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恩今天过的很不好。

虽然自秋天以来酒庄就像被诅咒一般厄运连连,但今天格外的糟糕。

不论如何也习惯不了的义肢,依旧沉重的酒庄债务与没有好转的困境,在酒庄大门前做着以前都是雇佣来的女人做的看门工作,因为各种意义上的烦躁的情感对着登门讥讽的年幼贵族大骂出口。

这样的场景他已经看得太多了。

他以为又是哪里来的贵族过来落井下石,在听到那个小女孩说要买酒时第一反应也是这又是说着要收购酒庄,以此来嘲笑他们的家伙。

这样的人他也已经见得太多了。

不然怎么说贵族都是一个德性呢?在你发达的时候又是送礼又是碰杯的是他们,在你衰败时又是讥讽又是下黑手的也是他们,彬彬有礼永远只是他们糊在脸上的化妆品,无论大人小孩都一样。

但没想到的是,这看起来才11、12岁的小女孩和她的侍从居然真的是来买酒的。

那一袋金币砸得他头晕眼花的同时,也把他砸醒了过来,意识到这可能是入冬以来唯一一笔生意,他连包扎都没顾上,捂着鼻子就迈着义肢与腿笃笃笃笃的冲进了玛丽的办公室。

在他飞快的说完后,这间酒庄未来的女主人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个钱袋并吩咐他去处理伤口,那个时候乔恩在去城堡里医疗室的路上连扇了自己十几个耳光。

他两只腿都还在时喜欢看一些杂志,有不少文章的主角都是有着历史悠久的工坊,种植园因为一笔买卖的成败而彻底破产——以前乔恩都觉得他们实在是太蠢了,怎么能做出那种事来,但如今,曾经觉得可笑的事摊在自己的身上,乔恩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自己已经把这件事搞砸了,现在只能祈祷没有砸的彻底。

好吧,至少那个小女孩没有把自己的鼻梁砸断,也许这表示她并不是那么的在意自己的冒犯。

在医务室里的时候,他只能用这样的理由来安慰自己。

然后,他又知道了那一头由金渐变到白长发的女孩并不是什么客人,而是这个酒庄,这片领地真正的主人。

得知这个消息后,他石化了整整十分钟。

圣光与圣火在上,自己做了怎样的蠢事啊!

要是面对的是那些怀有恶意与轻蔑的贵族自己的行为还能说成是保护酒庄,但是,如果自己那些话的对象其实是酒庄真正的主人呢?

他当然知道现在的弗尔斯特家族不是真正的贵族,在面对其他所有人他们都能以弗尔斯特自称,但唯独在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的面前,他们只是亚敏村的村民。

敌视并侮辱领主的领民,最坏的情况是上绞刑架,最好的情况也是作为流民被赶出去。

乔恩觉得自己的确是被诅咒了。

名为愚蠢的诅咒。

他几乎绝望的在其他的同事从被召集到的会议室里离开后,一个一个的去问关于他那位领主小姐有没有说什么,但谁都没法回答他,因为那个小小的女孩压根没有提及这个冒犯了自己的领民。

可这无法让乔恩安心。

恍惚中,他似乎看到绞刑架上的麻绳在向自己招手,一米八的男人在医务室的床头抖得像是筛糠。

抹了药膏之后,鼻尖很快就消肿了,现在还有些热辣辣的,很不舒服,但如果能得到领主大人的原谅,他愿意磕头把鼻梁磕断。

然而,那位小领主似乎就真的把他忘了,没有她的传唤,乔恩也完全不敢主动去见她,就这样提心吊胆的一直到赛贡的辉光只剩下一小部分还将天空照亮。

就在这个时候,酒庄现在的管理人,那位修养和品味已经和真正的贵族一样的男人来到了医务室,问他要不要去庄园某处参加领主举办的宴会,如果不去的话就和一些老人们在城堡里一起吃晚饭。

在害怕到极点的乔恩听来,这就像是在说自己会成为宴会上的主菜一样。

从未跪过什么人的乔恩一看到杰斯特就直接跪倒在地上,他抱着杰斯特的腿哀求他们就算绞刑架也好,无论如何请不要把自己送去喂魔物。

“你在想什么呢。”

杰斯特哭笑不得的看着他,把他扶了起来。

“莉莉娅娜大人并不是要对你处刑,我们所有人都被传唤到那里,包括村庄的果农们,圣堂和圣火的牧师还通知了小镇上的人,我们的领主大人说……”

但是,说到那位小领主的指示和宣言,杰斯特也分外的不解。

“莉莉娅娜大人说要举行一场宴会……总之快走吧,大概就差你了。”

“真的不是要追究我的冒犯?”

“真的不是。”

反而是这位酒庄的管理人茫然的看着乔恩。

那位年轻,财力雄厚又睿智的女孩用1000枚金币折服了酒庄全部的高层人员,又有什么必要杀死一位在秋天的灾厄中残疾,为了酒庄尽心尽力的工人呢?

“可是……”

如果并不是要处死自己,那么她是要做什么呢?

宴会……这个时候,要开什么宴会吗?

带着满头的雾水,乔恩跟着杰斯特离开了城堡,在来到果园的一角。

一架原木的桥梁横跨河面,冬青河一条细细的支流流过,对岸就是至今也没有将黄金魔树彻底清扫干净的果园。

在弗尔斯特领,那些金黄的藤曼阴魂不散的从土地之中钻出,经济陷入困难的酒庄没有余钱雇佣冒险者前来清扫,只用篱笆草草的围了一圈,挂上了严禁接近的标语,那片果园就再也没有人靠近.

哪怕果树的藤曼与树叶间,沉甸甸的果实在风中摇晃,弥漫着醉人的甜香。

与这空荡荡的果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河的这岸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这么多人都是怎么回事……”

乔恩愣住了。

这种乡下领地上的人大多都互相认识,可很少有这样的时候,让无论是领地上果园村庄的居民和城镇的镇民都聚在一起,坐在道路上摆好的十几张长桌旁交谈。

由细小椭圆的石子构成的河滩上架起了篝火与大锅,厨师正把切好的肉与土豆、洋葱一起放进凹凸不平的铁锅中,加入香料、盐与奶油。

在他们身边还堆着几个橡木桶,乔恩认出来,那是马苏拉酒窖里仅有的一些还能摆上台面的酒了。

葡萄园的道路上,忙碌的人正在忙碌,闲聊的人正在闲聊,虽然宴会事宜和要求是莉莉娅娜直接通知杰斯特的,场地的安排和整顿也是他处理的,但看到这些,男人还是有些茫然。

不过,这些人并不比杰斯特和乔恩对现在的情况知晓多少。

半个多小时前,教会的信使来到了镇子和各个村庄,以主教和领主的名义让他们聚集到了这里,宣布要举办一场宴会,于是他们来到了这里,有人朝杰斯特打招呼,悄悄的问他神神秘秘的有什么打算。

在这些人的眼中,这片领地属于弗尔斯特家,杰斯特·弗尔斯特就是这篇土地的领主。

而环顾四周,杰斯特并未看到那位小小的领主和她干练的秘书。在这些人之中,一头艳丽红发的少女格外的醒目。

“玛丽,领主大人……真的是打算开一场宴会吗?”

