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星无月之月,23日。

这一天汀娜睡到相当靠近中午的时候,才慢悠悠的从床上爬起来,昨晚的庆功宴开到几乎凌晨,喝酒精度并不高的葡萄酒喝到断片,实在不是令人感到高兴的事。

莉莉娅娜和爱丽丝都不在,今天不会再有商人还要来追讨违约金了,反而是前来订货的人络绎不绝,透过落地窗看到的城堡正前所未有的充满人气。

卧室里还如此安静的原因,果然是莉莉娅娜小姐体贴的设置有隔音的结界吧……唔……头好痛……

盯着日历,感觉脑袋隐隐作痛的少女从床上站了起来。

魔女小姐的体贴并不只有一个隔音的结界,将放在日历旁一瓶口感清爽的药剂喝下,又吃了点还有烘烤余温的面包,宿醉的痛苦便渐渐的消失了。

“……谢谢你,莉莉娅娜小姐。”

但今天,自己就要与这体贴分别了。

其实,汀娜自己也很疑惑。

为什么是昨晚突然下定决心呢?

是因为再一次看到莉莉娅娜那份美丽,害怕再待下去会被魔性的魅力牢牢俘虏无法离开呢?

还是因为信任莉莉娅娜小姐即使没有自己的帮助,之后的事也可以顺利的做到呢?

是看到杰斯特和玛丽这对没有血缘的父女在亲情的力量下造出的速酿酒【悔恨】力挽狂澜之后,对于家人的思念更加的被牵起。

又或者只是觉得,是时候离开了呢?

说不明白。

弄不清楚。

洗漱沐浴完毕后,汀娜呆呆的看着被贴到日历背景板右下角的45。

每个月份的开始与结束,取决于代表那个月份的星座起落,虽然通常是2到3周,但每个月的天数都有所浮动,通常在占星家们观察到当月的代表星座升到天空的最顶端后,就会得知这是一个月的月中,从而推算这个月的天数,进而广而告之,于是人们在日历旁写上数字,提醒自己这个月还剩多少时间。

不过无星无月之月没有代表星座,连戴安娜和阿尔忒弥丝之月都不为人所见,这个月份的只能依赖依赖占星术士们的占卜,以及妖精之国法瑞兰传来的消息了。

一年的最后一个月,倒是很少出现差错,就算有几日的误差,提前开始的假期也足以抵消这误差了。

还有半个月……吗?

复杂的思绪流窜,汀娜摸摸的站起来,把行李整理好,放进空间储物戒指。

“……”

她愣住了。

在她的双手上,有五枚指环。

其中四枚是魔女赠予自己的礼物,让自己不再软弱无力,不再只是一个累赘,在人偶的帮助下,真正成为自己的力量。

“……”

汀娜闭上了眼睛。

将注意力集中在两耳所感受的到的质量上,然后。

——莉莉娅娜小姐,爱丽丝。

发出呼唤。

……打算要出发了吗?

似乎已经知道了她要说的话,魔女的声音很平淡。

——是,虽说还有22天,但考虑到行程的容差,也许早些启程会比较好,毕竟,去林仑的列车还要些时间呢,抱歉,莉莉娅娜小姐,爱丽丝小姐,不能陪你们看到最后。

汀娜没感到奇怪,毕竟已经对爱丽丝都说出来了,莉莉娅娜当然也知道了。

只是,那一如既往漠然的语气,还是让少女有些丧气。

虽然知道魔女小姐一直如此,虽然知道……

——已经决定了吗?

——嗯……

……我和爱丽丝在会议室,下来吧。

——诶?好。

精神通讯中断了。

会议室?

汀娜有些困惑,不过还是起身,推开了卧室的门。

会议室。

莉莉娅娜,爱丽丝、杰斯特和玛丽都在这里,时而有人进进出出,带来订单或者对某笔交易进行协商。

魔女小姐依然坐在首座,玛丽和杰斯特在她的两边。

现在,玛丽的脸上已经看不到对她的敌意,也不像是只为了保护自己珍视的东西把任何靠近者都要撕碎的雌师了。

或许是因为之前的敌意都完全由自己而起,现在在魔女的旁边,玛丽反而有些拘谨。

汀娜推开门的时候,她第一个抬起了头,正飞快计算着什么的手也停下了。

接着,莉莉娅娜也看到了少女,她起身,抱起爱丽丝,对着杰斯特和玛丽交代着。

“……那么,我也该出发去林仑处理之前耽搁的事了,按照我那个配方去酿造后,雇佣些冒险者,每天去黄金魔树占据的那片果园看看,如果有藤曼就继续消灭,但不要用会杀死根系的药剂,如果品评会开始前那里出现了金黄色,像是蕨菜幼苗的金黄色幼芽,那就是所需的最后一种材料。”

