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斐卢卡在泛起碧绿光泽的水面上劈开宝石般的波浪。

这是一种海帆船,三张三角形的船帆是它的特征。尽管大陆东方的这一隅并不靠近四方海洋,但数以千计的河流汇入大地上深邃的凹陷,依然在这里汇聚成为大陆上最为浩瀚的湖泊,一片被大陆所包围的海。

北侧的半岛如同淑女穿着高跟鞋从海的北方踏入这翠绿的宝石,在水面上散落着一串一串星罗棋布的岛屿。

人类最古老的城邦就在这些小岛上诞生,在神话远离的过往,这里的哲人用橄榄枝与月桂冠带来了人类的古典时代。

为了纪念那些人与那个时代,这内海的名字,是“典雅”。

虽然这里的魔物一点都不典雅就是了。

“起帆,快一点!”

几分钟前停止的风,如今正从船的后方吹来,水手长大声吆喝着甲板上的水手,让他们把三根桅杆上斜挂的大三角帆布展开,借助这股风力,可以更快的抵达这趟航行的终点站,同样也能节约一些魔导炉里融化的魔骨。

尽管【金杯号】的雇主向来出手阔绰,但穷苦渔民出身的船长总是本能的在能节俭的地方节俭一些。

按照他的说法,你节约的每一枚金币,都会成为圣堂教会的牧师向你微笑时露出的牙齿,酒吧里美貌的少女拉高的裙裾。

“那船长为什么不把船上的稳定法阵和屏障给关掉呢?那才是最烧钱的玩意!”

收起的船帆展开,惊动了在桅杆顶端搭便船的海鸥,它们在船只的上空盘旋数周,又重新趾高气扬的落在桅杆的顶端,呀呀的叫着,就好像它们才是这艘船的主人,而下面那被海风吹满的淡金船帆是它们发号施令的宝座。

在水手的吆喝中,船重新开动了起来,对此它们很满意,于是咿咿呀呀的叫着,在桅杆上扭着屁股。

“哈,我倒是不怕海上的颠簸,也不怕海鸥的鸟屎!”

听到年轻的水手的疑问,正咕噜咕噜灌着掺了朗姆的清水的船长看着啪的落在窗外那层无形的屏障上的一滩鸟屎,骂骂咧咧。

“可那些贵族家的小崽子可怕的不行,要是他们中的哪个晕船呕吐,整整一周你们都能听到他的笑话,更不要说,要是哪家的姑娘被鸟屎糊了一脸,嘿嘿。”

船长没有继续说,但大副和水手们都嘿嘿的笑了起来。

但马上,他们又都板起了脸,开始忙手头的活计。

因为一阵礼貌的敲门声。

船上讨生活的水手没有人会这么礼貌的敲门的,他们走进船长室的方法除了把门踢开,就只有把门砸开——一般来说如果是后者,说明船长的这顶帽子也就戴到头了。

而现在这种情况嘛……

船长正了正帽子,把脚从钉上海图的桌子上挪开。

“请进。”

“萨伯斯船长。”

穿着魔法袍的男人走上了船长室的平台。

看到进来的不是某个文质彬彬却冷漠傲慢的贵族,或者是因为船上出现老鼠或蟑螂花容失色的大小姐,水手们僵硬的脸有些放松,表情也变得恭敬。

虽然这位先生和那些在甲板上因为一滩海鸥屎就大惊小怪的贵族们一样细皮嫩肉,但没有人敢轻视他那身漆黑的法袍和什么……马格努斯七翼的纹章。

如果这些还不够,刚刚因为一些贵族少年不知死活把带血的肉扔进海里引来的角鲨群被他用晶莹的寒冰变成船上的新鲜肉食后,这艘船上就再也没有人敢在他背后说这么热的天气还穿黑色的大袍子是不是脑子有病了。

海上的世界尊重强者。

“泰伦大法师。”

看到他,萨伯斯船长也松了口气,坐正了一些。

“我只是个农民出身的普通法师而已,不用这样恭敬。”

泰伦摇了摇头,看向用钉子钉在桌上的海图。

“哈哈哈,那样说起话来就轻松多了,有什么事吗?”

“距离萨丁岛还要多长的时间呢?”

