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造型新潮的一座喷泉。

弯曲的石环,在岁月洗磨下变得光滑的大理石水池中弯成一个“Ω”,晶莹澄澈的泉水从石环的低部被输送到优美的圆弧上,化作一道水幕落下。

水雾弥漫,酿酒师协会花大价钱设立的恒温结界之中,即使是这滴水成冰的严冬,水面也没有凝固的迹象,这是小岛最大的一眼泉水,昂贵的特级酿造用水,就源自此处。

而今天,或许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有一位女孩踏入了这眼水泉。

没有人提出反对与质疑,就算是最宝贝这眼泉水,有一片叶子落进去都要怒发冲冠的看守人也发自内心的认为,如果世界上有一个女孩能配得上这眼泉水,那一定就只有眼前的她了。

她柔软又可爱的小脚在泉底细软的沙粒上留下一个个小巧的脚印。

她璀璨圣洁的长发在泉面拖曳出一道道美妙绚丽的波纹。

及踝的长裙汲水,像是濡湿的琉璃,女孩踱步,便愈往上方浸润。直到穿过那层水幕,无袖的长裙于是紧紧吸附在女孩同样白皙的肌肤上,夜空无月也无繁星,足以将夜晚照亮的灯火四面八方的射来,火光与阴影妖艳的纠缠,在女孩的身上变成华美的衣裳。

她继续走着,到泉边,在身着主教衣袍的马鲁斯面前屈膝。低头祈祷的脸抬起,年轻的主教神色肃穆,弯腰掬起一捧泉水,低声祷告着,那捧水便闪烁起光华,燃起璀璨的金色光焰。

“愿神圣的光与火洗清彼身的污秽,愿你沐浴圣水纯净无暇。”

光与焰与水洒落,微光镀在了女孩的身上,与濡湿而如玉般的衣装勾勒幼嫩的曲线,阴影被洗去了,莉莉娅娜睁开眼,连漆黑的瞳中,也寄宿了辉煌的光。

那份妖艳不见了,神圣取而代之。

洁净的仪式结束,古老的酿造工艺开始。

身着教袍的修士跪地伏身,用双手托举炭火炙干的橡木,莉莉娅娜轻盈的踩上,从水池中提起吸水而沉重的裙摆,一步,两步,水滴洒落,在一块块木料上留下渐干的印记。

一直走到撤去了评委长桌的那个,绿叶与栅格搭建的小屋。

足不沾地,则不染尘埃。

也真难得马鲁斯主教是个博学多识的人,在女孩去换上这件濡湿后会影影绰绰透出紧贴的肌肤的长裙时,他便准备好了这个简单仪式的一切,让女孩能踏着芬芳的橡木,将那双晶莹的双足踏入盛放了泉水与最优质葡萄的木桶之中。

自古以来,葡萄酒破皮这一工序就以美貌的少女为主,这一传统在如今有许多人质疑其卫生与实际意义,亦有许多人追捧。

但至少此刻,没人会怀疑这女孩是否洁净到可以用她赤裸的双足为弗尔斯特、甚至是冬青河谷最优质的葡萄破皮。

莉莉娅娜把黏在身上的裙摆毫无顾虑的掀起,露出小巧的膝盖,露出被水痕浸润的双腿,甚至隐约能看到白桃似的臀瓣。

可没有人用下流的目光看过去。

原本这古老的酿酒仪式就是神圣的,而如此神圣而美丽的女孩,没有人愿意亵渎。

更何况,只消想象一下,自己穿着那样单薄的衣装在冬青河中央凌冽的风中趟过泉水,承受那彻身的沐浴,此刻在寒冷之中起舞,无论是谁也没法用猥亵的目光去偷窥连嘴唇都已经失去血色的女孩提起的裙摆。

那浸湿的衣裳不那么轻盈,挥洒着水珠,仿佛水鸟激烈拍动的羽翼。

“圣光啊……”

“让温暖的圣火温暖弗尔斯特女士的身体吧……”

风带来了呢喃,信仰光与火的人们开始祷告,而莉莉娅娜,开始了舞蹈。

本来给葡萄破皮就要跳舞!这就是冬青河谷传统的工艺,阳光与微风下,小伙子们手拉手围成圈,唱起嘹亮的歌谣,女孩们束紧裙摆在桶中随歌声起舞,甜美的葡萄汁飞溅,点染那一件件的衣裳。

上年纪的老人们无法不回想起这样的时光,青春飞扬的自己,美丽的姑娘,他们还记得跳的最好的女孩会被称作葡萄酒的穆斯,舞蹈结束后每个人都希望亲吻她沾满甜美果汁的芳足。

一位穆斯女神在舞蹈!

