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奥林比恩王子的婚约……”

提特的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他不明白为什么眼前的魔女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更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知晓这件事。

“……是你女儿告诉我的,显然,她对这样的安排很不满。”

莉莉娅娜平淡的在羊皮纸上写下一段由魔法的符文构成的公式,秘法卫士的队长对着那道公式沉默了很久,与周围的贵族们小声的探讨起来。

已经到下午了,由诺姆和阿库娅准备的午饭征服了每一个人的胃,在融洽的气氛中,只有提特的表情冷硬如铁。

大魔法的使用比较消耗魔力与精神力,两个魔法之间,艾都会有漫长的休息时间,到现在,她已经成功的用出了四个大魔法。

火焰系统·【龙息术】

天空系统·【特斯拉的托尔之锤】

大地系统·【岩精构造术】

海洋系统·【海皇剑】

而学会这些大魔法的时间仅有一周而已。

除了赞叹女孩的天赋几乎所有人都对莉莉娅娜是如何教导她的产生了好奇。

“艾是因为这件事出走的吗……”

“……大概是原因之一,虽然我对这种事并不关心,但是,艾认定你是为了通过把她嫁入王室以获得权与力。”

莉莉娅娜平静的看着提特。

“……你成为协会的常务理事会成员也只是近几年的事,会被自己女儿这样看待一点也不稀奇。”

“居然是这样的原因吗……”

提特茫然的听完了魔女的话。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苦笑着看向宁可站着休息,也不愿意到这边来的女孩。

两人的目光短暂的交错,艾立刻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就像一棵倔强的黑松。

“艾和奥林比恩的法赫王子,的确是有一份婚约,是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我和爱人为她订下的,但是,我并不是想要通过政治联姻获得什么好处,才这么做的。”

“……”

“莉莉娅娜小姐一定已经查询过我上交的治疗资料了把,复发可能性那一栏我填的是未知。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艾德吸血鬼病不会再复发,所以,即使艾已经疑似痊愈,我也一直让她生活在那个我随时可以传送回去的房间,一刻也不敢让艾离开我的视野。”

在说这个的时候,男人非常的坦然。

他并不能永远的照看艾。

常年的研究事务透支了他的身体,虽然还是中年,但再过不久他就会老去,不再机敏,渐渐失去判断力。

而艾还要走过更加遥远的人生。

所以作为父亲,提特能为她做的,就是为她准备一个安全的归宿。

“内人走的时候,也希望艾以后能幸福,安稳的度过。”

他毫不迟疑的说着,但当说到艾是否真的渴望这个幸福的时候。

“嫁入皇室会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这还是艾在小时候听完内人给她讲的童话说想要当公主,我们才艾因哈特家族在奥林比恩王国是宰相世家,有很大的势力,所以我们让艾的姓氏随母亲,而法赫王子是内人挑选的对象,他尚且年轻,奥林比恩女王也还年轻,知书达理……”

“……所以,在没有与女儿商量过的情况下,就订下了婚约吗?”

他犹豫了,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原本想作为惊喜在合适的时间告诉艾的,不过如果是这个的原因的话,虽然可能会有些麻烦,我会去拜托法赫王子。”

“……是吗?”

“没错,除此之外……莉莉娅娜小姐。”

“……?”

“如果艾成功的用出了七个大魔法……你真的会收艾成为你的学徒吗?”

“……你要阻止吗?”

莉莉娅娜无言的看着严肃的男人。

就在他们的谈话间,寒霜的冻气重新将焦黑的土地结上晶莹的霜。

当魔法释放,纯白的冻气将带着摧枯拉朽的冲击以施法者为中心激荡,就像寒冬的战车,冲击、摧毁一切,仅留下无数晶莹的冰簇。

冰霜系统·【冬之车】

第五个大魔法,使用成功。

那是以北地的神话中冰雪女神驾驭战车,给大地覆上冰冷与死亡的白霜为意象创作出来的大魔法,用晦涩的古诺德语写成,有着繁复的结构,比起精密的魔法更像一首赠与女神的颂歌。

艾就站在布满冰簇的雪地上,出神的托起那飘扬的冰尘。就像是为将这伟力带入世间的自己而感到骄傲一般,她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个傲然而又放松的微笑。

“我都快忘记上一次看到艾这样放松的笑容是在多久之前了。”

注意到他的目光,女孩马上板起了脸,低下头,清扫起身边的冰簇准备下一个魔法的释放。

“父母总希望孩子按照他们的安排安安稳稳的度过一生,我也不例外,但是……”

保持着贵族的严肃表情,但是,提特的目光却依依不舍的看着自己的孩子。

“但如果在这里,艾能过得更加快乐的话……”

“……是吗。”

莉莉娅娜没有再问下去,她有些出神的看着把小指上的婚戒摘下攥在胸前的男人,眨了眨眼睛。

然后,魔女微微的侧过头,瞟过高塔的阳台。

“——大致,就是这样。”

爱丽丝平静的,将莉莉娅娜和提特的对话向汀娜复述了一遍。

“和我想象的,有些不太一样啊……”

看着被尖锐冰簇覆盖的大地,汀娜苦恼的揉着太阳穴,感觉有些胃痛。

也许是应该高兴的,因为这否定了艾对父亲的印象。

但正是因为这样,反而更加头痛了。

——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作为父亲这边,几乎是完全让步了啊。

——将这件事告诉艾吗?

