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魔女掬起一捧微烫的水流,从自己的头顶洒下,晶莹的水珠顺着金色的发丝垂落到白金的发梢,在咖啡色的肌肤上留下一道微亮的水痕。

在浴缸的一角,莉莉娅娜看向铺设了蓝瓷马赛克的墙壁上,花型的窗。

入夜,暴风雪来了,来得又快又急,好像身体还没有沁透入浴剂的芳香,窗沿上已经堆起了雪花,大片大片的鹅毛从天空裹挟着烈风吹下,啪擦啪擦的撞击在玻璃上。

就在几分钟前,酒店中庭的一颗松树还在风与雪的蹂躏下折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噼啪声,即使那样也没有停下讲述的莉莉娅娜,现在却沉默了。

“……之后呢?”

一直沉默的听着的汀娜开口问道。

“……之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望着窗沿堆积的雪花与窗框上泛起的,淡淡的魔力的光芒,莉莉娅娜平静的开口,就好像刚刚所说的一切,接下来所要发生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爱丽丝在使用【死亡律令】这个言灵魔法的瞬间,我的心脏就停止了跳动,作为人类的意识也随之失去了,如果想要知道接下来的事……”

“就要问爱丽丝了才对,呢。”

裹着浴巾,然后不知为什么还是戴着修女头巾的爱丽丝在汀娜的怀里,抬起头,仰视着少女的眼睛。

“那个,爱丽丝小姐,真的不把头巾摘下来吗?吸了水感觉很重的样子……这样也不能洗头发……”

“不行呢,服饰是定义爱丽丝人格和性格的重要道具,如果没有这些,爱丽丝就没有人格与性格,简单来说,如果把爱丽丝身上的所有衣服和饰品全部拿走,爱丽丝就只是个什么也不是的人偶。”

“是、是这样吗……”

“是这样呢……不过……唔……”

爱丽丝低下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用细细的黄金链子穿过的,金色的太阳。

“只有这个说不定也还可以维持……试试看吧,莉莉有在这个身体上留下保险的装饰吗?”

魔女点了点头。

“那就……”

在得到莉莉娅娜的回应后,爱丽丝稍微犹豫了一会,把因为吸水而变得又湿又重的头巾摘了下来。

只是摘掉了头巾而已,小人偶身体上那种仿佛阳光一样温暖的气质就变得淡薄了许多,就如同失去了标志性特征的人一样.

“唔……勉强,还能维持太阳王女的人格……嗯……”

她揉了揉眼睛,又把那枚金色的太阳放在丰满的胸前,抬起头来对汀娜温柔的一笑。

“这样可以拜托汀娜小姐为爱丽丝梳洗头发了呢,嗯,然后……是爱丽丝在使用了【死亡律令】这个言灵后发生了什么吧?”

“是的,那之后……”

“那之后,莉莉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这是范围之中只要是活着的生物统统有极大概率拖入死亡命运的,最凶恶的言灵魔法之一,爱丽丝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的爱丽丝有这样的功能,但总之,在言灵之下,巨大的火鸟直接死去,身体溃散成火焰,引发了大爆炸。”

“那莉莉娅娜小姐……”

“多亏了龙化的躯体即使在缺乏空气,心跳停止的情况下依然具有极强的自保与生存本能,即使莉莉已经昏迷,在爆炸之前,她的身体依然借助图腾柱跳了很远,来到了爆炸点的后方,借助爆炸的冲击,一口气飞到了中心神殿的上方,最后运气很好的,摔进了水道之中。”

“就是……这样?那些火鸟们没有继续袭击莉莉娅娜小姐和爱丽丝,还有,莉莉娅娜小姐之后……”

正把洗发乳抹到爱丽丝金色长发上的汀娜有些不可思议。

那样绝望,说不定比自己被抓到圣堂教会里还要危险的情况……就这样化解了吗?

“如果是魔法师来使用,【死亡律令】的范围,对象之类的都是可以设定的,不过爱丽丝在那个时候,只是触发了爱丽丝使用【死亡律令】的功能,对象和范围全部无法控制,也是因为这样,在危急到那种情况之前,爱丽丝都没敢使用。最后看来,那个范围应该覆盖了整个熔岩湖吧,因为之后就没有再看到任何一只火鸟。”

坐在浴池的边缘,把手放在大腿旁的爱丽丝点了点头。

就这样化解了,就是如此。

“……既然现在我在这里,就说明我还是依靠龙化的躯体扛过了那一轮即死,用汀娜小姐也听得懂的说法大概就是……我在那一轮即死对抗中投出了漂亮的数字。”

靠在圆底的浴池池壁,把肩膀以下都浸入薰衣草色的热水,从莉莉娅娜嘴里吐露的话语,汀娜居然听到了一抹侥幸的意味。

就算是这么多年之后,连莉莉娅娜小姐也依然会感觉到侥幸吗?

“……到目前为止,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唔,就算说有什么想问的……那个,岩浆是什么味道呢?还有,龙化药剂……真的那么厉害吗?”