莉莉娅娜跳的是一支激烈的舞,但激烈是翻飞的裙摆,是如花苞绽开的旋转,她的脚步却很轻柔,踩踏在果实上,从硕果的间隙埋入又提起,鲜红的果汁慢慢没过了她的脚背,但飞扬的只有发丝与晶莹的水珠,偶然击中熊熊燃烧的火把,让火光一阵摇曳。

好像在用那双小脚给葡萄施以魔法。

“圣光啊,这是多么,多么的美丽……”

这舞蹈似乎就是拥有魔力,或者什么神圣的魅力。

包括五位评委,贵族们没有祈祷,但他们也在那压倒性的美的面前低下了头。

无论是谁,是平民也好是贵族也好,是神职者也好是魔法师也好。

只有一个人。

只有一位既不是魔法师,也不信仰圣光与圣火的异教徒,用她海蓝的眼睛注视着她,看她在绿叶中起舞,看她在火光中闪耀,从半透明的湿衣中透出的身体的轮廓。

“爱丽丝小姐……现在……莉莉娅娜小姐有在用【魔性的魅力】吗?”

“那是当然的啦。”

少女甚至忘记了在这么多人的情况下,要通过那对耳环来和人偶小姐对话。

但谁也没有注意到她。

人们只敢用视野的余光去看那简单却华美的舞蹈,否则灵魂都会从胸口跳出来追逐而去,当然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少女的“自言自语”。

“可我感觉不到,只觉得……心跳的好快……”

“那是,当然的啦。”

被紧紧抱着的爱丽丝,也紧紧的抱着汀娜的手,就像为一次又一次目睹了高不可攀的霜花的少女,赠予勇气与温柔。

没有人还记得时间的流逝,等到女孩最后放下裙摆,作为一位舞者向人们鞠躬时,那位严肃的哈库塔伯爵,在品用【黑色战马】时和其他几人大谈他曾经在战场上的风云叱咤的男人一个箭步越过了所有人,冲到了女孩的面前。

“葡萄酒的穆斯女士啊,可否允许我亲吻您的芳足,为这美酒的诞生致意。”

简直像是一匹漆黑的战马。

不,比汀娜还要高的前军人的贵族壮硕的好像一头熊,但这头熊现在却单膝跪地,如同侍奉女神一样谦卑,汀娜愣愣的看着这一幕,她本来想要鼓掌的,但现在却不知所措,而莉莉娅娜在看了她一眼后,将被葡萄至染红的足尖递到了男人的面前。

那看起来就像递给熊的一块小雪糕,这头熊却将她拦腰抱起,放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以贵妇人般的轻柔与优雅舔舐干净。

再之后,双足落地,沾染尘埃,葡萄酒的穆斯消失了。

微微缩起身体的莉莉娅娜赤脚踩在地上,指挥酒庄的人们把葡萄连带果汁一起倒入陶瓷的壶中。

“……放入酒饼,25度储藏大约半个小时,待饮用前以冰镇过稍加晃动,倾入同样冰镇的玻璃杯。”

那里面已经放入了一块酒饼,在将壶口封上之后,她扭头看向几位评委,以弗尔斯特领主的语气说着。

这时,比哈库塔伯爵慢了一步的人们才仿佛如梦初醒。

“现在,我需要一个注满热水的浴缸,在诸位品评时,我可不希望烧得神志不清。”

没有在意人们的反应,或者说无须在意,莉莉娅娜这样说着,马上就有一位牧师来到她的身边,示意她跟自己来——马鲁斯主教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他这么说着。

——汀娜小姐。

“啊,嗯。”

汀娜连忙从座位上站起,追了过去。

惊艳的舞步倾倒了每个人的目光。

不懂舞蹈的农夫此刻也在吹嘘着他们从那比葡萄酒更醉人的舞步中看到了神圣的光,夫人和小姐们开始对那支舞究竟是芭蕾的变种还是华尔兹的变种展开了讨论,大概只有排在马苏拉后面的那个酒庄的人表情最为苦涩,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后,评委们也依然认真的予以品评,但已经没有人关注了。

修道院的大厅下,一群吟游诗人正为了新的诗句吵得不可开交。

“喂、布拉泽,你怎么回事?居然敢抄袭我绞尽脑汁想到的比喻!”

“哈?这是污蔑!我看到刚刚从窗外飞过的一只天鹅才把弗尔斯特女士的柔软身体和天鹅联想起来,这怎么算抄袭!”

“圣你母亲的光!冬青河谷没有天鹅,刚刚飞过去的是一只冬野鸭!”

“闭嘴,你们吵到我写诗了,啊啊啊啊,绝妙的灵感正在我的脑海里翻腾,要出来了!要出来了!!”

“那就写出来看看吧,如果这次还是用一堆辞藻堆起来的荤段子,我就代表河湾报解除你的约稿!”

“哦,福斯泰隆编辑,你是多么残忍的人啊,竟然要扼杀尚未出生的胎儿。”

“上一次你写的诗调侃了7个骑士和3位男爵夫人!报社差点被他们逼得倒闭你还敢写那种东西吗你这个下流诗人!”

“艺术是不会屈服于强权的!”

当然,除了和报纸有约稿合同的诗人,还有报社的纂稿人。

品评会是一年一度的大事,每一份报纸都希望写出最多最有趣的报告,在一年的末尾大卖一通,他们的声音很嘈杂,本应安静的修道院因为这些嘈杂,乱得像是早起的市场。

“各位先生们,请把嘴闭上好好写作!否则需要让弗尔斯特女士用魔法把你们的嘴封起来,永远也不能再分开吗?!”