虽然汀娜觉得这是稍微交谈就能理解的事,但认为是自己的父亲导致了母亲的死的艾大概也不会去相信。

恨意根生蒂固,想要改变,大概……不,肯定没有那么容易。

“这样的话,实际上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艾对母亲的死的误解……先不说艾会不会相信,就算相信了,要是知道是自己导致了母亲的死……”

“一直以来恨的人其实不是应该恨的人,说不定,那样骄傲的女孩,可能会一蹶不振呢。”

沙拉曼达和希尔芙也摇晃着小脑袋,不过比起出谋划策,两只精灵更像是在推测可能的后果。

“到底应该怎么办啊——”

“现在无论汀娜小姐做什么都不好啦,就像爱丽丝说的,这是艾和她的父亲,他们家的问题,我们怎么插手都不合适啦,而且。”

抱着沙拉曼达的尾巴给那簇火焰扑扇扑扇风的希尔芙好奇的眨着天青色的眼睛。

“为什么汀娜小姐这么在意艾小姐和父亲的关系呢?”

“……”

风精灵不经意的话语,让有些焦躁的汀娜从苦恼中抬起了头。

为什么……吗?

那是,记忆中的一角。

刚刚入秋的黄昏,夏日的酷暑还从盐沙城清澈的蓝天洒下。

上完炼金术补习班的自己回到家,父亲就在客厅里叼着烟斗看报纸,但屋里却没有烟味。

那时候还在冷战之中,自己连招呼也没打,就带着笔记走进了房间。

就在将门关上的时候,汀娜看到了。

在自己的桌面上,一本崭新而昂贵的炼金教材正放在那里。

“……就当是我,多管闲事吧。”

汀娜揉了揉眼睛,小声的嘀咕着。

东国有句俗话叫【解铃还须系铃人】,也许艾和她父亲之间……也终究,要靠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少女这样想着,有些疲倦的坐到阳台的躺椅上,向下俯视着绽满冰花的地面。

也许是一次又一次的成功让女孩有了更好的状态,在短暂的休息后,艾清扫了附近的冰簇,开始用魔杖画下她将要使用的下一个魔法阵。

几分钟之后,黑暗的刃雨从天而降。

第六个大魔法,黑暗系统·【暗雨】。

被提特邀请来的见证者和秘法卫队似乎已经对面前的光景感到麻木了,他们小声的议论着着是否可以列入千塔之城的记录,并且开始向莉莉娅娜委婉的介绍他们家族中优秀的后辈。

在使用完这个大魔法之后,艾放下了魔杖。

“请让我休息更久的一段时间,可以吗?”

“……直到变化之刻前,都可以。”

“啊,艾——”

“谢谢你,莉莉娅娜小姐。”

提特撑着桌面站了起来,但是艾无视了父亲的呼唤,径直走进了高塔。

没过多久,汀娜听到了楼梯上传来的脚步。

她转过头,艾正好摇摇晃晃的脱掉鞋子,跨过温泉水道,把自己重重的砸在莉莉娅娜的床上。

然后沉默了。

汀娜和爱丽丝对视了一眼,被这副画面吓了一跳,她们还没反应过来,沙拉曼达和希尔芙就噌噌的扑到了女孩的身边

“辛苦了~~~~~~”

“辛苦了呢——”

这么说着,然后学着艾的样子趴在那张大床上躺尸。

调皮的风之精灵还伸手戳了戳艾的小脑袋,换来一阵含糊不清的闷闷回应。

“……那个,艾小姐……没事吗?”

“虽然有休息,但连续使用这么多大魔法对小孩子的精神力来说还是太勉强了,让她好好休息。”

飘到艾的面前,银色的小人偶伸手抚摸着女孩漆黑的秀发。

“希尔芙,去药剂实验室拿一些清醒药剂。”

“爱丽丝小姐,不用了,我今天已经喝了标准规格的3管高强效清醒药剂,已经是我这个体重的极限了,再喝的话,在精神力慢慢恢复之前,我会先中毒……”

艾慢慢的把脸从天鹅绒的被褥中抬起来。

“药剂的药力还没用完全发挥,我想泡温泉,我想睡一会儿……”

目光有些涣散的眼睛直直的看着汀娜——或者说得更加准确一些,看着汀娜的胸部。

“……”

汀娜后退了一步,抱着胸。

那双酒红色的眼睛微微一暗。

“就算这么困不含着……什么也睡不着吗?”

“我也不想麻烦汀娜小姐,但是……会睡不好,沙拉曼达小姐和希尔芙小姐的话……”

“元素精灵和人类的肌肤的触感还是有很明显的差异的呢。”

“那,爱丽丝小姐……”

“体型。”

小人偶指了指银色连衣裙的一马平川,于是在爱丽丝黑着脸说出第二句话之前。

“……帮我脱衣服……”

“好的好的……也不是说不愿意啦,我也不是讨厌你……”

汀娜叹了口气,把疲倦的好像连抬手的精神都没有的艾翻过来,解开了洋服上一枚枚的纽扣。

“……解开女孩子的纽扣,还是第一次……”

中途,少女脸色古怪的嘀咕了一句,但很快,就像放弃似的把自己的衣服也脱下,抱着艾泡进了温泉水道之中。

“大概什么时候叫醒你呢?”

胸前又传来了那种格外奇怪的感觉,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艾能尽可能放松的趴在自己身上的汀娜环住了女孩纤细的腰肢。

顺便在心底小声的祈祷着,这一次不要肿起来,

“……睡不着。”

“……啥?”

“虽然很困很想睡觉,但是,睡不着……”

“不要一边说话一边……啊真是的,睡不着吗?”

把脸埋在汀娜平整柔软的胸前,艾轻轻的点了点头,女孩蜷缩成一团,紧紧的抱着汀娜。

“也许是因为我在害怕吧。”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

“害怕?”

风与火的精灵蹲在水道旁,好奇的托着下巴。

“我……我有一个梦想,为了实现这个梦想我才来到这里,可是,这个梦想可能会无法实现……”

“为什么?”

“我和光明系统的魔法,相性很差,原因不明,我的光元素亲和力并不低,但很少能够成功的施放这个系统的魔法,就好像光排斥我……或者反过来……”

“是吗?”