莉莉娅娜微微抬了抬黢黑的双眼。

汀娜也有些尴尬,自己冒出来的问题实在是有些……不着边际。

“……岩浆的味道……根本没有味道哦,虽然直接与外界接触的皮肤都龙化了,但味觉神经之类的,依然是人类,在那种高温下一瞬间就被烧坏了,牙齿也是,但牙龈却没有受伤,只是在我醒过来之后,原本整齐的牙齿全部被融的残缺而畸形了,现在莉莉娅娜看到的……”

不过魔女倒是毫无在意。

张开嘴,莉莉娅娜指了指那两排贝壳般整齐美丽的牙齿,然后,又掂起一缕由金渐变至白金的发丝。

“……这些,都是后来通过昂贵的治疗后,再换牙长出来的。至于龙化药剂……那的确是只有微不足道的后遗症,能把人类暂时变为半龙的躯体的梦幻般的药剂,我父亲花大价钱从帝国首都的拍卖行买下来三瓶想要战胜年龄重振雄风,但是只用了一次母亲就禁止他这么做了——龙化的不完全,生殖器上有细密的鳞片,据母亲说感觉就像被一根带刀的棒子捅了进去……但据说直接用龙血就没有这种副作用,可药剂调配的佩方已经失传很久了,我也不知道。那之后剩下的两瓶,我与兄长一人拿到了一瓶。”

眼前这位魔女的羞耻心和常人完全不同……不如说,真的有那种东西吗?

虽然是已经很清楚的事,但到现在,汀娜还是受到了认知上的冲击,连给爱丽丝梳洗的动作都不由得停下了。

“……然后,莉莉娅娜小姐和爱丽丝,就来到了神殿中,找到爱丽丝小姐的双手了吗?”

“不是哦,虽然汀娜小姐可能觉得爱丽丝和莉莉好不容易闯过这么危险的境地,之后能顺利地达成目标,但是,现实不像小说,没有作者会考虑接二连三的危机源源不断会不会让读者感到疲累。”

但是,汀娜小姐却好像是累了呢。

爱丽丝和莉莉娅娜,微笑着,看着汀娜。

“啊,那个……”

没有疲劳……那当然是谎言。

认真的倾听并不比认真的讲述轻松很多,打了个哈欠——但直到现在才意识到的汀娜,连忙抹了抹脸,振作起精神。

“我,我还很精神呢——哇!”

抹到脸上——准确的说是抹到眼睛里的泡沫刺激着,少女尖叫了起来。

“……累了呢。”

“看来是累了呢……”

但显然,魔女与人偶并不打算让少女蒙混过关。

“暂时,就到此为止吧?”

“唔唔……”

“……嗯,而且我也的确不擅长讲故事,说不定,让汀娜小姐亲眼去看会更好。”

“诶?诶诶?”

濡湿的长发在浴缸中散开,魔女看着困惑的少女,嘴角微微勾起。

“……在来到神殿前的那个广场之后,我们得到了喘息的时间,尽管如此……”

“那也只是下一个难关之前,短暂的休息……”

在汀娜追问的话语说出口之前,不着痕迹的,略过了这个话题。

…………………………………………………………………………………………

舟车劳顿的一日所累积下来的疲劳,在舒舒服服的泡了个澡后就连同沐浴乳的泡沫一起被水流冲走。

“呼……”

被薰衣草的芳香沁透的身体用柔软的鹅毛被卷起来,躺在大床上的汀娜,有些忐忑不安。

在浴缸里浸热的肌肤与光滑的被子接触,凉凉的,很舒服,那些热量被被子里的鹅绒从身上夺走后,整个被窝都变得暖洋洋的,软绵绵的厚实感就像被施以名为慵懒的魔法,让人一钻进去,就再也不想出来。

这里是酒店的豪华套房。

没错,汀娜告诉自己。

自己正一丝不挂的缩在被子里。

虽然在莉莉娅娜的法师塔中养成了泡过温泉就直接去睡的习惯,自己喜欢的睡衣也已经很久没穿,但果然是因为环境变了吗?在酒店的套房裸睡,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微妙的羞耻感。

“汀娜小姐,难道说被子太厚了吗?”

靠在床头的一个大枕头旁,穿回了强调胸部的修女服,只是把头巾给解下来的爱丽丝看着扭来扭曲的汀娜,忍不住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啊,没有……只是……有些紧张……”

“啊,爱丽丝明白哦,环境不一样,气氛不一样,那么连心情也会不一样呢。”

“没错呢,而且……”

紧张感一如既往的被这个虽然外貌和服装都不断改变,但敏锐从未改变的人偶看穿了,这样,汀娜反而感到了些许放松。

“现在,对调过来了呢……”

看着床边穿上一件白色丝绸的缀花睡裙,正把漂亮的长发烘干的魔女,汀娜的心情有些复杂。

虽然莉莉娅娜·爱因斯坦斯是个坚定的天体主义者,绝大部分的场合与时间都视衣物为累赘,但偶尔在休息的时候,她却会换上质感很轻薄的睡裙。

比如盐沙城的古堡中,还有现在。

这之中到底有什么规律,汀娜至今也没有发现。

可是,一直以来都是穿着睡衣的汀娜和不穿衣服的魔女在被窝中入眠的立场——汀娜也不知道用立场这个词对不对,但现在,裸睡的自己和穿着睡裙的莉莉娅娜,这样的改变让少女在有些意外之余,心情也十分复杂。

注意到少女的目光,正梳理着头发的魔女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看了看少女的表情,顺着那海蓝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身体,似乎是不太明白这目光的含义,魔女小姐疑惑的歪了歪头,看向枕边的人偶。

爱丽丝忍不住叹了口气,在精神链接中,有些无奈的开口。

——莉莉也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吧。

……我知道汀娜小姐在想什么……但我要怎么做才好……

——莉莉自己决定哦。

……就算这么说……

——莉莉,自己决定哦?