安顿好乔恩后,中年的男人来到了自己女儿的身旁。

“谁知道那个小女孩想要做什么,她说她会邀请弗尔斯特附近的贵族,教会成员和魔法师,还去镇上包下了【大角鹿亭】的厨师,又去屠夫那买了几乎所有的肉……”

当熟识的屠夫带着令人目瞪口呆的肉赶着马车来到城堡门口时,玛丽还有吃惊的余力。

但紧接着卖蔬菜的大叔拉来了一车蔬菜,商店的老爹推着瓶瓶罐罐的调味料,面包铺的大婶与她女儿用厚布蒙着竹筐拉来了刚刚出炉的面包,酒店的服务员把桌椅排成排,厨师和伙计们架起炉子,魔法师协会几个说得出名字的学徒用魔法点火,肉和蔬菜一下子就被煮开成一锅又一锅洋溢的肉香。

这究竟会花掉多少钱,玛丽以及不愿意去想了,虽然菜色并不奢华,但为两百多人提供肉——而且还都是品质不差的肉食,就连教会也没有做过。

她不知道自己的这位领主小姐到底多有钱,但她多少猜到她的意图了。

显然那位小小的领主打算用一顿美餐来收买人心,等到所有人都在这里之后,再用领主的权力让果农们为她工作。

冬青河谷曾经发生过不少这样的事,有些领主以领民的义务为名强迫果农们采收自己的葡萄园,没有工资,甚至要果农们自带食物与水,这些劳动者们辛苦干活,却什么也拿不到。

毫无疑问,主教和魔法师们也被她收买了。

“爸爸,我们真的要看着那个小女孩把酒庄最后的名声给败坏掉吗!”

“那是我们的领主,玛丽。”

“可是!”

杰斯特叹了口气,注视着自己这个倔强的女儿。

这性子倒是很像年轻时的他,但是现在,他们不是统治弗尔斯特领的贵族。

“莉莉娅娜小姐是我们的领主,玛丽,我不希望你丢掉尊敬和礼貌。”

那位突然出现的女孩才是。

“但一直以来她,她的家族对我们毫不上心!就算面临这样的情况,她也只想着给一笔钱然后让我们自己解决所有的问题。直到知道用钱无法弥补后才好像完全不当回事的说要解决这些问题,还说要拿品评会的冠军,现在又把仅剩的,明显还没到时候的酒拿出来开宴会!”

说到最后,玛丽几乎所咬牙切齿的低吼着。

她是酿酒师,还未完全成熟的美酒被拿出来饮用简直让她要抓狂了。

可她阻止不了/

“玛丽。”

杰斯特的语气开始带上了几分严厉,也许是声音有些太大引来了周围人的目光,这个衣着考究的男人朝着四周报以歉意的笑后,把女儿拉到河岸边,有些无奈的准备解释。

虽然他也不知道,领主大人究竟想怎么样,可作为领民,应该做的肯定不是这样尖锐的反抗。

“她们来了!”

但玛丽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这边了。

城堡的方向,几辆马车缓缓驶来,为首的是一辆普通的马车,跟在后方的则有华丽的金饰,再之后的马车,则由彰显神秘的黑色木料做成。

以这三辆为首,之后的马车就各种各样,唯一的共同点是,马车上均有着贵族的纹章,随着马车的靠近,一些人认出了这些都是没有领地的小贵族,足足十几个。

玛丽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她想起那个女孩在“去拿一个冠军”这句话之后,临走之前所说的,要把附近的大小贵族都请过来,看起来那并不是虚张声势,而这些贵族在这种时候还会来这里,十有八九,也是靠那个领主撒钱吧……然后呢?

打算用金币买到品评会的行省出线资格,甚至买到冠军吗?

马车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停下来了。

“???”

一从马车上下来,汀娜立刻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视线。

不,不是感觉。

那充斥着敌意的视线和一头火红的长发,在河滩上实在是太显眼了。

“……?”

从另一辆马车上走下来的魔女将目光移向那边,她的视线扫过,那双火红的眼睛就“哼”的一声扭开,只看到酒庄的管理者对着自己歉意的鞠躬的魔女抱着爱丽丝,轻轻的耸了耸肩。

“感觉被彻底的敌视了呢……”

“……似乎是呢。”

“那、那个,在我和爱丽丝小姐离开去取钱的时候,莉莉娅娜小姐和玛丽小姐是不是说过什么呢,感觉……”

“……我只是告诉她一句古老的箴言,战士负责宣泄怒火,领袖负责周旋牟利,至于荣誉,最好是写在书上。尤其在生死存亡的情况下,如果把荣耀丢掉能够存活下来,那么最好丢干净一点。”

莉莉娅娜还记得自己这样说完以后玛丽的表情。

不可置信以及鄙夷,她离开了会议室,什么也没说,临走前回头抛来厌恶与轻蔑的目光。

“……看起来是个抱持强烈荣誉感的少女。”

说完,魔女把目光移向了另一边,她从马车上走下来后,一位穿着洁白教袍的少年搀扶着一个年轻男性从马车里跟着走了下来。

汀娜刚刚放松的表情马上紧绷了起来。

那是一个约摸30岁的男人,穿着有朴素花纹的主教袍,由一位唱诗班的少年搭着手从马车上走下,道路两侧依旧没有收获的葡萄田与河滩上架起的一排排的铁锅让他陷入了微微的思索。

“……那么,马鲁斯主教阁下,欢迎来到弗尔斯特的果园,很遗憾不能以最好的美酒招待阁下,秋天的那场天灾实在是令酒庄损失惨重。”

这个时候,莉莉娅娜平静的开口了。

“请不用在意,弗尔斯特女士,圣光与圣火教导我们不应追求奢侈的享受,黄金魔树之灾让河谷蒙受了惨重的损失,许多贵族今年也捉襟见肘的,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自掏腰包为领民们举办宴会,这样的仁慈之举真是令人折服。”

于是镇上教会的主教先生连忙笑着,在胸前画了一个左右等长的圣光十字。他也看到了走过来问候的杰斯特,在向这位一直以来都把酒庄运营的很好的男人微微点头以示问候之后,继续着与莉莉娅娜的交谈。

他是贵族出生,用场面话进行没什么营养的互相恭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当然,这个看起来年幼却拿着弗尔斯特家族贵族文书的女孩也在用场面话与他交谈,这一点他也心知肚明。