“……商业上的竞争你们可以多向大陆有名的酒庄学习,我留下的几个酒庄的联系方式,等到稳定下来后可以派学徒或管理人员去参观学习,保存好那枚翡翠的胸针,他们会知道是谁让你们去的。”

似乎是在安排一些事情,说起来……

汀娜都快忘了,她们来奥林比恩的目的其实是帮艾解除与王子的婚约了。

“……艾因丝基金会的成员大概在降临月后会来酒庄进驻,她们不会干涉你们的正常生产,但会对需要大量金钱投入的项目进行评审,这样应该能避免再发生这样的事。最后。”

莉莉娅娜把视线,看向了红发的少女。

“……那个房间以后就由你去住吧。”

楞了片刻,玛丽的脸变得和她的头发一样红了。

“什、什么——我,不是,我没有——”

“玛丽小姐虽然把那些器材什么都搬走了,但唯独漏掉了放在书桌抽屉里的笔记本哦,上面还写着比起那从不露面的领主,迟早有一天自己要成为配得上这奢华房间的,值得骄傲的酒庄管理者。”

“呜哇哇哇!!!”

会议室的其他人,都听到了小人偶毫无恶意的话语,杰斯特的表情有些微妙,玛丽则是把头猛的撞在了桌面上,发出羞耻与痛苦参半的呻吟。

“这么一说……”

汀娜也想起来了,就在她们来到酒庄的当天,莉莉娅娜澄清了弗尔斯特并未受到诅咒的夜晚,玛丽的确是出现在了上面的卧室中,还拿走了一堆瓶瓶罐罐。

当时汀娜没有怎么在意,现在一想,看来在之前,那个房间并不是没人住过嘛。

“不是,那个,不是……”

“……你已经没有那个打算了吗?”

“怎么会,我——”

“那个房间是你的了,跟随着父亲的脚步,你会能成长为优秀的管理者吧。最后。”

莉莉娅娜踮起脚摸了摸呆滞的玛丽的头,最后,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她严肃的加重了语调。

“……城堡,城下町都还算可以商量的范围之中,但永远不要把心思动到私军上去,这是规则也是约定,这是绝对不能越过的底线,弗尔斯特不会有私人军队,过去,现在以及未来,都不会。”

这是最重要的告诫,莉莉娅娜不能随时随地过来帮她们解决麻烦,而且牵扯到政治上的问题,莉莉娅娜也不一定可以全部解决。

“……我们谨记在心。”

“不要记在心里,刻在城堡的石头上,刻在家族的训言里,城堡的守卫还可以容忍,可苏拉的警戒就全部交给圣堂骑士们,一旦越过那条线,可不是酒庄破产就能解决的。”

“是!”

“很好,我会在林仑等你们。”

好像需要交代的事,都已经交代完了,莉莉娅娜终于将目光放在了少女的脸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双黑色夜空似的眼睛闪烁了片刻,而在那个时候,爱丽丝对着自己好像悄悄的笑了一下。

“那么,我们走吧。”

“嗯。”

“啊,等一下,汀娜小姐。”

这个时候玛丽从椅子上起身,抓着一个包裹精美的瓶子,用双手递给了正打算转身的金发少女。

“这个是,礼物。”

“诶,不用这样也可以……”

“我能够振作起来,意识到自己的顽固和钻牛角尖,全都是靠了汀娜小姐的帮助,所以收下吧,这瓶酒是我的【悔恨】,至少。”

玛丽扭过脸去,但这样也不能掩盖她脸颊上飞起害羞的神色。

“至少,能帮助你规避一些会后悔的事就好了。”

“……我知道了。”

看来自己要离开的事,并不只是莉莉娅娜小姐知道了呢。

汀娜接过那支酒,稳妥的收入了空间储物戒指之中,玛丽这才扭过头,回到了座位上,轻声的嘀咕着“不送。”

这就是,告别的话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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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夜晚无星也无月,但蓝天仍旧明媚,四周的群山阻拦了云与雨,让河谷的天气总是艳阳高照,马车在道路上行驶,马车中的三人,却相视无言。

要说什么呢?“如果有什么想问的,尽情的询问就好。”这句话,在一上车的时候,魔女就说过了,自己也确实提了问题比如:

“在品评会上,莉莉娅娜酿的那酒到底是什么呢?”