小人偶眨了眨眼睛,单方面的切断了对话。

虽然在这份感情上,汀娜和莉莉都有些问题,但是果然还是她的小主人问题更大一些。

汀娜小姐现在只是因为被艾抢先产生了挫败感,但那个孩子的出现也点燃了她的危机意识,只要度过这段低潮期,说不定她就会变得积极。

可莉莉这边……在面对平凡的人类时如果不稍微做出改变,那么,少女的恋情只能以苦涩收场吧。

汀娜不是以往那些和魔女一同旅行,能够对着命运发出嗤笑的人们,平凡的人生注定了比起那些女孩,她不够坚强。

苦恼的思索了一会儿,但还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做的魔女,在犹豫了片刻后,伸手解开了睡裙的缎带。

白色丝质的布料从她美丽的咖啡色肌肤上滑落,露出了令人着迷的姿态。

接着,把睡裙收起来的莉莉娅娜也爬到了床上,钻进了已经被少女的体温温热的怀抱。,

“……久等了。”

“啊——不、不会!”

汀娜的声音颤抖了起来,那复杂的心情一下子就从她的眼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是对哪里的谁宣告自己扳回一城的昂扬的情感,抱住自己的手也比平常大胆了很多……

唔,其实再大胆一点,也没有关系的。

人类的情感果然很奇妙。

夜空般的眼眸把少女的表情印刻下来,这么想着,莉莉娅娜可没忘记今晚打算做的事,她看着汀娜,从空间储物戒指里,拿出了一小袋粉尘,在枕边洒下。

“这是?”

正拥抱着魔女小姐稚嫩美丽的身体,前所未有兴奋和罪恶和羞耻感几乎要冲昏头脑的汀娜努力维持着冷静。

“梦精灵的鳞粉,魔女们所守护的梦境之国的特产,很多牵扯到梦与记忆的精神系魔法都需要的施法素材,至于接下来要怎么做……”

小人偶朝着汀娜,俏皮的眨了眨眼睛。

在这对话中,让闪烁如星光的粉尘洒落在枕边,莉莉娅娜轻声咏唱起汀娜所听不懂的语言。

这语言轻柔而虚幻,不仔细听的话,仿佛就像一阵阵轻微的呼吸,而还不等汀娜仔细聆听。

“【伊瑟拉入梦祝福】”

解读已然唱破。

于是,困意,就像柔软又温暖,轻柔的包裹着两人的被窝,不知不觉的,带着少女的倦意。

进入梦乡。

……………………………………………………………………………………

“……人偶小姐,你究竟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功能。”

灌下一瓶治疗药剂,莉莉娅娜看着面前人偶的头颅,一字一顿的质问着。

“【统筹领袖之瞳】,【智慧之颅】,【言灵之舌】,【聆听万物的权能】,【永恒寻踪的复仇】。”

和女孩一样湿漉漉的人偶说出五个名词,然后一一解释着这些功能的作用。

【统筹领袖之瞳】即是那双熔岩似的瞳孔,能够让人偶控制并使用没有装在自己身上的备用零件。

【智慧之颅】是拥有大量知识的这颗头颅,也是承载其他零件的载体。

【言灵之舌】让她拥有使用两种言灵魔法的能力,但那些魔法是固化在舌头上的,人偶能做的只有驱动而无法控制,也就是只能无差别的造成伤害和影响。

【聆听万物的权能】能让她听懂记录在【智慧之颅】里的所有语言,并且在一定程度上聆听心声。

【永恒追寻的复仇】赋予她记住灵魂的气味,并能几乎永远的追踪下去的能力。

这些都是记载在人偶的知识之中的,但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在这里一样,为何作为人偶却具有这些功能,被施加这些功能的意义又是什么,她一律不知晓,这部分的记忆和知识,也是一片空白。

“……为什么不告诉我?”

“莉莉娅娜小姐没问啊……”

人偶有些委屈的看着莉莉娅娜。

“……”

女孩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口。

熔岩的湖泊依旧翻腾不息,只是已经看不见火鸟的身影。

即使是元素魔物,即使是那宛如神话中的梦幻种菲尼克斯的火鸟,在【死亡律令】这生死只取决于运气的言灵之下,也被无可抵抗的伟力撕碎了灵魂,更逞论那些小型的火鸟了。

这个言灵的范围庞大的不可思议,它们那可以迅速再生的特性在这个魔法前毫无意义,熔岩湖上,唯有黑色的铁柱依旧伫立。

如果没有喝下龙化药剂,又或者是运气再差一点,此刻,自己也会是寂静的一员吧。

人偶的判断没有错,在被那只巨大的火鸟抓住的时候,无论如何自己都已经陷入了死境,与其耗到龙化药剂的效力过去自己化为灰烬而她从此永远被淹没在熔岩之中,不如用【死亡律令】来赌一把。

反正,就算失败也不会变得更糟了。

回忆起自己被熔岩柱轰击在黑铁的图腾柱上,整个身体都被岩浆包裹时,只有带着戒指的那根手指被人偶含住——莉莉娅娜经过短暂的思考后,做出了结论。

人偶什么也没有做错,相反,是人偶救了自己,并且保护住了最重要的戒指。

“……说的也是呢,人偶小姐并没有义务告知我这些。”

