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小雨。

在这个已经接近夏日的季节里,一架马车缓缓驶向圣都。

空气中弥漫着桃花的香味,整洁的道路两边束立着大陆最新开发的魔导灯柱。

这两年,大陆诸国对于魔导学的发展可谓是突飞猛进,许多过去难以突破的难题都被解开,各式魔导武器、魔导工具争相现世,让老百姓们目不暇接,而这一切都得益于自王国开采而出的大量天然魔法萤石。

耳边听着噔噔作响的车轮声,江临月怀抱长剑百无聊赖地坐在马车里。

他的一双眼睛眺望向远方。

视线的那一头是一片灰色的景象,潇潇渺渺的雨中,尚在建造的第二城墙映照在眼中,凭借着修炼者的目力,他甚至能够看到那些仍在忙碌的工匠。

“听说了吗?北方平原那里又要打仗了。”

“怎么可能?不是说前两年王都才遭受了恐怖袭击,这会儿还处于重建阶段呢!”

“不是不是,我说的不是王国和帝国,而是罗兹海姆古国,前年的时候,古国那边不是因为天然萤石的开采量和帝国发生了经济纠纷吗?这事闹得纷纷扬扬,据说最后压不住国内商人抗议的帝国终于打算实施武力制裁了,而且领兵的还是那位王太子殿下!”

“什么?!还有这事,你别是听人瞎说的吧!”

“哪能呢!我就是从律贝克要塞过来的,现在那里都进行军事戒严了!”

“那古国那边呢?既然是对上那位王太子殿下,那一般人肯定不是对手。”

“据说领兵的是浮士德公,但是后来又有传言说,将军议阁那边担心浮士德公因为和王太子殿下的交情而徇私,所以打算改派近年来声势崛起的哲旭烈将军代替他。”

“哎呀,那可真是不太平,魔王战争才打完没几年,各个国家之间又重新燃起了战火,之前奥斯兰攻打柏斯威尔也是,也不知道那些政治家到底是怎么想的?”

“嘿嘿,还能怎么想的,无非就是想要趁着这股东风扩大自己的领土罢了。”

“但是除了这两个地方,大陆其他地方都还算安稳吧?”

“安稳?您老是在开玩笑吧?看看露德兰,两年前首都都遭到了袭击,一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误传,但是啧啧啧,在实际看过后才明白,那根本就是超出传闻的现实!百姓们流离失所,建筑物被摧毁殆尽,好端端一个大都市被打成了一座废墟,也不知道这样恐怖的事情是哪个混蛋做的?”

“还能有谁?不就是尤弥尔神教的那个圣女吗!那个魔女不但冒充了迪普莱西家的女儿,还残杀了许多平民。近来也有许多地方传来他们活动的消息。老先生,还有在座的各位,你们是不知道王都当日的惨景,那简直可说是处处死尸、遍目白骨,别提有多惨了!”

“嘶~~~~~!你别再说了,我当时也在王都,但现在只要一想到那个到处都是死人的光景,身体还是会忍不住地发憷!”

“唉!谁说不是呢!索性那时正好是春冬交季,安利夏牧又位于大陆北方,那些尸体还不至于腐烂,否则只怕现在王都的处境还要更加艰难,想那安利夏牧本是北方平原的商业中心,不曾想却遭此一劫,生生把一座繁荣的都市给报废了,真是叫人好不唏嘘……”

“这么说来,我也有听过传闻,说是到现在王都还有许多死人没来得及认领,只能任由葬仪屋将他们草草埋葬了,青萤丘陵你们都知道吧?听说现在就连那边的墓地都已经被填满了,你们想想看这得死多少人啊!”

“哇啊啊……”

这句话一落地,马车里顿时就是一片感叹,不过稍时之后,这些旅人们又重新聊起了其他事,好似这惨事并不怎么重要一样。

耳边听着一句又一句的闲谈,一旁江临月也不插话,只是这么坐着。

从东方诸国到教国本就有些路程,更别说如今柏斯威尔还处于断断续续的战争状态,要到教国只能绕道都市联合,这里是异世界又不存在什么平板电脑、PSV之类的东西,因此一路上也没有那么多娱乐,旅人们只能靠着扯闲话来打发时间。

说话间,又听见一名猎人打扮的壮汉说道:“哎~!我说在座的老少爷们,你们可曾听说天赦厅前几月发布了一则公告,说是要远征南方的不毛之地,但凡参加远征团的人都可以在这之后得到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也不知道这事情是真是假?”

“嘿!这事还有什么真的假的,你是没看见帖填在各个城镇里的告示吗?现在圣都那边已经聚集了不少的流浪者、商人、佣兵还有工匠,只待猊下的御旨一下,远征团就要出发,话说这马车上的人不都是冲着这一点来圣都的吗?”

回答他的却是一名文人打扮的青年。

他用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情中还有一丝知识分子的矜持。

但是这时,另外一名穿着白大袍的六旬老人却摆手说道:“也不尽然、也不尽然啊。若是单纯为了应付临时聚集起来的人流,圣都是不会建造第二城墙的,你们看看远处那座城墙,如此浩大的工程摆明是要将整个圣都再扩建一圈。眼下聚集在圣都的人也有不少是打算在圣都居住下来的人,毕竟最近大陆各地的魔兽都不是很安稳……”

那名文人打扮的青年看了老人一眼,还待再说些什么,却被另一名坐在他身旁的男子抢先说道:“对啊!听老先生您这么说,我也有这种感觉,如各位所见我是一名旅行商,平时没少在各个城镇间奔走,老实说最近的商路确实是不怎么太平,也有商会的老人说这是‘那个’的再来……”

他这一句话却引得周围的人问道:“那个是哪个啊?”

