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汀娜喜欢上了在山顶上仰望星空。

翡冷翠只是一座低矮的小山峰,但是,有时候汀娜会想,在这座高天的城市之上,这座与莉莉娅娜的高塔彼此相依的山岭,说不定就是这片大陆上距离星空最为接近的地方。

每当赛贡的阳光坠下云与天空的分界,深蓝色的夜幕就将火红的苍穹侵染。浮空的城市沉浮在燃烧的云海上,站在山巅鸟瞰,就如同站在世界的顶峰深蓝与火红,天空与云海的界限无比清晰,仿佛那就是世界的尽头。

而世界,尽在眼中

但是,这是何等傲慢的想法啊。

——过于壮阔的景色会让人认识到世界的美丽与广大,但是,同样也会让人产生过于狂妄的信心。

某天,和莉莉娅娜第一次把晚饭的餐桌搬到这里的汀娜,在说出这样的感想时,魔女端着殷红的高脚杯,平静的说着。

用过晚餐就回到塔里的汀娜,当时并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但没过多久,当汀娜一个人目睹了黄昏的消逝后,才理解了魔女的话语。

冬天的黄昏,是很短暂的,夕落之刻还没有走到尽头,西垂的斜阳,就已经早早的落入地平线的尽头。

随着月亮的升起。

云海不再燃烧,就像每一簇盛大的焰火都将黯淡,夜晚占据了天空,晚风将云海吹起无尽的波澜。

星光就在这里闪耀。

天空与世界,无尽深远。

“……真是渺小呢……”

曾经少女的故乡就是她的世界,不久之前她的世界还充满了未知,然后,就在那个瞬间。

“世界”从少女的眼前消失了。

汀娜无法用更多言语来嘲弄自己的傲慢,也无法写出这灿烂星河的壮观。

现在,她似乎也能够理解那些先贤,为何在“世界”的面前顶礼膜拜,痛哭流涕,那是发自灵魂,直接触及这具肉体的感触,无法将之化为语言,只能深切的,深切的感受到,名为【人】之物的渺小。

自那之后,汀娜总会在晚餐前走过架设到莉莉娅娜房间里的水道桥,等待着世界的燃烧、寂灭,仰望繁星的天河,然后在睡前,再次来到这里,沐浴温暖的融雪,进入梦乡。

虽然因为艾的出现,这被迫中断了一段时间,不过从泉源送别了海妖之后,莉莉娅娜就撤除了楼梯口的魔法光幕。

“呼……真是太舒服了……”

常年堆积的洁白的雪花被山脉中的地热所融化,汇聚在山顶的洼地之中,浸泡在微烫的清澈泉水中,依然会感觉到灵魂都似乎升华。

——莉莉公主和爱丽丝那样喜欢温泉的原因,现在汀娜已经完全而且深刻的了解了吧。

阿库娅想着,向这个得到了自己祝福的人类少女打招呼。

“晚上好,汀娜小姐,今天也辛苦你了呢。”

“也不算辛苦啦……”

“骗人哦?回来的时候,连灵魂都好像飞到不知哪里去了呢。”

“……啊,是骗人的没错呢。”

汀娜今天才做完作为秘书的第一……不,算上和泰莎小姐就莉莉娅娜对塞提林古语研究院这一年的出资预算会议,其实应该是第二份的正经工作。

当着数千人的面拒绝他们的游行情愿可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尤其是当她在队伍的最前方看到佛罗哥,佛罗哥也看到她而目瞪口呆的时候,汀娜全身都被冷汗打湿了。

最后,仅仅是努力的让自己不结巴的念完艾的稿子,少女都觉得辛苦的像是进行了一场长跑。

“今天诺姆小姐,奈特小姐与沙拉曼达小姐,果然也是在下面吗……”

泡温泉的时候,也并不孤单,基本上,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高塔的精灵们也喜欢泡着温泉,把口味淡雅的点心排在小碟子上,用瓷器或是玉质的酒壶斟满大陆各地的美酒。阿库娅微微一笑,将微棕的晶莹为少女与自己斟满。

“是哦,汀娜小姐,要喝吗?今天的酒是马波里黎酒庄,橡果之年的佳酿。那一年因为葡萄产量很低,为了解决产量低下的问题,酿酒师们把一些魔植一起填充了进去,没有想到酿出了有着独特风味和有药用价值的美酒呢,睡前喝一些,有助于做个好梦的哦。”

“我已经很久没有做梦啦……”