理智接受了这个结论。

可是。

感性,却仍有蒂介。

也有可能是因为这过于灼热的气温吧,就像盛夏时节走在正午的阳光下,白石的地板和水道里的流水都是炽热的,在这样的气温下,莉莉娅娜一言不发的灌下第二、第三瓶治疗药剂,又拿出干粮和饮水,开始进食。

她很饿。

非常非常的饿。

治疗药剂的原理是刺激人体本身的自愈能力,因此会消耗体力与储存的营养,龙化药剂在身上长出的鳞片,也是在药剂的效力下消耗同样的营养物质增生出来的。

现在,失去了龙化药剂药力后那些银白的鳞片迅速脱落,刺破肌肤钻出来时造成的伤势在治疗药剂的作用下也慢慢结疤,龙化的残余,就只有龙爪化的指甲,与发梢依然没有褪去的白金。

……同样都是没有神经的组织,为什么头发会有退化的情况,但手足的指甲却不会呢?

……还有,如果说自己的头发连熔岩都没有烧掉是龙化药剂的功劳,这个人偶……

莉莉娅娜审视着面前饿人偶,用这个问题来转移肚子里的饥饿,一边狼吞虎咽的吃着干粮。

这个人偶连一根头发都没有被烧掉……真的只是个普通的活人偶吗?

有什么人偶会拥有这些令人瞠目结舌的能力,可以使用死亡律令这样极恶的言灵,还完全无惧岩浆呢?

在被做成人偶前,她究竟是……

小人偶在女孩的面前,什么也没有说的,就那样,用那双熔岩般的瞳孔平静的看着她。

“这,到底是……”

陌生明月的光晕照在少女的脸上,漂浮于空,俯瞰大地,熔岩翻腾,而夜色寂寥。

因为故事中描述的景色如此清晰的映射在眼前,汀娜一时间目瞪口呆。

她忍不住伸手想要掐自己一下,但是却没有感受到自己的手,不仅如此,除了眼,耳,口,鼻、除了肌肤清晰的感受到夜风的抚慰,除此之外的身体,似乎哪里也不在。

“莉莉娅娜小姐?爱丽丝?!”

“不用害怕,爱丽丝在这里。”

“……普通人贸然翻看我的记忆是非常危险的,所以,只是让汀娜小姐的一部分知觉与我的记忆相连。”

人偶与魔女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她们的身影也出现在汀娜的面前。

“……欢迎来到我的过去,汀娜小姐。”

平静的将目光移向了下方的平台,在月光中未着寸缕,仿若黑夜女神的魔女抱着爱丽丝,她抬起手,下方,熔岩翻滚的频率骤然变高了。

她加速了这段记忆的流逝。

“现在,让爱丽丝和莉莉继续给汀娜小姐讲述这个故事:从火鸟群体中死里逃生后,爱丽丝和莉莉在这片白色大理石的平台上休息了一段时间。”

爱丽丝轻声的说着,环视着在飞速流逝的时间尺度中没有任何改变的夜空。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这群火鸟的还是太超出爱丽丝和莉莉的预想了,所以花了很长时间,聊了很多,都是关乎魔法的长篇大论,汀娜小姐大概会觉得很无聊,所以。”

“……所以,就从我们启程时,开始吧。”

莉莉娅娜平静的说完,放下了手。

在将手伸到人偶的头颅旁边时,她犹豫了一会。

血痂脱去后,痊愈的伤口被覆上柔嫩的肌肤,但是手指顶端,那尖锐厚实的指甲并没有脱落,长发的发梢也依然被白金的色彩覆盖。

相较于直接用龙血,龙化药剂几乎是没用任何副作用的。

几乎。

仔细想想,父亲在喝下过药剂后的第二天,翡冷翠最好的理发师就登门拜访,等到晚餐的餐桌上再见到时,父亲的头发也短了一半。

“莉莉娅娜小姐?”

“……不、没什么。”

犹豫了一会,莉莉娅娜将手掌尽可能的张开,用掌心将人偶的头颅举起,拥入怀中。

“走吧。”

神殿用与地板相同的石材筑起,随着面前阶梯的不断减少而将其的雄伟与厚重展现在少女的眼中。

在熔岩湖畔看的时候就觉得有些夸张,靠近了以后,这被映照得火红的洁白神殿就显得更加夸张了。

在阶梯的尽头,莉莉娅娜转过身,东国风韵的平台在这里看起来显得有些小了,需要数人才能环抱的粗大石柱支撑着神殿的穹顶,在这一圈石柱的内侧,厚厚的墙壁筑起了有许多拱门的石墙。

典雅时期以来这一片海洋附近常见的神殿风格,只不过,莉莉娅娜在比划了一下构成这石墙的,近乎一米见方的石砖,觉得这更像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而不是供奉神灵的殿堂。

虽然这么说,在这里供奉的也不是神灵就是了。

“……人偶小姐,到这里,能够感觉到在这里的是你的哪个部分吗?”

“是躯干,虽说这样,但人偶也不知道是人偶的哪个躯干。”

“……哪个?”

“人偶的可替换零件很多、很多的,虽然人偶也不知道为什么人偶有那么多零件可以替换不过啊。”

小人偶想了想,最后以摇头作为回答。

“光是身躯就有【铄金皇权之证】,【黑夜女王的纱衣】,【炽天使】,【龙蛇的地母】,【辉煌圣徒的虔诚】……有好多好多呢。”

“……这些名字……”

“名字?”