“……历史悠久的马苏拉酒庄却沦落到这样的地步,不得不说这实在是令人有些难堪,甚至还被传出这片土地遭到诅咒的谣言……不过主教阁下请不用担心,杰斯特,带主教阁下入席,请好好享受这场宴会。”

——但这一句不是。

“愿圣光与圣火护佑弗尔斯特家族。”

年幼的女孩在说完后便带着她的秘书对他行礼之后便朝着其他的马车走去,那包括魔法师协的负责人,包括弗尔斯特领上的爵士与骑士,包括毗邻弗尔斯特领的其他领地的领主……

马鲁斯依然保持着那无可挑剔的和蔼笑容,用祖母绿的眼睛望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随后对着杰斯特笑笑,与自己的助手一起跟随在他的身后。

——她究竟打算借着这场宴会做什么,还真是令人好奇呢。

“呼……”

意识到令自己最紧张的家伙终于远离了自己,一直僵着一张礼貌表情的汀娜终于放松了下来。

“莉莉娅娜小姐,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距离后一辆马车还有一小段距离,汀娜快步走到抱着小人偶的莉莉娅娜的身边,有些心悸的询问。

虽然少女一直都搞不明白魔女小姐的行为,但这此莉莉娅娜所做的事实在是让她完全摸不着头脑。

当黄昏时分,来到镇里的教堂的魔女对教堂的主教直言置于圣光十字与圣火雕像的两本教典只是随处可见而廉价的印刷品,并不能与这座尚未装修完成却已经足够华美的教堂相称,既经不起信徒们的翻阅,也无法令人升起敬仰之心时,汀娜就已经紧张的说不出话了。

“约修福音3.2:吾等应用黄金与绯玉妆点供奉的教义,参读者必因其神圣而敬畏感怀,由此教导他们神圣的箴言珍贵而华美。”

当莉莉娅娜毫无迟疑的背出据说是圣光教义中的话时,引用两本教典之中的话语让那个男人都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后,少女几乎以为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但接下来魔女小姐就从空间储物戒指里拿出了两本厚厚的书籍。

那是用昂贵的魔物皮革作为封面,在八个角用精美的金饰妆点,绯红的玉石雕琢成横竖等长的十字,深深的嵌入封皮之中,书脊上还有一道金色的锁链,在黄昏的阳光下闪烁夺目。

另一本书汀娜没有细看,但也同样豪华,莉莉娅娜就拿着这两本书,对着那位主教说:自己虽然是一个魔法师,但也是一位虔诚的圣光信徒,家族也深深敬仰圣火的教义,曾有幸得到这样两本精致的书本,希望将之捐赠给教会作为见面礼,并且邀请教会全部的神职者一起来参加弗尔斯特酒庄的果园中里举办的宴会。

而后,主教笑容满面的收下了这份礼物,又热请的接受了莉莉娅娜的邀约。

对此汀娜完全不能理解,圣堂教会不是很敌视魔法师吗?而且还有在他们眼里看起来就和活人偶一样的爱丽丝,还有自己影子里的那只影魔……

“……就算是圣堂教会,在不同的地区行事的风格也不太一样,在北方,因为位于魔法师协会总部的辐射区,还正在试图整编与同化北地传统的永恒之火教会,美德教会的势力较强,所以这里的教义显得没有那么激烈。”

莉莉娅娜没有放慢步履,她抬起头来。

“……过一会宴会时,我肯定要在主教和这些贵族的桌上招待他们,如果觉得和圣堂教会的修士实在不对付,汀娜小姐可以最好是回到城堡里,我会吩咐城堡的厨房准备好晚餐。”

“诶?嗯、嗯……可是,莉莉娅娜小姐到底打算做什么呢,把所有人都聚集起来。”

“……等到时候,汀娜小姐就会明白了。”

莉莉娅娜用一个神秘的笑容结束了这短短的对话,接着,她来到那一辆辆的马车旁,开始招待,问候这些她登门邀请来的贵族们。

魔女将爱丽丝递给汀娜,一边为酒庄无法准备专门的接待人员致歉,她向他们介绍今晚准备的菜肴,作为秘书的汀娜就负责在一旁微笑,在他们对冯·西亚这个姓氏产生好奇时简单的说一说这个姓氏的由来。

总之尽是些贵族间的社交辞令。

等问候完毕,由魔女小姐带领着这些贵族们前往她吩咐杰斯特特别安排的席位时,犹豫再三的汀娜,最后也没有克服掉来自对那横竖等长的十字的厌恶——在回来的路上,如果不是莉莉娅娜体贴的让她在另一辆马车上坐着,她一定早就忍不住了。

她极力的控制,也只是能在那位据说擅于神术的年轻主教面前露出一个不那么真挚的笑容。

“对不起,莉莉娅娜小姐……”

“……这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事,汀娜小姐。”

“爱丽丝会陪着汀娜小姐的哦,虽然说这里的圣堂教会不那么危险,但爱丽丝如果活动起来怎么看都是个活人偶,还是不要在他们眼前呆太久的好。”

爱丽丝在少女的耳边悄悄开口,魔女小姐很平和的对着她点了点头,于是借口还有庄园的账务需要作为秘书的自己去处理,汀娜抱着爱丽丝,从果园来到了城堡。

早早降临的夜色慢慢把天空点染上蓝紫与赤色。

少女抱着爱丽丝走近城堡的大门时,镇上的交响乐团拉起了他们的手风琴,乡土风情的音符漂浮在傍晚的天空中。

宴会开始了。

………………………………………………………………………………………………

或是因为职责,或是年事已高,并不是所有人都去往了宴会的会场,至少镇上的警卫,各个村庄的守夜人,还有酒庄里的一些老人都没有去往那稍远的果园。

莉莉娅娜的到来让酒庄的所有人都十分惊讶,又因为那雷厉风行的行动令这些被允许使用弗尔斯特之名,却没能将之好好保护的人们又畏惧又担心——现在,汀娜理解了魔女小姐所说的这样的态度好办事的原因了。

同时也感觉到了这样的态度带来的,来自酒庄的人们的敬畏河紧张感。

很容易理解。

即使是危机关头,那样居高临下表情冷漠的救世主哪怕撒下大把大把的金币,给人的感觉终归也不那么好,汀娜回酒庄时还听到一些担当警卫的年轻人说悄悄话,说那样小的女孩怎么可能处理好这样的事。

这些人没有去往果园,在看到汀娜时就猛的低头,做出恭敬的样子,却不打招呼,用头盔把表情深深的掩藏。

“总感觉我们不是很受欢迎呐……”

不仅仅是北地冬天的寒风,这样的气氛宛如切肤的空气,让汀娜有些坐立不安。

“没办法呢,本来莉莉都打算在西奈度过新年祭,并不打算在这里耗费过多时间的。所以莉莉才用那样的态度和方式,甚至一开始打算直接给予资金让酒庄自行解决。”