坐在床沿的爱丽丝看了女孩一眼。

“是的,呢。”

“即使如此你还是提出了在一周里掌握包括光明系统在内的七个元素系统的大魔法,作为与莉莉给你机会的条件?”

“并不是完全无法使用,只是失败率格外的高,可是,连这种阻碍都无法跨越的话,就没有资格在莉莉娅娜导师的身边……现在看来,也许的确有些不自量力了吧。”

软弱的话语接二连三的从女孩的口中说出。

汀娜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个年幼的狮子一般的女孩,娇蛮得就像带刺得玫瑰似的女孩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虚弱的话语——

但马上,汀娜就意识到是自己搞错了。

“我把光明系统的魔法留在最后,希望其他六个大魔法的成功能带给我信心,但是不行……我无法期望得到好的结果,大概,也没法实现,我那个微不足道的梦想了吧。”

艾并不是软弱。

“我很怕、很怕……早知道,昨天就不一气之下说出那种话了……真是后悔啊。”

怀里的这个女孩,艾,她是在。

——恐惧。

“……不要自暴自弃啊,艾小姐,提特先生带来的那些人可都夸你是天才呢,原本提特先生大概是打算在艾失败,但莉莉娅娜小姐要保护你的时候联合她们对付莉莉娅娜小姐的吧,但现在,就算失败了,说不定那些人反过来会帮助艾小姐哦。”

“没错没错,莱忒可是说过了哦,艾小姐是追寻着光的人,一直以来都只是运气不好啦,用气势把那样的坏运气吹走吧!”

“沙拉曼达说得对哦,艾小姐,打起精神来!”

希尔芙握紧小拳头给艾打气,火焰的精灵也学着这个动作,但因为这样失去了上半身的支撑,沙拉曼达的下巴啪的撞到了温泉水道旁铺好的地毯上。

即使如此火蜥蜴的女孩还是努力的在给艾打着气,可惜的是,艾并没能看到这一幕。

“我已经做好觉悟了……在这里的最后在汀娜小姐的怀里,感觉……也不坏。”

“……诶?”

女孩的声音渐渐变低,然后变成疲倦的呼吸。

也许从中途开始,连她们的话语,艾也已经听不到了吧。

“……明明没有吮吸着也可以睡着的呐……”

伸手抚摸着女孩被水汽濡湿的柔软肌肤。

汀娜忍不住轻轻的,叹了口气。

 

…………………………………………………………………………………………………

 

汀娜睁开了眼睛。

座钟的短针已经慢悠悠的划过两个大的刻度,天空的西侧泛起了淡紫的色彩。

水道旁,女孩正接过希尔芙递过去的洋装穿戴整齐。

很显然,她没能好好的起到提醒报时的作用——不过汀娜觉得这不能怪自己。

在怀里的可爱女孩睡得格外香甜的时候要维持自己的清醒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温泉暖暖的很舒适,当然更重要的是爱丽丝就在身边的可靠感让少女在女孩睡熟后没过多久就睡了过去。

“……关于我在昏睡过去之前的那句话,希望你不要误解了。”

现在,一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酒红色的眼睛。

“那个,艾小姐……?”

大概是在温泉里浸泡了很久的原因吧,艾的肌肤还泛着令人怜爱的粉红,在看到自己醒过来之后,就像是感觉到害羞似的,女孩移开了视线。

“并不是说我喜欢你什么的……不,也不能说我讨厌你,但是……总之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因为你不会对我有什么企图而温柔的对待我让我很安心……就只是这样而已!”

扣上洋装的纽扣,有些语无伦次的女孩最后狠狠的瞪了汀娜一眼,转身朝着阳台走去。

“啊,艾小姐!”

仿佛连一点时间都不愿意再耽误,艾越过栏杆一跃而下,无聊的在水道边踢水的风精连忙挥手,风卷起温泉的湿润水汽,当汀娜也匆匆忙忙出浴,随手抓过爱丽丝递来的浴巾裹在身上冲到阳台上,然后又被猎猎的冷风吹回房间的时候,女孩已经平稳的降落在了高塔的前方。

午后12时46分。

经历过正午的活跃高峰,时间逐渐向夜晚迈进而元素渐发安静的【宁静之刻】。在冬天的此时,夕色已经开始隐隐约约的出现在西方的云海上。

宴会的长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从高塔上跃下,再一次开始描画魔法阵的女孩的身上。

在这段时间里,人们已经讨论过这件事登上千塔之城的杂志头条后会引起怎样的轰动,她们列举着汀娜不认识的人名,奥希维亚·阿兰斯、柴利佩克特·海因兹,艾力克斯菲尔·多尔……把艾和他们相提并论,等待她达成一周之内掌握七个大魔法的事迹并作为见证者将之传播。

莉莉娅娜在贵族中起抬头看了这边一眼,不过魔女什么都没有说。

“呐、爱丽丝小姐,艾小姐……不会有问题吧。”

匆忙把西服套在身上的汀娜有些担忧的看着在地上一丝不苟的画着魔法阵的艾,可是她也只能担心而已。

睡醒后的艾看起来精神要好很多,除此之外,魔法外行的她完全无法做出更多的判断。

而爱丽丝。

“关于吸血鬼病的原因,有一种假说。”

在沉默了很久之后,才拿起希尔芙带来的那份资料,慢慢的开口。

“【法则冲突说】。即是说,属于患病患者的【法与理】与光的【法与理】有所冲突,不同的【法与理】的造物接触大概率会造成法则的冲突而导致致命性后果。虽然这个说法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可以证明,但世间万物都是【法与理】的造物,就理论上,这是最切合的解释,提特的药剂也是基于这个原理开发的,用药剂促发体质的改变,在一定程度上改写艾的法与理。”

“这是可以做到的吗?”