“……听起来,好厉害。”

“是吗?人偶是不懂啦,人偶连名字也不知道。不过,唔……嘛,总之进去神殿里面吧,物资的记录里明确有写这里储藏有人偶的一些备用零件,还有一些心焰术的卷轴,是用来提纯一些生物原料的……”

“……在那之前。”

在走进这些门前,莉莉娅娜握紧了脖子上的蓝宝石。

在被火鸟群围攻,喝下龙化药剂时,莉莉娅娜还有余力将项链和衣服收进空间储物戒指,又把戒指塞进嘴里含住,但在被那只巨大的火鸟袭击时,如果不是在人偶的帮助下保护了戒指,现在……

想到这里,女孩就对自己心底涌上来的那些无端的猜测,产生了些许的负罪感。

不过,尽管如此,她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啊,人偶明白人偶明白。”

似乎人偶也没用注意到少女些许的心情变化,她咏唱起驱动【探真求究的权能】的咒文,很快,蓝色的魔力光便照亮了视野,无数繁杂而难以理解的魔法结构在莉莉娅娜的眼前被揭露,将自己的功能向女孩讲述。

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问题,除了……

“……我怀疑柱子里藏了东西……”

小心翼翼的把头探进门中环顾四周的莉莉娅娜,在发现这里也如同歌剧院一般,在中央有着黄金与翡翠的圆台,而圆台周围随处可见奇怪的结晶和附有结晶的物品如同祭品般盛放之后,把目光移向神殿四周的墙壁上。

越过门后,依附着墙壁,那些粗大的圆柱依然醒目,并在【探真求究的权能】下露出了它们的真面目——这些是加诸于神殿之上的魔法系统的一环,魔力的传输机构,难以想象的庞大魔力聚在柱子中流动,被传递到各个魔法阵中。

无比纯净的蓝色光芒,同样的无比耀眼,几乎要灼伤女孩的眼睛,让莉莉娅娜根本看不清。

如果要藏些什么那可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莉莉娅娜小姐也这么想嘛?这的确是设计上的常用伎俩,把某些关键性的东西藏在可以看见,担又因为各种原因看不见的地方……”

人偶也抱持同样的意见,然后,她又示意莉莉娅娜看向中央的神座两侧,划过优美曲线通向神殿上层的楼梯,透过围栏,在二层还靠着数个立起的玻璃罐,里面的液体已经干涸,只有一些紫的绿的污渍残留。

“看起来和单纯保管人偶头颅的、代表大地的歌剧院不同,这里还有着其他的机能,心焰术卷轴的话,大概就放置在上面吧?”

“……嗯,首先,处理掉我身体里残余的那些灵魂。”

没有再犹豫。

知道可能有危险而暂时放弃、从长计议,莉莉娅娜并没有这样的空闲,什么时候家族或者学院的救援者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期待已经几乎没有,她很清楚自己所能依赖的就只有自己与……

“……”

与这个人偶。

摇了摇头,莉莉娅娜穿过了石墙上洞开的门扉,谨慎而又快步的,朝楼梯走去。

神殿的地面铺有和歌剧院中一致的地毯,熔岩的温度被不知名的魔法压制,让这羊绒编制的昂贵装饰只是积满了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尘埃,赤裸的双足踩在上面,隐约还能感受到那奢华的触感。

一级一级迈上楼梯,堆积的尘埃上,女孩留下了浅浅的足印,当来到二层再回头,神殿依然一片寂静。

“……没有反应……”

莉莉娅娜小声的自言自语。

就像那个神道尽头的歌剧院,要不就完全阻止靠近,要不就在放置的零件被拿走后启动最终的防护手段吗?

难道放置人偶部件的这些神殿,防护体系都是这样极端的?

不过仔细想想也对,如果是能闯过第一道无论是布置的纵深还是自由度都更大的防卫线的入侵者,在有限、并且还需要顾虑被保存物以及压制被保存物力量的空间中可以塞进去的防护手段实在很难期待有什么效果,还不如在入侵者得手时启动玉石俱焚的魔法。

反正,人偶小姐似乎格外的坚固,根本不会受到损伤。

即使知道这点依然小心的不让自己变形成龙爪的尖锐指甲伤到人偶柔软的脸蛋,自己想着的事和正在做的事那显而易见的矛盾让莉莉娅娜有些困扰,这困扰维持了几秒钟后,因为人偶的声音,她走向了二层靠墙的长桌。

“这就是心焰术的卷轴哦。”

神殿的二层,是紧贴墙壁的一道长廊。靠近栏杆的地方堆放着炼金实验的器皿,而靠墙的一侧,摆放着一张张长桌,整理好的文件分门别类堆放着,用附有魔法的玻璃盒严密的封死。

色调不同的卷轴整齐堆放在小型的木架上,在人偶的指引下,莉莉娅娜从那之中抽出了颜色偏白的一卷。

白色、用魔植与香料鞣制的羊羔皮,火红的丝带,一枚更加红艳的蜡印将这卷轴密封,另一枚印章则盖在上面,用复杂的奥术语写上了魔法的名字。

【探真求究的权能】再一次使用,魔法皇帝们费尽心机创造的奥术语被翻译成大陆千百年流传的通用语,心焰术,没错,就是这个。

那蓝色的光中,莉莉娅娜也看到了依然存在于自己身体之中那数个失去了人类的姿态,仿佛肥大的蛆虫一般的灵魂。

恶寒流窜。

她连忙拿着那个卷轴想要撕开,但小人偶这个时候开口,制止了她。

“等一下,莉莉娅娜小姐,你知道心焰术的作用机制吗?”