对话间,汀娜接过了酒杯。

元素精灵们没有食物的生理需求,不过受莉莉娅娜和爱丽丝的影响,对于她们来说,美食与美酒与温泉,都是嗜好品。

而嗜好,也各有不同。

奈特讨厌从山顶向下看去时驱散黑暗的万家灯火。

诺姆喜欢四周都是岩壁的山谷。

所以,黑暗与大地的精灵把泡温泉的地点选择在翡冷翠的山谷,那一片温泉汇聚的小小湖泊之中。

沙拉曼达比起温泉更喜欢岩浆,就在山谷里自己打了一眼岩浆泉。

相对于她们,莱忒喜欢味道淡淡的米酒和璀璨的星月。虽然无星无月之月的夜晚既无繁星的闪烁也无双月的照耀,但从云层上照下的光与街景依然足够美丽。现在,她正坐在温泉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沉默着远望。

“……”

注意到汀娜的视线,她转过脸来,微微举起手指间晶莹剔透的玉杯,微微颔首。

被影魔寄生,加之奈特的祝福,汀娜的暗元素亲和力现在格外的高,所以,这位光的精灵对她一直不冷不热的。

至于阿库娅……

“阿库娅小姐,应该不会特别喜欢山顶或者山谷的泉水吧……”

“是哦,可是,如果我不来的话,汀娜小姐会很无聊吧。”

浅浅的喝下一口晶莹的棕色,舌尖搅动着冰凉的液体,体温让酒液的香气慢慢充满口腔。

“感觉怎么样呢?稍微有些酸,但是不干,有着马波里黎山谷金红葡萄的特别香味,酒液在流过喉咙后呼吸会鼻腔里感受到魔植带来的仿佛碾碎的草药的芬芳……”

“嗯、嗯……”

汀娜不会品酒,这种饮酒方法还是阿库娅教给她的,以前喝过最昂贵的葡萄酒也只值十几个银币的少女对嘴里复杂的口感感觉格外陌生,要说感觉……

“很美味……”

“把好喝换成美味,可算不算品酒哦。”

半透明的少女将一小片乳酪递给了汀娜,接着汀娜把酒饮下之前的话,眨了眨眼睛。

“毕竟莱忒和汀娜小姐相性不太好,然后这个时候的希尔芙……”

水的精灵,看向翡冷翠的山巅。

严格来说这眼雪融泉依然位于山顶比较低洼的地方,在这座山峰真正的顶端,天青色的发丝,正在风中飘扬。

“……也太安静了呢……”

很难想象一位自由自在的风之精灵,在所有的故事和汀娜的印象中,这些风精是一种钟爱四处飞行,仿佛永远也不会停下来的活泼精灵,但是,希尔芙不一样。

她喜欢自由自在的飞翔,喜欢时不时掠过汀娜的裙摆,或是在魔女小姐为了赶最高评议会的会议困呼呼的从床上爬起来时,咯咯笑着用带冰屑的冷风让她立刻清醒,但是。

但是,希尔芙最喜欢的,却是在深夜,一个人的坐在翡冷翠的山巅,安安静静的发呆。

“……风的精灵居然这么安静,那些童话作者听到了一定会大跌眼镜吧……”

“希尔芙只是比较特殊而已啦。”

酒很快就喝完了,阿库娅没有提到这酒的度数,一大杯喝下,酒精将热量注入了血管,身体暖呼呼的,醉意和困意在脑海里翻腾着,都一起涌上来了。

汀娜看着水面上自己微微泛红的脸,把高脚的酒杯,放在了温泉旁。

“莉莉娅娜小姐,爱丽丝和艾……又要通宵吗?”

稍微,有些醉了。

“大考就要结束了,千塔之城的检修也快要步入尾声,莉莉公主和爱丽丝大概就会轻松很多了,工匠之城的骚乱已经平息,诶呀,闹得可真大呢,幸好光辉今年的季节试炼送了好些厉害的学生过去,虽然黑议会和十二翼天蛇都在那边闹事,但莉莉公主离开后它们果然在渐渐衰败呢……”

“呜诶?也就是说……”

汀娜眨了眨眼睛,酒精让她的思考已经有些转不过来了,工匠之城,工匠之城……啊,是那个发明了【蒸汽机】的城市,黑议会和十二翼天蛇……是什么来着。

“……即是说,问题解决了,光辉学院是引领变革的专家,最高评议会决定把蒸汽机交给她们,至少不会对大陆现有的魔导产业产生过于巨大的冲击……总而言之。”

莱忒用手指把玩着那枚小小的酒杯。

“莉莉公主会彻彻底底的闲下来,等到艾小姐通过课题……或者失败,就会离开这座城市了吧,下一次回来,又要多少年之后……”

“……说得也是呢,从自私的角度来看,我还真希望那场骚动再维持的更久一些。”

阿库娅放下了酒杯,稍微有些寂寥的,靠在了温泉的岩壁上。

她眯着眼睛瞟了一眼沉默的少女,少女正端着酒杯在沉思,对她来说,蒸汽机可能带来的能源革命,工匠之城里邪教徒的骚乱,新时代的剪影……这一切都太过遥远吧。

所有的元素精灵中,除了奈特就是她最亲近这在海边长大的女孩,顺着她的目光,阿库娅看到高塔的顶端。

那里正不断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

金发的少女虽然没有搬回那个房间,但已经可以自由进出——尽管这还是两天前的事,但是汀娜从没有在那里久留。

“……艾小姐的课题,到底是什么呢?”

