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弗里斯慢慢爬起,一天里多次从高处跌落,头部的钝痛让他感觉非常晕眩。

“这里是……”揉了揉太阳穴,他回想起自己倒下之前的事。考试、无尽的书架、绿色的风龙、还有……那个不知名的女孩。那女孩就躺在旁边的床上。这里是医院的病房,素白床单,素白窗帘,素白色的墙,还有一些简单的器具、桌椅等等……

弗里斯静静地看着在一旁像是睡着了的她。

“……没事就好。”回想起当时冲向巨龙的那一瞬,自己完全是不自觉地就采取了行动,为刚见面不久的人,冒着生命危险,到底是为什么?弗里斯想不通,可能因为自己是个好人?

又坐了很久,弗里斯试着下床,他扶着床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体还是非常乏力。

“怎么回事?我应该只是跑了一天而已,怎么这么……哎!”弗里斯试着走了几步,他感觉双腿突然无力,一下子摔在地下。

“啊!你还不能动!”门突然打开,一个高高瘦瘦医生装扮的人快步走到弗里斯旁边,大声地喊,然后把他拉起来,扶着他走到床边。

“你身体出了点问题,现在还需要静养。”医生说,“现在感觉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没,只是浑身用不上力气。”

“嗯,”医生没有说话,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看得弗里斯心里发虚。

“医生……我……我还有救吗?”弗里斯忐忑不安地问道。

“嗯?哈哈哈哈……”医生被弗里斯的反应逗笑了,“不是,没有那么严重的,只是我们也不知道你的身体究竟有什么问题,对于普通的体力透支而言症状有点过于严重了,仅此而已。”

“那你刚才一副严峻的表情……把我吓得。”

“哈哈哈,抱歉抱歉,那是我的坏习惯,碰到不清楚的症状喜欢思考而已。”医生向弗里斯伸出手,“我叫格尔巴,格尔巴·西姆,我和你一样也是学生,不过比你高几级,生病了可以来医院找我。”

“噢……噢,我叫弗里斯·赛伦。请多关照,学长。”弗里斯握住了格尔巴递过来的手。

“嗯。”二人两手交握,算是认识了。

“等等,你说你是学生,那为什么穿着医生的衣服?对了,这里是哪里啊?”

“这里是学院的医院,有我这样优秀的实习生在这里工作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这样吗……那她呢?她没事吧?”弗里斯指了指旁边。

“小姑娘的方面嘛……”说到这个,格尔巴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地沉了下来。

“她怎么了?”见到格尔巴的反应,弗里斯着急地追问。

“我们也不清楚,如你所见,她没有受什么外伤,检查后身体内部也没有什么问题,可以说非常健康,只是……”

“只是什么?!”弗里斯着急了,他回想起当时那短短的十米,强烈的悔恨一下子把弗里斯推倒。

“你别急,她只是醒不过来,在检查的过程中我们发现她的体内有诅咒的痕迹,可能和这个有关系。”格尔巴思索了一下,给出了这样一个答案。

“诅咒?”

“对,诅咒。不过,造成问题的诅咒只是一些残留的痕迹罢了,问题不大,估计过几天她就能醒过来了。这几天会有专门钻研治疗魔法的老师照顾她,你不必太担心,好好养好你自己的身体吧,过一段时间你还要来检查一次。”

“……好。”听了格尔巴的话,弗里斯也慢慢冷静下来。

“我该走了,你先休息,有情况的话随时叫我。”

“好的。”

“嗯。”格尔巴点点头,走出了房间。

格尔巴走后,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弗里斯看向窗外,现在已经是黄昏时分,他记得考试开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自己到底睡了多久,是短短几个小时吗?还是一天或是两天?他摇摇头,靠墙坐着,透过略显老旧的窗户,落满梧桐叶的街道上的行人三三两两。路旁的树影指着接近东边的方向,夕阳让城镇染上一抹暖黄。弗里斯时而看着窗户外面发呆,时而看看沉睡着的女孩,时间很快就过去,弗里斯早早关了灯,今夜是新月,没有月光,房间里漆黑一片。

“睡不着啊……”弗里斯躺在床上,摊开双手,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不过在这样的黑里,睁眼闭眼也全无区别。

弗里斯爬起来,走到窗边,微微的风迎面吹来。

“好舒服……嗯?”突然,弗里斯感觉到哪里不对。“这风的感觉……”弗里斯回想起遇到风龙时,非一般的风,仿佛透过皮囊直达灵魂。弗里斯猛地回头,本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里被绿光照亮,弗里斯看到,女孩正被风托起,飘在离床半米的空中,她的身体里冲出一条条黑色的锁链,正试图把她锁住,同时,她身体发出的绿光更强了,外面的风冲过窗户,狂乱地涌进这个房间,汇集在她的身侧,与那些黑色的锁链对抗。