摇头、摇头。

当然不会知道,莉莉娅娜在坠入这个地方之前根本不知道这个魔法的存在,作用机制当然一无所知。

“心焰术,‘你的内心终将燃起烈火’,这是将施法者的精神力赋予火焰的力量和性质,让精神燃烧的魔法,自古以来火焰与水都带有净化的象征,但比起水,火焰更有力量,那是爆发性的,毁灭性的力量,这个魔法会让莉莉娅娜小姐你的精神力化作烈火,焚毁【山德鲁黄泉之路】的标记……也就是那些灵体,但就像火焰席卷后会留下灰烬,那些灵魂可能也会残留下一些感情,记忆,知识……心焰术的主要用途并不是驱逐附身的灵体,所以……”

“……我知道了。”

即使明白作用的机理,对这个连魔法系统都不同的心焰术,莉莉娅娜还是从一无所知变成了略微知晓,卷轴的弊端在于一但使用就无法终止,不过。

如果是提供让人信任的证据,这也就足够了,虽然到现在为止,这些所谓的黄泉的印记都没表现出危害,但莉莉娅娜一刻也不希望有其他的灵魂侵占自己的身体。

以现实的角度考量,一旦表现出来,那大概就来不及了。

她将人偶放在长桌的桌面上,与那双火红的眼睛对视了一会儿之后,撕开了卷轴。

即刻间,蓝色的魔力光绽放,拥入了她的身体,莉莉娅娜感觉到一股外来的魔力注入,紧接着,一股灼热沁透骨髓。

女孩的身上飘曳出与魔力光同色的光焰,她燃烧起来了。

那些肥大的,半透明的恶心灵魂就像被抛上了铁板的肥肉一样在淡金的火光中扭曲蠕动,变得干瘪、支离破碎,半透明的欠片顺着精神力火光的摇曳从莉莉娅娜的身体中剥离,飘散。

“不同的人魔力光也截然不同,在魔法帝国时代这可是无法想象的事呢。”

人偶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若有所思的表情很快便被一股冲动所占据。

与自己熟识的世界所不同的世界。

与脑中那些资料所描述的世界所不同的世界。

有着不一样的月亮,有着不一样的夜空,甚至每个人的光芒也不尽相同。

真是……令人着迷啊。

金色的火粉飘扬着,人偶望着莉莉娅娜,轻轻的,轻轻的露出一个笑容,为了让少女感到安心而再次驱动【探真求究的权能】。

可莉莉娅娜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看向自己的身体,去看那些皲皱的灵魂。

她正站在一座高塔的顶端,向街道上聚集的人群痛斥着秘法部的冷酷,议员们的无情,她大声的喊着在那些魔法师的眼里只有拥有魔法天赋的人才是人,而辛苦工作为他们提供食物,衣物,金钱与酒的他们却只不过是用完之后还能扔进血池里的实验动物。她怒吼着,高塔下的民众却仿若未闻。啊啊,是这样啊,她明白这是魔法师们动手了,只要一些小伎俩就能让声音无法传出,但她是不会放弃的,为此她才把这几个月全部的积蓄都变成了这仿佛鲜血染红的布料。她猛的将宽大的竖幅朝下一展,但那布匹才刚刚垂落一米,尾端就燃烧起来了,鲜红的火蛇沿着布匹飞快的蔓延,在她因为惊慌想要放手之前把她吞没。

她又推开了一间陈旧的木屋的门,恶臭和霉腐的味道充盈鼻端,让她忍不住掏出撒有香水的手帕捂住口鼻。在房间的一角有几个瑟瑟发抖的小孩躲在破烂的衣服和被褥中,看到她走近,这些孩子们惊恐的尖叫起来,她感觉这实在是非常吵,于是做出几个手势,一道蓝色的雷电划过,孩子们不动了,而房屋的空气中多出了一阵烧焦的味道。

……这、是……?

垃圾清扫完毕,她转身朝门外走去、跑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在下水道中,踩着粪水与老鼠的尸体。

腐烂的恶臭中溢满了铁的锈味,在黑暗中浓郁的化不开,而她在黑暗中狂奔。这里的每一个岔道每一个井口她都熟悉,比在这里下崽的老鼠还熟悉,往日里她只需要短短两分钟就可以在这块属于她的领域里消失无踪,但这次不行,她的背上有一道无形的咒刃正从他的身体里抽取鲜血,再两分钟她就要死了。她早该知道当工作的难度远低于报酬的额度时,多拿的东西都会用别的去偿还,可这一次自己居然听信了那些人情义气的甜言蜜语没有怀疑,真是太可笑了,真是太可笑了!