“……海洋、天空、冰霜、火焰,大地、光明、黑暗……元素系统魔法的七个分支,在每一个分支上掌握一个大魔法……在一周内,莉莉公主,爱丽丝和我们会给予一切她所需要的帮助,在这样的前提下如果做不到……”

光的精灵放下了酒杯。

汀娜沉默了。

许久之后,她重新拿起了盛满佳酿的酒杯。

在少女与精灵有一句没一句的对话中,时间悄然走过变化之刻。

无星无月之月的11日成为了历史,这一周的倒数第二日,爬上了大陆的日程表。

距离大考的最后一天与莉莉娅娜的生日,还有最后的一天。

这一天的早晨,汀娜一如既往的在醒来后茫然若失了好长的时间,看着炼金工艺做成的日历上的12,揉了揉,又揉了揉眼睛。

早餐时间,魔女小姐和艾依然没有出现,爱丽丝依然冷着脸,让汀娜不敢去询问关于莉莉娅娜的生日的事。

其实去问精灵们也是一个办法,但这实在不是一个好选择。这些率直的,心里藏不住秘密的精灵们不一会儿就会把这件事弄得人尽皆知,就算是最寡言的诺姆和最可靠的莱忒也一样。

可是,如果得不到确切的答案,汀娜又不敢确定,不老不死的魔女在度过如此漫长的人生之后,对生日这种短生种计量寿命刻度的形式是否还接受,要是反而会生气的话,那就完蛋了。

还有艾。

不知道为什么,女孩并没有接受莉莉娅娜将课题的考核延后一两日的好意。

女孩坚持自己和莉莉娅娜、爱丽丝在送海妖小姐去静港后,魔女小姐在那里也对她进行了教导,而极光之夜是水元素位面,光元素位面和暗元素位面的一次极近交际,那壮观的极光之夜和映照光与暗的平静海洋让她顿悟了很多东西,几乎相当于她好几天的练习……这样,说了很多。

不过汀娜觉得,她只是执着于13日这一天而已。

一周的期限,似乎原本就是那天早上,汀娜还在熟睡的时候,由艾在黑松间向着给予她一次考验的莉莉娅娜提出来的。

不是那一天就不行。

如果延期那就毫无意义了。

13日对艾显然也有特别的意义,那会是因为艾也知道那是魔女小姐的生日吗?

汀娜很想询问,但一直找不到机会。

即使如此,在这一天的午后。

借口说想要出去散散步,汀娜来到了黑松露广场附近的一家礼品店。

等到推开礼品店那挂着可爱小猫装饰的红色木门,在店员“欢迎光临”的声音之中被带到古色古香的木质橱窗前,看着琳琅满目的精致小礼物,少女忍不住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我真的是笨蛋啊……”

这样完全就暴露了啊!不管现在悄悄跟在自己身后的是爱丽丝还是精灵们——前者的可能性比较大因为精灵们在那一次后好像就对跟踪护卫自己这件事失去了兴趣——但不管是谁都好,走进礼品店这个行为已经再明显不过了好吗?

“这位小姐是打算把礼物送给什么人呢?”

“嗯,一位我非常重要,非常喜欢的女性,但是,她已经度过非常漫长的时间了所以不知道对生日有什么看法……”

尤其是自己还这样大咧咧的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那一刻,汀娜前所未有的想要把魔女小姐的怀表拿过来,把上面的指针往回倒转,但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她就想到就算是莉莉娅娜也不能让时间倒流,于是只好把懊恼和叹息一起用手掌拍到自己的额头上。

“那位女性是人类吗?”

“诶?嗯……算是吧。”

但既然都已经到这一步了,还能怎么样呢?

汀娜欲哭无泪的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

魔女……也算是人类的一种,而且在成为魔女前,莉莉娅娜也只是普通的人类,

“那样的话,小姐你还是去侧旁敲击的问清楚比较好哦,虽然嘴里不说,但经过格外漫长的时间的女性对年龄多少是有些……那个的。”

“……会吗?”

“以前发生过这种惨剧。”

店员小姐点了点头,有些心有余悸。

“七年前有一个男人来我们店里买给爱人的生日礼物,是一瓶眼霜,原本的寓意是让总是对着书本抱怨眼睛很累的爱人能够好好放松休息,但是他的爱人却注意到了眼霜说明上除皱效用,就大发雷霆,喊着‘你是不是嫌我老了’这样的话,把他从千塔之城的边缘丢了下去……当时她已经180岁了,维持青春的魔法效果都开始慢慢减弱,而男人才26岁,对此她好像一直有些自卑。”

“……结果呢。”

“没有人受伤,如果长达好几年的冷战给两人带来的情感伤害不算的话。”

“……我会注意的。”

汀娜沉默了片刻,离开了礼品店。

本来以为一出门就会看到人偶小姐冷冰冰的面庞,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也许是因为自己长了一张大众脸的缘故,昨天担心的人人喊打的情况也没有出现。

“那个……爱丽丝小姐?”

