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夏再次睁开眼。
这里不是自己的公寓,如此的念头冒出,他随即警觉起来。
但是紧接着,罗夏又放松下来。
空气飘荡着若有若无的霜草香味,以及身上盖着的,被洗到泛黄的被套。
哦,记忆接上了,这里是校内医院。
先前因为大面积骨折和内出血的缘故,罗夏不得不暂时住院治疗。
我睡了多久了?
他试图扭动身子,但是沉重的疲劳感将他牢牢地钉在床上。
透过视线的余光,他看到自己的左手被绿色的胶状物质包裹着,原本已经破破烂烂的左臂现在已经完好如初。
不过,果然还是没有知觉么?
“好了,你现在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罗夏才注意到,病房还有人在。
雨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路易站在他的身后。
黑发的女孩笑着看着他。
“复原左臂的魔法消耗了你的很多体力,现在好好躺着吧?”
“我睡了多久了?”
干涩的喉咙让罗夏的声音完全变了样。
“20个小时左右,昨天手术后你就一直睡着,现在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这次回答的是路易啊。
“啊,这样啊。”
罗夏企图回忆来到医院的事,昏沉沉的大脑让他很不好受。
他不再说话,而是继续闭目养神。
但是,路易开始和他汇报起事件的终末。
“维多利亚的家长今天上午来到了学校,学院长他们接待了他们并且交代了事件的完整经过,场面一度失控,所幸大家还是冷静下来了,维多利亚被带走了,爱德华则被送到审判庭,当然对外有另一套的借口。”
“嗯。”
罗夏轻轻应了一声,兴致缺缺。
路易接着说下去。
“维多利亚的家境似乎尚可,这大概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她和安妮有打算下午来看望你,不过那时你还昏迷着。”
“总之,告一段落了,罗夏。”
“嗯,挺好的。”
没有人再说话了,诡异的沉默出现在病房。
但是,三人似乎对此习以为常。
罗夏闭着眼睛,而路易和雨音则望向别处。
但是,随即而来的清脆声音从远处传来。
高跟鞋鞋跟撞击地面的声响在病房门口停下。
门开了,洛莉来到罗夏面前。
雨音注意到今天的洛莉并没有喝酒。
看来似乎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呢?
雨音起身,和路易一同问侯了一声离开了病房。
“你们留下来也无所谓的。”
洛莉摇摇头叹了口气。
“算了。”
她转而面对罗夏,而男孩则用空洞的眼神看着她。
“说了多少次,别总是露出这种死人的眼神。”
她不耐烦地挥挥手。
“你干的还凑合吧,姑且算是勉勉强强保住了两条人命。”
洛莉在一边的椅子坐下,眯起了眼睛。
“不过,你是清楚的吧,你并没有成功救到维多利亚这件事?”
“嗯,清楚的,我是让对她的伤害停止了。”
罗夏看向窗外。
“也是,你向来是这样的,连路易这次都显得有点高兴,还想着会不会连你也得意忘形了。”
罗夏没有说话。
显然他是心知肚明的,维多利亚并没有获救这件事情。
充其量只是阻止了更多的伤害而已,事实上维多利亚早就千疮百孔了。
罗夏来晚了,那个红发的女孩也是。
“虽然亡羊补牢仍是必须的,迟来的正义也总比不来的好,算了,不和你扯这些了。反正你也不关心。”
洛莉从大衣的口袋里摸出了装着朗姆酒的金属酒瓶,但是手指在碰到瓶盖的一瞬间,她又摇摇头收了回去。
“维多利亚还是选择退学了,她打算养大这个孩子,现在似乎还在说服她的父母。”
“说什么这孩子有权利看到这个美好世界,看来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呵,这丫头真是少根筋,早知道就先把她弄流产算了。”
罗夏将目光放回到天花板。
“至于那个爱德华,我不得不说你运气不错,他一直红袍的候补人选之一,曾经制作过和龙一样强大的人造生物。”
“那个懦夫会成为红袍?你们在搞什么?”