“可以喔~~~~龙血就是最有名的一种呢,通过融入世界上最初的【法与理】换取流淌龙血的身体,可以获得伟大种族的力量,但是呢~~~~~希尔芙记得莉莉公主说过,这样的改变是不可能彻底的?”

“没错,人就是人,沐浴多少龙血也不会变成龙。被初拥的血族在习性和力量上和源血秘法孕育的血族有所区别……完全改变成其他的【法与理】是不可能的,就算是莉莉,至今也保留着身为人类时的脆弱身体。也许唯一的例外就是亡灵,但是大陆上没有出现过生来就是亡灵的亡灵,所以这也只是一个假说,但无论如何,如果吸血鬼病真的是这样的病因的话——”

爱丽丝幽幽的俯视着放下魔杖,合拢书本的女孩。

“失败的可能性,极高。”

艾从指缝间洒下魔法所需的素材,开始了咏唱。

“【让圣洁的光芒聚集起来吧,如果聚集的邪恶会将世界推入深渊,那么善良与正义的人们也应当让光聚集,推动世界的伟大之流,也将因光而辉煌的闪耀!】”

光聚集了起来。

魔法阵上的符文一枚枚的闪烁,从刻画的图案变为了光的图案,飘浮,在女孩的身边的编织出光的圆环。

被一串长长的说明弄得摸不着头脑的少女,因为爱丽丝毫无情感波动的语调瞪大了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

解读,唱破了。

但从女孩的口中发出的却不是魔法的宣告,就在笼罩着女孩的光因为魔法阵的闪烁变得明亮而圣洁的同时。

“呜啊啊啊——!!!!!!”

艾猛地抱住了脸,痛苦的惨叫了起来。

“艾小姐!”

高塔与塔底的距离让汀娜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她只看到了女孩捂着自己的脸踉跄着跌倒,在被漆黑的影之雨刺穿得千疮百孔的地面上不住的滚动,就像有看不见的火焰在她的身上燃烧。

已经准备鼓掌庆贺的贵族们陷入了死寂,一直到艾的惨叫响起,他们都似乎还没有从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中反应过来,就连魔女都还在长桌旁,没有立刻做出反应。

除了元素的精灵们。

以及提特·奥斯弗斯。

几乎在艾发出痛苦的叫声的同一时刻,女孩的父亲就从莉莉娅娜的身边消失了,他比莱忒和奈特都要更快的赶到了她的身边,让幽深的黑暗领域瞬间驱逐光芒。

幽暗笼罩,连莱忒都却步,但是却不会对汀娜造成影响,汀娜看到他立刻抱起了艾,将一试管药剂灌入了自己女儿的口中。

那药剂,说不定格外的苦,突然入口的液体与失去的光好像引起了艾的恐慌,即使如此提特还是强硬的把药剂给艾灌下,很快。

艾剧烈的咳嗽了起来,痛苦的惨叫也消失了。

比奈特慢了一步冲进【幽暗术】范围的阿库娅身上涌动起水的力量。

“阿库娅、阿库娅,怎么了、艾小姐怎么了嘛!”

虽然现代的海洋系统分支已经几乎没有治愈方面的魔法,但在古老的过往,水,就是治愈的象征。

“轻微烧伤,没有伤到真皮层,面积也不大,但是,这简直就像……”

一边治愈着女孩的伤势,水的精灵也在报告者情况。

“简直就像皮肤溶解了一样。”

希尔芙担心的抱着沙拉曼达的尾巴飞来飞去,阿库娅和奈特的声音在房间里想起来,汀娜一愣,立即想到了昨天男人带着无尽的悲伤和悔恨说出的过往。

【仅仅是从母亲的子宫中离开,接生房间中的光芒就几乎夺走了这个连啼哭都为发出的生命。】

“吸血鬼病……”

“看来是呢。”

“复、复发了吗?在这种时候?!”

“……不一定,如果复发的话,现在艾小姐需要的就是全面的急救,在很久以前我曾经看过严重的吸血鬼病病人发作的情况,那是在猎巫的时代,一个小女孩被钉在十字架上暴晒,只是短短几十秒,她的皮肤就溃烂殆尽,等到主教的祷词唱完第二句,那具细小的骷髅就从十字架上掉了下来。”

“没错,这应该是因为施法失败,光元素直接侵入了体内导致的反应,属于症状轻微的反弹,但是——”

“可是长时间以来艾都没有复发啊,难道在练习这个魔法时一次也没有失败过吗?”

“……艾小姐练习光明系统魔法的时候都有我在监视,为了防止反噬,让艾小姐有更多的世界练习,每次施法失败我都会第一时间把艾小姐身边的光元素全部聚集到我的身边,包括那些几乎就要侵入到艾小姐身体中的。”

莱忒站在半球型的黑暗之外,淡漠的面容眉头紧锁。

 “莉莉娅娜小姐。”

就在阿库娅为艾治疗,莱忒冷静的做着分析向汀娜解释的时候。

幽暗的笼罩之中,汀娜看到提特抱着艾,站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对自己这次失败后产生的痛苦感到恐怖,又或许是在遇到原因不明的事后对家人本能的依赖,被抱在怀里的艾紧紧抱着父亲的脖子,虽然汀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

汀娜觉得她一定在疑惑。

“艾小姐好像陷入混乱了呐。”

奈特的声音也证明了少女的猜想,但先把这些放在一边吧。

“莉莉娅娜小姐,我想,考核已经可以结束了。”

男人严肃的,对着现在才迟迟站起的魔女冷漠的开口。

那声音就像狮子的低吼。

“……你要带她回去吗?”

