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连汀娜和艾都知道的地方。

从翡冷翠的顶端,从莉莉娅娜的法师塔眺望这座绝对不仅仅有一千座高塔的城市时,在林立的高塔间,无论是谁都绝对不会将这里漏看。

斜塔比萨。

古语魔法帝国时代,一位智者在这里用两个铁球打破了持续数千年的“物体下落的快慢是由物体本身的重量决定”的观念,这个实验成为火种,引起了一场对过往固有观念自上而下的变革——从那之后,古语魔法帝国才真正的崛起,成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国度。

因而在魔法师的心目中,这里算是一处格外崇高的地点。

那是这座高塔还在大地上的事了,自从第二季末期的战争之后,它被整体迁移到这里,成为了千塔之城中唯一的斜塔。

“在这座浮空城市还归于魔法皇帝们的统治下时就是魔法师中贵族们的聚集地,也有千塔之城数一数二的花园,看起来和歌词里写的一摸一样。”

“是这么说没错啦……”

在成片的蔷薇与薰衣草的花圃旁,马车停下了。

街区的中央,洁白而与地面形成不可思议夹角的高塔就伫立着,越过街道,飞舞的雪花在一栋一栋豪华的别墅顶端填上一抹洁白。

这些别墅的规模没有瑟芬妮家那样夸张,但是,依然是十足的贵族做派,前庭整齐的树木与后花园放置在喷泉上的雕塑,都是一般人不会有金钱与精力去维护的昂贵景观。

一眼看去,数量大约在二十左右。

“搜索范围是小了没有错,但都是贵族的话……说不定反而更加麻烦呢。”

“你没有和这些贵族搭上线的方法了吗?”

听到少女的叹息,艾撇了撇嘴。

汀娜有些无奈的拍了拍脸颊。

“艾小姐似乎对我有些误解……到目前为止,我认为我还是一个普通人的。”

“普通人可不会认识公主,并且能让人家慷慨的出手帮忙。我还以为汀娜小姐是那种无论是谁那种无论是谁都能说上话的交际达人呢。”

“……”

——我当然不是什么交际达人。

无言的,少女注视着艾的双眼。

她突然有些好奇,在这个小女孩的眼里,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但艾扭过脸,没有与她对视。

不过有一点,艾倒是说对了。

“虽然的确可以……但不事先通告突然登门拜访是非常失礼的,我不想这么做。”

汀娜仔细想了想,在贵族圈子……至少在千塔之城的很大一部分贵族圈子里,无论是谁,自己应该都说得上话,以汀娜·冯·西亚——更重要的是以最高评议会第七席,莉莉娅娜·爱因斯坦斯的秘书的身份。

“……你果然很厉害。”

听完汀娜的回答,艾沉默了很久,才撅着嘴好像有些不情不愿的说到。

“我真的只是个普通人,这并不是我自己的能力和人脉……而是莉莉娅娜小姐的。”

事到如今这么说未免有些虚伪,可汀娜的确发自心底的这样想。

不过,现在自己怎么想的都不重要就是了。

吩咐男孩在附近等待着,汀娜朝着一下马车就走到附近一处宅邸的围墙旁,若有所思的海妖走去。

“……汀娜小姐,艾小姐,这个图案……在人类的世界里很常见吗?”

在少女来到身边之后,正在凝视着贵族宅邸那用精巧铁艺围成的围栏的海妖歪了歪头,向汀娜问道。

“诶?”

少女一愣。

海妖小姐现在站在一处别墅的外围墙旁,灰白的大理石柱间竖立着锋利纤细的铁围栏,海妖小姐用手指的图案是行走在罗勒叶上的山羊背负赛贡的晕光,由漆黑的钢铁诗意的扭成,就嵌在那黑漆的钢铁之上。

“这是贵族的家族纹章,每一个世袭贵族都有,算是身份的证明。”

跟着汀娜走到海妖身边的艾抬起头,微微思考。

“这不是什么尊贵的纹章,没有什么特别的象征意义,更像是起源纹——用以彰显家族的起源,这大概是一个放牧起家的贵族……你想起来什么了吗?”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惊喜的看向海妖小姐。

“深蓝陛下保佑……没错,我想起来了,亲爱的身上就有这样的图案!但我以为那是很常见的图案就没有在意,这个,就是你们人类的‘鳞片’吗?”

