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汀娜起得很早。

拜托爱丽丝在黎明之刻将她叫醒时,天空还黑沉沉的,万物都笼罩于黑暗,看不到丝毫黎明将至的迹象。

冬天总是这样。

就连人偶小姐都维持着祈祷的庄严表情一本正经的说,在冬天,就算是伟大的赛贡之阳也会赖在温暖的被窝之中,所以在冬天赖床是伟大的太阳给予人们不可侵犯的神圣权利。

据说如今在大陆上依然有相当一部分骑士信仰的太阳教派的确有这样的教义,换衣服时汀娜还打趣说这样的教派一定很受欢迎。

在人偶与少女的轻声交谈之中,魔女小姐还蜷缩在被窝中,娇小的身体散发着醉人的酒香。

昨天在汀娜回到房间之前她就先睡下了,她摆在卧室书桌上的二十几个酒瓶一滴都不剩。

看起来,虽然酒量夸张但毕竟还是人类的范畴,喝了格外多的酒后,也会睡格外多的时间,穿好衣服后,汀娜坐到莉莉娅娜的的身边抚摸着她的头,但迷人的魔女却连一点反应也没有,她轻轻的呼吸着,吐出的气息将她也变成一壶诱人的美酒。

“汀娜小姐,差不多该去大浴场了哦。”

“嗯,好、好的。”

这让少女费了一些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理智,从床边离开。

“如果汀娜小姐实在忍不住,袭击莉莉也是没关系的哦?”

“袭击熟睡的女孩子这种事无论从道德和法律上来说都是有大问题的吧!而且……”

犹豫再三,因为要去大浴场而只在身上裹上一件浴袍的汀娜,长长的叹了口气。

“而且我现在还是不太能接受啊,我居然喜欢同性的女孩子什么的……我遇到了人生的难题。”

很自然而然的说出来了,在爱丽丝面前,这些绝对不敢对莉莉娅娜或者其他人说的话,都可以很自然的开口。

“女孩和女孩恋爱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尽管在一般人的社会伦理之中,这不那么值得提倡。”

“是吧,我都不敢想象如果父亲母亲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样,虽然他们还算开明……”

“但这样一直寸步不前的话,会被艾抛下越来越远哦?”

“唔唔……”

想到那个没有丝毫迟疑的女孩,少女苦恼的摇晃着脑袋,抬头去看今天的日历和时间,她思索了很长一段时间,以第二次叹息结束了话题。

她现在要去大浴场,将蜡印的卷轴——也就是有着莉莉娅娜签名的,可以从魔法师协会购买各种原料的证明交给玛丽。

陈酿酒只要葡萄与时间就可以,但是最长酿造时间也不超过2天的速酿酒的风味除了葡萄本身的品质,各式各样的辅料也是很重要的,莉莉娅娜要和解决商人们的问题,杰斯特要统筹品评会的准备,权衡之下,采买原料这种工作交给玛丽最合适。

至少爱丽丝和莉莉娅娜是这么觉得的。

“爱丽丝小姐要一起来吗?”

“那汀娜小姐要帮爱丽丝洗头哦,因为爱丽丝已经没有可以让身体活动的魔力了。”

“没问题,啊,衣服也先脱掉吧。”

抱起枕边的爱丽丝,帮她将那一身看似质朴其实相当华丽的修女服脱下,只保留了胸前金色的十字吊坠。

说起来,爱丽丝小姐衣服下面也是什么都不穿呢……

“所谓修女,圣女或者巫女就是指随时随地做好准备将身体奉献给神的女人。”

金色的眼睛眨了眨,爱丽丝似乎察觉到了少女的想法。

“神灵远离世间是从第三纪开始的,在那之前,各种各样的神还时常出现在信仰者面前的时代,也是父系社会已经稳固,女性权力薄弱的时代,不分时间地点用身体侍奉神才是女性神职者的工作,里面不穿才是修女们的信仰——这一风气的改变要等到魔法帝国崩坏,圣堂全面清洗异教之后了。”

“诶?可是太阳教派不是现在的信仰吗?”

用一条毛巾包裹着人偶与人类无异的身躯,汀娜有些好奇。

“但爱丽丝属于那个时代。”

“……??”