声音又细又高,简直像歌剧中的女高音在独唱。

楼上的浴室里,汀娜和莉莉娅娜的对话已经三番四次被打断了,忍无可忍的少女气冲冲的走下楼梯对着他们怒吼,顺便用【牵丝蛛网术】把这群人里最吵的一个,不停的摇着沙锤晃着铃铛,据说只有在这两个乐器的声音中才能写出旷世之作的那个家伙糊在了地上。

在北地,由于距离千塔之城很近,加之在不断整合圣火信仰,奥林比恩的圣堂教会对魔法的态度比较温和,魔法加上贵族的双重压迫还是很有效的。

大厅里的嘈杂立即销声匿迹。

只有那个宣称艺术是不会屈服于强权的人举起羽毛笔抓着胡须想要高喊什么,但他身边那位编辑立刻往他腰上来了一拳。

“闭嘴!”

紧接着周围的人每个都扑了过来给他一拳,就像历史上某位著名的独裁者之死,没一会儿这个诗人就屈服于强权之下,耷拉着拿起羽毛笔在纸上划拉着什么。

噪音消失,感觉气消了些许的汀娜转身重新走上楼梯,在她的怀中,爱丽丝温和的笑着。

“看来在气急败坏时,汀娜小姐会表现出演员的天赋呢。”

“诶?诶诶?”

“草原上,那群游牧民闯进温泉时也是这样呢,声音和气质都完全变了,等爱丽丝和莉莉到光辉之城时,汀娜小姐要不要试着去歌剧系读一读呢?”

“那、那种事,爱丽丝小姐!说、说好了不要提那件令人害羞的……”

“好——”

爱丽丝温柔的笑着,就像一轮温馨的太阳。

被迫回忆起无论如何都想丢到时间的角落里的某件事,汀娜感觉脸都在发烧,她抱着爱丽丝回到楼上的浴室后,莉莉娅娜从琥珀色的浴缸水中拿出了一瓶已经空掉,似乎被当作入浴剂使用的白兰地,从浴缸中站起身来。

烈酒与热水的组合,让魔女白皙的肌肤染上了可爱的粉色,莉莉娅娜走出浴缸,这个时候。

“啊,莉莉。”

“……?”

爱丽丝急忙叫住了把手指按在自己身上的她。

莉莉娅娜疑惑的看了看爱丽丝,又看了看放在一边散发着热气的白毛巾,还有汀娜那有些紧张的表情。

些微的犹豫后,她放下手,走到了少女的勉强。

“……汀娜小姐,麻烦你了……”

“好!好的!”

少女感激的看着爱丽丝,又因为那温暖的笑容而胸口一跳。

她连忙暂时挥去了这样的思考,拿起温热的毛巾,从魔女小姐的脸颊开始,温柔的擦拭。

就像对待无比珍重的宝物。

“……擦拭的手法很温柔呢。”

“嗯、嗯。这也是我从爱丽芙小姐那里学到的哦,爱丽芙小姐曾经可是真正的贵族呢,在莉莉娅娜小姐和爱丽丝小姐走后让我当她的秘书,教会了我很多贵族的知识,这个也是某一次和她一起出差,看到她擦拭身体的方法感觉又优雅又快速,就拜托爱丽芙小姐教我了。”

“……虽然平常看起来还是不那么像贵族呢。”

“那是因为莉莉娅娜小姐是古老又尊贵的大贵族嘛,在盐沙城,爱丽芙小姐都会称赞我已经有模有样……啊,莉莉娅娜小姐,手抬起来。”

“……贵族可不是有模有样,才被称为贵族的呢。”

“这个我也知道啦……”

“……下面那些人变安静了呢。”

“大家都被莉莉娅娜小姐迷住了呢,我也……真是很美的舞蹈。”

“……说是舞蹈,但那只是我随便取了一些一个人跳的舞步串联起来,【魔性的魅力】……即使是我本人看来也真是非常可怕呢。”

说着,莉莉娅娜靠坐在浴缸旁,抬起赤裸还滴着琥珀色水滴的双足。

“莉莉娅娜小姐……也会害怕自己的力量吗?”

只要稍微弯腰就能捧起的双足,汀娜却自然的跪坐在魔女的面前,换了一条还温热的毛巾,紧密却并不用力的包裹着那一根根仿佛雪白大理石雕琢的脚趾,左脚,右脚,然后。

汀娜抬起头看了看莉莉娅娜,又不知道被什么驱使着,看向魔女肩上的小人偶。

“?”

爱丽丝歪了歪小脑袋,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汀娜要看她,明明气氛这么好。

最后,少女只是用毛巾紧紧裹住她的双足,细致的拭去每一缕湿痕。

“……当然害怕呢,这不是通过学习,训练,更不是我天生的能力,【无垢】也好,【魔性的魅力】也好,【不老不死】也好,一切源于一个偶然,源于一个至今不明真相的谜团,这些力量的原理是什么?所需要支付的代价是什么,我已经支付过了吗?还是说有更多的代价等待我去付出?”

