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所以说,上次的那个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我又问她。
“什么事情?”
“就是那个,学费什么的。”
“都说了那个不用担心啦,已经没问题了。虽然很感谢你的好意,但是已经没问题了哦。”
“那好吧,那就好。”
既然她确实一而再地拒绝了,那就这样好了,或许真的已经解决了。我应该已经让她知道是可以向我求助的。
她沉默了,呆呆地望向近处的风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跟在看向她眼光所对的方向。
那里只有石头和树,繁茂的绿色遮盖了其余的一切,而且并不是那么美丽,我不明白那里有什么好看的。
或许她并不是在往那里看,而只是在发呆而已。
“如果就这样死掉的话,会不会很有趣呢?”
“你说啥?”她的声音很小,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毫无尊严地死去,比如说被路上的汽车碾过,身体里的秽物就这样涌出来。或者说,遭到更加猛烈的冲击,以至于能够证明身份或者其他的东西全都被消灭殆尽,你觉得如何呢?”
“为什么要那么想?”
“因为如果死了就不用再负责任了,不是吗?就能够解放了。死真的是最完美的解脱。”
“你……”她难道一直都是在这样想着的吗?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啊,别误会,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知道我是不会死的。放心好了。”
“别说这种危险的话啊!你让我要怎么相信你!”
“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我不小心出了意外的话,那就都是你这张乌鸦嘴的错哦。”
我原本就因为感冒而头昏脑胀,这个时候虽然知道她说得完全不对但是就是没办法反驳她。我又想了想:
“你是说,因为不想死,才会说出想死的话吗?”
“你说的有着微妙的偏差,总之就是说,因为无比热爱生命,所以才会毫不畏惧死亡吧。哼哼,是我们年轻人特有的权利呢。”
她这样的话,我倒是大概能够明白。太好了。
“我可能也是这样想的,不过,以前都没有……或许考虑过这样的问题过。就像我们不会把自己的生活称为‘青春’一样。”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就这样突然转过头去。我想要叫住她:
“你要去哪里?”
“我想回去了,下次再见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就像一棵会走路的树一样越走越远,然后消失在了我的视野里。
这一整天我的头脑都昏昏沉沉的,想要睡觉又睡不着,坐在电脑前总觉得想要写点什么却又写不出来,实在是痛苦得不知道要干什么好。我明明是有着想写的东西的,感觉像是冬季的恋歌,甚至有旋律回旋在我的脑海里,但是一到想要用文字表达的步骤就又难以继续下去。总之我发呆了许久。
在我发呆的时候突然电话响了起来,对于冥思苦想的我自然是极大的干扰,我很不耐烦地接听了电话:
“喂?”
“笨蛋,上次说的毕业照片,我找到了。”
“哦,怎么样啊。”说实话我差不多都忘了,对这件事并没有多少关心。
“嗯哼哼,在这之前,最近我要过生日啦,你有没有给我买点礼物什么的啊。”
“啊,那个啊。我知道。”
“上次不是说叫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金锁片吗,怎么样啊?”
“嗯……我还没来得及去,下次一定去。”
“好吧,我看了一下,确实没有人叫什么姬野兰,不过有一个小女孩倒好像有点面熟,不对,就是名字看起来有点熟,叫张姬叶,是不是有点像?你还记不记得?”
“哦,我好像不太记得了,过去太久了,都十年了,那时候也太小。”
“嗯。”她听起来有点放心了,“反正好好学习。对了,刚才那个只是开玩笑的,不用你买什么礼物,优秀的你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不,我会去看看的,还是买一个好。”
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是因为我太差劲了吧,一直在欺骗着他们,也欺骗着自己。
是因为这样……吧?
“嗯,那行吧,没打扰到你吧,那再见啦。听起来是不是有点感冒!要早点休息。”
我已经尽量装成正常的样子,没想到还是被听出来了。我回答道:“没有啊。不过今天确实有点困,等会就睡觉了。”
“好,再见笨蛋。”
“再见。”
挂掉电话以后我思索了一番,决定在睡觉之前给妹妹发条信息。
“你知道幸福是什么样的吗?”因为这一次是正常的我的帐号,所以说出这样的话的话,她应该不会感到吃惊。
“不知道。”很快,她的回答就毫不犹豫地发了过来。
“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时候下的雪,足足有一米多深,在大雪里根本无法前行,我们像那样度过一个又一个冬天。”
“你在说什么呢,我们那边基本上不下雪吧。”
“不是经常下吗?我还记得那时候我们打雪仗把妈妈的手套弄坏了,她很心疼。不过那个时候你还小,可能不记得了。”
“有吗?我确实不记得了,不过我只知道你在胡说八道,最近好多年都没下过雪了。”
果然没办法和她交流,我们可是北国的雪山上的居民,居然不记得陪伴我们长大的雪,实在是不可理喻。
女人就是这样,往往在生活中很温柔善解人意的在网上就变得冷漠或者富有攻击性,而现实中粗鲁的男性则反而可能会变得体贴可亲,这会不会是一种反补呢?