当组警卫消失在眼角的余光中,爱丽丝也露出了稍微困扰的表情。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金杯的事,莉莉就会采用更加温和一些的方式了,可现在如果再软化态度会被当做是容易服软,反而会更加麻烦。”

“对不起……”

“汀娜小姐没有任何需要道歉的地方哦,莉莉和爱丽丝还要感谢汀娜小姐,带回来莉莉和爱丽丝一直忽视掉的线索。”

小人偶对着少女露出了如阳光般温暖的笑颜。

这让汀娜在走进城堡的路上,忍不住将这个可爱的人偶更加的抱紧了。

比起年轻人们隐隐的排斥,老人们却非常的和善。

城堡的餐厅之中,有些过意不去的汀娜与爱丽丝从他们的手中接过朴素但美味的菜肴,和老人们一起在用过了晚饭。

对汀娜,爱丽丝和莉莉娅娜——尤其是莉莉娅娜,这些已经头发花白,没法在的老人们非常尊敬与关心。

在用餐的途中,他们向汀娜询问莉莉娅娜以那么年幼的年纪成为背后那个“真正的”弗尔斯特家族的家主,用那样稚嫩的肩膀扛起贵族的事物是不是非常辛苦,一定吃过难以想象的苦头。

这些感慨着明明这位领主大人还在应该和同龄人一起玩耍,躺在床上做着小孩那些瑰丽梦想的时候却要为他们的问题付出金钱与辛劳,他们这些老骨头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对此感到分外的抱歉。

“因为杰斯特有意培养玛丽作为酒庄的下一任管理者,那孩子又确实很有威信,现在年轻人都不太听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话啦。”

“玛丽那孩子做得也一直都很好,但是由于酒庄的窘境,她十分焦躁,对领主大人和汀娜小姐都有些敌意,还拜托汀娜小姐在领主大人面前转叙一下,希望两位都多包涵……”

一开始汀娜还以为这些老人是酒庄里的怀柔者而有所警惕,但随着交谈,少女渐渐发现,这些已经只能为城堡煮煮饭,缝缝衣服的老人们,是真的把莉莉娅娜当做孙女一样的疼惜着。

或许是因为魔女小姐那【无垢】的【魔性的魅力】对老人们更加有效,又或者是年老之后人对年幼者本能的关爱。

在和他们谈话之中少女也忽然意识到这样一件事。

无论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无论拥有多么灵活的手腕,活过了漫长岁月的魔女在不知情的人眼中,也只是一个可爱的,没什么表情变化的年幼女孩。

已经习惯了魔女用那样纤细的手腕做出一件件匪夷所思的事的自己,是不是才是异常的呢?

“汀娜小姐这么想吗?”

用过晚餐,和老人们告别来到城堡最上层为自己与莉莉娅娜准备的房间,听到少女这样的喃喃自语,正从空间储物戒指里拿出一个比自己还要巨大的水晶球的小人偶坐在大大的床上,头也不回的开口。

这个房间据说是特别装潢过,随着城堡建好后就一直没有使用,似乎这个最为豪华的房间,就是专门留给那素未谋面的领主大人的。

虽然比不上一直以来魔女小姐乘坐的特等舱与入住的昂贵套房,但满目深浅不一的木色与银质的烛台营造出的气氛却很有品味,床与躺椅也是奢侈品,大块的地毯和挂画在烛光下,泛着朦胧的光泽。

“嗯,虽然知道莉莉娅娜小姐很厉害……但用那样的身体,果然还是很让人心疼,让我感觉必须要更多的为她做些什么……”

刚走进房间汀娜就好奇为什么在资金吃紧时却还不出手掉这些奢侈品。结果爱丽丝告诉这个对贵族之间很多尝试都一无所知的贵族少女,对于有钱购买这些奢侈品的人而言,要不选择完全的新品,要不选择被放置极长时间的古董。

这样被买下才数年就转手的物品,会被认为品质不尽人意,又或者会带来霉运。

“如果汀娜小姐一直处于平凡人的世界,那样的想法倒也不会有什么关系就是了。”

难得的,总是柔和笑着的人偶转过头来,露出了严肃而认真的表情。

“但如果一直要与莉莉,与爱丽丝旅行的话,千万不要产生以对方的外貌来评判其所能做的事——这样的思考方式,青涩与稚嫩是虽然小众,但在大陆上不分种族,经久不衰的一种审美。”

“诶?这个我知道,但与审美有什么关系……”

“许多有能力的人会让自己的形象变得贴合自己的审美,这在拥有改变自己形象能力的人之中广泛存在,包括而不限于相当一部分妖精,血族,拥有形体变化能力的魔族与梦幻种,兽人里也有很多认为年幼意味着天赋的活力而使用秘药和秘术维持幼年姿态的强者。人类之中最有名的大概是十三日圣战前,号称不亚于炼金贤者弗拉梅尔的某个男人,在百岁时摘下炼金术十二冠冕之一的半神躯体之后,就把自己变成了年幼而美丽的女孩——没别的原因,那样比较符合她的审美,嗯,顺便一提,她还是莉莉的炼金术导师,现在光辉之城炼金系的主任。”

反倒是矮人由于正常情况下身高无论如何也不会超过一米四,得到这样的力量后把自己拔高到两米多的不在少数。

“……感觉有些恶心。”

想到一个百岁的老男人通过炼金术把自己变成一个年幼可爱的女性,汀娜就感觉一阵的恶寒,对素未谋面的这位莉莉娅娜在光辉学院学习炼金术时的指导老师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排斥感。

“但是想要变成自己喜欢的样子,这一点并不会是错误的哟。”

“虽然是这么说啦……”

“汀娜小姐还要记住,超过自己能力的事绝对禁止,不然莉莉和爱丽丝都会生气哦。”

“呜……以美德之名。”

想象了一下从未见过的魔女与人偶生气的样子,汀娜缩了缩脖子,点了点头,在胸前画了一个美德的十字。

“一定要记住哦”

小人偶脸上严肃的表情渐渐消失,她重新把目光看向放在床上,用一块丝绸托盘托住的水晶球,双手握住胸前金色的十字吊坠,低下头,就像修女在默默的祈祷。

“【从命运的星空截取一抹永恒的星光,让繁星成为爱丽丝的眼睛,所注视之物,所希冀注视之物,于此。】”

祈祷咏唱而出的,却是魔法的解读。洒在水晶球上的尘土在虹色的魔力光中融入光的徽记,水晶球中,球形的魔法阵开始旋转。

“【即使是没有光的夜晚,星星也不会消失。】”

“【布鲁诺星辰之影】。”

解读唱破,爱丽丝抬起头来,金辉璀璨的双瞳凝视着水晶球,那之中便浮现出葡萄园,河流,与在道路上长长的排列成一条的长桌。

“虽然像莉莉那样使用【法师之眼】然后通过与汀娜小姐交换体液搭建魔力的连接分享视野是比较好的选择,但是爱丽丝也是依靠莉莉为爱丽丝补充的魔力来行动的,如果还分给汀娜小姐,爱丽丝很快就不能动啦……”