还有:

“为什么要让酒庄还雇人每天去看那片黄金魔树残据的果园呢,昨天去看时已经没有藤曼了,金黄色的幼芽又是什么?。”

又比如:

“最后的材料指的又是什么。”

“那压根不是什么葡萄酒哦,也不是什么东国的独特酿造法,而是莉莉在大陆上旅行时在某处喝过的鸡尾酒,所谓的“酒饼”里塞满的是吸饱美酒与另几种果汁的史莱姆的凝胶,被药剂化开后在最高品质的葡萄汁中稀释、混合,用这种掩人耳目的方式,在陶罐里混合出了爽口的调酒。”

“……我仔细调查过评委们的喜好——白洁丝夫人钟情果香浓郁的葡萄酒,哈库塔子爵坚信只有美丽的少女用双脚破皮的葡萄酿出的才算是好酒,那位魔法师协会的评委是个舞蹈爱好者,库伦斯子爵除了喜欢我这样体型的孩子,还是个坚定的圣堂信徒。”

“就是说,那场舞蹈,从最初到最后,都是针对这几位评委的陷阱,甚至连所谓的发酵时间,也是掐准了评委们在喝过所有的酒舌头开始麻木的时候,来成倍的放大这本来就用于解酒的鸡尾酒的效果。加上从工艺到口味两方面契合这次品评会的主题,现在汀娜小姐知道为什么莉莉那么自信了吧……并不是那个酒多么美味,而是做了许多准备和诱导,让评委们在那时觉得那个酒非常美味。”

“……但王国品评会上这样的手段肯定行不通,所以必须换别的,好在,品评会评选的从来都是酒庄而不是酒庄的酒品。”

“……关于黄金的幼苗,还记得我说过的,黄金魔树与本地生态协调组合的方法吗?那要做的就是不断歼灭黄金魔树探出地表的藤曼和其他组织,但不伤害根系,让黄金魔树意识到无法用激烈的方式重置这里的生态,那样的话,它就会采取另一种办法,不再生长藤曼,转而生长幼苗,让幼苗与当地本土植物形成共生关系,潜移默化的改变生态——这需要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时间,金黄色的幼芽就是象征这一进程开始的信号。”

“而那就是准备用于王国品评会上的另一种酒呢,那是兽人们的药酒,饮用后会成倍的增强力量和反应速度,缺点是药效过去后会醉得很厉害,原本是用魔物的血酿造的,这段时间我带着配方寻访了很多有名的酿酒师,加上我本身炼金的知识,最终将配方调整成使用葡萄的,为此调整的配方之中有一样材料就是黄金魔树的幼苗……要是没有的话?那么就替代的另一种魔植,虽然那样会让效力有所减弱,但在创新性上依旧能拿高分,至于口味……只能说很普通了,大概要靠玛丽小姐的【悔恨】来想办法。”

难得的在说到这里时,魔女小姐露出了意料外的表情——品评会的那个潜规则实在是让她措手不及,如果没有玛丽和杰斯特带来的【悔恨】,说不定就要功亏一篑了。

不老不死的魔女也不会知道所有的事,汀娜这还是第一次这样深刻的体会到。

问题得到了答案后,对话也归于沉默,一直到谢提斯,马车却朝着与车站相反的方向走去的时候。

“那个……莉莉娅娜小姐,车站在这边哦。”

停靠有以笨重魔导炉驱动的钢铁长蛇的建筑从马车的窗边掠过逐渐远去,汀娜疑惑的看向魔女。

“……这一次,我们不坐列车。”

“诶?为什么?”

“……沿着冬青河顺流而下,到林仑只要不到一天的时间而已,白洁丝夫人在等我们。”

“……诶?那为什么我们来的时候要坐列车……”

爱丽丝轻轻的笑了起来。

这是汀娜今天第二次在莉莉娅娜的脸上看到意料之外的表情了,魔女小姐用力的抱着窃笑的爱丽丝,用一如既往但明显有些波动的语调。

“……上一次来这边的时候,林仑通往冬青河谷还只有唯一一条为了连接周围市镇七拐八绕的列车线路…”

这个上一次——啊。

汀娜明白了。

“但就在二十几年前,他们挖了运河把白橡木河与冬青河连接了起来,走水路就不用围着河谷周围的群山绕一个大圈子了。莉莉,太依赖经验喝过去的记忆也不好,对吧?”