就算小声的呼换应该跟随着自己的爱丽丝,也只是空气中,不知从哪传来一声冷哼。

在回翡冷翠的路上,汀娜一直都提心吊胆的,与大考临近最后,游行又失败而显得沉闷与压抑的城市一样。

在她心不在焉的看着窗外近来已经熟悉的景色时,在雪地上,看到了一串马蹄和车辙的痕迹。

因为清晨在高天上刮起的大风,一场新雪覆盖了山谷。

为了省那好几个银币的叫车费用,节俭的汀娜一直都是走下山谷到附近的街道上再乘坐马车的——现在还能看到道路的旁边,少女留下的脚印。

而翡冷翠这一带全都是莉莉娅娜的私人领地,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马车应该是不会被允许进入的……

在两颗高大的黑松间,车夫让钢铁的马匹驻足。

汀娜走下马车,将车费的几枚银币交给车夫,注意力却被塔前的另一辆马车吸引了。

那是一辆有着纯白车身和诸多花纹的豪华马车,在马车的背面,凶猛的金色狮子噬咬着交错的利剑。

一辆贵族马车。

如果这些都不够有说服力,那拉车的两匹毛色纯白的骏马,就是更加有力的证据,在千塔之城,也只有大贵族们才会乘坐用这样的马匹来拉动的马车。

马车旁边,诺姆正在给两只马匹顺毛,看到汀娜走了过来,她转过头,礼貌的问候。

“欢迎回来,汀娜小姐。”

两匹白马好像相当享受大地精灵的抚摸,它们就像对母亲撒娇的孩子一样蹭着精灵灰土色的肌肤,伸出舌头在精灵的脸上舔舐着,诺姆脸上则一如既往的带着那慈祥的微笑,把手伸到小腹里,挖出几块土豆喂给它们。

和这些精灵们相处了这么一段时间之后,对这样猎奇的景象已经多少可以接受了就好像在壁炉里发现趴着睡觉的沙拉曼达,把自己变成铺满房间地板的一滩清洁地板的阿库娅……

“……莉莉娅娜小姐有客人吗?”

深吸了一口气保持镇静,汀娜向诺姆问起这辆马车主人的身份。

点头、点头。

“还真是稀奇,因为在自己的高塔里还要穿衣服很不自在,莉莉平常可不会见客,尤其是今天还在辅导的情况下,那个小家伙该抓狂了吧。”

爱丽丝从冬天的风里冒了出来,飘到了汀娜的肩膀上。

然后,她又皱起了银色的眉毛。

“怎么了?”

汀娜也注意到了,诺姆的脸上,正明显的表露着担忧。

“是奥斯弗斯家族的家主……”

“奥斯弗斯家的?常务理事会的那个?”

“他是,艾小姐的父亲。”

“……诶?”

 

………………………………………………………………………………………………

 

“给我滚!!!”

当抱着爱丽丝的汀娜喘着气来到高塔的第九层的时候,一个愤怒至极的声音犹如轰雷般炸响。

是艾。

这是……艾的声音吗?

汀娜和艾的交流并不算多,在这短暂的不足一周的时间之中,艾给少女留下的印象是有些高傲娇蛮,但本质上相当可爱女孩子,就像好像对你放在面前的小鱼干视若无睹,但你想要抚摸时还是会摇着尾巴允许你的手掌从皮毛上拂过的猫咪。

——猫咪能发出狮子般的怒吼吗?

当然不行。

但汀娜弄错了。

艾,并不是一只猫咪。

幼小的狮子那暴怒的吼叫,让汀娜甚至在捂住双耳后也依然感觉女孩的怒火在自己的脑海中激荡。

爱丽丝冷着脸推开了会客室的门。

在毛皮垫的沙发前,艾就站在那里,把拳头攥紧,向着坐在对面的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呲露出尖锐的虎牙。

“在关照你的恩人的客人,你的父亲面前大吵大闹,是一个贵族应有的礼节吗?”

但是男人无动于衷。

就算是被艾——被自己的女儿用那样仇恨的目光盯着,带着白色丝绸手套,金发红瞳的男人也仅仅是端起阿库娅斟满的红茶,用优雅的仪态平静的凝视着她。

“你知道你的擅自出走给照顾你的女仆,给家族带来了多大的麻烦吗?”

“我才不管你们怎么想!”