魔法完成之后,小人偶有些歉意的对汀娜说。

相较于【法师之眼】直接以人眼作为映射,水晶球里的景色并不算那么清晰,从环绕着的符文的圆环里传来的声音也混入了相当程度的杂音。

“没关系,本来也是我提出了任性的要求,让爱丽丝小姐浪费宝贵的魔力,过意不去的是我这边才对……”

即时影像与声音的传递魔法还很难保证质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汀娜跟着坐到了大床的旁边,盯着水晶球看。

“并不是浪费哦,汀娜小姐也很好奇莉莉大算做什么吧,早在盐沙城的时候,不是就约定过吗?汀娜小姐的问题,爱丽丝和莉莉一定会尽可能的解答。”

“虽然这么说,我却直接也不知道那个圣骑士为什么突然变成邪教徒了呢……”

“那个的真相,莉莉和爱丽丝都觉得汀娜小姐暂时还不能简单的接受哦……啊,时机刚好。”

从水晶球之中,传来了魔女小姐平淡的声音。

“请各位稍微安静。”

也许是用了扩音的魔法,这简短的话语压过了从水晶球里传来的所有嘈杂,紧接着,陷入了安静。

少女连忙与那双金色的眼睛一起看向水晶球中。

被莉莉娅娜挑选作为宴会场地的葡萄园是一处小小的丘陵,道路环绕着被篱笆分割的果园,变成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几十张长桌在道路上首尾相接,正在埋首于平常不太吃得到的土豆牛肉奶油浓汤的人们这时候纷纷抬起头,看向丘陵的顶端。

爱丽丝调整了一下影像的位置。

在那里,莉莉娅娜让杰斯特为贵族们准备了精美的圆桌和带有靠垫的椅子,在葡萄藤与熟透散发出甜蜜香味的果实的拥簇中,与莉莉娅娜同席的贵族们正用手帕擦拭嘴角,向一旁的杰斯特称赞酒与牛肉的美味。

在贵族们也说完之后,小小的魔女向他们点头致意——特别是向马鲁斯主教与据说是魔法师协会在苏拉的负责人交换过眼神后,她继续开口。

“我是莉莉娅娜·A·弗尔斯特,受尊贵的奥林比恩国王,圣光与圣火所承认的,这片领地合法且唯一的主人,只不过由于某些原因,长年游学在外,由于家族的先祖曾经将这片领地交由领地上的你们管理,我本来也是十分放心的。”

虽然声音有些失真,但还是能听出女孩没有了平日开口时句首淡淡的沉吟,她的话语中混入带有不满意味的语气。

“但一直以来都做得非常好的领地,却出现了销售的大幅缩水,连带每年固定购入的生产工具也停下了,这让我不得不中断预定的行程来到这里,为领地与酒庄的经营而操心。”

话锋一转,女孩拨开葡萄的藤曼,让杰斯特手持一盏烛台跟随在丘陵顶端走着,让每个人都看到她淡咖啡色的脸庞,比黑夜更幽邃的双瞳以及——

那令人痴迷的美丽。

绝美的女王居高临下的俯瞰自己的臣民,痴迷于那美丽身影的人也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这位小小的女王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冰冷的声音稍微变得柔软。

“我知道这不能怪你们,我看到了繁华的城镇,也看到了雄伟的城堡,黄金魔树是一场天灾,没有理由苛责你们没有做的更好,但是。”

紧接着,在他们又好像感受到女王的仁慈而轻微的骚动着抬起头来的时候,陡然升高的声音,又将那严厉的斥责深深的刻入他们的胸膛。

“但是,我无法忍受一件事。”

她说。

“其他人的传言也就算了。”

扩音的魔法把女孩的声音传递到每一处。

“但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在这片土地上世代耕作的你们,从先祖到现在都被这片土地喂饱、养育的你们,居然也觉得这养育了你们世世代代的土地遭遇了诅咒!!”

没有人再絮絮叨叨的低语,莉莉娅娜的斥责之后,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哪怕水晶球的影像并不那么清晰,汀娜也还是能看到他们已经没有人再偷偷的扒着碗里的肉块。

弗尔斯特被诅咒了。

在下午,拿着莉莉娅娜给予的金币去雇佣领地上其他果农来采收酒庄葡萄园的玛丽,这样说着,谁都不愿意沾染上弗尔斯特的诅咒,谁也不想。

现在汀娜不由得想到,那个代词所指的人,会不会也包括那红发的少女自己呢……

说起来,好像在水晶球的影像之中哪里也没看到玛丽那鲜艳的长发……

“无知带来愚昧,愚昧会听信谣传。如果弗尔斯特领,如果马苏拉酒庄真的遭受诅咒,为什么主教大人不派遣圣骑士与唱诗班将这遭遇诅咒的土地付之一炬,而坐视诅咒蔓延到其他的土地乃至整个河谷?”

“……呵,教会的那些人,的确无动于衷。”

轻蔑的嗤笑与推门而入的脚步一同,从汀娜与人偶的后方响起。

回头,那头燃烧的焰发下,自然的走进房间的少女先是一愣,旋即把那表情从脸上撇去,停下脚步,站在门边幽幽的朝她们说着。

“我和父亲一直都是虔诚的教徒,黄金魔树接二连三的冒出来后,我们就去寻求教会的帮助,但是他们却表示爱莫能助……呵,亏我们建立城镇时还把最好的方给他们建立教堂。”

“玛丽小姐也觉得,这片土地被诅咒了吗?”

“如果不是这样,那么究竟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站在咬牙切齿的,玛丽紧紧抱着胸口,她所发出的质问像是在说这简直是无稽之谈,然而不止如此,那悲哀的嗓音也像是在说着。

——没错。

唯独弗尔斯特领接二连三的冒出黄金魔树。

唯独这个庄园付出最大的代价,却还没有将灾祸摒除。

无论少女和酒庄的人们多么虔诚——不,正是因为虔诚所以才如此的绝望与困惑,至少看起来,这就是诅咒了。

在这个时候。

“如果汝等连这样的思考都做不到,那么。”

水晶球里传来莉莉娅娜平静的宣告。

尽管平静,但那却像是对眼前这些人的愚昧感到无可救药似的,连隔着水晶球的汀娜都能听出来。

“就让我在你们的面前,打破这个诅咒。”

正想要说些什么的玛丽,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水晶球中的魔女并未看向这边,也许她已经察觉了玛丽的离场,但就算是她也无法预言少女的位置吧,莉莉娅娜说完后径直从丘陵上走下,贵族们跟随在她的身后,包括大主教,包括魔法师协会的负责人。

她们走下丘陵,穿过跨越河流的一道木桥,河道对岸,作为护卫的一支圣骑士五人小队与数位魔法学徒在莉莉娅娜开始演说时已经来到这里等待,他们的身边就是围起的篱笆,在这之中的果园里。

夜天无星无月,但星光与月光却并未离这片大地远去,在这比一年中任何一个月都要暗淡的夜空下,大约十几株,黄金色、宛如狰狞的龙兽张开血盆大口的藤曼在葡萄架间妖异的扭动着。

“哦,这该遭圣火焚烧一万遍的魔物。”

莉莉娅娜带着贵族们来到果园边,看到这些令人作呕的魔物,贵族们纷纷从口袋里掏出洒过香水的手帕,但在拿出来之后他们却纷纷一愣。

跟着他们放下碗来到这里的果农和镇民们也察觉到了什么。

“没有那种恶心的味道!”