莉莉娅娜平静的回答。

秘法卫队和其他的贵族们沉默着。

从一开始,他们也就多少察觉了这对父女的矛盾,但他们并不了解事情的全貌,也不知道幽暗之中发生了什么。

此刻,他们亦缄默无言。

“艾失败了。您也已经看到了,虽然是由于施法失败引发的,但这足以说明治愈的并不彻底,这一次在我的眼皮底下,在您的面前,但如果下一次在您和我都看不到的地方呢?我不敢冒险,艾是我最重要的女儿,我绝不会让这该死的命运再将她夺走!”

一切急转直下。

提特的表情冰冷而严肃。

“……所以,你会把她带回去,花费更多时间观察,然后把她嫁入王室吗?”

“也许这是我的专横与傲慢,但是为人父母,我再也不想让我的女儿遇到危险了。”

他的话语没有一丝踌躇。

“不认同也罢觉得蛮横也罢,我要保护我的女儿,我要她能平安幸福的生活下去,这也是……”

最后的半句话,男人低下头,看着怀里自己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女儿。

“你母亲的愿望。”

“【……愿你的眼,能望向苍穹彼端的世界。】”

突然,希尔芙小声的,咏唱起魔法的解读。

眼前就像出现了无形的望远镜,幽暗之中,汀娜清楚的看到了艾脸上那不可置信的表情,她张大的嘴简直可以塞进一个鹅蛋,但这样滑稽的表情却让汀娜胸口猛的一抽。

明明是最厌恶的人,艾却没有反抗那怀抱。

在那酒红色的瞳孔之中,摇曳的火焰熄灭了。

——是因为魔法的失败彻底击垮了信心?

——还是突然相信了父亲的话语?

那摇曳的火光的确是熄灭了,在提特的怀里就像缩成一团的女孩茫然的四处张望,但在幽深的黑暗之中她什么也看不到。

看不到就近在咫尺为她治疗的阿库娅,看不到为她缠上绷带的奈特,当然也看不到莉莉娅娜。

她只能蜷缩在自己曾经最厌恶的人的怀中,怯弱的四处张望。

最后,她抬起了头。

紧紧的咬着嘴唇,看着天空——

“……决定是否跟你离开的,是艾自己,如果她愿意被你带走,那么就到此为止,如果不愿意,那么直到变化之刻结束或者艾的法术位耗尽之前,考核都没有结束。”

“即使作为监护人的我不认同吗?”

“……作为监护人你有权不认可艾成为我的学徒,但你无权将你的女儿从一场考试中赶走。”

——不对。

意识到的时候,手掌已经死死的抓着阳台的栏杆,关节因为太过用力隐隐作痛。

汀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疯狂的想法,但这应该是没错的,艾、这个女孩。

——在看的是,自己。

——仔细想想,唯一能够确定位置的,似乎也只有自己,可是。

汀娜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因为艾的目光如此动摇。

——就算看着我也没有意义吧?

——提特先生明显是猜到了莉莉娅娜小姐的真实身份,即使如此也完全不打算让步——不对,之前都已经松口让步了只不过现在又因为这个意外而放弃,我难道能说服他吗?

——我也不能左右莉莉娅娜小姐的想法啊。不如说在这件事上,自己只是局外人,而且。

——为什么偏偏看我?难道这个女孩现在都没意识到吗?

——我是,不希望你留下来的啊。你留在这里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只会抢走莉莉娅娜和爱丽丝,把我从莉莉娅娜的卧室赶出去,让我和莉莉娅娜小姐玩魔法牌的机会都没有,只会让我嫉妒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吗?

——何况真的是很危险呐,要是在莉莉娅娜和爱丽丝、精灵小姐们不在的时候你突然复发了怎么办?我不是你的父亲没法无时无刻盯着你,真的到了那个时候连魔法都不会的我什么也做不到,就算你父亲把药剂的配方给我我也只是个半吊子的炼金术士,做做香水润肤乳这些还可以,可这种性命攸关的药剂是做不出来的!

——还有什么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吗?为了自己的安全你最应该做的是跟着父亲回家当上王妃甚至皇后,过着连上厕所都有人拥簇的生活!

“……所谓觉悟啊……”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

“……汀娜小姐?”

但自己在说什么呢?

汀娜看着那双暗淡的眼睛,喉咙颤抖着。

现在,那双眼睛有些像莉莉娅娜了。

那样的平静,那样的深邃,就像历经悠久时光后,光芒内敛的宝珠。

但原因却不是漫长时光带来的智慧,让女孩的眼睛失去那咄咄逼人的光彩的,仅仅是——

【我已经做好觉悟了……在这里的最后在汀娜小姐的怀里,感觉……也不坏】

一份毫无意义的觉悟。

那是什么觉悟汀娜不知道。

“所谓觉悟……喂,艾,所谓觉悟啊!!”

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大声的喊了出来。

“所谓觉悟才不是坦然的面对失败,才不是在做之前就预想到了失败然后蒙骗自己那才没有什么大不了!你不看小说和漫画所以你不知道,但由我来告诉你这个天才,给我记住了!!”

把身体拼命的倾出阳台,就像是要借大地的力量把声音更沉更重的砸到艾的脸上砸出火星一样,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

“所谓的觉悟啊,就是在漆黑的荒野上,开辟出理应前行的道路!!!”

能否传达到呢?

又或者说,这写在娱乐读物上的话语,仅仅就只有与娱乐读物相称的重量呢?

汀娜不知道。

在山谷里激起的空旷回音,减弱到已经听不到了,少女大喊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与目光,他们把注意力聚焦在高塔顶端的阳台而汀娜只是凝视着女孩的目光。

在抬起头的男人的怀中。

“……那算是什么啊。”

艾的喃喃自语在风中飘荡着。

“没有论据,没有证明,没有前提,一个空洞的论点,听起来就像小孩子的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力所说的大话。”

她呆呆的张着嘴,然后,低下了头。

环绕着父亲脖子的双手松开了。

提特想要把女孩抱紧,但是艾用力的推着他,让自己从那怀抱中,跌落在泥地上。

“艾!”