虽然是斥责的话语,但却不是斥责的语气,男人的声音之中满溢着深深的无奈

艾的语气却没有因此而缓解。

在她的眼里,少女又看到了漆黑的火焰。

不是那样静谧的摇曳,无论风暴还是豪雨都无法浇熄的意志之火,那仿佛所有的厌恶与憎恨汇聚,宛如深厚的乌云翻滚呼啸遮掩天际,在其中酝酿恶毒的杀意!

毫不掩饰,就连会客室门旁的汀娜都能感受到针尖一般尖锐的意志,更不用说那个男人和他身后一丝不苟站着的老管家了。

可他们没有因此而转移视线而是坦然的看着艾,直面着这样的杀意,这就像是挑衅,明明面对的是自己的家人,艾却随时都像是会抓起面前的茶杯把他砸个头破血流!

“艾小姐。”

汀娜惊讶于自己在此时此刻还能发声。

艾看了少女一眼,汀娜相信女孩已经从自己的脸上——尽管,那也许是格外可笑的表情——看到了自己没能说出来的后半句话。

她小小的胸部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着,然后。

“……给我离开这里,不要把你那阴谲、令人作呕的气味,沾染到导师的高塔里。”

有些颓然的坐下。

“距离你成为拥有独立生活,独立决定自己未来的年龄还有不短的一段时间,我的女儿,而且按照千塔之城的规定,成为一位导师的学徒,除了要征得导师本人的同意,还要有监护人的正式认同文件,你这样只是给莉莉娅娜小姐添麻烦而已。”

向红茶里加入些许牛奶,男人抬起眼睛,那双蓝色的瞳孔凝视着自己的女儿,旋即长长的叹了口气。

“回家吧,艾,我是不会放任你在外面到处跑的,那样太危险了。”

很温柔,很温柔的话语,没有一丝的严厉,与其说是说教和命令,不如说是放低身段的恳求。

“绝对不要!”

得到的却只是女孩怨毒的尖啸。

“无论如何——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回去的!”

“……艾。”

终于,莉莉娅娜开口了。

为了会客而特意穿上一件合乎身份的魔法师斗篷的魔女,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缺乏起伏,却正因为缺乏起伏而有着令人安心的重量。

她伸手抚摸着女孩漆黑的长发,若有所思。

“……约好的时间,是明天,我绝对不会回去,我一定要实现我的梦想!”

“艾。”

男人却只是平静的摇头。

“你应该明白的,未经监护人允许擅自成为某人的学徒,在千塔之城是违法的,这是无数的惨剧最终筑成的法律,就算是最高评议会在一致通过并且得到常务理事会的一致通过之前,你这样的行为,仅仅是给这位收留了你,照顾了你的小姐添麻烦而已。”

汀娜惊讶的看向爱丽丝,但冷着脸的人偶只是无言的点了点头示意男人说的没错。

“……你这个混账……”

“……艾小姐,请不要责怪提特大人,他……”

“住嘴!提特,你这个混账……”

暗红色的魔力光妖娆的升起,就像阴暗的火炎包裹着女孩的躯体。

艾的愤怒被男人的话语完全点燃了。漆黑的发丝飘动,就像传说中美杜莎的蛇发,而那双酒红色的眼睛在发亮,简直就像是实质化的怒火终于不再掩饰熊熊燃烧。

也许一位真正的贵族就像这样吧,无论发生什么都始终保持着优雅,毫不慌张,就和莉莉娅娜,就像现在这个叫做提特的男人一样。

哪怕是直面着自己女儿的杀意提特依然神色平静,他还放下茶杯,为自己泡茶的水之精灵表示感谢。

“……艾,我教你魔法,不是为了让你杀死你的家人。”

而莉莉娅娜,也再一次的开口了。

暗红的魔力光逐渐消湮,低下头的女孩把牙齿咬得咯咯响。

“……明天……如果明天我没能完成莉莉娅娜导师得课题,我就跟你回去。”

艾的声音,就像把憎恨从牙齿中挤出。

“现在……给我滚。”

说完之后,她转身走过了汀娜的身边,走到走廊的尽头,爬上了通往最顶层的楼梯。

“啊……”

汀娜没能叫住这个女孩。

她在这场会面中根本没能说出第二句话,不是她不想开口。

——这是艾和她父亲之间的事。

而是人偶小姐这样说着,阻止了她。

“……哈。”

在艾离开之后,提特那挺直的背脊就像是终于无法承受静默的重压,变得佝偻。

“……西塞加,药……”

“是,提特大人。”

他扭头向自己的老管家吩咐了一声,又看向站在旁边的阿库娅。

“请为我倒一杯水,可以吗?”

“需要凉的,还是温的呢?”