当这个声音从水晶球里传出来时爱丽丝和汀娜都是愣住了,虽然有些失真,但说话的人是……乔恩?

“这就是黄金魔树的藤曼,相信你们都并不陌生,但有些人也注意到了,在这片果园里没有那种难闻的烂泥的气味。”

在人群因这样的发现开始慢慢骚动之前,莉莉娅娜的声音把他们的话语全部压下,紧接着是马鲁斯主教的声音。

“骑士们,用神圣的光芒让魔物无从遁形!”

爱丽丝调整水晶球的影像,让汀娜和站在汀娜身后的玛丽能看到莉莉娅娜向主教点头,接着,随着主教的一声令下,五位圣骑士齐齐的咏唱简短的祷文,从腰间抽出长剑,令钢铁的剑刃亮起璀璨的白光。

随着他们挥剑,光芒从剑刃上脱离,这是圣光神术最基础的光芒照耀,坚定信仰萌生的光芒照亮了这片面积不小的果园,也让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些金黄藤曼拥簇的地点。

“……没有花苞?”

“没错,克里姆骑士,听说你曾带着你的扈从一起消灭过十余个花苞,你应该很清楚那是什么。”

“没错。”

在莉莉娅娜身边不远处穿着骑士铠甲的中年男性点了点头。

“我用长枪刺穿过十几个花苞,我打赌除了那些已经离开的冒险者和佣兵没有人比我更接近,更了解那是什么东西,那真是该开在下界的该死的花,它们直径总是两米上下,有6片或者七片花瓣,也是金黄色的,花蕊就是个大窟窿,无时无刻不喷出令人作呕的泥浆!”

义愤填膺的说完,这位骑士也有些困惑的摸着下巴。

“这些混蛋藤曼在我身上留下过32条新的伤痕,其中4条是永久的伤疤,但是怪了,它们应该簇拥在那个花苞边,就像最嗜血的狼犬,但是……没有?”

“没错,没有,这是因为在冬青河谷剿灭黄金魔树时,也给它们造成了极大的损伤。”

这个说话的人汀娜有些印象,在与莉莉娅娜打招呼的人中,他是穿着魔法袍,戴着尖顶帽的唯一一人,手持一根长长的橡木魔杖,十足像童话里的老魔法师。

听到他的声音,玛丽的嘴角稍微的抽搐了起来。

“噢,杰米协会长,居然连他也帮我们的领主大人说话吗?”

那是怀着无比复杂心绪的长长吐息,汀娜回过头,但这时,玛丽脸上的复杂表情已经消失了。

“黄金魔树并不蠢,那种花苞是它重要的器官,当明知道向地面长出花苞会被摧毁后,它将会改变行动的模式,比如先用大量的藤曼占领一片区域却不冒出花苞,就像受惊吓的河虾躲在河底的沙滩中,只把两根胡须伸出来警戒敌人,这也说明了,它已经没办法大规模的造出花苞而只能龟缩在这果园的一角。”

说到这里,老法师清了清嗓子。

“至于为什么它们会接二连三的出现在这片领地……马鲁斯主教,请让骑士们把它们的根拔出来,那样就一目了然了。最外围的一两颗就足够,不用让骑士们冒险冲进藤曼繁茂的地方。”

老法师指的是不知为何有些孤零零的在果园比较外围摇曳的两根藤曼,朝那边看去,马鲁斯笑着说。

“向光与火立誓的骑士无所畏惧,不过要消灭那样多并且聚集的藤曼会毁掉整片果园,那样就实在是得不偿失了。去吧,骑士们,为我们揭晓谣言的真相,愿光与火的赐福与你们同在!”

“为了圣光与永恒的烈火!”

主教拿出一个金色的水瓶一饮而尽,紧接着他双手合十做出祈祷,随着肃穆的祷告,五道金灿灿的光焰卷上五位骑士银白的铠甲,已经抽出剑的他们发出战吼,冲向了果园里位置靠外的两株藤曼。

“是【圣光护甲】呢。”

爱丽丝看着那五位骑士,说出了神术的名字。

“圣光护甲是那个……圣光护甲?”

“没错,最有名的神术之一,圣堂教会就是依靠这个神术用人海淹没了血族的帝国,也是用这个神术扛过了古语魔法帝国的魔法轰炸,以魔法的划分这是一个对军用的大魔法,防御能力非常强,与之相对的对使用者的负担很大,还需要消耗圣水,在战场上一只骑士团需要五支唱诗班不断轮换才能保证在一场一小时之内的战争中一直维持,当然,效果也是惊人的。”

连这个神术都用出来,看来莉莉的礼物实在是戳到了这位主教大人的痒处。

这么说着,爱丽丝将画面又稍微移动了一些,映照出果园里的战斗。

察觉到他们的战意,两株藤曼开始剧烈扭动,五位骑士两两分组扑向了两边的藤曼,剩下的一位骑士则单膝跪地将长剑刺入大地,高声祈祷圣光的庇护。

葡萄架与葡萄架的间隔中竖起长长的光幕,在光幕亮起的霎那,远处,其他藤曼的攻击也如雨点般降临。

从那如龙般张开的大口中喷出的是粘液的炮弹,撞击在光幕上掀起整整波澜却完全无法撼动,只能缓缓滑落,在与泥土或者葡萄的藤叶接触后冒出滋滋的白烟,让翠绿的葡萄藤立刻变成焦炭般的漆黑。

而此时,两人一组的剩下四位骑士也已经扑到了两根藤曼的旁边,被光加护的长剑斩向这些金黄的毒蛇。

铿锵!!!

那交击声就像剑刃斩向了剑刃。

“————!!!”