不过那样的城市,确实有种遥远的,像是在天边一样的童话般的感觉,也像是从未去过的故乡,我不禁沉溺于这样的梦幻之中了。
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某个倒霉的电脑部长,本想用于交易的活动器材被强行夺取,不过那也是他们咎由自取而已,于是我大笑起来,而那样恬静的梦幻也就消弭在空气之中了。
仅仅才七点多,我就已经爬上了床。床是我们最后的温柔乡。
我曾经有过一个同学,她叫张姬叶。回想起来,我们的关系似乎并不是那么地好,但是我们却整天地呆在一起。回想起来的话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大概仅仅是因为她总是粘着我的原因吧。
其实她的性格应该来说和我差不多,都是那种很冷淡,外表看起来呆呆的,而实际上有着各种各样的莫名其妙的幻想。老实说,我很多话都可以对她说,或许照一般的观点来看我把她当作单纯的朋友看待。不过事实上并不是这样。
原因之一是她的成绩不算太好,而我则是年级的顶尖水平。第二是她有点丑。我之所以毫不顾忌地如此表述是因为事实如此,她的长相完全不讨喜,甚至夸张到让人看见她黑黑的皮肤和平凡的外表就产生厌恶的程度。她的衣着也从来都是土里土气的,经常被形容成看起来像一根木桩子一样,傻傻的,完全不让人喜欢。
自然,我也不会喜欢她。虽然很多地方都说女孩子多么娇贵多么可爱多么需要爱护等等,但是实际上根本就不是这样,男人与女人交往的时候都是会挑选基本上对等的对象的,如果双方总体的平衡出了问题基本上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就像你看见丑陋的女人就会心生厌恶,而看见普通的女人也只会普通地去对待,而在各种各样的问题上更是难以做到考虑和呵护他们。实际上,女性的地位确实是比较低的,就算是花季也同样如此,虽然现代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得到了改善,但是对于某个特定的个体,社会是无能为力的。
而张姬叶显然就是那不幸的群体之中的一员,她本来就不招人喜欢,加上她弱气内向的性格,导致她基本上和别人没什么交流。似乎在别人那里她的风评很不好,因为她总是一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不过,最可悲的大概还是由于我——她几乎唯一的朋友。就算是我也看不起她,把她当作低我一等的存在。虽然平时我们什么都聊,什么都会说,但是在我的心里这样的等级观念从来没有停止过。虽然那个时候我们都很小,但是她也应该会明白其中的区别吧。她的处境在学校里越来越糟,她渐渐地开始越来越无法跟上那些课程,而我则轻轻松松地取得各种奖状。尽管开始的时候我们的处境类似,不过这个时候已经是云泥之别了。我丝毫没有去关心她到底过得怎么样,仅仅是,一如既往地把她当作普通的下等的工具而已。
因为那个时候我的名字叫龚竹所以被取了个外号叫公主,我很讨厌这个外号,不过想一想我的公主病或许就是那个时候被培养起来的。后来很多人都很讨厌我,不过不知道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那是一个学期接近期末的时候,我也记得不太清楚了,反正那一天老师告诉我们,说张姬叶转学了,仅此而已。没有人对到底发生了什么关心,我其实也不例外。不过后来我还是稍稍地打听了一下,似乎是她的父亲去世了,仅此而已。
从此,一直被我叫做“姬叶”的女孩子在我的生命里消失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不过那只是个不太讨人喜欢的呆呆的家伙罢了,对我来说大概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是少了一个能说话的人罢了。我并不喜欢她,也不可能喜欢她。我也不知道她对我到底是怎么想的。
现在回想起来,似乎在之前的那一个傍晚,我们在一起玩。后来好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反正是我个人的事情,完全记不起来了,于是我就抛下她走了,临走前或许说了“我想回去了,下次再见吧。”这样的话,我记不起来了。
我一度以为,那或许会是我们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从漫长的睡梦中慢慢清醒过来,感觉一下子状态就回复了过来。我睡得很好,所以现在感到精力无比充沛。
看了下手机,已经是九点了,也就是说我足足睡了十四个小时,实在是非常惊人。不过,再加上药物的效力,感冒的症状基本上消失了。
今天好好地干些什么吧,我这样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姬叶的事情全都想起来了,但是我并没有任何的愧疚感,因为如果是换成现在的我,那个时候大概也会这么干吧。我觉得在人群里,我或许已经给了她超出平均的关怀了。不过,也或许正是因为我们的关系比较好,我对她造成的伤害才最深吧,我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这种事只有问她本人才知道了。
不过,过去那么多年了,变化真的是很大啊。她或许一开始就认出我了,不是或许,是绝对。她确实是原来的样子,我能够迷迷糊糊地回忆起来,不过也变得漂亮了呢,是因为皮肤变白了的原因吗?一下子就好看起来了。大概女孩子会打扮以后都会很漂亮的吧。不过,还是有着当年那样呆呆的木头一样的样子,没有消失。难怪会觉得有点像树呢。
明白过来的我,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她比较好。继续这样无厘头的对话吗,似乎还是很愉快呢。
不过,这样真的好吗?我怀疑,我还像是在依赖母亲一样依赖着她。是这样吗?
考虑了许久,我还是忍不住诱惑向她发送了信息。
然而却再也没有得到回答。
我去找过她的室友,甚至想要去她那里看一看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她的室友也只是告诉我,她不知道去哪里了,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收拾好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就像是,当年的我们一样。她再一次地,从我的面前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