“难道这就是诅咒?”弗里斯想起格尔巴的话,他冲出房间,大声呼救,然而漆黑的走廊却没有任何回应。

“快来啊……”弗里斯看着诺兹的状况,只能站在一边干着急。

“呃……”突然,风和锁链的冲突变得激烈,沉睡中女孩发出痛苦的呻吟。

“怎么还不来!”弗里斯再次呼叫,然而,依旧没有任何人出现在这里。“唔呃……啊……”眼看着发着绿光的风一点点地被压制,黑色锁链开始占了上风,女孩也发出更加难受的呻吟。

“该死的,不是说诅咒已经不成问题了吗?!”弗里斯当然出去找过,但是到处都找不到人,事态紧急,弗里斯决定自己出手。

“我想想,对应诅咒的魔法……就用这个吧。”弗里斯翻箱倒柜,找到了一瓶有颜色的药水。“没办法,将就一下吧。”他用手蘸着药水,围着床画了一圈铭文,非常简单,弗里斯迅速完成,然后开始吟唱。

“平和之灵布利斯哟,遵从第二百八十二的盟契降临此地。”吟唱开始,地上那一圈简单的铭文发出蓝色的光,一个小小的蓝色精灵出现在弗里斯面前。这是维斯顿地区流传的龙灵魔法。据传,维斯顿的先辈在开国古龙的见证下,同与龙族友好的一个精灵种族签订了各种契约,龙灵魔法就是以此为基础的精灵魔法,它的阵图和其他系统的不一样,结构相对简单,只有外圈铭文,而没有内部的阵文及阵势等等部件。

“没有触媒,也没办法……”龙灵魔法一般需要与召唤的精灵同源的媒介,但弗里斯现在自然准备不了,只能用剩下的药水放在中间作为代替。

“安宁之水、传承之水、净化之水、祝福之水……于海洋诞生、司掌清净的精灵啊,请以‘祝福’的权能对眼前之人予以祝祷,赐予其永恒的安宁吧!”吟唱结束,精灵开始动作,它小手一挥,很多道水流一下子出现在女孩的周围,缠在那些黑色的锁链上,可以看到有些地方的锁链开始慢慢地溶解,但还是远远不够。

“啧!”弗里斯见状,试图加大输出,但就在这时候,缠绕的水流出现了一些变化,女孩在空中“站”直了身子,她看着弗里斯这边,准确来说是看着召唤出来的水灵,水灵与她对视,小小的脸上眼睛瞪得大大的。

“Kacy,silander.”“女孩”说了几个奇怪的音节,水灵在空中应声跪倒,然后一点点地消散,它召唤出的水流尽数被风的青白色侵染,迅速地变换了属性,成为了汹涌大气的一份子,借助这股助力,风一下子冲破了锁链的禁锢,并把黑色锁链从诺兹的身体里尽数拉扯出来,在空中节节绞碎,本就是能量体的锁链失去了形体,全部破碎、散落,消失不见。战胜了敌人的风更加狂暴地吹袭,弗里斯画在地面上的铭文被强行更改,激活,形成了一个新的阵图并开始运作,所有的风都涌向那里,不断聚集、压缩,形成一个风球。风球鲸吞着周围的大气,但体积却在不断缩小,一点点地摆脱气态成为实体。在这个过程中,弗里斯感觉到自己的魔力飞快地被那个突然形成的阵图抽走,他本就不算出众的魔力很快见底,但是风球的凝练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这是怎么回事……”弗里斯试着抵抗,但是没有效果,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完全处于另一个存在的控制下,这个存在正试图重塑自己。

这时,弗里斯想起“女孩”刚才吐出的那几个音节,现在的她已经恢复平常,躺倒在病床上。

“刚才那是……那是龙语啊!‘Kacy,silander’——‘臣服于我’。她到底是?”很快,魔力匮乏的乏力感传遍全身,弗里斯扶着柜子,半跪在地上勉强支撑。魔力早已见底,但是阵图还在运行,自己依然在为这个不知名的仪式供给力量。

“这到底……”又过了两分钟,弗里斯彻底支撑不住,强烈的脱力感夺走了他的意识,他靠着柜子滑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弗里斯失去了意识,但是正在进行的仪式并没有停止,不过看起来也快要收尾,风球慢慢安静下来,全部收敛到中心,那是一颗青白色的蛋。随着“啪嗒”一声,蛋掉在地上,但并没有破裂,阵图黯淡下去,仪式结束,病房里重新变得安静。

第二天,早上。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但没有半点反应。

“嗯?”格尔巴又敲了一次,依旧没有反应,他立马开门,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弗里斯。

“弗里斯!”格尔巴走上去,检查了一下弗里斯的状态。他非常虚弱,虚弱到了一种异常的程度。格尔巴眉头皱成一团,立刻跑了出去,两分钟过后,他和另一位老医生一起跑了回来。