突然,她又优雅的敲响了一扇精致而奢华的门扉,风铃叮当,被酷夏的阳光烤热的门扉打开,穿着金丝点缀的英俊青年对着自己摘下尖帽微笑一把把自己抱起来,说着甜蜜的言语,又问她今晚的晚餐和明日假期的预定……

“唔……啊……”

时间变得无比的漫长,又或者是思考变得无比的迅速。

莉莉娅娜眼前的景色不断切换交缠,当她第三次回到那恶臭的下水道在一滩粪水中挣扎却无力爬起,又突然回到了一处魔法的实验室将漏斗中的滤纸去除,在这个瞬间,女孩终于用一个深呼吸,从纷繁改变的景色中挣脱。

她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嘴里似乎还有污水的馊臭和血的味道。手上还仿佛留有那紧致的橡胶手套紧紧吸附的触感。

无比的真实,无比的明晰。

幻觉?这绝不可能是幻觉,这些是记忆,是这些灵魂的记忆。

……所谓的火焰席卷后留下的灰烬。就是这些吗?

和爱人在一起的快乐回忆,骑士与伯爵的风流韵事,谋财害命的卑劣会议,冷酷屠戮的清道工作,必死绝望的无谓逃离,对上司命令的违逆,与家人的翻脸,被痛打的身体,被切裂的脸庞,毒药调配的技艺,宝石鉴赏的知识,缜密魔法的研究,黑暗邪恶的教义,被背叛的心情,和恋人温存的幸福,麻木的情感,愤怒,痛苦,猜疑,愉悦,骄傲……

莉莉娅娜手足无措的看着自己的身体,卷轴的缺点是一旦使用便几乎完全无法驾驭,她无法阻止魔法将她的精神力一点一点吸取化作焚毁灵魂的火焰,无法阻止那些已经干皱萎缩的灵魂随着火光支离破碎,然后大部分的欠片被无形的“气流”吹拂着脱离,一些细小的光斑却在身体之中消失不见,然后,在名为莉莉娅娜·爱因斯坦斯的存在的灵魂中塞入不属于她的记忆、知识和情感。

脸上好像发烧了一样,四肢僵硬着不听使唤,当双手终于能动时她第一个动作却是伸手向背后掏“应该在那里”的某把小刀。

她什么也做不到,只能被动的接受着这一切,任由自己吸纳着他人的愤怒,他人的记忆,他人的使命,他人的知识。

“莉莉娅娜小姐?”

“人偶小姐,居然会这么的……我可不知道啊!”

“再坚持一下!”

神殿中回荡着女孩的呼喊,她自己甚至都无法分辨这声音之中蕴含的感情以至于一时间几乎将自己为何人给遗忘,但是人偶只是点了点头,鼓励她坚持下去,那些被用作黄泉标记的灵魂就快消失了。

就在人偶这样开口之后,金色的光焰消失了,莉莉娅娜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就那样直直的摔倒在了走廊的地板上,痛苦的呼吸着。

“人偶,小姐……这……太没道理……了……”

没错,痛苦。

就连吸入鼻腔的猜疑,在呼出时也混入了愤怒和不搭调的幸福,伸出去想要扶着椅子支撑起身体的手,前一秒尚且因绝望而颤抖,下一刻就像扼住了仇人的咽喉,要用龙化的指甲撕开那坚实的木料。

无法计数的记忆和情感在女孩的脑海里闯荡,她挣扎着站了起来,从空间储物戒指里掏出清醒药剂,被心焰术消耗了不少的精神猛然一振,才总算把这些杂乱的东西暂时摒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这个就是……无法避免的……”

椅子的一角因为指甲的锐利,而露出粗糙的木料。

是因为过于狰狞的表情和近乎嘶吼的质问吗?人偶的脸上露出了慌张和困惑的表情,她睁大了那双火焰似的瞳孔向眼前气愤而痛苦的女孩再一次解释心焰术的机理。

这并不是用于净化灵体依附状态的魔法,要比喻的话就不是巧妙无痛的摘除而是粗鲁暴力的摧毁,再借由灵魂与身体的排异性将欠片排除,但是,灵魂的欠片也分很多种,并不是所有的碎片都会被排斥排除。

“所、所以,这是完全无法避免的……”

被放在桌面上的人偶结结巴巴的把之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扶着那张有数百年历史的长桌的女孩就那样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黑色的瞳孔中,那些混乱的情绪随着急促的呼吸慢慢规律而渐渐消退。

“……说的、也是……这是不可避免的……”

她看了看自己,【探真求究的权能】的效果还没消失。在女孩稚嫩的身体中,已经没有那些被魔法处理过,用作标记的灵体了。

而人偶也没有任何的改变与异常,只是自己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验所以大惊小怪,而不是人偶漏掉了这个环节的说明……呐。

女孩摇了摇头,数分钟里强制冷静,可以抵御精神攻击的药效过去后,用于药剂的几种关键魔植的副作用渐渐涌了上来,疲惫带来的慵懒,也把那些残余的情感擦洗。

在这里比起落满灰尘的地毯有另外的事物更适合做酣睡的床垫,女孩伸手擦了擦桌面,躺在了姑且还算坚固的长桌上。

虽然,那无数的情感——那些不属于她的爱、恨、喜、怒、猜疑、惊惧、懒散还堆积在自己的感性中,但是,危险的标记引发危害前就将之处理掉后的安心感渐渐的压过了这些杂乱的情绪。

“……总的来说,还是顺利的,对吗?”

“唔,没错呢……”

看到莉莉娅娜的情绪平静下来而松了口气的人偶被抱在怀中,她肯定的说着,接下来只要想办法弄到身体,任何逃离就可以了。

而在那之前,就让不用休息的她来帮忙守夜吧。

“……就算不这样对我……”

“莉莉娅娜小姐?已经困到迷糊了吗?”