“还能有哪个?就是魔王降临啊!之前【魔王战争】爆发前不就是这种模式吗?”

“这、这个……不能吧?”

“呃……好吧,我其实也就是说说……”

眼看着一车人忽然安静了下来,结果又是之前那名壮汉一拍大腿,大笑道:“哎哟喂!你们就不要在那里杞人忧天了!这世上哪来的这么多为什么?甭说魔王降临这事靠不靠谱,便是真有这事儿,天还能塌下来吗?你们可别忘了现在大陆诸国可是今非昔比,那些新的魔导武器可是厉害得很,如果魔族的那些家伙再敢打过来,各国的联军一出手,保管叫他们吃不完兜着走!”

“没错!没什么好怕的!魔兽暴走什么的确实很麻烦,但各位可曾听过露德兰的一句谚语?那位神策王陛下可曾说过‘遇上危机,懒惰的人只会哀叹,勤奋的人却会行动起来,与其自艾自怜不如奋发图强’!哈哈!这话说得对啊!想当年这偌大的圣都也不是一砖一瓦从一片平地建设起来的吗?”

那名商人接上他的话就这么说道。

跟着那名白袍老人也大笑道:“没错!就是这么个道理!小伙子你说得好啊!天大地大,还不如自己的肚皮大!与其在这里担心一些有的没的,还不如想想以后在圣都怎么过活呢!”

“中啊!这才对嘛!你们看那座还在建造的第二城墙,那么大的工程,想必肯定还需要不少人手,不管是有建筑经验的人,还是有力气的人又或是有专长的人,都可以一展身手!说白了,这就是机遇!是我们赚大钱的机会!有了积蓄、有了稳定的工作,能在圣都找个地方住下来岂不美哉?”

被那名壮汉这么大声鼓励了一回,先前有些沉闷的气氛居然又热闹了起来。

耳边不断传来熙熙攘攘的讨论声,一直没说话的江临月在这时忽然转过头来,向他们问道:“这么说来,各位大哥、大叔都是因此而来圣都讨生活的了?”

被他这么一问,其他人还不怎么样,那名先前说话的白衣老先生却首先摇头道:“不是,老夫我是受了友人之托,来王都教会学院担任保健医生的。”

老人从袖子里拿出一张资格证摆在江临月眼前,说道:“眼下圣都正值开学季,又遇着城市扩建的档口,因此【艾黎米娅】学院今年入学的学生要比往年多出很多,为了应对这一状况,教会向各地征集了许多专业人才,如老朽这般的医师、有名望的骑士、毕业于苍耀之塔的魔法师都在其列,甚至有传言说连那位在外云游多时的提炉公也在受招之列,会来圣都担当学院的历史教官。总之,如眼前这般阵势,只能说一句这一次艾黎米娅学院在培养人才方面是下了大功夫的。”

江临月看向那张资格证,只见抬头的地方明明白白写了【教会学院艾黎米娅医疗系教师委任证】这几个大字,末尾还刻有一个天赦厅特有魔法纹章。

看来这一位老先生还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名医。

像他这样有身份的人本没有必要坐这种挤满人的普通旅行车,但事实上他却坐了。

这样的行为若不是沽名钓誉或是有什么特殊原因,那就是真的一贫如洗,没有积蓄起资金。

不过,在这架马车里有身份的人可能也就只有他这么一位老先生了,至少在江临月的眼里是这样。

毕竟看其余人的样子,不是居无定所的流浪汉,就是来圣都“南漂”的青年壮汉,除此之外还有一两个看上去文文弱弱的书生,想来他们也是想要来圣都碰碰运气的,看能不能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

也应了那名壮汉那句玩笑话,现在的圣都确实充满了机遇。

这与现今的东方诸国以及露德兰王国正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马车里,人们继续地交谈着闲话,又过了一会儿,马车便进入了圣都的范围。

那面正在建造的第二城墙已经距离众人不过千米之遥,此时一些首次来到圣都的人便从马车的车篷里探出身子,向圣都望来。

在他们眼里,在那一片细雨中,一个巨大无比的白色轮廓正开始逐渐清晰起来。

江临月将随身携带的宝剑放回肩头,然后又紧了一紧剑袋上的绳子,让它可以固定在自己的背后,他按住马车的边沿,也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将身子探出车篷。

他望向前方,只见一面正在敲敲打打的白色城墙正慢慢显现在细雨之中,工匠们吆喝声与敲打砖块的声音由小渐大,那座巨大的白色都市上空,隐隐还浮现出一个庞大的魔法阵。

那魔法阵样式复杂、光芒澄澈,无数的碎羽光萤如白雪一般飘散下来,然后又在半空中解体飞散,最后统统化作一抹抹看不见的星光消失于空气之中。

这座魔法阵就像是一座海市蜃楼一样,也不知是什么人能够施展出这样大规模的魔法。

眼见如此奇景,江临月也和其他人一样惊叹莫名,他不由低声赞叹了一句:“真是好厉害啊……”

但这声赞叹过后就没有什么了。

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又重新坐回车内,不再去看那所谓的城市风景,而是低下头兀自思索发呆,也不知道他之前的那句“好厉害”是在称赞繁华无比的圣都,还是在称赞那个覆盖了半个圣都的魔法阵。

他此时的状态就像是一条被人挑上了岸的鲤鱼,看似活蹦乱跳,实则死气沉沉,全然没有一名想要拼搏的少年的模样,只是在他那没有神气的眼眸中似乎还泛着一层隐隐欲试的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