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中一片寂静。

还在马苏拉酒庄中的人们被召集起来,聚集到城堡的二楼,从城堡建立起来后就只使用过寥寥数次的会议室中。

他们是家族的直、旁系成员,人数不多,被钟声从葡萄园、从库房、从每一个还在坚守的岗位召集于此,却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召集他们的少女就站在会议室的一角,把表情遮蔽在火红的刘海下。

她什么也没说,人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将目光在长桌的两端游离,看着酒庄的管理者,与那一位陌生的,有着淡咖啡色肌肤的女孩。

“……完全吻合。”

直到中年男人的声音,揭破寂静,他伸出手,一枚戒指在他的掌心,闪烁着虹色的微光。

尽管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清那枚戒指,但那虹色的光芒依然让他们回想起马苏拉酒庄自建立起,就流传着的传说。

弗尔斯特家族的纹章一分为二,家族主人持其一,被允许使用弗尔斯特之名的酿酒师持其二。

两枚戒指拼合无误时,残缺的纹章重归完整,闪烁虹色的光芒,那正是弗尔斯特真正的荣耀之证。

男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对着那年幼的,手持信物的女孩。他不知道要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渐变的金发,黑色的眼瞳,以幼年之姿执掌家族,最重要的是,那位人偶……爱丽丝小姐,是吗?”

“嗯,爱丽丝是爱丽丝哦,你是……亚特拉卡的子孙吗?”

所有人的注意力聚集到那位陌生女孩的身边。

爱丽丝大大方方的站起来,现在莉莉娅娜的身份是弗尔斯特家族年轻的主人,但作为人偶,爱丽丝可以不在意漫长时间的流逝,说出上一次来到这个家族时接待他们的人的名字。

酒庄的管理者在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后,从椅子上站起身,看着对面面无表情的女孩,郑重的低下头,恭敬行礼。

“欢迎回来,弗尔斯特的领主大人。我是亚敏村的第十代直系,杰斯特·亚敏,亚特拉卡是我的曾祖父。”

会议室微微的骚动起来。

亚敏。

他们都知道这个姓氏,也知道其实他们不是真正的贵族,只是被几乎从未露面的,真正拥有弗尔斯特这块领地与姓氏的贵族赋予了管理领地、并以弗尔斯特这个姓氏自称的权力。

这权力让他们无论是面对什么人,都可以自称弗尔斯特家族。

但从血脉上看,他们不是真正的贵族,所以,只能使用一半的纹章。

而且,在真正拥有弗尔斯特家族之名的贵族面前,他们依然只是亚敏,那个酒庄坐落的村庄,就是他们的血缘。

只不过这里的绝大多数人以及他们的父辈都未曾见过这神秘的家族。

只是因为杰斯特的话语,他们也渐渐的想起了在酒庄里流传的关于那位神秘的,偶尔会在数百年的时光中来到这片领地的家族的传闻。

据说,那是和一般贵族完全不同,以女性为主导的家族。

据说,那个家族的族长代代都由年幼的女孩担任,并且继承同样的名字。

还有,作为家族血统的信物,一位会说话的人偶。

听着这些,汀娜有些冷汗涔涔的看着魔女。

这些都是莉莉娅娜掩饰自己不老不死所加上去的设定,不过他们当然不会知道。

在他们用疑惑与好奇的目光看着莉莉娅娜时,在会议长桌的上座,魔女同样也用平静的目光看着他们,当她靠在皮革的椅背上,以上位者的态度开口时。

“……弗尔斯特家族当代的家主,莉莉娅娜·A·弗尔斯特,我的曾祖母曾经见过你的曾祖父,杰斯特,那个时候,你的父亲才刚刚出生,这里还是一座木制的优雅小楼。”

议论声全部消失了。

“是的,那是马苏拉酒庄最好的时候,我们刚刚从酿酒师工会的品评会中捧回一座黄铜的奖杯。”

“爱丽丝还记得呢,那是酒庄在奥林比恩酿酒师工会的品评会之中拿到的最好的成绩。”