“但是……还真是有趣,为什么这句话,会有让人想要相信的力量呢?”

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哈哈,女孩轻笑着,把父亲的劝阻置于耳外。

“我有一个梦想,说不定是很可笑的梦想。”

她抬起了头。

“但我想实现它……不对。。”

幽深的黑暗散去。

但在女孩的眼中,从酒色的余烬中。

漆黑的火焰,傲然的跳动。

“我要,实现它。”

——说起来为什么会是黑色的火焰呢?

没来由的,汀娜想到了这件事。

一般来说,火焰的印象是明亮的,温暖的,但为什么在第一次见到艾的时候自己却在想,那站在黑松之间的女孩,就像一簇漆黑的火焰在燃烧呢?

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知识了,温度越高的火焰,焰色反而会偏向蓝色与白。

而据说,已经消失在大陆上的深地妖精们锻造他们一生中最后一件作品时,会使用一种以灵魂和星星的余烬为燃料的黑色火焰,就算是不死不灭的妖精,灵魂也会因而陷入长达数千年的沉睡甚至永远都不再醒来。

那意味着为了追求极致而不顾一切。

没错。

汀娜呆呆的看着,从幽暗术的范围里,走出来的女孩。

不顾、一切。

“——,————。——、——————。”

艾开始了咏唱。

咏唱着汀娜听不懂的长诗。

“这是魔法的原典中真正用以构成魔法的部分,通常会是原典中比较厚的一本,或者占据三分之一的篇幅,并不会用通用语写就,比起严谨的论文,大部分体裁也更象诗歌或散文。在魔法的原典中,剩下的部分,全是运用理论和实验,对这部分做出的注释。”

光没有侵蚀女孩的身体。

于是光再度聚集。

“相对于自行理解总结的【解读】,咏唱原典是更加保险的方法,但这实在是太长了,需要咏唱十几分钟的魔法,基本上没有实用价值。”

爱丽丝飘到了汀娜的肩膀上,淡淡的开口。

“这样好吗?”

“有什么好的,只是我因为家人的原因耽误了半年,又因为同样的原因最后没能到莉莉娅娜小姐的身边,艾如果重蹈覆辙,可不一定还有机会。”

“是吗?”

“再说,就算在用一次也不一定会成功嘛。”

少女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把自己的影子揪起来,像是揉捏减压玩具一样的揉搓着。

莱忒和奈特拦住了提特,冰雪的长桌上,已经有客人不着痕迹的向诺姆或者莉莉娅娜打听事件的始末,魔女小姐则巧妙的避开话题,只用那双黑色的眼眸凝视着高塔的顶端。

那目光似乎在询问着为什么。

“人的行为哪能每一个都说出为什么嘛……”

汀娜小声的嘀咕着,坐在了阳台的椅子上,她闭上了眼睛,仅仅是静静的聆听着,自己所不知的话语编织的歌谣。

属于光的魔法。

属于明亮的奇迹。

最后。

在被染成茜色的天空下。

编织成,属于女孩的梦想。

三枚十字形的光刃自女孩脚下的魔法阵中升起,明亮的光辉连接形成的圆圈,自下而上升起了光辉的护壁。

光明系统·【辉光的护封壁】

攻防一体的大魔法。

在那光芒闪烁起来之后,艾看着自己的双手。

就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又拍了拍还缠绕着绷带的位置。

“……成功了。”

女孩伸手去触摸那光辉的十字,就好像在确认那是否仅仅是飘渺虚无的幻梦。

那当然不是。

三枚辉光十字构筑的圆形护壁没有什么实感,但当艾的手指指向身边,流星般的光华便如雨般倾泻,翻开了土地,将岩块炸成碎石,飞弹而出的碎片撞击在薄如轻纱的光幕上,就像石子落入水面,溅开一圈圈轻柔的波纹。

“我、成功了……”

然后,那喃喃的自语,逐渐变成了颤抖的哭腔,又慢慢的变成了笑声。

“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欣喜,与自豪的笑。

女孩终于做出了和她年龄相称的举动,她开怀的笑着,喊着,从自己的父亲身边穿过,径直扑到了莉莉娅娜的怀中。

 “莉莉娅娜小姐,我成功啦!现在我可以成为——”

刚刚从长桌前站起的魔女有些猝不及防,下意识的抱住了她。

和莉莉娅娜抱在一起简直就像是一对姐妹的女孩兴奋而又忐忑不安的在魔女的面前,用那双酒红色的大眼腈看着她。

“……只要说服你父亲的话。”

而莉莉娅娜,只是用平静的目光,凝视着被老管家搀扶着一步步走近的男人。

在这个时候。

“提特先生,虽然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长桌旁,一位贵族放下手中的冰杯,看着有些失魂落魄的男人,忍不住开口。

“但是,令嫒如果喜欢这里,在莉莉娅娜小姐的教导下也能得到优良的教育的话,我认为,您也没有必要太过担忧不是吗?”

“没错,就算是龙学院最优秀的教师说不定也无法和莉莉娅娜小姐媲美吧。”

“这么年轻就能使用七个大魔法,说不定真的创下千塔之城的记录了。”

连这些原本应该作为他的帮手的贵族们,都纷纷倒戈……不,也说不上吧。

只不过是对天才的爱护与珍惜,千塔之城存在的意义就是培育大陆最优秀的魔法师,多一位在优秀导师下学习的天才,这当然是喜闻乐见的。

置身于贵族们的劝说中,男人只是沉默着走到艾的身旁,他伸手虚按,于是声音逐渐安静。

从后上方,汀娜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通过风,少女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艾,你说你有一个梦想。”

男人的声音,显得有些疲倦。

“那是什么?”