“不远了,不远了,已经可以看到撒丁岛灯塔的塔尖,最多再一个小时,我们就能把你们送到那座岛上。”

“是吗……”

披着黑色法袍的青年点了点头,萨伯斯看着他的表情,重新拿起了水壶。

“难道那些娇柔的小姑娘,连开了稳定法阵的船舱也呆不下去了吗?”

“不,那些小淑女们还是很乖巧的,但问题在于……”

“那些年轻小伙子们!啊哈,我懂我懂,这么说起来差不多……”

就在泰伦有些无奈的摊开手,而萨伯斯哈哈大笑起来的时候。

从甲板上的一处,传来了金属交击的声音。

那声音清脆但不悦耳,在其间还夹杂着加油鼓气的声音和欢呼,几分钟后伴随着一声怒喝,金属的什么在甲板上滚动,然后一个年轻的声音尖叫了起来。

“我的剑!”

接下来是一个得意洋洋的声音。

“这次是我赢了,贾克,你还有剑来决斗吗?还有人要来和我比一比吗?要是没有……赞洛斯,请为我演奏一首《高塔之夜》!”

当这些话语都从说出它们的嘴中被海风吹散之后,小提琴和长笛的合奏,就在甲板上悠扬的响起。

“这些贵族小子们还没打完啊。”

萨伯斯船长砸了咂嘴,走出了船长室。

“这应该是最后一场了,他们改了改决斗的规则,谁把对方的剑打进海中就算胜利,现在应该已经没有人还有剑可以用来决斗了。”

“也就是说我们要最后一次听他们朗诵那劳什子的诗歌了?”

“啊啊,没错……”

话音未落,在甲板上,刚刚哪个得意又有磁性的男声开始了颂唱。

——您有如圣光降临垂落的圣辉——

——您有如星河倾下璀璨的华美——

——庸者在您的目光下自惭形愧——

——而勇者因您的笑颜视死如归——

——请不要悲敛那雪莲般的容颜——

——因我知晓您的心灵炽热如焰!——

“嚯,还真是热情的情诗啊,这些小崽子的甜言蜜语倒是很动听,但要按我们海上的人来说啊,喜欢一个女人你就该带着她驾一艘船去海角天涯,哈哈。”

船长把水壶里的水一饮而尽,为了不让自己的声音“玷污”了这些贵族的耳朵,他摇晃着已经空了的水壶来代替粗俗的笑容。

“泰伦大法师就是担心这些小伙子接下来的时间无事可做搞出什么幺蛾子?说起来我听这些小伙子劈里啪啦快打一上午,唱诗都唱好多回了,怎么他们的女神还没出来露个面呐?”

“因为他们的女神压根没听到啊,那孩子一上船就找了个角落用静音术隔绝了所有的干扰,他们在这里的闹腾根本影响不到她。”

“哈哈哈,是吗,真不愧是翡冷翠王冠上最耀眼的明珠,只可远观的高岭之花!这些小伙子还差得远呐,啊哈哈。”

远远眺望着海平面上灯塔露出的尖角,尽力克制了自己,但依然有了微醺醉意的萨伯斯船长哈哈一笑,拍了拍这位平易近人的大法师的肩膀,走回船长室。

而泰伦,这位魔法师在被这一下拍得忍不住重重得咳嗽了两声,在有些无奈得再次开口提醒那些年轻学生注意安全后,重新走向了甲板另一侧的船舱。

出游前一天为了玩得痛快而把作业全部都熬夜做完的小伙子们都在甲板上决斗和海钓,而在这里,翡冷翠魔法学院的小姑娘们……

“泰伦导师,这个太难了啦……”

“背不下来啦,这些魔法的原典实在是太复杂了啦。”

“为什么只差几毫米魔法阵也会算是错误呀——”

年轻的教师走进来后,这些小鸟们立刻叽叽喳喳的叫了起来。

“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我可以详细的为你解释,米蕾小姐。芙拉小姐之所以觉得背诵困难是因为你就像背诗一样死记硬背,而没有实际去理解这些原典所代表的意义,最后,米兰达小姐,如果希望召唤出一只毛绒绒的可爱小兔子而不是一条肥油油的绿毛虫,就请把注意力放在魔法阵,而不是描写有着优良品格,荣耀而高贵的古贵族小说上。”