用手卷着自己金色发丝的海妖睁大了她的眼睛。这是汀娜和爱从遇见这位海妖小姐以来从那张有些妖艳的脸上看到的最灿烂的笑容。

话音未落,她已经激动的蹦起来了,金色的发丝如同在海水中漂浮般的散开,她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

“是亲爱的的味道!这里一定是亲爱的的家!”

真的蹦起来了。

那双纤细的长腿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甚至站在她身边的汀娜和艾都感觉到了地面的一震。

再反应过来,海妖已经越过高高的围墙,直接落在了接近围栏的一条飞扶壁上,再一跳,就落到了别墅朝向这边的阳台上。

正在阳台给花卉浇水的女仆呆呆的看着她突然出现在面前,当海妖头也不回的穿过她进入到房屋中后,她才迟迟的发出一声尖叫——

而此刻汀娜才刚刚反应过来“深蓝”指的是掌管水元素位面的巨龙,以及那个“鳞片”——在海妖们的眼里,纹章这种家族的身份证明或许就和她们划分族群的鳞片是一个概念?

但没时间去思考海妖和人类的文化差异了。

在女仆尖叫起来的时候,汀娜感觉冷汗一下子就打湿了衬衫。

这算是非法闯入对吧?非法入侵对吧!

就算海妖小姐不知道人类社会的法律上有这样的罪名,这法律也是客观存在的!

几乎要迎来大团圆结局的故事,因为不谙世事的海妖冲动的举动,一瞬间就往更加麻烦与糟糕的事态滑落了!

“还想什么呢!没时间按照贵族拜访的流程走了,赶快找到她!”

幸好,艾飞快的反应了过来。

她急切的声音拉回了汀娜的思考,女孩抓起了比自己更高的少女的手,飞快咏唱了两个【羽落术】,暗红色的魔力光在脚下结成魔法的方阵,气流从地面向上喷涌。

“呜哇!”

脚下坚实大地的失却感让汀娜尖叫了起来,她和艾如同两片轻盈的羽毛,从风中飘落在了海妖小姐闯入的阳台上。

“不好意思,刚刚那个女孩往哪边跑了?”

又出现了两个身份不明的入侵者,但这次至少看上去是人类。

已经吓懵了的女仆在艾飞快的语速和气势下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伸手指了指某个方向——拉着惊魂未定的汀娜朝那里跑去的艾很快就发现不需要她来指路了。

“亲爱的!亲爱的!我来找你了哦,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快点起床啦!”

海妖小姐因为兴奋而格外高亢的声音在这里也听得见,就像压抑的泉流终于喷薄,带着无可抑制的欢喜与快乐。

听起来……海妖小姐已经找到她的恋人了。

“呐,汀娜小姐。让海妖小姐找到了那个亲爱的,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就在这个时候。

铺着地毯的走廊上,艾突然喃喃的开口。

“诶?”

女孩转过来的表情显得格外阴郁,被她拉着跑的汀娜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们全部忽略了一件事,海妖小姐说的恋人约定的那个时间很长很长……可具体是多长呢?”

她磨了磨牙齿,犹豫着,放慢了脚步。

“二十……或者三十年?”

“我觉得十年都足够漫长,漫长到足够让灵魂腐朽。”

女孩看着汀娜,火焰在那双眼瞳之中熊熊燃烧。

“可如果是更久呢?八十、九十……甚至一百年?自然寿命超过千年的海妖对时间的长度很钝感,如果那个所谓的‘恋人’许诺的是这样的时间……那他是打着什么主意,和海妖小姐约定的呢?会不会从一开始……”

“……?!”

一种可怕的预感猛然浮现。

大陆上人类的平均寿命是多少来着?120还是130?如果……如果是那样漫长的时间的话?

汀娜忍不住握紧了艾牵着的手。

从一开始就许下无法……不对,是不会履行的承诺?

还是说那个承诺只是逗年幼的海妖小姐玩?就像人类的大人向小孩许下一些不以为然的承诺,等待孩子自己将之遗忘?