“噗,莉莉娅娜小姐你该多看看的。”

汀娜也忍不住用手捂住嘴,笑了起来。

果然,和莉莉娅娜小姐,和爱丽丝小姐一起旅行,非常的开心呢。

哪怕,离别在即。

数分钟后,马车停在了谢提斯码头。

汀娜跟着莉莉娅娜和爱丽丝一起登上了停靠在码头的船只。

甲板上,白洁丝夫人见到她们——主要是见到莉莉娅娜之后,露出了一个慈爱的表情。

“你们来啦。”

“……让您久等了,白洁丝夫人,汀娜小姐的事也多麻烦了。”

“不,不如说,与弗尔斯特女士同行,是我的荣幸呢,昨晚我已经派一位可靠的仆人先行去林仑处理这件事了,等我们抵达林仑,在降临祭前回到盐沙的行程和票据也该办好了。”

“诶?啊,这、这也太麻烦您了……”

“不、不麻烦哦,只是举手之劳,因为我也该准备品评会结束后回故乡的行程呢。”

汀娜有些惊讶的看向面无表情示意着她道谢行礼的魔女,连忙向这位尊贵的伯爵夫人鞠躬。

莉莉娅娜知道自己打算离开的想法还是在意料内,但是汀娜没有想到那位魔女会动用贵族——还是才构建起来的贵族关系来帮自己。

一种混合了高兴和忧虑的心情没来由的盘踞着少女的脑海,等到她跟着她们在甲板上一张雅致的小圆桌旁坐下,开始以下午茶的气氛聊起天来的时候,汀娜又没有一心两用,去向莉莉娅娜询问这件事的余力了。

“毕竟是降临祭呢,无论是谁,都会想要在这时与家人团聚的吧,这种归家的愿望,谁都是一样的。”

“……是呢。”

将爱丽丝放在桌上,捧起茶杯的魔女,淡淡的应了一声。

是啊,这样的日子里,谁不想回家呢?

在那个创始母亲降临这片星空之中,将世界创造的伟大日子里,无论是人还是兽人,无论是矮人还是妖精,就连咆哮天地,一睡数十上百年的巨龙,据说在这个时候也会摆脱极深的梦境,在沉眠中因为想要回到孕生她们的岛屿而低吼。

降临祭,那是大陆唯一不分种族,不分信仰的,属于大陆的节日,团聚的节日。

既然提到了回家和降临祭,话题自然而然的,就变成了故乡。

“我的故乡就在奥林比恩的另一端,是个有着牧场、山泉,以奶酪闻名的小城。”

白洁丝夫人说起她的故乡,说起春天芳草缤纷,阳光和蔼的草场,说起一群群黑白相间,温驯可爱的奶牛,甘甜的山泉在它们体内变成鲜美的牛乳,在勤劳的牧民与奶酪师父的巧手下变成一块块香气扑鼻口感滑腻的奶酪。

——如果要继续说的话,就全部都是各种奶酪料理了呢。

轻笑声,带有悠远的怀念,伯爵夫人摇了摇头,好奇的将向少女提问。

“冯·西亚小姐的故乡是南方的大海边吧,我从未去过南国,也没有见过大海,不知道那是怎样的城市呢?”

“诶?盐沙城,盐沙城吗……”

汀娜一愣。

“如果问那是一座怎样的城市……是一座很普通,但也很繁华的城市吧……”

错综的丝絮立刻在回忆里挖掘,短短三个月左右的旅行当然不会让故乡的记忆显得陌生,但太过鲜明……或者说一想到就一股脑冒出来的景象让汀娜一时间居然不知道怎么开始说。

……不,其实也不短了吧。

最初的邂逅,到列车站的告别也只是从春日到夏初。

自己在枫果之月鼓起勇气追随莉莉娅娜小姐的脚步,到现在,也度过淡雪与星霜,连无星无月之月也跨过一半,超过一百个日升月落的时光。

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第一次离开家,离开故乡,就已经这样久远了。

真的很奇妙,明明跟随着莉莉娅娜和爱丽丝见识了火焰的龙兽从火山诞出在夜空飞舞之后,再看那沿海的小城明明已经那么小,可离去之后,偶然重新翻出来的一封短短的信,忽然提起的家乡的话题却那样强烈、那样强烈的勾起了归途的冲动。

……不,和离开的时间无关吧,那是行至异地的人,或多或少,都会萌生的思念。

贵妇人的话语唤起了那一直以来若有若无缭绕的愁思,又那样鲜明的化作街道里咸咸的风,市场上海产的鲜活,化作地平线上如血的夕阳,化作黄昏中,那扇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老门。

那是海洋,沙滩,盐场,渔获,那是海鸥祭的街灯,冒险者协会里的长椅,那是城外的草地,地平线上火山的轮廓,那是……不,那就是!