“把他放到床上!”老医生一边喊一边拿出各种东西,仪式用品、触媒、刻画法阵的道具等等。

格尔巴赶紧把弗里斯抱起来,放在床上,老医生看了一眼,迅速地检查了一遍,“这是魔力匮乏症啊,到底……”这时候,他看到了诺兹床边弗里斯昨晚留下的铭文。

“这年轻人……咦?这是?”说完他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但时间紧迫,他也没细看便低下头,开始刻画法阵。老医生动作很快,阵法只用了几十秒就刻画完成,他开始了吟唱,断断续续的音节从他的口中传出,这是急救用的经过压缩简略处理的咒文,非常短,吟唱迅速完毕,阵法开始运作,蓝色的光裹住弗里斯,他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但是,这时候他却突然开始剧烈地喘息,并且大量地流汗。

“老师,这到底是……”格尔巴被眼前的情况难住了,老医生似乎是他的老师,他焦急地发问。

“冷静!然后安静。”老医生呵斥了慌张的格尔巴,开始更精细的检查。

“是……”

老医生把弗里斯的眼皮扒开来看了一下,捏了一下脉搏,然后用简单的探知魔法仔细检查身体内部,在这个过程里,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格尔巴在一旁看着,他想要说什么,但都忍了下来,正好在这个时候,女孩那边传来了响动。

“诺兹·芙兰迪卡……你醒啦?”格尔巴看到她醒来,说道。

“这里是?”诺兹费力地爬起,她看到了这边的两人和不省人事的弗里斯。

“他怎么了?难道是我……”刚刚醒来,诺兹还是一副脱力的模样子,她向这边伸出手,眼看着就要失去平衡,格尔巴跑过去拉住了她。老医生看到,冲格尔巴使了个眼色,然后继续投入到诊断中。

格尔巴点点头,回应诺兹。“没事,别担心,弗里斯没事的。”

“真的吗?”格尔巴扶她在床上坐稳了,诺兹又向弗里斯那里看了一眼。“原来他叫弗里斯……”

看着沉默的诺兹,格尔巴开始给她做一些简单的检查,而老医生那边似乎也已经得出结论。

“不只是魔力,生命力也透支了。”得出结论,老医生迅速抹掉地上阵法的一小部分,在外面加上了一圈铭文,新加的铭文和昨晚弗里斯用来召唤水精灵的有点相似,也是龙灵魔法的体系。

“生命之灵莱登!遵从第五百三十九的盟契降临此地。”老医生开始了吟唱,龙灵魔法的咒文格式大多是共通的,他吟唱着,抛出五块黑色的木头,木头落入法阵中间散开,老医生继续吟唱后续的咒文。

“旺盛之木、记录之木、疗愈之木、生命之木,于密林诞生、司掌重生的精灵,请以‘生长’的权能对眼前的生命予以回复,赐予其无尽的活力吧。”咒文完毕,一个绿色的小精灵从木头里跳出,站到弗里斯的身上,从精灵的身躯里长出了无数的枝条,像茧一样把弗里斯包裹起来。同时,先前画下的回复魔力的法阵一起运作,这一过程持续了很久。老医生一直全神贯注于眼前的仪式,旁边的格尔巴在检查诺兹身体状况时似乎也发现了什么,但他和诺兹都没有说话,两个人一直静静地关注着这边的进展。

仪式仍在进行,到现在为止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老医生的额头开始溢出一点点汗水,长时间维持仪式对精神的消耗比较大。又过了一会,他开始撤掉仪式,枝条尽数散去,魔力供给也随之停止,可以看到弗里斯的状态已经好了不少,他的状况稳定下来,沉沉地睡着。

老医生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格尔巴立刻走过去问。“老师,怎么样了?”

“已经脱离危险了,不仅魔力严重透支,连生命力都出现了匮乏……啧!”这时,老医生想起诺兹床边的铭文,被风修改的铭文成了一个莫名的阵法,老医生也没有看懂,他只好临摹下残留的铭文,准备带走研究。临走前,他对格尔巴说:“医生是病人最后的希望,这个职业要求你时刻保持冷静,你都快毕业了,怎么还不懂!”

“是,老师教训得是……”格尔巴低下头。

就在老医生出门之前,诺兹叫住了他。“医生,弗里斯他……他没事吧?”

“嗯?”弗里斯的病情过于奇异,老医生一时间忘记了诺兹的事,这时候他才意识到。“没事,只要静养一两天就行了,醒来之后没有异常的话应该可以出院了。”说到这他停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诺兹一眼,“是他救了你。”老医生指了指弗里斯,然后和格尔巴离开了这里。

“果然……果然是我的原因……”诺兹扭过头呆呆地看着弗里斯。“因为我的原因让弗里斯……我又让毫无关系的人遭遇了这样的事……”

呆坐了很久,诺兹费力地从弗里斯床边扶着墙站起,转身准备离去。

“是他救了你。”

老医生的话再次响起,诺兹放在门上的手突然停住。她回过头,弗里斯安静地躺在床上,失去意识的他对刚才的一系列骚动都不得而知。

“我……”

……

走廊

咚!

老医生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墙上,“让那样的孩子……布兰奇,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吗?”

“老师……”

格尔巴看着自己老师的怒气,不知所措。而他的老师也没有理他,一个人自言自语。“生命分流……”

“生命分流?”格尔巴听到一个陌生的词汇,还没来得及问,老医生就快步消失在走廊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