被莉莉娅娜放在桌面上的小人偶也点点头,但她所说的话却让会议室里的人们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作为历史最悠久的酒庄却从未在王国的品评会上得到过冠军……不,别说冠军,最好的成绩也仅仅是一次第三名,这种事就连酒庄很多雇佣的工人都不知道。

每到这个时节,当提起这个话题的时候,“这么多年总该有几次冠军,拿到过几次金杯吧”,人们总是想当然的觉得。

当然,知道真相的人也不会特意去说,这毕竟没有什么值得自豪的。

再一想到,这位神秘的女孩在这样的时节来到这里,尴尬的表情变成苦笑,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然而女孩比他们更加沉默,等待着他们主动的提起,明明什么有没有说,无言的威严却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最后,首先开口的,依然是杰斯特。

中年的男人将手中那枚拼合到一起的戒指递给了站在他身边的汀娜,看着女孩从回到她身边的金发少女手中将戒指接过戴在手上。

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一分为二的纹章重新合拢,家族真正的主人终于回归,而曾经被给予恩惠的那一村庄的住民摆在她面前的却是空荡荡的酒窖,濒临破产的酒庄与未付清的账单。

“莉莉娅娜大人,在这种时候回来,是因为什么呢?”

他作为酒庄的管理者,这种时候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是呢,本来我是没有预定要回到这边的,但是在经过林仑,因为要办一些事去找其他贵族协商时,被暗示了弗尔斯特家族的窘况。毕竟是有名的酒庄,就连王都的贵族和商人也知道了呢。”

站在会议室墙边的少女说出了自大家聚集到这会议室之中后的,第一句话。

“……但是你却对此一无所知。”

不是特别大声,但是也没有刻意压低音量,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声冷哼,所有人的视线也看向那一头红发的玛丽。

“玛丽。”

不包括语气稍微严厉的,对她开口的杰斯特。

“莉莉娅娜大人,请原谅玛丽的冒犯,对于如今的这个局面,我实在是无颜面对家族的先辈。”

也不包括冷冷注视着被放到面前的账单的魔女。

“……不远处的城镇,这座城堡,三年前极高的销售额,两年前开始的锐减……究竟发生了什么。”

毫不拐弯抹角的质问让房间之中的温度更加下降。

虽然汀娜注意到少女用刘海与阴影遮掩的脸上尽是不满,但杰斯特和莉莉娅娜完全无视了她的声音,继续着交谈。

“就如您所知道的,莉莉娅娜大人,城堡与城外的小镇,都是三年之前才刚刚建立起来的。”

以这句话作为起始,长长的叹息之后,杰斯特站起身来,慢慢的讲述起这些年所发生的事。

“这也是一切的开始。”

弗尔斯特领没有称得上城镇的聚落,也没有几乎作为贵族领地标志的城堡,这在冬青河谷就与甘美的弗尔斯特蔷薇同样有名。

没有城镇的一个原因是,这片冬青河西岸最肥沃的领地几乎全部是葡萄园,为了照顾如此大面积的果园,比起聚在一起的城镇,各自分散的小村庄更有效率,反正距离酒庄与谢提斯不远,一直以来这也未曾改变。

另外则是由于,这片领地主人的特殊身份。

这部分是爱丽丝通过精神连接告诉汀娜的,奥林比恩王国律法规定,只有贵族才能建立城堡,而数百年前的莉莉娅娜护送狮心王查理曼的血裔来到这里建立起王国后,并未在这块被赠与的土地上长住,更别说留下血裔。

当时她们只是随便找了一个酿酒技艺较好,比较有人望的村庄,向他们宣布她是这里的领主,但是本家不在这里,所以把土地和使用弗尔斯特这个姓氏的权力给与了他们,让他们代为管理。

对并非本国贵族圈的魔女的忌惮,而且实际上管理这片领地的人们也的确并非贵族,所以一直以来,没有城镇的弗尔斯特,也是冬青河谷一片有趣的风景。

直到3年前,弗尔斯特家的人们,突然宣布要她们应该像真正的贵族一样拥有城堡与城下的城镇。

我们应当有自己领地上的城镇,应当有属于自己的城堡——如此主张着的他们在其他贵族都对此报以的暧昧的缄默与承认的情况下,迅速的在领地上建立起了自己的城镇与城堡。

“这是一笔不菲的花销,但是当时我们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值得的。”