令人毛骨悚然的啸叫从藤曼的“嘴”里传出,人类通用语中没有任何拟声词可以形容这魔物的尖啸,骑士们的剑砍在藤曼之上后的片刻,这些造成整个河谷灾难的毒蛇就疯狂的扭动了起来。

藤曼的横扫被他们手中的骑士盾阻挡,被强大力量甩飞的他们迅速受身然后起身,飞快的把第二轮攻势边做漆黑的焦痕刻在了藤曼之上。

——不要以为这些仅仅是植物而掉以轻心,黄金魔树的力气比牛还大,藤曼的表皮和钢铁一样硬,它们吐出的酸液一下子就能融掉最肥的肥猪,它们射出的叶片能切开锁子甲!如果不小心,迎来的便只有死亡。

在秋天,河谷以数十位冒险者的阵亡总结出了这样的经验。

可是训练有素的骑士并不是能力参差不齐的冒险者,他们的装备更加精良,还有着强力的神术护佑,就算是钢铁,也会被他们的剑刃斩断!

战斗并未持续很久,数分钟后,两组骑士接连把那狰狞的大嘴从藤曼的顶端斩落,当藤曼无力软倒后他们迅速的各自分出一人加入了跪地祈祷的骑士,让圣光的帷幕变得更为坚实。

做完这件事后,他们才纷纷从空间储物道具里掏出恢复体力的药剂,一饮而尽。

“马鲁斯主教,请让骑士们把藤曼拔出来吧。”

“没问题,我也很好奇,这些魔物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通过环绕在莉莉娅娜身边的魔法,女孩的话语与主教大人的声音能让所有人都听到,得到这个命令后,剩余两位没有参与到补强神术帷幕的骑士稍作休息,各自抓起了已经不再动弹的藤曼。

“嘿——”

“喝!”

肥沃而松软的泥土在他们的低吼中翻起,黄金的藤曼在他们的手中不断的拉长,一米,两米,三米……

几分钟后,两位骑士停了下来,稍作休息。

“这时候应该是把藏在地下的藤曼部分全部拉了出来,要开始拔出根系了吧,黄金魔树的藤曼在地下也会有很长的一段,这让它们能突然伸长或者缩短。”

水晶球投射的影响不够清晰,不过爱丽丝总是能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开口,解释少女的疑惑。

“这种时候就要慢慢拔河了,玛丽小姐,你们之前也有拔出过这些藤曼吗?”

“……当然,这些藤曼的根极其强韧,为了驱除黄金魔树,我们只是把炼金术士配置的药剂倒进那不断吐出泥浆的花苞,等到花苞和藤曼都枯萎后再拔出来烧毁,和河谷的其他地方一样,但其他地方在这么做后黄金魔树都消失了,只有弗尔斯特领、尤其是酒庄的果园依然饱受困扰。”

玛丽用她火红的眼睛瞪了爱丽丝一眼,人们说爱屋及乌,不过汀娜觉得,这位少女是因为对魔女的敌意,让她对爱丽丝和自己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汀娜相信小人偶也一定知道这一点,但对此她却什么也没有说,仅仅是看着水晶球中的影像,用那柔软而如同晨曦的阳光的声音。

“那么,根系的长度大约有多少呢?”

“有的三米,有的五米,相当庞大,我们尽力不留任何根须,但是毫无用途,”

“那个原因,很快就会揭晓了。”

爱丽丝说完,将水晶球的影像稍作调整。

“接下来可以拜托杰米协会长,让您的学徒们把泥土翻开来吗?这样骑士们比较好把庞大的根系拔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也更容易看清。”

被魔法的符文环绕的水晶球里,莉莉娅娜和苏拉镇上魔法师协会负责人的交谈传了出来。

“那里还有不少幸存下来的葡萄架,把泥土去除会让它们也死去,这也没关系吗?”

“真相远比几排葡萄更加珍贵。”

玛丽轻轻的哼了一声。

——反正不是你种的,她嘀咕着。

“我明白了,理查德、范海辛,杜姆,听到领主大人的要求了吧,让我们帮骑士们节省一把力气。”

“是。”

“明白。”

“了解了。”

在葡萄园的篱笆外,等候了一段时间的魔法师们纷纷点头,他们的身边闪烁起魔力光,在负责拔藤曼的两位骑士稍微离远后,用魔法阵笼罩了藤曼附近的土地。

“他们做了什么?”

玛丽拧起了同样火红的眉毛。

“虽然看不清楚,但大概是【化泥为浆】。这是有名的【化石为泥术】的衍生魔法,能将泥土迅速的变为更加稀烂的泥浆。”

“这种程度的事我当然知道。”

汀娜看着红发的少女吊起的眼梢又有些懊恼的松懈,似乎魔法这个话题让她很焦躁。察觉到少女的视线,玛丽微微的侧过脸,她不再说话,只是专心的看着水晶球上的画面。

在土地上多出了两把巨大的黄金扫帚。

……不对。

汀娜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现在那两位骑士已经退到篱笆的边缘,学徒们的魔法应该给他们省下了不小的力气,而因为爱丽丝调整的视角看起来宛如巨大扫帚的金黄,那就是莉莉娅娜所说的,【庞大的根系】。

的确是,无比的庞大,算上在地下被骑士们拔出的部分,黄金魔树的藤曼至少有十米以上,而这根系就已经与这个长度相当——这还是没有完全拔出的情况下,就已经如此夸张。

“圣光保佑,怎么会这么长!”

“听说有些果园在藤曼枯死后也把它们拔了出来,但也就只有一两米啊!”

“恶魔,这一定是恶魔的——!”

在果园四周围观着的人们纷纷发出了惊叫,那地面上的金黄看来有着十足的冲击力,也超越了他们的认知,其中有老妇人惊恐的喊着这是恶魔的什么,但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魔女小姐的声音便将他们的骚乱全部压下。

“黄金魔树并不是什么恶魔。”

莉莉娅娜就站在比她高大许多许多的马鲁斯与克里姆骑士身旁,作为一片领地的领主大人,她的身高实在是太矮了,但是在那一瞬间从这娇小身体上爆发出的气势,就连这两位在名利场久经多年的人都要误以为自己身边正站着一位尊贵的女王。

“这片土地也并未遭受诅咒,黄金魔树接二连三出现在弗尔斯特领,出现在酒庄庄园的原因,祖祖辈辈都与土地与植物为伴的你们应当再清楚不过了。”

女孩的语调毫无起伏,她看向把目光集中在她身上的果农们,面无表情的询问。

“在什么样的土地上,植物的根会长的又深又长?”

果园静悄悄的。

噼啪声?

那是黄金藤曼们还不断的喷涂毒液轰击在圣光的屏障。

滋滋声?

那是毒液沿着帷幕淌下把泥土腐蚀得滋滋作响。

哗啦声?

那是冬青河的支流,在反射着人们手里火把的焰光。

除此之外,万籁俱静。

也许是他们真的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领主大人问出的是这样的问题吧。

这到底是开玩笑,还是别的什么呢?

“那个……玛丽小姐,这个问题很难吗?”