费了好大的力气。汀娜才在小人偶的解释下理解了这句话所指的,“现在、穿着【太阳王女】装束的爱丽丝”——也就是【太阳王女】爱丽丝是属于那个时代的身份。

即使是相同的身份,不同的时代也并不相同。

所以,她恪守对这一身份的定义,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她的自我认知就会紊乱,甚至连行动也做不到。

“说到底,爱丽丝并不是普通的活人偶,爱丽丝的灵魂不知道存在于何处,也不知道是不是从某个人身上抽出来再封入这个身体的,即使有属于自己的意志,也没有能力自己来定义自己。”

“是吗……”

在学到了不知是否派得上用场的知识后,抱着人偶的少女穿着浴衣走下了楼梯。

很快,她就后悔了。

虽然天空依然昏暗,但城堡的一层已经灯火通明。

赤裸着上身、肌肉的轮廓被汗水的雾气包裹的汉子们在走廊的两端走来走去,搬运着从冷库里取出的葡萄与其他配料,再年轻一些的少年们拿着拖把和抹布做着日常的清洁。

为了日常工作的准备,现在又为了准备品评会,酒庄的一天开始得非常早。

看到汀娜,他们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

“……”

怎么办?

脚步完全僵住了,这时汀娜才意识到这个酒庄里的女性好像格外的少,在这里的都是精壮的男人和年轻小伙,他们的每一双眼睛都盯着她从浴袍下摆露出来的半截小腿。

有人还对她吹口哨,嘹亮的像好穿云的山雀从云巅飞下,飞到她的耳边转来转去,明明不该露的地方哪里也没露,但不知为何强烈的羞耻驱使着汀娜想要马上从他们眼前消失。

但跑起来的话,这件下摆很长但宽松的浴袍只会露出更多的肌肤,到时会有一大群山雀在耳边叽叽喳喳吧。

——爱、爱丽丝小姐,怎么办!

第一次使用那对铭刻在黑珍珠耳夹上的【爱欧拉心灵传讯术】,居然是为了这种事。

这个魔法的触发条件为强烈的想要向某人倾诉什么的心情,昨天她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现在她却理解了。

——大大方方的走过去就可以了呀?

爱丽丝是这样回答的,小人偶打量了一下少女的衣着,除了一小截小腿和脚踝以外几乎没有肌肤裸露,她都有些不明白汀娜在紧张些什么。

但汀娜走不动。

她自认没有人群恐惧症,但身上只穿着一件浴衣站在一大群男人的面前这件事还是让她冒出不知从何而来的羞耻心,她几乎一步也走不出去。

“干嘛呢干嘛呢,手上的动作不要停下来!”

雌狮的吼声从汀娜背后传来,叽叽喳喳的山雀一下子就飞走了,红发的少女从另一边的走廊里走过来。男人们的视线齐刷刷的从汀娜身上移开,手头的动作重新开始,他们就像想从猎食者的猎场里逃出去的小动物。

趁着这个时机,汀娜飞快的跑过了走廊,浴衣的长下摆翻飞,其实没有露出多少肌肤,但随之响起那些起哄声让汀娜紧紧的按住衣服,脸颊通红。

那些起哄声马上就变成了求饶声,但玛丽没打算放过他们。

少女顺手扭着一个少年的耳朵,用另一只手阻止了抱着一筐葡萄见事不妙想要溜走的青年,她站到汀娜的身边,俯下身把自己的裤腿拉到膝盖上,又重重的推了汀娜一把。

被从身后一推,汀娜就像只受惊的兔子,理解到玛丽的打算后她飞快的从走廊上跑走了。

“怎么,没见过女人的小腿吗?来,我让你们看个够。”

身后传来了这样的声音,然后是男人们的哈哈大笑,不过,这笑声很快也消失了,工作的嘈杂重新笼罩了长廊。

又过了片刻,大浴场的女性更衣室里,玛丽、走了进来。

“抱歉,他们其实没有什么恶意,只是酒庄里年轻的女人很少见,他们又正好在这个年龄,呐。”

一边说着,玛丽解下自己穿在衣服外的白色围裙,她看了一眼汀娜的装束,又疑惑的歪了歪头。

“南方的女人去洗澡时都穿这种衣服吗?”