“是红袍候补,之所以没法上升就是因为心理素质不合格,施暴者和反暴力者的界限都会弄不清楚的家伙我们是不会认同他的。”
“不过,话说回来,你进步不小,能和弱了一倍的爱德华正面交战,还只是废了一只手而已。”
“嗯。虽然有路易帮忙,不过至少完全是自己的能力。”
罗夏毫不客气地承认。
洛莉翘起来二郎腿。
“呵,但是你啊即使稍微变厉害点,为什么老毛病还是没有改?嗯?”
洛莉没来由地怒斥了一句,丝毫不在意这里是医院。
罗夏偏着头,想了一下。
“抱歉,对着孕妇自说自话使用咒针是我的疏忽。”
“我不是说这些,是远比这个严重的事情,我是说——”
“你为什么又和那个红发小丫头扯到一块去了?嗯?”
“你就这点决心?”
罗夏闭上了眼睛。
“抱歉。”
“你不用和我道歉,这是你自己的人生,只是罗夏,你不是那么优柔寡断的人对吧?”
“嗯。”
罗夏用低沉的声音回应。
想来这就是洛莉今天没有喝酒的原因了,这的确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罗夏知道洛莉说的是谁。
那个不久前刚刚出现在他面前的红发女生,安妮·伊苏。
对于安妮而言,罗夏是前不久刚刚相识的阴沉学长。
但,仅对罗夏而言,她是……故人。
啊啊啊啊,想想也是,洛莉当然会认出来。
那对眼睛,那耀眼的红发,那独一无二的笑容。
一点没变。
而,仅仅是和安妮再次说上话这件事情,让洛莉大为恼火。
本能地,罗夏辩解。
“只是这种程度的接触应该尚且能接受,她说自己找了很多精神魔法的大师,结果都对失去记忆没有丝毫的办法。所以我就算和她说话,她也不会想起什么的。”
“没有办法是当然的。”
洛莉嗤之以鼻。
“那可是我用上了所有毕生所学,亲自动手毁掉的记忆,从根本上完全破坏的记忆,是我身为红袍的毕生杰作。”
“但是,这不是你犹豫不决的理由,好好想想,你当初请求我毁掉她的记忆时是怎么说的?四年前的你究竟抱着怎样的决心?”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她只是和你出现在同一个学校,你就摇摆不定了?”
罗夏说不出话来。
“抱歉。”
他只能再次道歉。
“别在掺和进她的人生了,你是明白的吧?她要是回复了记忆,第一件想做的事情就是扭断你的脖子。”
“是。”
罗夏如此回应。
“我会尽可能撇清关系的。”
“你不用和我保证什么,你做了和爱德华一样的事情,尽管初衷不一样,但是你们都是群胆小鬼。”
“要是真的犹豫了,就想想四年前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这句话显然相当有效果。
远比过去激烈的反胃感充斥于男孩全身,他甚至差点作呕。
罗夏面色愈发苍白,身子微微颤抖。
真是恶心啊,那个家伙。
“呵,看看你这副病态的厌恶模样,这不是挺有决心的么?”
洛莉发出夹着玩味的笑声。
“坦白来说,你会去这么接近那个小丫头本身就很有问题。”
“可能只是有点念旧吧。”
罗夏闭上眼睛,轻声说到。
洛莉歪着脑袋看着他。
“罢了罢了,你自己总是有分寸的。”
她粗暴地揉了揉自己的杂乱棕发。
“你是准备钻研精神领域的魔法师,你是知道的,你现在对那个红毛丫头的所有情绪,不管你是愧疚多一点还是烦躁多一点,这些都是虚无缥缈到一个魔法就能消除的东西,她突然出现在轻之园,唯一的影响就是你和路易他们更方便去保护她。”
“别忘了,人心是最脆弱的玩意。”
“是。”
罗夏低声允诺。
“今天就这样吧,伤好了就赶紧出院,再缺课你就真的要被退学了,只是断了只手别赖在床上。”
洛莉挥挥手,转身准备离开。
在门口处,却又停下,她从口袋里再次摸索出那瓶朗姆酒。
“千鸟联邦的特制朗姆酒,55度,就当是给你带的特产。”
“我不喝酒。”
“你应该喝它。”
罗夏不在说话,而洛莉则把酒瓶扔到他的床头,随即转身带上门离开,只扔下给罗夏的最后一句话。
“不用担忧什么,酒精这东西掩盖不了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