“也许对从不耕作的贵族们很难。”

玛丽没好气的扫了露出困惑表情的汀娜一眼。

“但对于我们来说,这个问题就是我们日常工作中会用到的常识,谁都知道,正因为谁都知道,谁也不知道我们尊敬的领主大人卖得是什么关子,不知道冒冒失失说出来会得到的是奖赏还是绞刑架,我们领主大人因为遭到冒犯就用金币吧乔恩砸的鼻青脸肿的传言已经在他们之中传开了。”

没有人回答,哪怕那个答案就在大多数人的心底。

如果水晶球的影像能够更加清晰,说不定能够看清人们表情的汀娜会多少意识玛丽所说的一点也没错。

空气也仿佛凝固。

“没有人回答吗?还是说是不知道呢?杰斯特?”

就在莉莉娅娜带着一点对这沉默的不耐烦而把这个问题向站在她身后提着灯的杰斯特抛去的时候。

“是土壤,尊贵的,仁慈的领主大人。”

人群的最前端,一个男人带着敬畏的语气开口了。

“大多数植物在松软而肥沃的土壤中扎根时,根系会茂盛的生长,变得又长,又深,挖出来时会带有一大块被紧紧缠绕的泥土。”

“……乔恩?”

玛丽愣住了。

她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个被金币砸肿了鼻子的男人做出了回答。

汀娜也是,她记得这个因为不够礼貌而被莉莉娅娜用金币砸破了鼻子的残疾男人,听见他诚惶诚恐的声音,少女与玛丽同样惊讶。

“杰斯特,他说的对吗?”

但魔女只是看了他一眼,好像没有发现,他就是那个对自己出言不逊的领民。

“是的,领主大人大多数植物都是如此,土壤松软,肥沃,适宜生长就能长出又长又庞大的根系,反而如果土壤板结,贫瘠,根系就会浅而短,所以耕作时时而需要松土,就是为了让作物更好的生长。”

持灯的男人恭敬的回答着。

听完杰斯特的话后,莉莉娅娜长长的叹了口气。

“你们不是非常清楚吗?哪里有什么诅咒呢?”

茫然的情绪依然笼罩着被杂音打扰的寂静,人们原以为会听到怎样的结论,但他们的领主大人却用一个问题作为回答。

不过。

转过头的汀娜,看到了玛丽脸上突然绽放的惊愕。

“啊!”

水晶球里也渐渐传来了惊叫,似乎有些头脑机灵的家伙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人群渐渐的嘈杂起来。

“弗尔斯特女士,难道您的意思是……因为弗尔斯特领地的土地最为肥沃,所以黄金魔树才屡次发生?”

在莉莉娅娜的身边,一位贵族也反应了过来。

“帕瓦西先生,听闻艾斯华德领的城镇是河谷的粮仓,那么您显然也明白这样的道理吧,只有堆满了麦子和蜜糖的仓库,老鼠才怎么也抓不完。”

“……如您所说,这的确是显而易见的道理。”

“除此之外,还有希望大家看的东西,马鲁斯主教,请让两位骑士将藤曼的根部砍断。”

“哦,这让河谷鸡犬不宁的魔物还有什么秘密吗?”

一言不发听着的马鲁斯,这个时候稍微眯了眯眼睛,十分感兴趣的挥手,示意骑士们照着莉莉娅娜所说的去做。

黄金魔树的根系没有藤曼那样坚韧,得到了指示的两位骑士随意的挥剑,便把地上趴着的两个黄金大扫帚一分为二。远处那些藤曼们的喷吐渐渐的减弱了,另外三名骑士也扭过头,看着这两株被拔出的藤曼。

紧接着,令人群忍不住发出尖叫的事情发生了。

几乎同时,那些黄金的根须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飞快的钻回了大地之下,一眨眼的功夫,还留在地面上的金黄就只剩下被截断,已经完全不会动弹的藤曼了。

就连训练有素的骑士都差一点将剑上重新燃起金辉的光焰,因为这看起来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

这个时候,黄金魔树的酸弹之雨,也重新砸在了圣光的光幕上。

时机完美的契合,就算是再无知的人也能看出这两件事之间毫无疑问存在着某种联系。

“这也是黄金魔树的特性,看似各自分散,但在大地之下,它们是一个完全的整体,当一处的藤曼和花苞遭遇破坏,甚至根系也遭遇危险——就像你们洒下的那些药液,那种时候,残存的根系就会逃离到相对安全的地方。而由于弗尔斯特领的肥沃,整个河谷被剿灭的根系最后都聚集到这里来,弗尔斯特领,马苏拉酒庄接二连三出现黄金魔树的真相,唉……早该想到的,黄金魔树也是植物,要逃,当然要逃往最肥沃的土地。”

老法师长长的叹了口气。

连马鲁斯主教也双手合十,像是做着祈祷一样开口。

“没错呢,都说冬青河西岸是河谷最肥沃的土地,弗尔斯特领的马苏拉酒庄又是西岸最肥沃的果园,但从没想到肥沃本身会成为灾难的诱因……这也是圣光给予我们的试炼吧。”

他们的话语当然也被莉莉娅娜身边的扩音魔法送到了每一个人耳中,人群的骚动慢慢平静下来了。

——这就是真相。

从嘈杂中汀娜勉强能听出人们在交口传颂。

——根本没有什么诅咒,主教大人和魔法师大人都这么说了,事实上好像也没人真的在马苏拉酒庄工作后遭遇不幸。

这样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

——这只是一场不幸的灾难,和其他领地上发生的没有什么不同。

——或者说是因为河谷其他领地把黄金魔树都赶到这边来,我们才会遇到这么多。

他们说。

“如今马苏拉酒庄的窘境我不想将之归罪于你们,但古老而荣耀的酒庄并未、也不会自此衰败。”

平静的声音带着威严。

将人们的骚动重新压制下去的,依然是魔女的话语。

“为了将酒庄从糟糕的境地扭转过来,我们依然会参加今年的品评会,为此我们需要成熟的果实,需要甜美的葡萄。”

“我知道大家的收获大多已经出售给其他的酒庄,但没关系,即使放弃掉这一片依然被黄金模式占据的果园,酒庄也还能收获不少的葡萄,只要赶在这些果实从枝头掉落之前,所以,我在这里有个小小的提议。”

但片刻后。

“平常的收获忙季,大家受雇于酒庄采收葡萄的工钱,是一天两枚银币,但现在这样的季节已经过去了,因此,我将采用另一种给与报酬的方式,即,当每人采收到一千克经过经验丰富的酿酒师验收合格的葡萄,我便为之付出20枚铜币,采收的越多,我便给与越多的金钱,上不封顶,这份报酬直到明天的黎明之刻都有效,到那时,酒庄将进行统计,采收的葡萄最多的一个人,我将给予更多的奖励。”

同样也是灯火旁的魔女,用嘴唇前方竖起的一根手指。

“一枚金币。”

将人们的情绪点燃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