说着这样的话的杰斯特,微微扬起的下巴和止不住的叹息,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自豪于当时的繁荣,还是叹息于决断的错误。

“新的城市带了新的移民与商机,崭新的城堡让到访的客人也赞不绝口。那一年我们卖出去的酒,比以往任何一年还要多,年末我们计算收支,只要再两年,我们就能收回所有的成本。”

只要再两年。

但就在那一年,奥林比恩王国与邻国签订了新的贸易协定。

这篇协定力包括一部分商品的关税的大幅降低降低,一直在王国内圈地自营的一些产业,在邻国涌入的产品面前,均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冲击。

酒庄,也是受到影响的产业之一。

尤其是冬青河谷。

贸易的协定一并放宽了其他王国的商人来奥林比恩建立产业的门槛,觊觎这凛冬中依旧青葱的河谷与甜蜜的冬葡萄,一年间超过十家大大小小的酒庄涌入河谷,他们带来了新的酒酿,新的包装,新的口味与配方,在冬青河的两岸争夺果园与市场。

比起一直在王国内部,靠时间积蓄的口碑与名声划分市场的各个酒庄,这些外来者更善于铺天盖地的宣传,短短半年间,让冬青河谷掀起了喝外来王国的酒是一种时髦的风潮,年轻的小伙子们以给姑娘送上一瓶花哨得像是大号香水瓶的美酒为荣,少女们也喜欢在酒吧与约会的餐厅中点上一杯别着兰花或是浸泡着白桃片的外来酒。

激烈的竞争之中,有些酒庄被击垮,有些勉强支撑,有些被兼并,只有极少的几家变得强大。

马苏拉酒庄属于第二类,凭借着长年累月的口碑和品质,被夺去了一部分市场,但并没有彻底溃败,虽然销售额的下降让生产也不得不缩水,但酒庄的人们都坚信这只是暂时的,他们积极的应对着挑战,尝试着开发新的品类。

到这里为止,虽然财务有些捉襟见肘,但每年他们都能从那位很少露面的领主大人留在魔法师协会的一户头里取出一笔几乎和领地一年税收相当的金币作为酒庄运营与领地管理的资金,所以还算稳定。

直到这一年的秋日。

冬青河谷,爆发了黄金魔树之灾。

“黄金魔树……?”

没有听过的词被下意识的说出之后,汀娜连忙用手捂住了嘴,不好意思的看着聚集过来的视线。

不知不觉,就像是听莉莉娅娜讲故事时那样了……

“……黄金魔树是一种特殊的植物类魔物。”

魔女没有忽略汀娜小小的打岔,她用眼神示意说了长长一段往事的杰斯特先休息片刻,靠在椅子上,轻轻的抬起手。

虹色的魔力光构筑了魔法阵,将一个栩栩如生的影像投射在了长桌上。

那是高大而有着无数根茎的粗壮巨树,粗大的枝丫垂下柳条似的大量气根,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大陆南方常见的榕树。

只不过它的树皮是淡淡的金黄,宽大的树叶也与榕树截然不同,有着锯齿般的边缘和熔铸在上面似的纹路,深邃的绿色之中,泛着点点金色的辉光。

“不、不是这种东西,把冬青河谷,把我们搞成这副惨状的,不是这个。”

金发的少女还在疑惑什么叫做【介于灾难与福音之间】,玛丽已经冷笑一声,不屑一顾的看着莉莉娅娜。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黄金魔树原本是法瑞兰的特有物种,拥有着强大的生态再塑造功能,开始生长的黄金魔树会聚集元素,把根须深入数百、上千米的地下汲取营养与水,在十年左右,就能将一片沙漠变为元素充裕,魔植遍地的魔法森林,这一株是光辉学院湖心植物园里的一株,亡灵天灾之后,为了净化被死亡气息侵染的大地,由妖精的王女亲手种下。”