“……不,这只是我的习惯……”

在莉莉娅娜的高塔里每天都泡着温泉,宽松方便的浴衣就渐渐成了少女的习惯,不过现在应该不是解决这个误会的时候。

汀娜从空间储物戒指里拿出那卷莉莉娅娜亲手写好的,能去魔法师协会以优惠的价格买到魔植的卷轴,递到了少女的面前。

“莉莉娅娜小姐有东西要给你。”

“我知道,父亲已经告诉我了,说我们的小领主有东西要汀娜小姐你交给我,但过一会吧。”

“诶?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就在早晨舒适的泡澡之前把有关工作的东西交给我,是不是有些太那个了呀,而且,我都已经脱光了。”

说话间,玛丽已经脱下了身上的衣物,和汀娜不同的,因为长年在酒庄工作比起柔美更有些肌肉轮廓的躯体展露在了少女的眼前。

……的确,现在再把那个给出去是有些不合时宜了。

……而且,连那里也是红色的呀……

收起卷轴,下意识看着玛丽的身体,汀娜有些失礼的想到。

“好了,你也脱吧,虽然因为女人很少,浴池的面积没有男浴池那边那么大,但也是很舒服的,爱丽丝小姐……人偶也喜欢泡澡吗?”

“因为莉莉很喜欢,爱丽丝也很喜欢呢。”

“是吗……”

玛丽突然沉默了。

红发的少女盯着把爱丽丝身上的毛巾解开,与浴衣一起放在藤筐里的汀娜,等到汀娜用有些疑惑的目光望向她火红的眼睛的时候。

“汀娜小姐,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年纪……”

“诶?我已经20岁了……

重新把小人偶抱起来的汀娜一愣,接着,她发现玛丽的视线正停留在自己之前也停留在她身上的某个部位……

低头。

“…………”

那里就像婴儿一般娇嫩光洁。

“!!!这、这这这这这这个,这个是有原因的!!!!!!”

汀娜发出了今天第一次的惨叫。

 

…………………………………………………………………………………………

 

一直以来奥林比恩的酿造业都是男人的天下。

虽说除了风俗业外大多数行业都是如此,但酒庄更甚,奥林比恩的某位皇帝甚至还有过如下发言:

“女性在酒庄之中唯一的工作就是保持纯洁的身体,把脚洗干净踩破葡萄的皮,除此之外还能干什么?让小伙子们过眼瘾吗?”

显然是很有问题的发言,不过一直以来奥林比恩的酒庄也的确如此,女性只会在破皮这一步骤时用上双足来进行工作。

直到现在,依然有着很多很多人认为美丽纯洁的少女的双足踩踏破皮的葡萄才能酿出最棒的美酒,但马苏拉酒庄几年前就换用了机器代替。

所以,除了家族中的一些老人,在酒庄里工作的女性除了玛丽,就只剩下几个家族的后裔。

因此相较于男人们宽大到几乎能游泳的浴池,现在玛丽,汀娜和爱丽丝把肩膀以下的身体全部浸泡到热水里的瓷砖铺成的浴场,就要小很多。

不过汀娜也没有见过隔壁的男性浴场,所以她低着头听玛丽说着,满脸通红。

“南方的女人会把那里弄得那么干净嘛……不会觉得凉飕飕的吗?”

抱怨完女浴室的狭小,玛丽又把话题拉回来了,

……听不下去了。

“不、那个,这只是我的个人行为,一般人是不会把那里弄得一点毛发也没有的。一开始的确会有些凉飕飕的,可是习惯了后也只是回到小时候的感觉。”

汀娜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把自己变得光溜溜的行为会引起玛丽这么大的兴趣,甚至提升到南北文化习俗的层面,而最令人头疼的是她还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告诉玛丽这是因为自己喜欢莉莉娅娜那样有幼嫩又可爱的感觉?

绝对会被当成变态的吧……啊,爱丽丝小姐,不许笑。

“诶,这样嘛……”

看着汀娜突然开始揉着不知为什么轻轻笑着的小人偶的头发,玛丽低着头,透过水雾与澄澈的热水,小腹下方,一片红色的海藻摇曳。

“……我不喜欢小时候。”

那是自己不再幼小,长大成人的一个标志。

“……诶?”

“不,没什么,我想如果还是少女用踩踏给葡萄破皮的话,把下面剃干净说不定会更加卫生?不过酒庄现在已经完全用机器替代了。”

在汀娜还没弄清楚下面剃干净与卫生的关系之前,少女随意的改变了话题,表情变得沉静。

“那是在酿造业早期,还没有那些机器时的传统做法呢,不过,爱丽丝觉得玛丽小姐是个尊重并且崇尚传统的人,仅仅因为品评会不得不酿造速酿酒也会大发脾气,可在这里却反而很自豪的样子呢?”