“温的就好。”

阿库娅点了点头,很快,一杯纯净的清水被递到了提特的面前。

用那杯温水服下好些白的红的小药丸,终于在完美的仪表中透露出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的男人,朝着莉莉娅娜,以及坐到魔女身边的汀娜低下了头。

“失礼了。”

“……你完全不必在我面前摆出那副贵族的模样,我见过的父亲比你见过的人更多,我知道一个心急如焚的想要带走自己女儿的父亲应该是什么模样。”

从汀娜的怀里抱过爱丽丝,莉莉娅娜平淡的说着。

“荣耀是贵族的血液而礼仪是贵族的脸面,无论如何,我首先是一个贵族,再是一位父亲。”

摇摇头,提特苦笑着向后靠在毛皮的沙发上。

“请让我再次为不请自来而向您道歉,莉莉娅娜小姐,这段时间,我的女儿承蒙各位照顾了。”

“不用废话那么多。”

爱丽丝对这一套似乎很不感冒。

“你接下来的话将决定爱丽丝和莉莉会不会继续照顾你的女儿……千塔之城的法律,只限千塔之城起效。”

那双银色的眼睛里好像席卷着暴风雪,她凝视着面前的男人,语气冰冷。

“为了把艾带回去,无论你们想要知道什么我都会如实相告……在此之前,艾与你们说起过她的过往吗?”

“没有。”

汀娜摇了摇头,然后,提特就像松了口气似的,把纠缠到一起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这样方便你编造谎话吗?”

爱丽丝眉毛一竖,冷冷的质问着。

“不,只是……哪怕是同一种事物,不同的人对其看法也会天差地别,尤其是带有有色眼镜去看的时候……”

“你想说不要让我们相信艾的话吗?”

站在一旁的奈特幽幽的开口。

“只是希望你们不要一味的相信一面之词,包括的我的一面之词……要从哪里说起来呢……对了,莉莉娅娜小姐一定知道吧。”

男人自嘲的笑了笑,捏了捏高挺的鼻梁。

“吸血鬼病。”

“……一种先天性疾病,患者被光照耀时,皮肤会在短时间里严重溃烂,因为与某些吸血鬼种的魔物咬伤后的症状相似而得名。”

 “……迄今为止并没有有效的治愈方法被发明出来,患者除了终生生活在黑暗中,就只有寻求摆脱人类身躯的方法,而无论是血族还是妖精在这方面都格外的吝啬,如果艾患上了这种疾病……”

莉莉娅娜微微挑了挑眉毛。

“曾经是不治之症,曾经。我的女儿……艾·艾因哈特也的确患有这样的疾病……”

提特摇了摇头,紧接着,他在一段短暂的沉默之后。

“而且,自诞生时就表现出了格外严重的症状……”

开始了讲述。

 

………………………………………………………………………………………………

 

一段时间过后。

望着两匹白色的骏马所拉的马车在积雪上留下新的痕迹,站在阳台旁的魔女望着那车轮与马蹄的痕迹在黑松间的石板上远去,什么也没有说。

她沉默的走回沙发旁,瞥了一眼满脸感动的汀娜。

“……被打动了?”

那双漆黑的瞳孔比往日更为深邃。

还沉浸在一位父亲发自内心的倾诉中的汀娜下意识的朝她点了点头。

贵族男人所说的并不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自出生起,女孩似乎就与这世界的光芒绝缘,任何一点微弱的光芒对还睁不开眼睛的她来说,都是令肌肤溃烂的剧毒。

仅仅是从母亲的子宫中离开,接生房间中的光芒就几乎夺走了这个连啼哭都为发出的生命,如果不是接生的医生在一瞬间反应过来瞬发的【幽暗术】,这个幼小的生命就将在诞生的同时夭折。

——吸血鬼病。

——严重的程度可以说是前所未有。

女孩的父母在知道这件的时候,也看到了好不容易抢救回来的孩子身上那恐怖的伤痕。

他们唯一的孩子还没有穿上她们精心准备的小裙裤就先缠满了维续生命的奥术绷带,并且终其一生都要生活在没有任何光明的黑暗之中,甚至父母也无法看到她的脸——

母亲几乎崩溃了。

并不是魔法师的父亲,从那一天起放下了小提琴的弓弦,拿起了晦涩难懂的炼金术的典籍。

“如果现在去魔法师协会资料库,你可以查询到唯一的一个治疗方案,提交者是……提特·奥斯弗斯。”

提特淡淡的说着。

既然吸血鬼病实质上是天生的体质问题,那么,改变体质就可以了。

最优的选项是古树的汁液,血族的初拥与巨龙的鲜血,可是奥斯弗斯和艾因哈特家与妖精、血族并没有什么交情,更勿谈那些高高在上的巨龙,现成的道路并不存在。

然而,出身魔法世家、曾经对魔法极其厌恶的男人似乎还是遗传了家族代代传承的天分,他从现在已经消失的一种古老职业,猎魔人的转职过程中得到灵感,开发出了一种诱发体质改变的药剂。