没有在意她的打断,莉莉娅娜只是继续向汀娜说明着,随后将目光望向了那双抱持着不满的火红瞳孔。

那双眼睛与她的父亲截然不同。目光相对,玛丽不由得一愣,下意识的移开,但马上她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重新扭头执拗的与她对视着,好像能从两人的目光间看到不安定的空气。

“……这个姿态,是在完成生态的重塑,成为森林之核的黄金魔树,在这之前,魔树的种子会在大地之下数十年的潜伏,把根须与脉络蔓延到每一处,然后。”

——嗒。

手指在木桌上敲响的声音,伴随着图像的改变,巨大的树木消失了,紧接着数十株金黄的藤曼拥簇着巨大的花苞从桌面上破土而出。

从桌面上钻出的藤曼就像金黄而生长有叶片的蛇,顶部开合的花蕾有四片叶萼,当花蕾舒展开,四对金黄的毒刺出现在人们的面前,那让汀娜联想到蛇的头颅,那毒刺,就是尖锐的毒牙。

出于对长长软软会蠕动的东西某种天生的厌恶,汀娜缩了缩脖子,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没……错,就是这种魔物……”

“就是这种东西!圣火在上,它们把一切都毁了!”

“该死的寄生虫,这是恶魔的胡须!可怜的乔恩就是被这种魔物咬去了半截的腿!”

惊叫在会议室里此起彼伏。

“……它们才会开始改变生态的第一步。就是这样的姿态,对吗?”

将人们的惊慌纳入眼中,魔女淡然的向他们问道。

就连玛丽的脸上,也流露出了浓浓的惊恐与愤恨。

“像蛇一样带有剧毒的酸液,会无差别的攻击所有靠近的生物,那些花苞里不停的涌出恶臭的泥浆,无论什么时候我都能闻出来,整个秋天,整个冬青河谷都是这样的气味!”

哪怕实际上魔法的影像不会带有丝毫的气息,所有人也仿佛闻见了那满溢而出的恶臭。

“那种气味来自它们从地下汞出的富含营养的泥浆,黄金魔树重塑生态的第一步,就是用这样的泥浆覆盖它所能蔓延到的每一处,然后大量滋生魔树的触须——就是这些藤曼似的植株来维持水土,接着慢慢让泥浆的泽国变成繁茂的草原与树林。”

哪怕是寸草不生的荒漠,遍布毒沼的腐地,黄金魔树也能顽强的开辟出一个个绿洲,最后将整片荒漠变为森林,这重塑生态的力量是如此之巨大,以至于发现这一点的妖精都感到危险,将这种魔物限制在法瑞兰最深的密林之中。

当然,某个时代,一部分极端妖精将黄金魔树的种子洒遍大陆意图完成深绿而清静的世界,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可是,这不是好事吗?让土地变得肥沃。”

“如果在本就肥沃的地区发生这种事,就是彻底的灾祸,大陆东南因为靠近法瑞兰,种族主义较为薄弱,妖精行走比较频繁,很少出现这样的事态,但西方与北方,由于圣堂教会与永恒圣火教会对人类之外的种族算不上多么友好,所以过个十几年总能听到哪里哪里黄金魔树又冒了出来……”

“当然将黄金魔树与本地生态协调组合的方式也不是没有,但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一般的处理方式依然是将之讨伐……但看起来在这里并不是那么顺利。”

爱丽丝与莉莉娅娜说完,魔女转过头,扫过每一张愤恨的脸。

“……”

红发少女的表情,暗淡了下来,就连用力攥起的双手也松开。

“是的。”

她代替她的父亲。

“岂止是,不那么顺利。”

回忆起那宛如噩梦的金秋。

冬青河谷一夜之间爆发黄金魔树的时候,大部分的葡萄园还未收成。

尽管整个河谷很快的做出反应,组织起冒险者与城卫军消灭那些从地里钻出的花苞和藤曼,但当危机解除时,整个盆地的收成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对于冬青河谷的其他区域,这场危机也就到此为止了。