梳理着被汀娜弄乱的金色长发,只戴有金色十字架项链的人偶眨了眨同样金灿灿的眼睛。

也许是定义人格的装饰只剩下一个,她的声音非常非常的轻,只是因为大浴场里除了她们没有其他人,所以玛丽才能够听清。

她一愣,然后轻轻的咧了咧嘴角。

“我曾经学过一段时间的魔法,在当时还不是协会长的杰米法师的教导下。虽然只学了半年就因为脑子不够好使回到了酒庄,不过我在法师塔里做过一个实验。”

“实验?”

“用少女的脚和机器破皮的葡萄酿造成的酒到底有没有差异。实验的结果是有,前者在卫生上更有隐患,但在风味上?我将两种酒询问了二十个人,没有人确切的表明前者比较好喝。”

玛丽耸了耸肩。

“所以我回到酒庄,经过几年父亲尝试着让我管理酒庄的时候,我首先把破皮的方式改成了机械。”

“这可真是,出人意料的答案……”

“不过爱丽丝小姐也没有说错,我是一个崇尚传统……或者说,固执而守旧的人,脾气也不太好,在酿造这种事上绝不妥协……在这次黄金魔树之灾前,我的确没有妥协过。”

玛丽靠在浴池的瓷砖上,长长的,惬意的呼着气。

“家族里的老人有时候形容我比他们更像个老头子,我自己也知道,但我不打算改变。”

那张脸上简直写着“来问呀,来问呀,来问我就告诉你。”

“不打算改变,吗?”

虽然是私事,但如果本人愿意向他人倾诉的话,一点点的好奇心,也是可以被允许的吧?

这样想着的汀娜,在缭绕的水雾中开口。

玛丽沉默了一会,从浴场边拿起一个小木桶,盛满热水从头顶浇下。

火红的发丝因为水流湿润的附在白色的肌肤上,玛丽用力抹掉脸上的水珠,重新睁开眼时,她开始了讲述。

“你应该已经注意到了,我的头发和眼睛与这片土地上的人都有所不同。嗯,我的身世有些复杂,不过现在,这不重要。之前我有提到我学魔法,但是却因为脑子不够好使回到酒庄的事吧,那时我还小,就非常的不服气,回到酒庄后就钻进了藏书室,都说魔法的力量来源于知识,我就在想,如果我能有足够多的知识,说不定就能让杰米刮目相看。”

“真是可爱的想法呢。”

“这算是嘲弄吗,爱丽丝小姐。”

“不,爱丽丝是觉得真的很可爱哦?”

“那么,我就把这当作是称赞收下了。”

可爱,吗?

红发的少女苦笑了一下。

“但是,这里是酒庄,那时还没有建起城堡,藏书室只是一个小房间,面积不大,既然面积不大又是酒庄,里面储藏的当然是有关酿酒的典籍,我翻来覆去的看,酿酒的知识学到了不少,但好像哪里都和魔法没关系。但我不死心,就翻呀找呀,最后还真的找到了不是酿酒书的一整套书本,一整套。”

“马苏拉·法拉·德利苏西亚酒庄的历史。”

汀娜一愣。

这还是她第一次从酒庄的人们口中听到这个酒庄的全称。

随着这一串不那么好记的名字被玛丽说出,火红的目光变了。

就像信徒朝圣,神职者祈祷,汀娜自己也曾露出过那样的表情,在盐沙城的美德教会祈祷。

当然,遇到莉莉娅娜之后,露出那样表情的时候更多的就是看魔女小姐看入迷……

“那是从奥林比恩建国开始一代一代写下来的历史,很多,很厚,我那个时候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酒庄的历史居然如此悠久,几乎与王国同长,那些书本堆起来,能堆成比那时的我还高的两垛,一翻开,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看起来很像法师塔里的魔导书。”

这让当时年幼的女孩如获至宝,虽然她也不知道这些知识是什么会不会有用,但看起来好像比葡萄酒的一百种酿造配方更有用一点。于是,女孩整天整天的泡在这个小房间里,带着一本厚厚的字典,废寝忘食的读着。

当她意识到这些历史与魔法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的时候,最初的这个目的,却已经不再重要。

泛黄而经过特殊药剂处理的纸张散发着淡淡的铁锈的气味,上面的字又细又小,尽管是读起来很累的书本中,女孩看到了过往。

她看到了一年一年的春耕夏播,秋收冬采,一桶一桶的美酒在大地之下熟成运往各处,流动的红宝石被注入水晶的高脚杯,奢华的吊灯下,明灭的烛火间,包覆铠甲的手将之举起,涂抹金粉的唇将之饮下。

人们赞叹,人们欢呼,那声音化作同一个名字。

【马苏拉·法拉·德利苏西亚】。

没有哪个酒庄比它的历史更为悠久。

没有哪块领地比弗尔斯特的土地更肥沃。

人们的举杯畅饮,那杯中的美酒,就是我们的荣耀!