但是这种药剂并没有进行临床实验的机会。

本身,吸血鬼病就是一种罕见的先天性疾病,实验动物可以通过魔法和毒令其患病进行实验姑且不论,人类的患病个体并不常见,被吸血鬼伤害的人表现出相同症状的原因则是魔物的诅咒连病因都不同,就算动用家族的力量,男人也找不到任何可以用作实验的人。

到此,时间已经走过了第二个降临祭。

女儿两岁了。

这个年龄的孩子应该已经睁开眼睛开始牙牙学语,开始用自己的双手和双腿去往这个美丽的世界,在那黑暗的,无光的世界之中,她已经度过了整整两年,他与妻子,面对着一团黑暗度过了整整两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女儿无法沐浴在阳光下,作为父亲甚至无法看清女儿的脸,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未来。

他的妻子则更为决绝,在商量之后,他们对当时只有两岁的女孩使用了药剂。

说到这里时,原本有些骄傲的表情从男人的脸上隐去了,这个中年男人颓然的叹息着,陷入了沉默。

沉默的含义绝对不是失败,因为艾就在不久前还愤怒的离开这间会客厅,但是……也不一定成功。

男人有些花白的金色卷发和蓝色的眼睛就是证据。

那和和自己一样的金发蓝瞳是这片大陆上人类最常见的外貌,但是艾的瞳色和发色却截然不同。

那之后发生什么了吗?

对忍不住这样提问的汀娜,提特深深的吸了口气。

“那之后……艾的确好转了。”

他说。

“在微弱的光下,她的皮肤不再如同火焰下的黄油那样溃烂,我高兴的放声大哭,到那时为止,我感觉一切都值得了,我们抱着艾,整夜整夜的看着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向神灵祈祷,为自己战胜了这不治之症而欣喜若狂。”

但这样的日子只持续了短暂的,微不足道的一天。

简直就像是神灵对自己的傲慢投来的嗤笑——提特自嘲的告诉莉莉娅娜,汀娜和爱丽丝,就在第二天按照前一天的剂量第二次用药后,艾的身上立刻出现了剧烈的过敏反应。

幼小身体上引发了大片的麻疹与浮肿,几乎掐断了女孩的呼吸与生命。

又一次仿佛刀尖上跳舞的生死交错。

原因是药剂中的毒。

东国有句俗话‘是药三分毒’,这片大陆上就算是解毒的药剂也蕴藏着毒性,而在男人研制的这种药剂中,毒更是促使体质改变的重要成分,对成年人这些毒性最多造成些许的反胃,但在幼小的身体上产生了过于剧烈的效果。

体质的转变强于强烈,让还稚嫩的免疫系统变得过于敏感。

而过敏源,则是空气中漂浮的灰尘、身上的布料、婴儿床上的被褥——除了水,母亲的乳汁,部分性质极度稳定的金属,几乎不属于人体的一切,都成为了别样的剧毒。

欣喜转瞬间跌落谷底。

继续用药吗?

还是停止呢?

没有更多的资料即使改良药剂也无从下手。

即使明白这是体质改变中的副作用,只要熬过去就好,那痛苦的啼哭也让他们无法狠下心,直到。

“直到,艾的母亲想到了一种在魔女间流传许久的秘法,以人体作为过滤器,拦下过于剧烈的毒性,保留更加温和的药性通过乳汁转至艾的体内……这样效果和副作用都会减弱,会让治疗时间变得很长很长。”

汀娜看着身边正在解开洋服纽扣的莉莉娅娜,忍不住伸出手。

“……那就是莉莉娅娜小姐治愈我的方法吧。”

“……是。”

莉莉娅娜低头,看了看自己在来到这座城市之前还白皙的宛如新雪,而如今却像是一杯混入了牛奶的巧克力色肌肤。

她一边把洋服从身上脱下,一边向少女解释着。。

“……纯化秘法,对于使用秘法的人来说风险很大,黑龙血的副作用至少还要数个月才会消退,而艾的母亲。”

在男人说到这里时,她没有开口,只是平静的看着提特捏着小拇指上的婚戒,沙哑的讲述。

“这是格外愚蠢的疗法,所以在魔女之中也已经没有几个人会了,但又因为切实有效,所以也从来没有彻底失传。”

将骨瓷的茶杯一个一个放在托盘上,阿库娅有些迟疑的抬起头。

“艾知道这件事吗……”

“……大概是不知道吧,他们不希望女儿知道自己得了不治之症,从艾开始有记忆时症状也因为持续不断的治疗减轻……”

莉莉娅娜轻轻的摇了摇头。

他们把艾关在一个只有少量光投入,由金属组成的无尘室内,为了尽可能的缩短治疗的时间,艾每天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需要摄取母乳来获取过滤后的药剂,即使如此,这也持续了整整6年。

“艾兴许都不知道自己得病过。”

爱丽丝淡淡的下了结论。

对艾来说是漫长的治疗和漫长的改变。

对那位母亲而言,则是漫长的毒害,与漫长的死亡。

这六年中,提特为了获得更多的资源,找寻治疗爱人的方法而忙于两个家族的事务,废寝忘食的工作,当艾的母亲开始出现诸多严重的中毒症状,他的注意力就从逐渐好转的女儿身上移开了。

“你们其实可以请乳母,还是说,其他人的乳汁也会造成过敏吗?”