稍纵即逝。

魔女小声的,声音里掺入了少许的颤抖。

“……不知道最后,能得到多少的分数呢。”

这不是那么令人愉快的话题,汀娜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连忙把毛巾解开,转移了话题。

“……关于那个不用担心,虽然的确是匆匆忙忙准备的酒。”

一抹复杂的芳香掠过鼻尖。

橡木,淡淡的果香,花的芬芳,被稀释冲淡,却依旧留存的美酒的余韵。

少女呆住了,莉莉娅娜用天鹅般优雅的姿势坐在浴缸旁,笔直的高高的抬起一只脚,将足尖递到了比自己高很多的少女的鼻尖,对于她的担忧用不屑一顾来进行回答。

“……在飞艇上应该对汀娜小姐说过才是,虽然一直都没当回事,但我的双足,曾经被某位在葡萄酒的历史上也留下名字的评论家称为【神赐的双足】,那时我还小,没有当回事,以为只是奉承爱因斯坦斯家族的阿谀,但后来我想了想,那时他已经成名多年,他的家世不亚于我,对葡萄酒的苛刻更是宛如恶鬼……所以。”

莉莉娅娜注视着自己的足尖,漆黑的眼,仿佛望穿遥远的时光。

“……大概真的是这样吧,或许我的确拥有那样的赐福吧,所以不用担心,为了宣传的演出成功了,马苏拉酒庄的名字和我的舞蹈会在这里,乃至奥林比恩流传一段时间,而酒,也会成功的,更何况。”

高高抬起的纤细小腿放下了,双足踩入皮裘的长靴,莉莉娅娜往出浴的身体上随手裹上一件华贵的毛皮大衣,在扣好纽扣后,拉起了怅然若失的汀娜的手。

“……我还作弊了呢。”

走下楼梯的时候,大厅里所有的人都抬起头来看着莉莉娅娜和汀娜。

某个刚刚用身体上演了历史上著名的独裁者之死的诗人颤抖着举起手里的羽毛笔,那一顿拳头几乎把他打得背过气去,但看到今夜最尊贵美丽的少女出现,他还是巍颠颠的开口。

“啊,美丽的天鹅,圣洁尊贵的弗尔斯特女爵。”

“该死,那是我想出来的比喻!”

旁边一位诗人额头上爆着青筋,很想再锤这个下流无耻的家伙一顿,但莉莉娅娜已经看过来,那双黑色的眼眸让这几位不由自主的保持了绅士风度。

除了那个下流诗人。

“尊贵的女爵啊,虽然我知道我的声音与诗歌或许无法将您的芳心打动,但为了这如闪电划过黑夜的灵感,我还是必须向您征求一份同意。”

“……是什么?”

莉莉娅娜看着他,面无表情。

“我想更深入的,用更美妙的辞藻去形容您的美丽,具体来说是天鹅般柔美的长颈,在肚脐积蓄的温润水珠,樱花般的足趾,宛如朝露打湿的草莓,青涩如白桃连接腰腿的曲线还有紧闭含珠令人魂牵梦绕的华美贝壳……”

诗人们的脸色变了,前面几个还好,但后面草莓,白桃,贝壳是什么?这些当然是美好的比喻意向,但他想要用在什么地方?

这是在冒犯一位贵族,甚至是亵渎,那位编辑脸色变得苍白,他没想到这个家伙居然这么大胆,直接在一位女伯爵的面前说出这种下流的话!

汀娜几乎在听到第三个比喻的瞬间就投过去了杀人般的目光。

她在学院读的文学系,有些男生喜欢写这种隐晦而下流的情书,觉得这样就像故事里风度翩翩的流浪诗人,用一封热情的诗就能打动高贵而不谙世事的贵族大小姐,让她夜晚偷偷的从家里跑出来,来到约定好的酒店,彼此共饮一杯甜美如蜜的烈酒。

有些脑子不够用的男生真的这么做过,但女生的青春期来得总比这些小毛孩早,贵族家的孩子更不可能真的不谙世事,这些诗被塞进贵族家门缝的第二天,唯独他们的家庭作业翻了三倍。

“……如果我不答应,你就不会用这些比喻吗?”

莉莉娅娜到依然平静,她默默的看着那个诗人,没有立刻表示。

“不,没有什么能阻止我对于您无法止息的爱慕,可我不是骑士,无法狩猎魔物立下功勋献给您,我只是个小诗人,我只能倾尽笔墨写一首最炽热的诗,但如果您不愿意,我不会将这首诗放在报纸上。”

这位诗人很坦诚的说着,目光火热。

“……那就用吧,还是说我的身体难道有任何说不得提不得的禁忌的地方吗?”

说完,莉莉娅娜就拉着汀娜的手离开了修道院,毫不在意身后亢奋的欢呼。

半个小时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最后一间酒庄的分数已经被写在纸板上,和那个孤零零的酒瓶一起,可怜的在火光下无人关注。

离席的贵族重新就坐,他们看着五位总算能休息一段时间的评委,而五位评委正掐着怀表,盯着桌上的一陶罐。

以往的现在应该是宣布结果的时候了,但今年,却因为一场表演与一坛酒推迟。

这或许是冬青河谷的这场品评会里唯一称得上真正创新了的一瓶酒了,运用最古老神圣的破皮法,加入了东国用于酿造粮食酒的酿造技术,仅仅半个小时的酿造时间,这一切都在挑战着在葡萄酒中浸泡多年的评委们的常识。