那就是、所谓的故乡吧……

“……感觉,会是很美丽的城市呢?”

——诶?

“而且,冯·西亚小姐说的没错,和离开的时间无关,所谓的故乡……就是当你不在那里之后,或多或少一定会想起的,魂牵梦绕的地方。”

汀娜呆呆的看着,面向自己的贵妇人,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茶杯。

女仆想要过来为她添茶,但被她挥手制止了,她看着汀娜,面纱让少女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汀娜愣住了。

——难道自己想的那些……并不只是在脑海之中想着?

——没错哦,汀娜小姐好像一边想,就一边把那些话说出来了……文采很不错哟?

“……”

汀娜努力的绷紧着表情,但她知道自己的脸红了,连耳垂都在发烧把黑珍珠的耳夹也烧红。

她有一种冲动,就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甲板的旁边然后一跃而下,沉下去再也不浮起来!

“弗尔斯特女士呢?”

少女的害羞与尴尬实在是太一目了然了,所以白洁丝夫人也没有再逗弄她,转而将目光看向一直沉默的女孩。

“……我的故乡吗……典雅内海,不知道白洁丝夫人知道这个地方吗?”

“怎么会不知道呢?古老的哲学与议会的起源,人文和理性的摇篮,那一地区的审美至今仍影响着整片大陆!弗尔斯特女士是那一片区域的人吗?”

“……是。”

莉莉娅娜平静的开口。

她说起典雅内海夏日的热浪,说起那些美轮美奂的大理石,说起博物馆里令人如痴如醉的雕塑与绘画,说起如珍珠般散布的岛屿上结出的葡萄与美酒,说起翡冷翠最有名的翡翠。

很平静、很平和的语气。

“翡冷翠吗……啊,我好像在书上看到过,是曾经有名的翡翠产区,不过现在好像被叫做佛罗伦萨?”

“……是,三百年前各个宗教彼此厮杀的十三日圣战,那里几乎化为焦土,战争结束后再到那里重新建起城市,那些把残破的古老建筑修复的人中,已经没有多少,还带着这种口音,把那个词念作翡冷翠了。不过那里的葡萄酒,还是很有名。”

只有这一瞬间,在莉莉娅娜轻描淡写的转移话题的,这一瞬间。

少女从那双掩盖一切的黑色双瞳之中看到了。

无法掩盖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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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会一直开到旅途的尽头。

轮船停靠在林仑的码头时,还只到黄昏。船一靠岸,立刻便有一位穿着燕尾服的中年男性上船,来到了贵妇人的身旁,弯下腰向自己的主人行礼。

“夫人,您在品评会结束后的行程已经安排好了,与弗尔斯特女士,冯·西亚女士的晚餐也已经预定好,可是……”

说到这里,他为难的抬起了头。

“可是什么?那家餐厅已经没有我要的酒了吗?”

“不,并不是那样,而是冯·西亚女士的行程……”

“啊,如果一时间安排不出合适的行程的话,我也……”

“您误会了,美丽的女士,并不是没有合适的行程,问题就是在于……”

这位管家,或者是贴身的男侍,有些迟疑的说了下去。

“有、且仅有一条行程,能在降临月的第一天前将您从这北国的首都送往南洋的海岸,那趟行程的出发时间……是一个小时之后,虽然我自作主张先订下了这些行程与票据……”

正要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汀娜,看着男侍手中递出的行程表和一小叠硬卡纸的飞空艇票,愣住了。

这位男士的声音并不大,但落到少女的耳边,却仿若晴天霹雳。

她忽然想起就在前天,爱丽丝还安慰她说又不是立刻就要离开,实际上她也不觉得自己能一到林仑就找到一条把自己送回去的行程。

名义上,大陆的飞空艇是与各国共同管理独立运营,但实际上这一行业完全由魔法师协会垄断,飞空艇的航路不受国别约束,密密麻麻的遍布大陆的天空。

理论上,只要有钱,大陆上的每一个人都能从任意一座空港前往任意一个有空港的城市,但大陆太大了,而且小国众多,不可能每个空港和空港之间都有直达的航线。

乘坐最快速的飞空艇日夜兼程的话,据说二十多天从大陆北地到南方并不是不可能,但旅程的长短从来不是由飞空艇的速度,而是由飞空艇的班次决定的,花一天时间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然后等两三天才能搭上去下一座城市的航班这种事才是乘坐飞空艇旅游时的常态。