但对于弗尔斯特领,却只是灾难的开始。

当由王国出面整备的冒险者与城卫军们完成了清剿离开,酒庄的人们看着被战斗波及而狼藉的果园,准备咬紧牙关熬过这段艰难的时节。

然而就在第二天,当果农们起早来到葡萄园,准备开始收获未被波及的葡萄时。

就在她们的面前,黄金的藤曼与花苞,破土而出。

在镇上整顿的士兵和冒险者们闻讯赶来,花费了两天的时间重新扫荡了那些藤曼,又过了一周,当所有人都以为已经结束了的时候,黄金魔树的藤曼就像纠缠不休的恶灵,再一次从浸泡了泥浆的土地下蜿蜒而生。

不仅仅是果园的土地,那些藤曼连城堡的地基也穿透,将酒窖浸泡在恶臭的泥浆之中,甚至造成了伤亡。

那是最糟的日子。

编成的讨伐队已经解散,这一次,酒庄只能自己出钱来扫荡这些藤曼了。

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河谷里流传起弗尔斯特领正是遭受了诅咒,黄金魔树才会层出不穷的流言。

许多冒险者还是佣兵都不愿意接受她们的委托,魔法师协会对这件事很感兴趣,但他们的处理方式会毁掉整片果园的土壤,结果,他们不得不开出高价,花费了更多的金币,雇佣了一群亡命之徒扫除果园里的藤曼。

即使如此,那些藤曼还是没有从马苏拉酒庄的土地上彻底绝迹。

“然后,就是你们看到的这个样子。”

直到现在。

传言愈演愈烈,人们议论纷纷,称连那里的黄金魔树都是遭到诅咒的,甚至这场黄金魔树的灾祸也是从弗尔斯特的地下开始。

如果不是魔法师协会和圣堂教会、永恒圣火教会花大力气辟谣了阴谋论,群情激愤的果农们,已经要打上来了吧。

整个秋季,酒庄收获的葡萄只有往年的四分之一,酒窖被破坏损失了很多贮藏的陈酿,也让酒藏整个的贬值。

一些订单无法完成,交易的对象要求赔偿,可酒庄已经拿不出更多的资金了,就连领地上的果农把他们抢收的最好的葡萄卖给其他的酒庄。而到了冬日他们连雇请果农来收获冬葡萄的金钱也没有。

而更多的催付违约金的商人也会随着即将开展的,冬青河谷的葡萄酒品评会而到来。

不过在那之前,酒庄就要先破产了吧。

玛丽靠在墙壁边,不再开口。

甚至连少女都在想,是不是她们在什么时候触怒了神圣的火焰,既然要遭遇这样接二连三的灾祸。

她曾效仿故事里的苦修者赤裸的跪拜于圣火的雕像前直至寒冷让她昏阙,睁开双眼,更糟的明日还是未曾远离。

大约除了流年不利,也没有别的什么词语可以形容这悲惨的现实了吧。

“……我明白了。”

但听完这一切后,会议桌前的魔女,只是平静的点了点头,然后把一张张的账单放在面前,排列着。

“……总而言之现在的问题,是由于建立城镇城堡后资金不那么充裕的酒庄遭遇了连续的意外,导致了资金的严重匮乏……嗯,并不是非常难解决的问题。”

“有办法吗?真的吗?”

“我们都已经焦头烂额了。”

“既然有办法就快说呀。”

她一开口,会议室里就喧闹了起来。

现在还留在酒庄中的大多是技艺精湛的酿酒师,但他们不像真正的贵族那样从小接受礼仪教育,长听到莉莉娅娜说有办法,这些人立刻炸开了锅。

这让莉莉娅娜微微皱起眉毛,看向拿着酒杯的杰斯特。

“安静一下,大家不要吵!”

拿着倒满白开水的酒杯的男人连忙让大家都冷静下来,但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比这些人冷静多少。

让人们闭上嘴后,杰斯特也急切的向这位神秘的领主大人追问着。

“莉莉娅娜大人,您有办法吗?”

“……酒庄面临的问题仅仅是没有钱而已,谣言会随着时间消失,果园里的魔物可以雇佣冒险者去清除,还未收获的葡萄可以雇佣更多的果农,买来新的木桶,酒窖也可以重新填满。汀娜小姐。”

在莉莉娅娜身边的汀娜,感觉魔女小姐似乎微微的叹息了一声,没等她仔细去聆听,魔女呼唤着她,从空间储物戒指之中取出另一枚戒指递了过来。

古银的戒指似乎与那有着葡萄藤与高脚杯纹章的戒指同一材质,汀娜下意识的接过来后,才后知后觉的诶了一声。

“诶?莉莉娅娜小姐,这个是……”

这个时候给自己一枚有着马格努斯七翼的戒指是什么意思……呢?