“和你没关系。”

“不、有关系,这将决定我,是否盖下同意的印章。”

“你这个——”

艾看向自己父亲的表情立刻变得险恶了起来,但是,她又很快的意识到了这句话的含义,似乎是有些不敢相信的睁大了眼睛。

“……切,怎么可能会告诉你啊!”

女孩冷冷的瞪着自己的父亲,把莉莉娅娜抱得紧紧的,生怕一松手,眼前这个她所憎恶的男人就会把她从魔女小姐的拥抱中抓走似的。

“已经失去的时间是无法弥补的,但之后,还有更漫长的时间。”

“所以你就想通过支持我的梦想来讨好我吗?”

“你是我的女儿啊,而无论你如何憎恨我,我也是你的父亲,血脉维系着你我,这是连魔法的真理都无法否定的。”

而提特不屈不挠。

在数分钟的对视之后,就像终于忍无可忍,女孩移开了目光。

“……我的梦想啊……”

不知为何,艾的脸有点红。

在做出这样的宣告后,又有些扭扭捏捏的看着莉莉娅娜,目光闪烁。

“……我觉得有些奇怪……”

汀娜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作为女性的直觉正在疯狂的敲响警钟。

而就在她将“奇怪”这个词的尾音说出来的瞬间。

连黑色发丝间露出来的耳朵都红透的女孩,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我的梦想是,成为莉莉娅娜导师的妻子。”

声音不大。

但足够所有人都听清——当然也包括高塔上的汀娜,和艾身边的提特。

就像那是【广域寂静术】的解读一般,原本因为她要宣言什么而显得异常寂静的山谷,此刻落针可闻。

“从我开始有记忆起,妈妈就一直在给我说,一位美丽又强大的魔女的故事,她在大陆上进行着漫长的旅途,没有人知道她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她最终将要去向何方,她只是一年又一年的在大陆上巡游着,从法瑞兰的林海,到天际的雪原,从东国神秘的山川,到西方广袤的大沙漠,留下许多、许多故事。”

“我最喜欢这些故事了,每当妈妈在给我讲这些故事的时候,我都觉得我好像也跟随着魔女一起旅行,去看我从来都看不到的天空,去看我从来没有想象过的山峰与海洋,打破贵族的阴谋,战胜可怕的恶魔,与有名的英雄同行,拯救整个王国!”

女孩的脸红扑扑的,让人怀疑是不是只要再盯着她看一会儿,她就会忍受不住在许多人的面前说出这些告白的羞耻,把刚用过的大魔法再用一遍凿出一个地洞躲进去再也不出现。

但她没有这么做。她凝视着魔女平静的面容,身体不住的颤抖。

“也许莉莉娅娜小姐会觉得很奇怪怎么会因为一些故事就喜欢上一个人,但是,但是就是喜欢上了,对于我来说莉莉娅娜小姐就是我对整个世界的憧憬,我了解莉莉娅娜小姐,说不定和莉莉娅娜小姐自己一样了解,,所以,那个……我……今天,今天是我的生日,妈妈告诉过我因为药剂我的内在比外表成熟很多很多,初潮也已经来过了,已经是大人了,所以,那个……”

“……哈?”

从强烈的精神冲击之中清醒过来的汀娜,茫然的扭过头。

“你没有听错,汀娜小姐。”

连白银的人偶那冰封般的表情,都因而松动。

但艾还在继续说着。

不过,啊,果然,还是太羞耻吧?

还是说,因为莉莉娅娜那无表情的脸实在太能让告白者动摇呢?

女孩开始语无伦次,目光飘忽。

“妈妈是听着莉莉娅娜小姐的故事长大的,我也是,妈妈曾经和我说过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见到莉莉娅娜小姐一面。所以在妈妈去世后,我最先想到的就是来找莉莉娅娜小姐,成为莉莉娅娜小姐的学徒,为此研究了记载莉莉娅娜小姐的事迹的书,花了好多年,在这个过程中,我,我变得更加喜欢莉莉娅娜小姐,不,爱,这种感情是爱才对,但是,艾因哈特家族和莉莉娅娜小姐的关系并不好所以——”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今天第二次,汀娜大叫了起来。

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这捂住耳朵都能甜到心底的浓情蜜意是怎么回事?

在谈论的难道不是艾德归属问题和她与父亲德矛盾吗?为什么会突然从家庭伦理小说的冲突高潮跳到罗曼蒂克小说的结尾啊!

汀娜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不顾一切的扒着栏杆就想往下跳,但爱丽丝默默的拉住了她的衣服,把她重新按回了椅子上。

“太难看了,汀娜小姐。”

“可是、可是!”

“虽然希尔芙理解汀娜小姐的心情,但这种时候就展现一下作为大人的气量嘛。”

“这个时候跑下去说‘明明是我先的’,可是很破坏气氛的哦?”

希尔芙和沙拉曼达眼睛都亮起来了,这些精灵们对这样的事似乎格外感兴趣,她们期待的看着塔下的光景,希尔芙还扑扇着翅膀,在空气中显示出在塔下的景象。

艾已经害羞得把脸都埋进莉莉娅娜的胸部了,原本气势十足的声音也在周围的人的目光下越来越小,但是,这依然让汀娜、让莉莉娅娜和所有人,听到了女孩那最深情的告白。

“请让我,成为您的妻子吧。”

大概谁也没有想到,女孩的梦想居然是这个。

在漫长的寂静中,只有几位年轻的小姐用绒毛上遮挡着嘴,兴奋无比的谈论着,而随着她们的声音,尴尬的咳嗽和低语也在贵族们和秘法卫队的卫士之间流荡。

“……所以你知道,我在这里。”