事实上从草原的边陲到千塔之城,莉莉娅娜和爱丽丝就带着汀娜换乘了多达七次的飞空艇,最长的一次班次的等待,她们等了整整五天。

所以,直到听到白洁丝夫人已经先让佣人去帮自己处理这件事的时候,汀娜也没有感到什么紧迫感。

她觉得,至少还要一两天,她甚至还可以陪伴着莉莉娅娜和爱丽丝,去和艾因哈特家族商谈,甚至有可能再去见见夏洛,那位在千塔之城邂逅的奥林比恩的公主。

可命运却在这个时候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离别的时刻突然的拉近到了眼前。

连一点准备的时间也不给。

手被拉起来了。

“这可困扰了呢……冯·西亚小姐。”

贵妇人有些迟疑的,看向莉莉娅娜与爱丽丝,魔女拉着汀娜的手站起来后,看向那面纱下有些困扰的脸。

“晚宴我会如约而至,不过现在,白洁丝夫人,不好意思,失陪了。”

“嗯,没关系……”

拉着失魂落魄的少女,莉莉娅娜从男侍那里接过那叠票据,抱着爱丽丝,走下了码头。

夕阳低垂,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与她们相似的游客还在溜达,天空中,教堂的钟声与空灵的圣歌余音袅袅,大群的雪鸽掠过天空,仿佛拂过城市的洁白羽翼。

正是晚前礼拜的时间,这座洋溢着上个纪元风情的城市被祥和与神圣的气息笼罩,就连商店也挂出【祈祷中】的牌子,希望顾客能体谅信仰的传统所导致的服务的怠慢。

这王国的首都,这段时间也显得空灵与寂寥。

莉莉娅娜拉着汀娜的手,来到了一间酒吧,穿过在前台的酒保,在一个卡座落座。

“……好一些了吗?”

莉莉娅娜坐下后,默默的看着盯着桌面的汀娜。

“嗯、嗯……”

来这里的途中,风已经让少女感觉好了不少,听到莉莉娅娜的询问而抬起头来的少女,有些僵硬的点了点头。

“只是一下子,有点吓到了……”

“这可不像是被吓到了一下子呢……”

“……实际上,汀娜小姐也还没有完全决定要不要离开吧。”

“……也许是……吧。”

汀娜只有从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个苦笑,绞紧了已经发白的手指。

苍白的掩饰在她们的面前毫无意义,自己慌张,乃至动摇的理由立刻就被她们看出来了。

“我……我想念我的父母,虽然爱丽芙小姐寄来的信说他们平安无事,但现在我还是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回到家乡,去看他们……”

抬起头,恍惚间,天花板上一盏盏的魔导灯变成了新年时盐沙城的街灯,流光溢彩中,烤鱼的肉香飘来,左边喝右边都好像有熟悉的手牵着自己,在这样的街道漫步,而街道的尽头,是偶尔会那样真实的出现在面前的,公寓的门。

啊啊,真是的,自己这是怎么了?

一旦有一点点的愁思,马上怀乡的洪流就将自己挟裹着,冲向那大陆的南端,可是。

汀娜低下头,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就在不远的回忆中,在那一天,灰雨笼罩的,盐沙城的车站之中。

只不过这一次,要离开的却是自己,不是淡然而果断的魔女小姐,自己也没有魔女小姐那样成熟。

对。

“可是到了这种马上就要出发的时候,我却又眷恋起与莉莉娅娜小姐的旅行,想要更多的留在莉莉娅娜小姐的身边,至少等品评会也结束……等艾德婚约被解除……”

一点也,不成熟。

简直像小孩子一样,攥着几个铜板,却想要把所有的糖果都收入囊中。

甚至,汀娜想起,自己其实是有一种如果没有合适的行程,就干脆跟着莉莉娅娜和爱丽丝继续旅行,等到下一个降临祭才回去,向父母抱歉又无奈的解释是自己实在没有办法……

陡然升高的声,在没有其他客人的酒吧中响起,甚至让祈祷的祷文也中断了一会儿,才重新响起。

然后因为矛盾的自己,慢慢的软弱了下来。

“……不,很普通哦。”

“爱丽丝觉得很正常呢。”

莉莉娅娜和爱丽丝看着汀娜的眼睛,平静的说着。

“很普通……吗?”