他们也不是没喝过速酿酒,但现酿——而且酿造时间这么短的酒,真的是第一次见。

但说到底,酒还是要喝的。

无论酿造方式多么创新,如果品质不够好,那么就只是毫无意义的花架子。

反过来,只要味道足够好,或者说干脆只是合格的程度,都能让这种酒得到不错的评分,唯一的问题是……只有这一种酒吗……

嗯,这件事等品评完后再告知那位美丽的小姐吧。

五位评委眼巴巴的看着怀表上走动的指针,眼巴巴的看着不远处修道院的后门,就在还剩下2、3分钟时,牵着自己家秘书的手,年幼却美丽的弗尔斯特领主出现在了他们的眼中。

“评委先生。”

这个时候,那位女士的两个侍女走到了桌前,打开了手中散发着冷气的木盒。

“领主大人让我们传达,这坛酒已经可以喝了,坛口装好了滤网,请摇晃后直接倒入这冰过的杯中饮用。”

“哦,我已经等不及了。”

“那么就开始吧,距离半个小时还有最后一分钟……半分钟……”

“评委们开始试喝了呢。”

牵着魔女小姐的手,汀娜感受着周围的视线。

看向她身边莉莉娅娜的目光和看向评委席的目光差不多一半一半,评委们已经往杯中倾入那鲜艳的紫色美酒,一点点的饮下。

“哦哦,这个味道是……真不愧是冬青河谷最优渥的土地上长出的最好的葡萄,酸甜度堪称完美!”

“多么浓郁的果味啊,就好像在嘴里咬碎了葡萄与黑色的果实,几乎没有任何涩感的柔和味道混入那一丝丝的,若有若无的酒精的凉意……”

“唔……像是林檎之年的艾罗克酒庄引以为豪的拉·艾酒,这柔和的融入舌尖的味道,喝了那么多酒的疲劳感好像都被一下子洗去了。”

“就好像女孩柔软的脚尖在舌头上跳舞……果然只有少女用脚破皮的葡萄才能酿出好喝的酒——”

“我喜欢这个酒,弗尔斯特女士,我非常喜欢这个酒,但是……”

走近评委席,首先听到的果然赞不绝口。

并不是非常夸张的称赞,但确实是一致的好评。

但是——白洁丝夫人在夸赞完后,却又感到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

“但是,我得说,单宁的味道相当浅薄,就像在喝调配完美的葡萄汁混低度基酒的鸡尾酒,如果不快速喝下而在嘴里停留,等温度提高上来,那若有若无的口感就彻底消失,在结构上,我会给一个很低的分数。”

汀娜的心底响起了咯噔一声。

好像……不太对呀?

“没错,这杯酒正适合在喝过很多很多酒后一洗舌头的疲劳,但是……不够绵长,入口时让人感动的果味很快会消失……对,在刚入口的浓厚后很快就会变得稀薄,继续熟成的潜力很低……”

“……但这依然是足够好喝而且新奇的酒,对吗?没有哪一种葡萄酒是可以完美无缺,完美无缺的,只有神之水滴。”

莉莉娅娜面不改色的回答。

五位评委沉默了,他们交换了眼色,低声的讨论,羽毛笔在纸板上游离。

评语上他们可以代入自己的主观,但评分需要客观公正,他们接着又喝了些这种酒,满意与遗憾两种表情在脸上转换,。

最后。

“没错,这依然是足够好喝而且新奇的酒,这入口浓郁逐渐淡薄的口感实在是很适合作为饮用过很多酒后的收尾,但是。”

由库伦斯子爵将酒杯放下,对着莉莉娅娜开口。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第一次参加品评会的弗尔斯特女士,可能会不太清楚……即使在行省品评会脱颖而出,但在王国品评会之前,决赛的评委们还会进行一轮筛选,就如您所知品评会与其说是挑选美酒,不如说是挑选生产美酒的酒庄,因此……”

抬起头,莉莉娅娜的眉毛皱起来了。

“……因此?”

“因此,他们往往会刷掉只能拿出一种酒去参与品评的酒庄,理由很简单,新年祭与进后一年王宫的供品,总不能只有一种酒,这并不是明文写就的规则,但是,很重要,如果马苏拉酒庄没法拿出第二种酒……”

子爵夸张的耸了耸肩,用发自内心感到可惜的表情,凝视着娇小的魔女。

“是没办法将这酒送到决赛评委的嘴中的。”

品评会稍微喧闹了起来。

有些人惊讶于莉莉娅娜并不知道这些,四下寻找时才发现没有看到杰斯特和玛丽。

明明品评会都到这个时候了,马苏拉酒庄明面上的管理者与继承者却都没出现?

也有些人不知道这件事,正向周围的人打听。

贵族们则大多默认不语,看着莉莉娅娜皱起的眉毛,面无表情。

“……是吗,这可真是误算。”

黑色的眼睛眯起来,魔女陷入了沉思。

就算是她,在面对这种突发情况时也不能立刻做出反应。

汀娜这边则完全慌张起来了,这件事她可没听杰斯特或者玛丽说过,酒庄里也没人提到,还站在评委桌前的那两个酒庄里的女孩似乎也满脸茫然。

仔细看的话,陈列分数与酒瓶的那张长桌,的确,不是两种酒的酒庄完全是寥寥无几,而且全部都是分数不高的小酒庄。

……该不会马苏拉酒庄经常在河谷品评会的晋级者却只拿到过一次第三名的原因其实就是——

 “——马苏拉酒庄当然可以把我们的酒灌进决赛的评委的嘴中!”