这样疑惑的看过去后,魔女小姐接着开口。

“……途经城外小镇时,有看到魔法师协会的法师塔吧。”

“是看到没错……”

“……去那里,以这枚戒指从我的存款里支取1000枚金币,这笔钱足够酒庄熬过这段最艰难的日子,把眼下的问题与这些账单全部解决。”

“啊,嗯,我知道了,去取钱是吗,1000枚……”

说着说着,少女的嘴角抽搐了起来。

“1000枚?”

点头。

“金币?”

汀娜傻眼了。

感谢这段时间的经历让她维持了表情上的冷静,她看着默默点头的魔女,让两人的对话听起来像是普通的数目确认。

当然实际上,汀娜已经有些不知道怎样反应了。

“……爱丽丝也去吧,虽然这里的治安看起来还不错。尽快回来,然后,我们回林仑。”

对此,莉莉娅娜好像也并不怎么在意,她与小人偶交换了一个目光,小人偶点点头,飘到了少女的肩上。

“嗯,爱丽丝明白了哦,那么汀娜小姐,走吧。”

“诶?嗯、嗯。”

感受到肩膀上那猫咪似的重量,少女很快的冷静了下来,将那枚戒指收入了自己的空间储物戒指,向莉莉娅娜以及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微微弯腰行礼后,朝着会议室的门外离开。

她并不清楚莉莉娅娜的打算,既然不知道,那么按照她所说的去做就可以了。

毕竟莉莉娅娜还需要弗尔斯特家族的身份与艾的母系家族打交道,魔女小姐总不会把事情弄得更糟糕吧……

“给我等一下!”

就在距离会议室的门口还有一两步路的时候,红发的少女快步的拦在了汀娜的面前。

也许是1000枚金币这个金额实在是拥有着令人沉默与眩晕的力量,站在汀娜与会议室门扉之间的玛丽紧紧的攥着解开后就一直没有再戴上的头巾。

任谁都能看出,玛丽的怒火几乎要和她火焰似的长发融为一体,因为少女的靠近而剧烈的摇晃。

就像什么重要的事物被轻蔑的忽视掉,置于令人不快的天平一端,那样。

非常,非常的生气。

“你打算就留下一笔钱给我们,然后就和以前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吗?现在根本不是钱的问题!”

越过汀娜的肩膀,那双火红的眼睛好像闪烁着愤怒的雷光。

“如果要钱,我们可以以一部分果园作为抵押,甚至以城堡作为抵押去贷款,如果钱能解决这些问题那我们早就想办法解决了!”

“……那么是怎样的问题呢?”

“当然是名誉的问题了!”

一步、两步。

“那、那个……”

汀娜下意识的后退换来少女不断的靠近。

少女的怒吼响彻了整个会议室,相较之下汀娜有些不知所措的声音与莉莉娅娜的平缓语调,都仿佛被她所压制。

“你说谣言会随着时间而散去,但是在冬青河谷人们根本不会忘记,现在马苏拉酒庄的名声已经跌到了谷底,连我们建立起来的城镇都快要变成白兰地酒庄的城镇了,如果不能在接下来的品评会里扳回来的话,马苏拉酒庄就要彻底完蛋了!”

玛丽猛的一拍桌子,她的眼睛环视着四周,她看着所有人,大声的,就像演说家挥动着双手。

“我们是马苏拉酒庄,冬青河谷,乃至整个奥林比恩王国最古老,最悠久的酒庄,我们不能失去我们的荣耀,在这种时候一旦失去就彻底的完蛋了!”

“……那么,你们还有品质优良的酒可以去品评会上竞争吗。”

“……!”