书页上的文字并不煽情,但那些死板的时间纪年表却刻下了玛丽不曾了解的时光,将她不曾看见的景色映入火红的双眼。

那一天,女孩找到了自己的人生。

“在外人听起来,说不定很傻吧,但是,我的确感受到了,并且,深刻的……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和父亲学习酿造,学会怎么控制发酵的程度,学会了对酒与自然抱持敬意,父亲没有因为我是个女孩而轻视我,他把他知道的一切都交给了我,知识与精湛的技艺,还有最重要的,酿酒师的信条与贵族的品质。”

玛丽咧了咧嘴,那个笑容与眼中的神色格外的认真。

“马苏拉酒庄有着与王国等同的悠久的历史,在那历史之中积淀而成的技艺与酿造的美酒就是酒庄的荣耀,就是弗尔斯特,就是父亲与我的荣耀,我以此为荣,并一直为此付出努力维护这份荣耀……毕竟,除了在那个小领主面前我们只是亚敏的酿酒师家族,但在其他人面前,我们就是弗尔斯特,是贵族,所以应当如古老故事里那些贵族一般高贵而荣耀。”

不需要刻意去感受也能如此强烈的感觉到的荣誉感。

“诚实,正直,勇敢,忠诚,怜悯,公正,自谦,坚持……”

这些已经不是贵族精神或者骑士精神一类的东西,而是单纯的美好品格的堆砌而已,就连美德教会的教义都不会要求人们抱持如此多的美德。

但玛丽清晰的宣告着这样的话语,宛如骑士向自己的剑立誓。

“我们是弗尔斯特,也是亚敏的酿酒师,遵循传统酿造的美酒就是我们的荣耀。”

“所以才会对莉莉娅娜小姐的话有那么大反应吗?”

……总感觉,能够理解了。

汀娜想着。

就是抱持着这样的骄傲,所以莉莉娅娜的话才让眼前的少女对她产生那样的敌意吧。

“啊啊,没错,明明只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说什么荣耀最好只写在书上,一副以为看透了一切的嚣张表情!”

提到那个小小的领主,玛丽就气不打一处来,声音一下子提高,却又软绵绵的落下来。

“我们……不,至少她是货真价实的贵族吧,不像我们一样只是被允许使用弗尔斯特这个名字和身份,她才是这片领地的领主,背负着荣耀的贵族,但她却那样自然的说着扔掉荣耀……”

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浸入水中,未能说出的话语便变成一连串的泡泡消失在热腾腾的水汽中。

不管怎么样,莉莉娅娜是领主,玛丽只是领民,自己则是领主大人的秘书,所以有些话,是不能说出来的……吧。

汀娜看着爱丽丝,小人偶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对什么在表示赞同。

至少汀娜现在明白,玛丽对莉莉娅娜的敌意并不是简简单单的,因为某一个原因产生的了。

那复杂的敌意中关于魔女小姐毫不在意的表示抛却贵族荣耀的部分有多少,关于莉莉娅娜要酿酒师们完全抛却传统酿造的风味这点又有多少呢?

也难怪昨晚玛丽用“一场胜利”来形容莉莉娅娜的决定,在她看来,这说不定就是莉莉娅娜对她的一种妥协。

不过,莉莉娅娜是不会在意这样的事的吧。

汀娜出神的想着。

这个时候,更衣室通往浴池的门口,笃、笃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拄着拐杖,探出了头。

“小玛丽,哦呀,还有汀娜小姐也在呀。”

“啊,丹奶奶,你也来泡澡吗?”

“上年纪后,太热的热水和滑溜溜的地板就太危险了呢,我是来传达领主大人的话的哦,小玛丽,汀娜小姐,领主大人在会议室等你们哦。”

“诶?莉莉娅娜小姐吗?”

“那个小领主?”

从水里钻出来的玛丽皱着眉,朝着汀娜看了一眼。

面对这询问的视线,汀娜也只能摇摇头。

浴场里没有窗户与时钟,所以也不知道泡了多久的时间,还是说,这个时候莉莉娅娜小姐就已经起来了吗?