“不过还是要做选择的,就算犹豫,该做的决定还是要做哦?”

“……”

爱丽丝跪坐在少女的大腿上,卡座的隔墙挡住了一些人的目光被小小的身体依靠着,汀娜下意识的将她抱进了怀中,被拥抱着的人偶轻轻的在汀娜肚子上蹭了蹭之后。

“汀娜小姐会怎么选呢?回家,还是跟着莉莉与爱丽丝,在林仑直到事件的结束?”

这样开口。

“那当然是——”

一瞬间,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少女几乎不假思索的喊出这句话的前四个字——只是四个字而已,在最后一个字的余音中汀娜忽然意识到了自己之前都没有注意的事。

那时隐时现的烦恼。

偶尔会去注意的飞空艇时刻表。

每天都会盯着的日历。

享受着最高级的家具与食物时,总会出现在脑海中的“不知道回去以后还能不能习惯”这样的想法。

酒庄里每天只能和莉莉娅娜说上几句话的寂寞……那真的只是寂寞吗?混入了多少缭绕的思乡?

没有合适的行程就干脆跟着莉莉娅娜和爱丽丝继续旅行的想法没有长久的留在脑海之中的理由,其实……从一开始就明白的对吗?

一切都清晰了,在人偶的话语下。

故乡的景色。

和魔女与人偶一同窥见的世界。

父母的面容。

蓝天下莉莉娅娜面无表情的脸与爱丽丝在黄昏中的笑颜。

可是为什么呢,这种不安的感觉。

街道上袅袅的钟声结束了。

晚前的祈祷也结束了。

准备晚餐的烟囱飘起炊烟,不准备在家里烹调晚餐的人或者还不打算回家的人们三三两两走上街道,现在天还比较明亮,但只要再一会儿,赛贡的阳光会渐渐被绀紫的晚霞淹没,冬日那短暂的黄昏,也要结束了。

“没关系哦,因为各种各样的事而不得不中断旅途,这在旅行之中是非常司空见惯的事,虽然汀娜小姐没法和莉莉,和爱丽丝一起度过这段时间很不舍得……但只是一次普通的,还会再见的别离哦。”

反而是被紧紧抱住的人偶,小声的安慰着少女。

“……而且,汀娜小姐知道我们下一个的目的地吧。”

“……嗯、大陆西方的古国西奈……亚历山卓。”

低着头,紧紧抱着人偶的少女,小声的开口。

“莉莉和爱丽丝会在那里停留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虽然从盐沙城去往那里,也会是一趟有些漫长的旅途,但只要汀娜小姐还愿意与莉莉和爱丽丝一起旅行的话……”

人偶抬起头,温柔的注视那双渐渐平静的海洋。

“……那,我可以给莉莉娅娜小姐和爱丽丝写信吗?”

“……可以喔,交由盐沙城魔法师协会,寄送至西奈亚历山卓魔法师协会,邮费由收件者来支付……我也会写信给汀娜小姐的,当然这边的邮费我会自己承担。”

魔女轻轻的开口了。

“写信给我……?”

“……嗯。”

拨开垂落到身前的发丝,莉莉娅娜幽幽的望着咖啡厅外的街道,望着那穿流的人群。

一些人走进了这家酒吧,在吧台落座,酒保摇起雪克杯,冰块与酒奏起,风铃不断的响动,但在这里。

除了自己和莉莉娅娜,和爱丽丝对话的声音,汀娜什么也听不到了。

“……要告诉汀娜小姐品评会的结果,告诉汀娜小姐艾的婚约的情况……会写信,把这些事都告诉汀娜小姐。”

“即使这样,也弥补不了吧。”

“这不是弥补,汀娜小姐,而是莉莉与爱丽丝,与汀娜小姐的旅途中所描绘的,特别的故事,因为某些原因选择暂时离开旅程,因为未能亲眼看到最后而感到失落和遗憾,即使如此还……”

摇头,而后,小小的修女将少女的手环抱在胸前,那颗徒有心脏形状的炼金装置不会跳动,就像魔女的双瞳那样平静冷澈,可炽热——这样的炽热却从修女服下那小小柔软的胸口喷薄而出。