但那也仅仅是仿佛而已。

莉莉娅娜只用一句话就让少女停下了逼近的脚步。究竟是哪里来的勇气让你能说出这样的话,在露出像是这样说的表情的同时,示意汀娜不用管她。

“诶、啊,那么,我先告辞了……”

于是抓住玛丽哑口无言的时机,把爱丽丝从肩膀上抱下来的汀娜绕过她的身边,推开黝黑的木门,从会议室里走了出去。

当她们转身合上门时,焰发的少女好像还大声的想要说些什么,汀娜把门一合拢,会议室里的声音,便全部消失了。

“呼……”

沿着有拼花玻璃窗的长廊,走到连接一层与二层的楼梯处,少女这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把爱丽丝重新放回了肩膀上。

“汀娜小姐很紧张吗?”

“也不是很紧张啦,只是……怎么说呢?莉莉娅娜小姐,对弗尔斯特家族的人们遇到这种事打乱了预定的旅程这样生气吗……”

要说的话,汀娜感觉今天的魔女小姐比起过去所见过的每一个她,都更要显得冷漠而刻薄——或者说是极度的冷静?

总之,少女有些不太习惯。

“不对喔,莉莉其实完全没有生气呀。”

“……可完全看不出来。”

“那样的态度只是因为那是可以最快解决掉问题的手段而已,越是在这样情况不容乐观的场合,冷静甚至冷酷的态度加上切实可行的举措,意外的会很有说服力。莉莉不太愿意在这里浪费太多的时间,所以用这样的态度迅速的拿到主导权,解决事态。”

“唔……”

仔细想想,魔女小姐也说了等自己将钱带过来后,她们就离开这里返回林仑。

不过……

“……现在根本不是钱的问题……吗?爱丽丝小姐怎么想呢?”

从城堡离开,走出敞开的大门,一旁的警卫室里空无一人。

远远望着城堡前方道路所蔓延方向的小镇,汀娜想到那红发少女如同愤怒的狮子所怒吼而出的声音。

“唔,商业和经济不是爱丽丝擅长的部分,不过,从目前来看,酒庄的问题的确是一系列事件累积下来的严重的资金匮乏导致日常生产都几乎停摆,这个是可以通过资金的注入解决的。”

双手合拢在胸前,小人偶歪着小脑袋,思考了片刻。

“但品牌名望上的损失,就只能靠人们的遗忘,与她们之后的经营了呢。对此莉莉也帮不上忙哦,这里只是莉莉名下产业的一部分而已,莉莉不会,也不可能在这上面花费太多时间,只不过以后可能会让艾因丝基金的人员过来正式的接管这边。”

“……那个是什么?”

“是莉莉建立的一个基金机构,总部在光辉之城,虽然没什么名气,但这个机构一直负责管理莉莉在大陆各地的产业,以后汀娜小姐应该会遇到她们的吧。”

“是吗……”

看到少女走过来,将她们从谢提斯送到这里的马车夫顿时露出了笑颜,大大的朝汀娜脱帽行礼。

“这位尊贵的,仁慈的小姐,请问要去哪里呢?”

“所以汀娜小姐也动作快些吧,就是预想到了这样的计划,莉莉才让马车等着的呢。”

“连这种事都在莉莉娅娜小姐的预想之中吗,感觉有些可怕呢,但是……”

告诉车夫她要去往的地方,爬上马车,看着道路两侧的葡萄园,汀娜就像对自己说的那样,小声的嘀咕着。

“这样真的就算是解决了吗……”

“是呢,怎么样呢……”

爱丽丝不置可否的一笑,在车夫惊悚的看过来的时候,伪装成一个不会说话的普通人偶。

“刚才是客人您在说话吗?”

“嗯,是的,怎么了吗?”

“也许只是我的错觉,我刚刚好像听到一个小女孩的说话声……”

车夫狐疑的看着少女坐进马车的车厢,四处张望,也没有看到其他的人影。

他只好搓了搓冒出鸡皮疙瘩的手臂,把这归结为自己的幻听——他有些不太确定,大家都说这个酒庄被诅咒了,也许跑完这趟自己应该去教会做个祈祷。

他想着,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把皮鞭挥了起来。

皮鞭在空气中甩出清脆的声响,马车朝着不远处的小镇飞快的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