“也、也不能就断言那个人只是毫无责任的许下不能实现的约定……”

“……谁知道呢。”

艾的回应格外的冷淡。

重新迈出脚步,铺了地毯的走廊并不长,或者说那位恋人所在的房间距离那个阳台并不远。

短暂的对话后,汀娜和艾来到一扇敞开的门前。

千塔之城的建筑大多是纤细优雅的哥特式,但是又并不完全是正统的哥特式,大量的落地窗和小阳台让深色的窗帘拉开后,建筑的采光格外良好。

在透过窗户射入这个房间的光柱中,坐在椅子上,被貂皮和皱纹包裹的老妇因为两人的脚步的停滞而移过了视线。

“今天的不速之客还真是多呢。”

白发苍苍的妇人正把几个年轻的女仆护在身后,朝着汀娜和艾平静、然后在看清少女的脸后又有些诧异的开口。

“……冯·西亚小姐?爱因斯坦斯第七席的秘书小姐突然来访是有什么事吗?”

她还微微侧身作为致意。

但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翡翠色瞳孔,自始至终也没有从她所坐的躺椅前方的床铺移开。

在那里。

“亲爱的,你的头发都变成漂亮的纯白色了呢。”

“亲爱的,你的脸变得皱皱的、多了好多斑呢,难道是没有好好护理吗?”

“呐呐,亲爱的,亲爱的,快点起来啦,还是说要我给你唱歌才愿意睁开眼睛呢?”

已经变回本来身姿的海妖,正趴在床边,幸福的托着脸。

之前在酒吧,在夏洛的别馆,在依靠着渺茫的希望和线索找寻着自己的恋人时用微笑掩藏起来的局促与不安哪里都看不到了,她快乐得就像童话中找到爱情得青鸟,被英俊的王子从邪恶巫师的高塔中救出的公主。

阳光打在她金色的长发上,空气中流动着香甜的蜜糖,那表情融化在蜜糖中,注视着她的人——无论是谁,都仿佛要把眼睛晃花。

但是。

“海妖……小姐。”

紧紧地、紧紧地捏住拳头,汀娜没有立刻回答老妇的话。

她看着那张大床,看着大床上的海妖与她的恋人,疼痛从手心微微扎入心脏,冰冷的流过全身的血管。

“那就是……他吗?”

完全没有意义的问题,海妖也没有回答。

啪嗒啪嗒,她只是高兴的摇着尾巴,用悦耳的,令人听到幸福的声音,不断的呼唤着。

“是哦,人类真的是容易变化的种族呢,亲爱的的样子和以前相比变了好多,但果然是亲爱的没有错!”

“……”

一时间,想说的话哽在了喉头,汀娜有些不知所措。

最糟糕的预感变成了现实。

躺在那个大床上的男人,海妖小姐称之为亲爱的的那个男人。

那真的是一个已经垂垂老矣的男人啊。

皱的像抹布似苍白的皮肤,那些皱纹都蔓延到了没有血色的嘴唇上,剪短的卷发是失去了生机的苍白,连微陷的脸颊上的斑也是这样的色彩。他紧闭着眼睛,散发着魔力光芒的绷带缠在他的身上,汀娜听说过用来维续生命的奥术绷带,这个男人被捆绑着就像一具将要下葬的木乃伊。

他的胸口还在微弱的起伏。

但也只有胸口还在起伏着。

海妖小姐欣喜的话语在房间里回荡,他却一点也没能睁开双眼。

“……”

从心底涌上的窒息感让汀娜不忍的移开了视线,却正对上老妇锐利的质问目光。

“……这位夫人,真的非常抱歉,未经允许闯入您的房屋……”

不管怎么说,她们未经允许闯入了一位贵族的宅邸。

感谢莉莉娅娜的排面和几天前站在弗兰迪亚家舞厅中和不知多少个贵族握手的舞会,在认出汀娜后,妇人伸手挥退了已经来到房间门口的护卫,只是严肃的看着她。

——必须要解释才行。

汀娜咽了口唾沫,把积郁在心头的情绪挖开,总记忆之中找出弗兰迪亚家的宴会后,自己就再没用上过的贵族礼仪。

“我可以解释这一切。”