“很长一段时间中,母亲的母乳都是艾唯一不过敏的食物,除此之外必要的营养全部依赖一些药丸,交际和教育也完全由她一力承担……一直到她终于不堪重负。”

“那之后,随着吸血鬼病的逐渐治愈,因为过敏症状终于缓解到不影响正常生活,艾的生活,教育也渐渐交给了贴身的女仆和家庭教师,我忙于常务理事会的工作,但还是没让艾离开那我能随时得知她状况的房间,一直到今年的大考,我想让她开始慢慢进入社会的时候……她逃走了。”

汀娜还记得讲到这里时,男人那痛苦的表情。

“不,我不清楚……直到昨天艾出现在魔法师协会,我才终于又得到了她的线索……不过多少也可以想象得到吧,对于艾来说,我这个父亲只是在母亲突然离开之后出现在面前的陌生男人……无论如何,失去的时间是无法弥补的吧。”

当然更重要的是,当他再一次表示自己想要带走艾却被莉莉娅娜平淡的拒绝时那张激动的脸。

“不,你不明白,莉莉娅娜小姐!我的药剂是否已经彻底治愈了吸血鬼病,除了改变了瞳孔的颜色,头发的颜色,在直肠上出现了许多肉芽之外体质的改变还有什么副作用!会不会复发——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这些,我不敢赌,我也不敢抱持乐观,我已经不能再失去任何重要的人!”

踉跄站起来的男人在几乎用可以称为大喊的音量说出这句话老管家搀扶着他让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也许是回忆起的过往彻底把所谓的贵族的脸面撕得粉碎,他交错着双手支着额头。

“我已经,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啊……”

这样喃喃的,颤抖的。

“说真的,感觉有点可怜呢……”

“那么,汀娜小姐觉得这是一件什么样的事呢?”

魔女和人偶却依然不为之所动。

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

“诶?”

听到魔女的询问,汀娜“诶”了一声。

然后……

“……是误会吧?”

提特对于自己女儿的讲述无星无月之月的第一天戛然而止,直到昨天,艾出现在魔法师协会的苍穹高塔,他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女儿。

艾也没有告诉过汀娜和莉莉娅娜她离开家的原因,她向莉莉娅娜说出自己希望成为学徒的理由……对。

——【我有一个梦想。】

是梦想。

可为什么为了实现梦想,需要莉莉娅娜的力量呢?

为什么明明千塔之城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莉莉娅娜·A·翡冷翠就是爱因斯坦斯第七席,这个年幼的女孩却找到这里来,还几乎还原了魔女小姐的过往?

“……现在就下定论还太早了,艾已经做出了妥协,无论会发生什么……都要等到明天了。”

终于回到最舒适状态的莉莉娅娜,朝会客厅的门口走去。

“等到明天,吗……”

看着莉莉娅娜的背影,汀娜眨了眨眼睛。

——艾的失踪……我不认为是您出手帮忙,大概,都是那孩子计划好的吧,她在这座城市不认识任何人,我相信会找到您这里来,也绝不是偶然。

……所以?

——即使是您,我也。

起身离开的男人,只留下了说到一半的话,和挺直的背脊。

那背影,让少女不由得想到了旅途中邂逅的另一位父亲。

……现在,他和他的小哞,有没有在哪里过上了平安而安定的生活呢?

“……汀娜小姐,今天从塞提林古语研究院拿到的文本呢?”

“啊,在书房……”

最后看了一眼马车的轮辙,汀娜站起身,朝着莉莉娅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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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日的后话:

 

   “对了,那个,提特先生说莉莉娅娜小姐在没有得到监护人的同意下收取学徒是违法的……真的是这样吗?”

   “……是真的。”

   “……诶?”

   “千塔之城教育法第一百六十二条,在与监护者达成共识前,魔法师不得擅自收取学徒,违者可处十年以上五十年以下徒刑及一千至三千金币的罚款,造成严重后果的,驱逐千塔之城,是很严重的刑罚。”

   “这、这么严重……”

   “哼,可不是每一个魔法师都有资格当导师的,将学徒作为实验品、肆意凌虐甚至杀害的不在少数,古语魔法帝国时学徒甚至和奴隶一样是魔法师的私人财产……一直到第二纪元开始才设立了这样的法律,保护了很多学徒。”

   “为、为什么即使不惜触犯这样的法律也要收下艾呀!”

   “……是啊,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