锋利的女声,切开了这致命的静寂。

一个惊恐的想法从汀娜的脑海里窜出来时,人们齐齐的回头,在汀娜与莉莉娅娜走过而打开的修道院的后门中,一簇火焰慢悠悠的踱步。

不,那并不是火焰,那是——宛如火焰的红发!

是玛丽。

在她的身边,说是做完工作就会来的杰斯特也在,这对父女直到现在才姗姗来迟。

宛如在故事高潮翩然到来的主人公,身着盛装,如红莲的礼服与石榴石的首饰将道路两侧的火光都压过。

哪里还看得到那位因为酿造的分歧而朝魔女怒吼的雌狮呢?这分明是一位高傲而美丽的少女,她穿上名为礼服的盔甲,用粉底、口红与眼影抹出美艳的妆容,挽着优雅稳重的父亲的手,去赴不见刀兵与鲜血的战场!

他们从自家领主大人与秘书的身边走过,擦肩而过时,汀娜,听到了一声淡淡的“谢谢”。

评委们看到了她高高举起的手上所拿的武器——那是一个酒瓶,用古雅的纸张与金箔妆点,深色的玻璃在火光下深邃如此刻被照亮的夜空!

“看起来还没有来晚,既然品评会还没有结束,那么品评应该还在继续,对吗?”

玛丽开口,杰斯特只是站在她的身后,就像魁梧的支柱,评委们被这带着些野性似的声音一冲撞,面面相觑。

“那么就来尝尝这瓶酒吧,反正马苏拉·法拉·德利苏西亚酒庄送选的酒还只有一支不是吗?”

但玛丽完全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这是汀娜第二次从玛丽的嘴里听到酒庄完整的名字了,少女的声音又高又响亮,带着无与伦比的自豪与荣耀。

就连火光也为之摇曳。

“可是,已经过了送选酒的时间了。”

评委们看了看彼此,这次由哈库塔伯爵起身,用那魁梧的身躯对抗着少女如雌师般的气焰。

“……有什么关系呢,因为【天使的足踏】你们已经破了一次例了,再破一次例又有什么关系呢,不如说,如果几位在这种时候要拒绝。”

这时,莉莉娅娜开口了。

她松开汀娜的手,站到了玛丽的面前。

“……诸位报社的纂稿人可不会善罢甘休呢。”

面无表情,语气平淡,但魔女的话语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哈库塔伯爵一愣,看向周围,那些因为今晚已经兴奋得两眼充血的纂稿人们,就像有无声的呐喊从他们身上迸发出来一样。

这可是几年乃至十几年都难得一见的大新闻啊,如果几位评委真的拒绝了,他们就会用羽毛笔与纸——这对让无数暴君和他们的情妇都畏惧的小玩意儿好好招待他们一顿。

这绝不是开玩笑的,而且。

“……我知道了,那么,就让我们品评一下吧,马苏拉·法拉·德利苏西亚酒庄的,第二支酒。”

他们其实也很好奇,马苏拉酒庄还有什么特别的表现。

“很好!”

新的酒杯被排在绒布的桌面。玛丽毫不在意自己正穿着几乎拖地的华丽礼服,她走到桌前,为每个评委都倾入了深邃的一杯。

“这、这酒是?!”

在看到那杯酒的第一眼库伦斯子爵的表情就变了,那真的是酒吗?漆黑,粘稠,对着火光也照不透,就像一汪无尽的深渊,任何端起这杯酒的人都要绝大的勇气才能将它举起。

但这气味是什么?

汀娜第一次见到这种酒,也第一次嗅到这浓郁的,从评委桌飘散到这边来带有辛味的香气,她说不出这是什么气味,但莉莉娅娜也抬起头,深深的呼吸。

“……这仿佛黑樱桃、混入复杂的果实和花香的香气……”

魔女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但比她更快的,白洁丝女士失声叫出了一个名字。

“通历245年,伟大之年的艾波尔多,【黑城】?!”

“不对,虽然看起来像,香味也像,但是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只花了8个小时,以我与父亲的学识与经验完成的这瓶速酿酒,甚至连葡萄酒都称不上吧,但喝喝看吧,这是会让你们无话可说的——”

玛丽慢慢的吐出了那沉重无比的词语,仿佛受到雌师的威胁,优雅的夫人将杯凑到唇边,在少女将那个词说出的同时,喝下第一口。

“悔恨。”

“咳!!”

然后马上喷了出来。

“好苦!”

甚至无法顾及贵妇人的优雅,呸呸呸,白洁丝夫人扭头想要把那味道撇干净。

“喝下去,请把它喝下去!”

“请,请不要太过分了!就算再怎么说,这真的能被称之为酒吗?!比黄连还要苦!”