老妇人知道汀娜这个莉莉娅娜的秘书,这让少女更加紧张。

但紧张也并不能让事态变好。

“那就说来听听看吧,不用太过拘谨,虽然是不速之客,怠慢招待总归有损家名。”

老妇人的目光一直看着扑在床前的海妖,当艾把她拉到一边时,才把目光移向了金发的少女。

她顿了顿手中的拐杖,房间一角的小圆桌被魔力的光芒牵引飘到了她的面前,从门外也飘过来几把带有柔软坐垫的座椅,她向着身后的女仆微微低语,汀娜听到她说的是绿茶,抹茶蛋糕与蜂蜜,不一会儿,两位女仆就端着热茶与茶点,放在了她们的面前。

紧张的侵入,顷刻间变成一场优雅的茶会,老妇人先端起茶杯微微一抿,把魔杖放下,有些慵懒的靠在椅背上。

虽然说不用拘谨,但汀娜的背还是挺得笔直。再热情好客的贵族也不会招待一位不速之客,她招待的是莉莉娅娜·爱因斯坦斯的秘书而不是汀娜、艾和海妖,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失礼。

“那个……应该要从哪里说起呢……”

为了不让莉莉娅娜和爱丽丝要从贵族的地牢里把她们带出来,汀娜硬着头皮把事情的起因和她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说了一遍。

解释事态所花的时间并不长。

在这途中海妖小姐被艾用双份的抹茶蛋糕堵住了嘴巴没有说话,而老妇人。

她的表情很平静。

“……年轻时,他的确去过静港。而且越老,他就越怀念自己年轻时的样子,对我吹嘘自己曾经把美貌的海妖都迷得神魂颠倒。”

在听完汀娜的讲述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

她没有对那个约定表现出质疑,稍有了解的魔法师都知道,只要身体中还有水的存在,海妖是不会认错一个人类的。

而且作为水元素与魔物的后裔,海妖也继承了水之精灵纯良的性格或者说简单的脑筋,说慌这种复杂的语言行为是不会出现在那完全由水构成的大脑中的——这几乎是公认的事实了。

“我没想过这个骗子对我还说过实话,这也许是唯一的一句……结果,还是关于其他女人的。”

也许正是因为知道,所以,她才看着手指上硕大的蓝宝石戒指,长长的叹了口气。

那仿佛,是凝固的海水。

然后,老妇人将视线看向了海妖。

“你要将她带走吗?”

“嗯,我和亲爱的约好了,要一起去看静港的极光之夜,我还会他唱我创作的歌曲,为了这个,我学了好几十年的通用语呢!”

被艾从床边拉开,安安静静的在一边听着的海妖用力的点了点头。

“他已经老到眼睛都睁不开了,也许还能听见,但是已经不能和你说话了,也看不到极光,即使如此——”

“但亲爱的……咕……就是亲爱的呀?人类体内的水,是不会骗人的。”

“无论如何?”

“诶?当然要奶奶你的同意呀,虽然我不懂人类的文化,家庭啊伦理啊那个太复杂……”

一点也不优雅的用绿茶咽下嘴里的抹茶豆馅蛋糕,被艾盯着,一直没有开口的海妖小姐挠了挠头。

“但要把亲爱的带走,是要得到亲爱的家人的同意的吧?人类的小说里好像是怎么说的……啊,对了!是叫求婚对吧!”

她一拍手,站到了床的旁边将整个上半身都伏……不对,都扒在了羊绒的地毯上。

“请把你的女儿……不对,儿子……总之,请把情爱的交给我吧,我一定会让亲爱的幸福的!”