在几个少女们的抱怨中,艾伦忍不住打趣的开口。

抱怨归抱怨,这些为了保证肌肤的水嫩,每天都有差不多一半的时间花在美容觉上的女孩们,谁也没有停下手上的笔。

她们都是贵族的孩子,吃苦耐劳这样的优点在她们的身上完全看不见,还喜欢在学习时聊着无关的话题,不过值得欣慰的是,她们懂得敬畏魔法,比起那些少年们也更加认真,在这样的优点前,喜欢开小差就只是小问题了。

嗯,只是小问题……

“啊啊,要是我有莉莉娅娜小姐百分之一的才华就好了。”

“就算只给我千分之一,我也一定能够解开这个讨厌的艾克梅达索符文联立公式,圣光真是太不公平了。”

“莉莉娅娜小姐又有才华,家世也那么崇高,爱因斯坦斯大公家还有帝国的继承权,是皇族的一支!虽然父亲大人也总叫我小公主小公主的,但莉莉娅娜小姐和我们不一样,是翡冷翠的公主,也是伟大的七丘帝国的公主!”

……这还没有安静几分钟呢。

泰伦用无奈的看向又开始叽叽喳喳的少女们——也许在翡冷翠的贵族区实在是把这些活泼的金丝雀憋得太久了,在这个没有父母与管家与女仆无时无刻不提醒着礼貌和礼节的船舱里,她们终于可以把真正的自己从繁杂的贵族礼节中解脱出来了。

“对呀对呀,长的超级可爱,又没有什么令人讨厌的地方,只要不太喧闹她和谁都能在一张桌子上喝下午茶,虽然在那种时候她多半也在看书,但你们知道吗?在那个时候喂她吃东西是不会被拒绝的!”

“诶?真的吗?”

“是真的!那一次因为看莉莉娅娜小姐那么认真的样子就像猫咪一样我就忍不住把一块曲奇递到了她的嘴边,本来以为会被无视的但没想到莉莉娅娜小姐把那块曲奇吃掉了!吃掉之后还用嘴唇蹭了蹭我的指尖,把上面沾着的可可粉都舔干净了,你们知道吗?莉莉娅娜小姐的嘴唇简直比海伦屋的布丁还要柔软!”

“这么说起来,有几次在图书馆的时候因为莉莉娅娜小姐看书太专注要和人撞上时我拉住过她呢,她的身体又轻又小,软乎乎的没什么力量,只要一拉就可以抱到怀里的当她有些困惑的抬起头看着我时我觉得我的母性都要洋溢出来了。”

“咿呀——”

“嘿、嘿,各位亲爱的小淑女们,我明白大家都很喜欢爱因斯坦斯小姐,但是在背后议论终归是有些失礼的,而且,笔都停下了呢。”

眼看她们的交谈要渐渐的从学习时的开小差变成女孩们的派对,作为船舱里唯一的一个男性,泰伦在话题逐渐倾斜到更加私密的领域前咳嗽了两声,提醒女孩们,她们的家庭作业可还没做完呢。

不过他这一出声,女孩们却不约而同的把目光凝聚在了他的脸上,一双一双翡翠色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好像要从这位导师的回答中挖掘出隐藏得最深得秘密。

“泰伦先生觉得莉莉娅娜小姐怎么样呢?虽然有很多男生都变着法子的想要靠近莉莉娅娜小姐,但她从来都不关注他们,学院里那些笨男生在走廊上‘不小心’和她撞到,帮她把书捡起来,以为这样就能让她记住自己……好吧莉莉娅娜小姐的确是记住了,不过那是因为她记忆力本来就非常好。”

她们兴致勃勃得看着泰伦,就像圣堂的神话故事中,拥有千只眼,能看透人心的天使,这是这些姑娘们自己摸索出来的小技巧,她们相信被一群异性这样盯着看的话,心里有鬼的人一定会不小心漏出破绽!

“只有泰伦导师,在学院里她只会去找泰伦导师说话!”

