夕云睁开双眸,下意识地揉了揉眼,象是从熟睡中惊醒的婴儿一般。

环顾四周的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弥天大雾之中。没有其他生物、动植物,有的仅仅只是明亮到晃眼的纯白,仿佛末日来临的感觉。

「什么啊这是……」

夕云哑然失笑,向前踏出数步。纵使视野被白色的浊雾遮蔽,但他却丝毫未有慌乱。这份从容,甚至连他本人也感到诧异,向着迷雾前进的少年,开始努力回溯之前的记忆。

去学校参加毕业典礼。

在树下向暗恋已久的女生告白。

与死党们一起将背包里的教科书扔出窗外。

与图书馆委员告别时,收下了弗朗茨.卡夫卡的短篇小说《变形记》。

放学后找到班长,与全班五十七名同学在附近的街巷游逛、看电影、包厢KTV。回到家中已是夜半时分,仅因为四瓶啤酒就喝得酩酊大醉,一头扎到床上。

再次苏醒的时候,就已经站在这了。

少年思忖着,这若非过去某个环节出的差错,那便只有一种可能性——

「是梦,对,一定是的。」

夕云笃定地扬起嘴角,笑着耸了耸肩,正因为是梦,所以自己才能保持镇静啊,得出这个结论的他,继续行进着。就在这时,一阵晕眩感不经意间袭来——在雾的另一侧,有个黑色光点在上空不断来回盘旋。

「鸟?」

夕云疑惑地加快步伐。非常突然的——迷雾的浓度也开始下降。与此同时,那只飞舞在空中的漆黑生物象是捕捉到了他。

「嘎——」

粗劣的嘶哑叫声从头顶上传来,夕云抬头望去,一双如同红宝石璀璨的瞳孔正睥睨着他,确切地说,那是乌鸦的眼睛。

夕云下意识遮住双眼,生怕那像镊子似的尖嘴袭击自己。

「觉醒吧……雾鸦。」

下一个瞬间,少年的脑海中响起空洞缥缈的回音。

「……啊咧?」

当他回过神时,便已从这烦躁不安的噩梦中醒来。四处的浓雾变回熟悉的房间,床头边的手机响起嗡嗡的振动声,让夕云庆幸地松口长气。

「果然是梦。」

深陷倦怠感的夕云舒缓了皱起的眉梢,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沉重许多。是睡太久了吗?夕云心想着,不以为意地将头转向左边。

「早安,我的左……」

玩笑开到一半便停止了。

昔日的左手君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竟是鸟禽犀利的脚爪。

「手?」

夕云刹那间摒息吞声,如同坠入冰窟,惨白的脸上正失去血色。

从匪夷所思的噩梦中醒来,却又陷入另一场噩梦。

面对这翻来覆去的变故,少年内心深处的恐惧油然而生。

想到这里,他不禁咬紧下唇,拼命压抑内心涌出的冲动。

自己的人生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失去亲生父母?被亲戚厌恶?与人结怨?无论哪点都毫无关联,所以这依旧还是梦。现实中的自己,或许正裹着毯子呼呼大睡吧?结束联想,少年忐忑不安地下床,走向衣柜边的镜子确认。

——乌黑油亮的翅膀,锋利的脚爪,若以人类身高衡量,的确是庞然大物。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整个脑袋毫无变化,也没留下嫩黄色的尖喙之类。一半是人类,一半是乌鸦,类似斯芬克斯的人面兽组合,诡异而又惊悚。

「这是……我?」

夕云本能地踉跄后退,情绪险些失控。

望着镜子里的怪物,他甚至打从心底里觉得荒谬似的笑了。

 既非被外星人绑架,也不是被奇怪组织解剖实验。仅因为一场莫名奇妙的噩梦,就失去人类的身份,这种事情,又有谁会相信,又有谁会甘心?

 

「……还是说,就像怪面骑士那样!只要到时间,自然会解除变身……绝对是这种设定,对吧?」

 夕云低下头,一边自我安慰,开始钻牛角尖的他,脑海里浮出类似的漫画剧情,也只有那么想了,尽管连他自己都感到害臊。

 

「啊啊,烦死了,一切都是幻觉!吓不倒我的啦!」

 

丢下这句任性发言的少年,用利爪搔搔头,便又回到床上,以一本三十二开成人杂志遮住自己的脸,坠入甜蜜梦乡。

 然而事与愿违,现实其实远比他想象得要严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