“当然可以!如果你真的是对葡萄酒有着足够了解的人,是真正喜爱葡萄酒的人的话,一定会理解的!所以,喝下去。”

“怎么可能喝——”

争执戛然而止。

都要把酒杯放下来的女士突然像是愣住了一样,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唇。

“怎么可能!肉蔻,丁香,坚果,还要这种濡湿岩石般的矿物质味……这么多种……”

它第二次失声了,怔怔的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盯着杯中缓缓滑落的挂杯,犹豫,犹豫,她的眼睛瞪大,突然又喝下一口。

那张雍容的脸几乎皱起,但这次她没有吐出来,忍耐着,忍耐着,最后就像累瘫了一般靠在椅背上,呆呆的看着没有星辰的夜空。

“没错……这是葡萄酒……居然有这种葡萄酒……好累,结构太复杂了,涌现的味道太多了,喝起来很累,一点也不想再喝,但是……但是……”

她又拿起了酒杯。

只不过这一次是真的没有在喝了。

“……你说,这杯酒是,你的悔恨,是吗?”

“啊啊,对不成熟自己的悔恨,对任性的自己的悔恨,对自己所作的一切。”

玛丽毫不畏惧的与哈库塔伯爵对视,双眸炽烈若焰。

“悔恨很苦,很苦,苦涩到让人想死好解脱,但是死去的话是不可能解脱的,悔恨会刻在你的尸体上,会刻在你的墓碑上,想要从悔恨中解脱就只能饮下它,品味它,直到——”

“——直到苦涩皆尽褪去,记忆最深的味道悠久残留。”

别着马格努斯之眼的徽章的魔法师慢慢的放下了酒杯。

“诸位最后尝到的是什么味道呢?我的是炽烈的香辛料。干燥的肉蔻,八角,浓郁的胡椒,对,某一次实验失败后我那脾气暴躁的老师抓了一把香料甩在我的脸上,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眼睛,嘴和鼻子里都被塞满了,一整天脑子里都缭绕着那个味道……呵,还真是不堪回首。”

“我这边留到最后的是酸涩的果实啊,某次败仗后躺在行军的马车上,身边就是战友的尸体,浑身被白布裹紧,医疗兵告诉我我们败得一败涂地,她给我吃还未成熟的浆果补充营养,那果实……可真是酸涩。”

哈库塔伯爵摇晃着酒杯,就像白洁丝夫人一样,感到无比疲惫的靠在了椅背上。

“这是葡萄酒,这复杂的口味,这浓郁的香味,所有的苦涩与辛酸中掺入微弱的葡萄的甘甜,虽然不完美,但这是葡萄酒……独特的香气,复杂的结构,但这入口时糟糕到极致的口味,捏着鼻子也喝不下去吧,还有风土,弗尔斯特领葡萄的风味完全被糟蹋了!”

“即使如此,这也是好喝的葡萄酒对吗,虽然好喝的方面不太一样!也没有经历过漫长时间的酝酿,但是……”

对这样的评价毫不在意,玛丽狠狠的一拍长桌,让羽毛笔与硬卡纸都跳了一跳。

说完后,玛丽又回过头,看着莉莉娅娜,汀娜,与站在她们身后的杰斯特。

“葡萄与魔植,烘烤与发酵,我的固执与父亲的变通,共同完成的这瓶融入悔恨的酒,味道怎么样?”

她自信,几乎是傲慢的笑着。

汀娜紧张的看着玛丽的背影,要是这样的态度反而引起了反感,那样的话——

“……我记得直到去年,马苏拉酒庄的酒还是很平衡,传统而优秀的美酒,今年却这么极端吗……”

但少女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库伦斯子爵摇了摇头,放下酒杯,直视着玛丽那双火红的眼睛。

“退下吧,我们要评写分数了。”

“失礼了。”

玛丽点点头转身走下了舞台。

走到莉莉娅娜与汀娜身边的时候,这一次,少女看着莉莉娅娜。

“……给您添了很多麻烦,抱歉。”

有些别扭的提起裙摆,朝着莉莉娅娜弯腰。

“……不再执着了吗?”

“嘿,我依然拘泥马苏拉的荣耀,想要做的事也没有改变,只是……”

玛丽示威似的挥了挥拳头。

“只是不再钻牛角尖了,对吗?”

杰斯特淡淡的补了一句,本来还气势汹汹的玛丽一下子就耷拉下去了。

她有些不满的扭过脸,不过从头发里漏出来的耳朵,和那头比平时更加光亮的头发一样火红。

莉莉娅娜和爱丽丝看了看杰斯特,又歪着小脑袋看了看玛丽,最后又盯着汀娜。

“……汀娜小姐做了什么吗?”

“为、为什么莉莉娅娜小姐觉得会是我做的呢。”

“……因为爱丽丝说了?”

“……爱丽丝小姐?”

汀娜的心里咯噔一声,她连忙看向莉莉娅娜怀里的爱丽丝,但是小人偶无辜的眨着大眼睛,看着汀娜叹了口气。

“爱丽丝什么都没说,是汀娜小姐自己被套话了哦。”

“……”

沉默。

汀娜无言的把魔女小姐的头发揉乱了。

“……所以是做了什么呢?”

“是秘密。”

“……是吗?”