但泰伦只是觉得有点好笑。

女孩们的注视对付那些同样年轻的少年们或许会有效,不过对于任何一个系统接受过交际礼仪的人来说,都没有任何影响,当然,他也没有任何值得隐瞒的。

莉莉娅娜·爱因斯坦斯,这些女孩讨论的翡冷翠的小公主,男生们在一个上午的时间里通过不断把价值不菲的佩剑挑落到海里的决斗来赢取诵读诗歌,向她表达倾慕权力的女神,翡冷翠的明珠,这座翡翠之城最高不可攀的高岭之花——

也是自己所教过的,最优秀的学生。

他和她之间也没有师生之外的任何关系,这些女孩说她只会找自己说话倒是没错,但是她们一定不知道,她除了礼仪性的简单问候之外,就只会谈论晦涩难懂的魔法。

甚至,每一次谈话时涉及的魔法与魔法理论泰伦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以昔日的魔法皇帝道格拉斯的《力场塑形理论》和黑暗贤者艾尔梅娅的《元素论》作为起点,从【魔力护盾】,【奥术飞弹】,【火球术】,【元素门扉】,【塔米拉多重奥术飞弹】,【塑水法】,【大气之锤】,【羽落术】,一直到用最单纯的元素和力场学说可以理解的最复杂的大魔法【西瓦的冰霜权杖】,接着转到克什塔拉的《物质操作理论》,从【油腻术】到【黑寡妇牵丝蛛网术】。现在的话,在这个船舱的隔间,用【静音术】把自己从海上的喧闹中隔绝的女孩,应该正在钻研自己学习的第十二个魔法,【曼斯坦因的咒法之触】吧。

对这样的回答,满心想听到一些更有趣的事的女孩们显然并不满意,不过她们也只是嘻嘻笑了一会后就重新专注了起来——因为分心,那位除了召唤术之外的魔法都不学习的大小姐没能召唤来她喜爱的毛绒绒的小宠物,而是一只拳头一样大,黏糊糊的蜗牛……

尖叫起来的女孩把那个受到惊吓缩回壳里的蜗牛从船舱里扔了出去,大概落在哪个倒霉的小伙子的脑袋上,让甲板上的少年们也惊叫起来。

看着这些无论年龄还是思维都远远不足以被称法师的孩子们,艾伦无奈的按了按额角,继续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志。

【通历第二纪元,昴宿星之年,热火之月十日。

前往萨丁岛的航程一路无事。

作为课外见学的目标的麦哲塔遗迹据说第一层的部分已经探索完毕,学院和魔法师协会,圣堂教会交涉后得到了一些见学名额,我并不指望这些年轻的贵族们理解那里的一切意味着什么,他们已经是那个庞大的魔法帝国覆灭后出生的第二代人了,新的魔法体系推行仅仅不到两百年,古语魔法就已经成为古老的手稿,遗迹中难以理解的雕文。

但是必须要知道的是,伟大的黑暗贤者艾尔梅娅也是在古语魔法的基础上,创造了现在更加安全易用的马格努斯七翼魔法体系,虽然无论哪个体系的终极目的都是真理的探求,但才发展了200年左右的现代魔法,还必须从古语魔法数千年的历史与辉煌中汲取养分。】

“……”

写到这里,泰伦忍不住看向船舱里那扇自他们登船后就被关上的木门。

【……没错,我并不指望这些孩子们能够在这次为期三天的见学旅行中学会什么,只要能让他们保持对于魔法的兴趣,并且理解古语魔法的存在依然必要,而并不是圣堂教会所宣扬的“恶魔的魔法”即可,但是,有一个孩子。

如果是她的话……】

“泰伦导师,这个魔法公式我看不懂……”

“好的,我马上来。”

日记被合拢了。

距离萨丁岛还有大约一个小时,在为女孩讲解索贝拉方程是如何将施法素材和世界的【法与理】沟通,将施法素材的【象征性】变为可以编写在魔法阵中的组分的同时,透过一侧的舷窗,泰伦看到了海平面上,慢慢露出尖角的几座高塔。

大概是为了绕过海上的漩涡,原本笔直朝向那灯塔所在岛屿的方向的金杯号转动着船身,所以从船舱侧面的舷窗,已经可以看到那尖尖细细的塔尖刺破海平面。

麦哲塔,这是在两百多年前覆灭的那个庞大的古语魔法帝国时代的遗产,一位帝国法师议会议员的居所。

自古以来,法师塔中所蕴藏的都是数不清的财宝和知识,两者都为世人所垂涎,但前者被层层魔法与机关保护,后者更是要看探寻者的运气和学识。

……如果是她的话……

看着那尖塔的顶端从舷窗的左侧挪到右侧,泰伦不由得在心底说出了他没来得及写到日记上的最后一句话。

莉莉娅娜·爱因斯坦斯。如果是你的话,如果是你这样的天才的话,在这里……你会得到怎样的收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