“嗯唔……只喝下一瓶带来的困意还可以忍受……但为了安全……”

再次在心底告诫自己清晰药剂是必须在最重要关头才能使用的莉莉娅娜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合拢眼睛。

可是,命运却似乎并不希望这辛苦的女孩能有片刻的休息,女孩的呼吸才刚刚平稳下来变得柔缓,在神殿之中,就响起了刺耳的警报。

奥术语的警报音让有些困倦的女孩从长桌上滚了下来,摔在满是灰烬的地毯上,昂贵木料的长桌被她伸出去想要扶着身体的手一刨,留下了几道爪印。

“怎么回事?!”

因为龙化药剂而变得又尖又硬的指甲和指盖下的肉就像要被撕开一样,莉莉娅娜疼的眼泪都要出来了,但也正因为这样的疼痛,有些倦怠的头脑迅速的清醒过来,听到了人偶对这警报即时的翻译。

“检测到未经批准的魔法使用,请魔法的使用者立即停止违规举动并接受安保人员的审查——这个警报是这个意思!”

“未经批准的魔法?那是什么意思?!”

“有些实验室里,未经审批,研究人员是禁止自行使用魔法的,但人偶不知道这个神殿会不会有这样的规定,因为这里除了放置人偶的零件外到底具有什么机能人偶完全不知道!”

“什么?”

“而、而且既然这样的话说不通呀,为什么莉莉娅娜小姐在使用【探真求究的权能】时这个警报没有响起来,虽然那是人偶的功能,但那也是魔法……啊!”

在女孩摔下长桌的同时也跟着掉下来的人偶,那错愕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哭笑不得。

“……又怎么了?”

警报声在神殿的墙壁和石柱间不断的回荡,注意到警报的声响再重复了两遍后有所改变的女孩一边对指尖吹着气,一边从地毯上站了起来,在心中默诵魔法的解读。

“这个警报是,说第二次检测到未经批准的魔法被使用……难道说……”

躺在地上的人偶的小脑袋,表情有些微妙。

“……难道说?”

为自己加上了魔力护盾的女孩,警惕的四处张望着。

“人偶猜,大概是延迟吧,并不是说所有魔法都能上百年也不出差错,很有可能的确是莉莉娅娜小姐和人偶使用【探真求究的权能】时这个警报就该响起,但魔法阵的哪里因为常年无人维护而造成了延迟……”

“……啊。”

“然后一直到现在,警报才终于响起什么的……这种可能性似乎不低呢……”

“……也就是说,虚惊一场吗?”

把这些猜想归纳起来大概就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松了口气的莉莉娅娜把人偶抱起来,站在二楼的栏杆旁,即使她再怎么四处张望着,从可以总览神殿内部全貌的这里,也完全看不到看到哪一处有所谓的安保人员出现。

“……现在这里也不会再有什么安保人员了吧。”

“是啊,驻守在西斯的人员最后是完全撤离的,所以,大概是虚惊一场吧……”

“……这样的警报会维持多久呢,这样可没法睡觉啊。”

“也许过一段时间就会自动关掉,也许要有人操纵才能关闭,莉莉娅娜小姐很需要休息吗?”

“……这种程度的疲惫姑且还能忍受,但这样完全没法静下心冥想,虽然在进入神殿前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但也没有确认法术位,这样完全不敢去拿人偶小姐的身躯……”

“说的也是呢……”

人偶思考了片刻,也有些苦恼的吐出叹息。

这里可不像她所在的歌剧院一样,最终的手段是直接引发【山德鲁黄泉之路】的失控和暴走,在完全爆发出来前还有时间给人逃跑……不,也不一定。

仔细想想,本身就是为了阻止入侵者把头颅带离那个歌剧院的手段的话,没道理有那么将近五、六分钟的空白,说不定,那也是因为魔法常年未经维护才导致魔法的暴走花了一些时间。

可是这里不一样,这里是熔岩湖的中央,想要离开就只能使用和来到这里时相同的办法。

为此需要的,是充足的法术位。

在没有这个条件前,就算那被放置在帷幕遮掩的石台上的,属于人偶的躯体多么近在咫尺,她们也是绝对不能去触碰的。

警报声经久不息。

“……看来是没法好好休息了……”

郁闷的盯着天花板的女孩,有些烦躁的呼了口气,她向左侧睡刺耳的声音就从左耳钻进来,她朝右侧睡那些奥术语的发音就从右耳涌进来,就算想把手指伸进耳朵里堵住,这一直没有停下的噪音也会从桌面,从皮肤肌肉和骨骼中传进脑海。

莉莉娅娜烦躁的用指甲刮着古董长桌,但这也只让她更加烦躁。

“啊,警报声又变了。”

警报没有消停。

在一脸郁闷的莉莉娅娜重新爬到长桌上之后,相同的警报依然重复了好几遍,然后再一次有所改变,与前一声相比,这警报的区别,仅仅是把“第二”的单词变成了“第三”。

“到外面去的话,会不会好一些………”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一起无奈的忍受着噪音折磨,被女孩放在脸旁,看着神殿顶端的凡人盗火的壁画和吊灯的人偶,她本来就很容易被这繁杂的噪音淹没的话语中断了。

“莉、莉莉娅娜小姐!”

然后变成慌张的呼喊——虽然,即使她不这么做,莉莉娅娜也已经完全看到令她变得慌慌张张的存在了。

那些粗大的石柱,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