“没错。”

汀娜有些不满的鼓起脸颊。

“不是我和爱丽丝小姐的秘密,是玛丽小姐和杰斯特父女间的秘密。”

“……明白了,那么,我就不多过问了,玛丽,过来,去和艾斯华德家族打个招呼。”

“??!你又和那个卑鄙的——”

“无论卑鄙与否——”

玛丽的话还没有说出口,莉莉娅娜突然提高的音量就将她压过了。

“无论卑鄙与否,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的想法,记住,拥抱你的敌人,这样,你才能朝他们胸口捅上致命的一刀。”

“哦……”

凶猛的雌狮在小小的女王面前,还是变成温顺的小猫咪了呢。

看着这一幕有些忍俊不禁的汀娜,在莉莉娅娜带着玛丽离开之后。

“非常感谢你,汀娜小姐。”

站得笔直的男人,对着少女道谢。

“……我什么也没有做啦,只是从玛丽小姐那里听到了她纠结不清的原因,理解了她固执的理由,然后把这些告诉了杰斯特先生而已,这种事,还是让家人来开导比较好吧……”

杰斯特摇了摇头,他在笑着,非常的欣慰与轻松,好像几日来的疲倦与压力都消失了。

“这样,已经非常足够了,玛丽那孩子很多事都藏在心里,我一点也不知道,领主大人虽然博学多识,但在人像葡萄酒那样纤细的情感面前,果然还是小孩子呢……大概是,还不能理解吧……”

因为少女的话语改变了今天行程的中年父亲,郑重的看着汀娜,对着她行礼。

“……才不是,不能理解,只是忘记了吧。”

“汀娜小姐?”

“请不要那样说莉莉娅娜小姐,莉莉娅娜小姐并不是不知道这样的事,只是。”

一定。

汀娜用力的纂紧了手上的戒指。

只是因为太久的时光,太久的旅途而忘怀了,只是。

“只是,这样而已……”

“……是我僭越了。”

杰斯特沉默了许久,轻轻的低下了头。

“呐,杰斯特先生,虽然这个问题已经问过而且非常失礼……”

汀娜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还是谨慎的开口。

“我知道汀娜小姐你想问什么,我的回答是不会改变的。”

杰斯特平静的闭上眼睛,看向贵族中那头艳丽的红发——北国男人的身材都很高,簇拥到一起之后,就只能从他们腿与腿的间隙里看到弗尔斯特的小领主那美丽的长发了。

“我爱那个女人,也爱玛丽,最初因为那份爱捡回了玛丽,但现在,玛丽是我的女儿,我是玛丽的父亲,这就足够吗?”

“……不,十分的足够了。”

汀娜静静的,点了点头。

这时,那群早就红了眼的纂稿人和编辑们突然喧闹了起来,汀娜和杰斯特扭头看过去,看到他们争先恐后的从会场跑出,简直就像一群饿狼一样冲向码头。

“???”

第一次见到这个的汀娜呆住了,但杰斯特却似乎见怪不怪的摇了摇头。

“为了争第一份号外的出刊,这些人也是很拼呢。这样看来……分数也出来了呢。到目前为止,托领主大人和汀娜小姐的福,总算是赢过来了,今晚会有盛大的庆功宴,这样,马苏拉酒庄的危机总算是彻底的度过了呐。”

“……嗯,总算是赢过来了呢。”

在他们一哄而散的,那排列酒瓶与分数的长桌上,放上了一个陶罐,与一个酒瓶。

放在那前方的卡纸上所写着的分数是。

——【4】

这个数字旁边有更加细致的评分,除了口感是1之外,另外几项尤其是创新的分数,都很高。

汀娜看着那个数字,愣神了好久,好久,然后,露出了一个不知是释然,还是遗憾的笑容。

“……只不过接下来,不能陪你们一起了呢。”

“汀娜小姐?”

“不,没什么。”

少女笑着摇了摇头,金色的发丝在火光中飘扬,她看着放在下午她与莉莉娅娜坐着聊天的长廊某处的日历,转身走向已经和贵族们打完招呼走来的莉莉娅娜和满脸僵硬笑容的玛丽。

通历,黑花之年,无星无月之月22日,深夜2时63分。

距离奥林比恩葡萄酒品评会决赛,尚有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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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日拿出的信:

 

   

敬启:

 

   汀娜·冯·西亚小姐。

 

   注意到这只雪鸽在你家门外的信箱上站立不动后,我自作主张的取得了其中的信件并写下了这份回信,对于这件事,先在这里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谅这不得已的举动。

 

   就结论来说,你的父母在光辉之城的旅行之中毫发无损,对他们而言那次造成了不少人伤亡的事件就像是”一支格外刺激的插曲”,甚至还亲手救下了一位兽人的商人,这是在旅行结束他们邀请我的几次晚餐中他们的原话,依我看来,他们基本上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他们很想念你。

 

   你远行之后,他们经常这么说,但是就在不久前,他们接受了那位被他们救下的商人的邀请,现在,正前往遥远的北国旅行,预计旅行时间是到降临月为止。

 

   所以即使你回来也见不到他们,他们也对我留话,希望如果你来信的话,这样传达。

 

   ——果然要经历过后才知道旅行很开心啊,记得在降临月回来过年就行。

 

   以上。

 

                                               ——爱丽芙

 

                                              通历 黑花之年 星霜之月 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