“快点穿上衣服过来吧,从今天开始大家都要努力去忙活了呢。”

“好的——啧,就去听听看那个小领主要说些什么吧。”

从浴池里走出,用毛巾擦拭干净身体,嘀嘀咕咕着的玛丽把头发擦干,重新缠上了头巾。

汀娜连忙拿出莉莉娅娜写的那张箴条,递到了她的面前。

“啊,玛丽小姐,这个给你,先过去吧。”

“你不一起过来吗?你的领主大人可是也在传唤你哦。”

从少女处接过卷轴的玛丽看了看她,似乎有些疑惑,汀娜只好拉了拉身上的浴袍,对着她有些尴尬的微笑。

不管再怎么说,穿着浴衣走进会议室这种事,也太没常识了。

汀娜自以为是一个有常识的人,所以她回到卧室,把放在枕边已经好好洗干净的西服穿到身上,又给小人偶穿好修女服后,才抱着她急匆匆的走进二楼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人不多,莉莉娅娜,玛丽,杰斯特,另几位汀娜还没把脸和名字好好记起来的酿酒师,长桌的上座,穿着带披肩洋服的魔女,在看到少女走进房间后便开口。

“……这次会议的目的是告知诸位这次品评会的一些关键情报,和以往一样,这次依然是由五位评委打出的平均分作为品评会最后的成绩,如果拿出多种美酒则计算整体的平均分,得到一定分数以上的酒庄可以脱颖而出前往王都参加品评会的决赛。”

丝毫不拖泥带水,只是小脑袋点呀点,声音里还有勉强早起的困倦。

但即使是用这样的语气说着酒庄的大家都知道的事,魔女的威严也没有丝毫的减弱。

“……一般而言用以参赛的酒会从数年乃至数十年前酿造的陈酿之中拿出,今年各个酒庄应该也不例外,而我们酒庄因为不久前的麻烦,现在没有能称之为陈酿的美酒,应该说是相当程度的劣势,不过,也许是好运眷顾了马苏拉酒庄,这一次的品评会对我们而言,说不定会很有利。”

“有利?”

包括汀娜在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莉莉娅娜平静的点了点头,接着,她将一封信放到了桌面上。这种时候,难道还有什么因素能称之为有利吗?

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冒出了这样的疑问。

“因为今年的品评会不再是单单谁最美味就能得到高分的较量,从王都林仑来的五位裁判,带来了品评会的‘主题’,而我稍微用了些手段,从他们那里得到了题目。”

就好像说着,从路边摘下一朵野花的语气。

莉莉娅娜平静的,向酒庄的成员宣告着。

“【创新】。”

“……”

汀娜的表情有些微妙,就算只在她的学生生涯之中,以这个作为题目的作业,论文就不少于十篇。

可在会议室里,除了汀娜之外,谁也没能因为这个主题而做出什么反应。

“你说什么?!!”

因为在这之前,已经有一位少女,对这主题之外的另一件事怒不可遏。

就连汀娜也听到那句“用了些手段”后,冒出了“这下糟糕了”的念头,这个也猛地驱使着她扭过头,直视那双火红的双眼。

然后,不出意料的。

从玛丽的眼中,汀娜看到了更加炽烈的火焰。

 

………………………………………………………………………………………………

 

某一日的后话:

 

“莉莉娅娜小姐,到底是用了怎样的方式从那些评委嘴里得到了这个考题呢……”

“……并不困难,出席宴会的评委有三位,其中库伦斯子爵对我这样幼小的体型似乎非常青睐,灌了他几杯烈酒后对他掀了掀裙子就从他的嘴里得到了答案。”

“这种守不住秘密的人当评委真的没问题吗……”

“……哈库塔伯爵很严肃,但他的儿子是个才刚刚10岁,春心萌发的男孩。有意无意的露了露大腿后,他就偷跑进他父亲的书房,把酿酒师工会上层关于品评会的文件抄了一份给我。”

“……”

“……白洁丝伯爵夫人则是一位丧女的寡妇,似乎因为我的眼睛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她邀请我再宴会结束后去她所住的旅馆做客,在那里我也找到了相同的文件。虽然还有两位评委自始至终也没有在宴会上露面,但应该不会有错了。”

“该说,真不愧是魔女吗……”

“……我就是魔女哦。”

“说的也是呢……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