“这也是,旅行的醍醐味呐。”

这句话,并不是为了安慰自己才这么说的,绝对不是。

少女感受着手心的炽热,那热量仿佛沿着手臂蔓延到心脏,砰、砰,砰、砰,心脏因这热量炽热的跳动,又将这样的温暖,送向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好不容易……”

艰难的将话语吐出。

“……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了就算是我,也能帮上莉莉娅娜小姐忙的事,终于知道了,我应该以怎样的身份在莉莉娅娜小姐的身边,可是。”

可是,耳旁响起的,却是天平的一侧重重落地的声音。

那声音打断了话语,令大海与夜空之间,只有无言的空气。

“……不、汀娜小姐,汀娜小姐没有那么多的身份,对我来说。”

海水却映照出夜空中,柔和的笑意。

而那笑容。

“……对我来说,现在的汀娜小姐是与我们一同踏上旅程的旅伴,无论汀娜小姐觉得自己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在我与爱丽丝的身边——这一点,绝不会变。”

也成为了离别的,另一注解。

“……嗯。”

小小的人偶,被少女从怀里抱起。将爱丽丝放在桌面的少女,从桌旁起身。

魔女也沉默的站起,但是。

“不用莉莉娅娜小姐送了啦。”

汀娜却对她摇了摇头。

“如果最后上飞空艇的时候看到莉莉娅娜小姐在的话,好不容易下的决心又被莉莉娅娜小姐的笑容毁掉了。”

“那爱丽丝……”

“爱丽丝小姐也不行,我也会动摇的呀,反正,还有足够的时间抵达空港,就让我一个人……”

深深的吸了口气,汀娜咧了咧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这次就让我一个人,把莉莉娅娜小姐和爱丽丝小姐丢下吧。”

虽然是逞强,但是魔女的脸上,却出现了忍俊不禁的笑意。

“……还会再见吧?。”

“……嗯,那么……我出发了。”

叮铃。

风铃轻响,魔女默默的看着及肩的金发跑过窗外的街道。

来到一辆停靠在路边的马车旁时,她似乎还朝这边忘了一眼,但马上,就坐上了马车,消失在了街道的另一端。

一杯还冒着气泡的苏打水,被轻轻的放在了魔女的面前。

莉莉娅娜转过头,文雅的中年男士抱着托盘,站在卡座的一旁。

“……是这家店的店主吗?”

“是,虽然不知道那位小姐与您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想,一杯爽口的苏打水总会让人打起精神。”

“……呵。”

虽然轻笑着,但依然面无表情的魔女,伸手接过了那只杯子。

气泡流过咽喉,随之涌上的,是毫无起伏的话语。

“店主先生知道,有些向魔女委托什么的人,被取走人生的一部分作为代价吗?”

“……略有耳闻,听说许多强大的魔女正是因此得已拥有了漫长的生命。”

看起来年幼的女孩说出的话,让留着贵族式八字胡的店主微微一愣,不过他立刻做出了反应——倾听,与交谈,那本来也是酒吧的主人应该做的。

“……还有另一种说法哦,魔女取走的并不是寿命,而是将来——无论是眼下,不远后抑或是遥远的将来的某一段人生中,被取走人生之人的命运,无论如何也会与魔女产生无法断绝的纠葛,无法逃离,无法躲避,直到被取走的那一段人生度过,才会恢复到原本的生活。”

“这是……第一次听说呢。”

“……因为只是虚无缥缈的传闻而已,真假与否,说不定即使是魔女,也说不上来。”

莉莉娅娜抬起头,平静的看了店长一眼,然后,把杯子重新放在了桌面上。

“接下来我要去赴一场贵妇人的邀约,请给我一杯不会影响到接下来的味觉,却又能让人暂时忘却烦恼的酒。”

“……那么,请稍等。”

一眼就足够了。

只需要一眼,就足够这位店长意识到自己以貌取人的错误,将她真正的作为一位酒吧的客人来看了。

等到店长回到吧台,莉莉娅娜挥去隔音的结界,抬起头,与装成普通人偶坐在桌面上的爱丽丝对视着。

不知为什么,好像能从这一直陪伴自己的旅伴眼中,看到些许的笑意。

莉莉娅娜不自觉的移开了目光,这个时候。

她看着自己放在身边,用洋服的裙摆微微遮掩的手。

“……该剪指甲了呢。”

说着,拭去了手心点染的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