揉了揉女孩的发丝,莉莉娅娜平静的开口。

“……所以你知道,我在光辉之城入学时发生的事。所以你知道,要如何引起我的注意。所以你隐瞒了姓氏,用你母亲家族的先祖研究的方法,为自己赢得了机会。”

魔女微微的抬起了头,那双黑色的眼睛,直直的注视着被爱丽丝和两位精灵控制住动弹不得的少女。

“……艾·艾因哈特,你是狮心大帝查理曼的后裔,他为了击败我穷尽一生收集我的资料与事迹,但最后也未能得偿所愿。随着他的逝去庞大的帝国一分为三,他直系血脉所继承的奥林比恩更是不断衰弱成为一个小小的王国,连王权也被另一支血脉所替代,你所知道的我的一切,就是从这里继承的吧。”

莉莉娅娜说着的,是汀娜所不知的往事。

她看着呆若木鸡的提特和被她这段话语中不自觉透出的威严所震慑的贵族们,轻轻的让艾远离了自己一点。

“……很努力了呢,艾。”

然后,托起了女孩的下巴。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汀娜的呼喊,根本无法传达。

高跟鞋托起的距离,被魔女的俯首所填补。

莉莉娅娜将自己的唇,印在了女孩的唇上。

在这一瞬间,汀娜仿佛感觉到一种撕裂般的苦楚,可就在她还来不及意识到这是什么的时候。

“爱丽丝希望汀娜小姐,不要把这个当作是莉莉的拒绝哦。”

小小的人偶飘到了她的面前。

前所未有的温柔语调,让汀娜茫然的从艾写满幸福的脸上,移开了视线。

“趁这个时候向汀娜小姐解释一下莉莉的爱情观吧,莉莉对爱情的看法是妖精那种,在妖精们看来,恋爱是能让相互爱慕的人感到幸福的良好关系,是友人,亲人,师生等一切关系的一种进阶,所以在她们看来,恋爱是好的,而好的东西越多越好,简单来说,绝大多数妖精不会限定恋爱的对象,无论是对象还是数量,对一个人的爱也通常不会影响对另一个人的爱。”

爱丽丝敲了敲汀娜的额头。

“爱丽丝知道汀娜小姐也许无法接受,但这不是汀娜小姐是否接受的问题,对于莉莉而言就是这样,所以,虽然出于生命尺度的差异,对短生种的爱慕莉莉会很谨慎,但如果这样热情的发起攻势又是可爱的女孩子,而且莉莉也喜欢的话……”

唇分。

魔女小姐把灵魂都好像飞到不知哪里的天边的女孩抱在怀里,然后。

抬起头,平静的看了汀娜一眼。

“——莉莉可是来者不拒呢。”

“……”

这根本不是安慰。

不如说这是又往少女几乎崩溃的心情上刺了一刀。

汀娜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但说不定,现在的自己,能够和目睹了自己的女儿向另一位女性告白还得到回应两人拥吻的那位父亲的心情能找到些许的共鸣。

在艾从幸福中清醒过来,对着他投以恶狠狠的视线前,提特就像是目睹了美杜莎的笑脸,僵硬的站在那里。

“这就是我的梦想。”

直到艾在莉莉娅娜的怀里扭过头来带着复仇般的快意朝他这样说后,他才摇晃了几下,长长的、长长的叹了口气。

“莉莉娅娜小姐,请把契约书准备好吧。斯特劳仑,把我的印章拿来,还有,为我预定一趟前往奥林比恩的飞空艇,我会……我要亲自拜访法赫王子,解除婚约。”

在他的话语里,透露出满溢的疲倦,和苦涩。

“……诶?”

艾的表情僵住了。

“等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从老管家的手里拿过印章的男人,就那样轻易的在魔女递过去的羊皮纸卷上印上了印章。

那是学徒的契约书,那代表着他认可艾作为莉莉娅娜的学徒。

女孩的那颗小脑袋里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这样的情况,她呆呆的看着眼前的男人,一时间居然有些手忙脚乱。

“我是一个比较古板的贵族,对于女士与女士之间的感情不怎么能认同,但如果这是你的幸福的话……”

把那卷羊皮纸递给附近的贵族作为公证,男人淡淡的开口。

“你已经证明了你的意志与力量,艾,而我是你的父亲,对于你过去受到的伤害我想做出补偿,这并不是谎言,但如果离开我才是你所期望的幸福的话……生活所需的金钱每个月都会送来,但我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

他转过身,在老管家的搀扶下,朝着马车走去。

“毕竟哪有父母能够赢得过儿女呢?”

只留下看着那位做完公证的贵族递到面前的羊皮纸卷发呆的女孩。

那好像在这短短两天中变得弱不禁风的背影,慢慢的远去。

“……你所看到的那些故事里,大概没有提到这件事吧。”

魔女突然松开了怀抱。

“……我没能见到我父母的最后一面。”

然后,轻轻一推。

“……我不希望我的学徒重蹈覆辙。”

被推离几步的女孩茫然的看着面无表情的莉莉娅娜,又看了看在老管家的搀扶下越走越远的父亲,她的表情在困惑和茫然间不断切换,最后她的目光再一次的。

望向了高塔的顶端。

“汀娜小姐?还要再说些什么吗?”

“……才不要,早知道我连之前那句话都不该说的。”

少女靠在椅背上,用手背贴着自己的双眼,长长的叹息并深深的后悔着。

她现在正忙着咒骂自己的愚蠢,哪里还有心情去给别扭又固执的小狮子做人生辅导啊。

而且。

“而且,该说的话,早就和她说过了,她听不听,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看起来是呢。”

“……”

从指缝间,少女看向希尔芙用风带来的影幕。

“给我等一下!”

没有得到自己回应的女孩,就像破罐子破摔一样泄气的大喊着,快步地走到了提特的身边,然后。

女孩牵起了父亲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