真是滑稽的一幕。

有着长长的,漂亮的尾巴的少女趴在地面,这都不是五体投地而几乎是五官投地,活像是被钉在木板上的标本,而且还用诚挚的话语请求老妇将她已经老得随时回去见真神的丈夫交给她,就算是滑稽剧里,也不一定……不,也一定不会有这样滑稽过头的一幕。

可是汀娜笑不出来。

她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最近几乎要忘掉的那位血族女伯爵的话好像在她的脑海里轰然炸响,攥紧的拳头中咯着什么微微的疼痛,然后她马上反应过来,把那枚沉重的指轮扔进了空间储物戒指里,就像扔一包已经点燃的焰火。

“你,你在开什么玩笑啊,费舍尔夫人是——”

连妇人身后的女仆都目瞪口呆,其中的一位不敢置信的喊了起来。

但是老妇人摇了摇头,挥手制止。

那双有些浑浊却依然蕴藏着刀锋般目光的眼睛注视着抬起头来的海妖,注视着那双金灿灿的纯净眼瞳——海妖小姐的嘴边甚至还有抹茶蛋糕上的奶油,艾不停的给她使眼色海妖小姐都没反应过来。

良久。

“你们知道吗?这让我想起我女儿喜欢的童话故事。”

良久,她微微的苦笑,转头看向了汀娜和艾。

“人鱼的公主为了成全王子的幸福化作泡沫。她不喜欢这个结局,凭什么付出了这么多的人鱼公主,却连和王子在一起的机会都没有呢?她这么说,再也没读过那个童话。”

汀娜抿了抿嘴唇。

她不知道话题突然的转变是因为什么,只能沉默。

艾也没有说话。

“我也不喜欢那个童话,那会显得我很悲哀,我被这个骗子骗出了家乡骗走了青春骗走了梦想,人老珠黄了他还说我不如红灯区年轻水灵的姑娘,还说最后安然死在我的注视下也不错,呵,这个该死的骗子……他一直以骗过我而自豪,如果在人生的最后能让他吃一次瘪……似乎也不错,这样还能再让他的谎话少一个——他总说自己是天生的冒险家绝不可能老死在床上。”

老妇放下了茶杯,杯中的茶水已经凉了。在女仆的搀扶下,她驻着拐杖,站起来走到了床边。

窗外洒下的影子已经逐渐变短,就像光烧去了影做的烛,那耀眼的白炽铺满了床铺,空气中细小的尘埃精灵般的舞动。

因这光,老人眼皮和睫毛微微的抖动,那是要醒来吗?汀娜不由得这样想,可是深陷的眼窝没有睁开。

老妇人伸手握住了那只同样干枯的苍老手腕。

“带走他吧。”

她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副骗子的嘴脸,我已经看厌了。”

站在床前,她摇了摇头。

说完,在女仆的搀扶下,离开了房间。

“诶?诶诶?真的,真的可以吗?太好了,亲爱的,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海妖小姐的感激,与老人枯朽的呼吸。

兴奋的在原地卷着蛇尾转来转去的海妖小姐欢呼着重新扑到老人的床边,她好像已经听不到其他的声音了,但汀娜还能听到。

还有别的声音。

“费舍尔夫人,请等一下!”

艾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追着妇人离开了房间,她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费舍尔夫人,为什么,您会答应呢?”

听到一墙之隔,调皮的风精的振翅。

“小女孩,为什么你会认为我不会答应呢?”

“那是您的丈夫不是吗?也就是,您的恋人吧?”

来自希尔芙的祝福,带来了女孩不解的低语。

“我……在看到您的时候就觉得,海妖小姐大概会失望,我都在想要怎么劝服她……”

“小女孩,如果你对长生种有些了解就会明白,这些远比人类生命漫长的家伙,与人类有着截然不同的恋爱观,婚姻的契约在她们的眼中不比口头的约定有更大的效力,显然这个海妖也是。”

“那……您呢?”

“我是一个人类,所以我没法像海妖那样去爱人,没错。”

笃、笃。

拐杖敲击着地面。

“人类的爱,是很坚强、但也很脆弱的东西。在很早以前,在他痴呆得认不出我的时候,在他苍老的眼睛都睁不开的时候我爱的那个男人,已经死了,——他还是他,但对我来说,他已经不再是他,我已经无法爱他了……让一个人去爱一具空有心跳的尸体太强人所难了不是吗?”

说完长长的一段话,老妇人寂寥的喘息着。

“我爱的是他的灵魂,但他的灵魂已经不在那枯朽的身体之中,可海妖不一样……她们不会像人类一样,把爱分成各种各样……爱容颜,爱才华,爱灵魂……她们的爱……就仅仅是爱而已,炽热而不顾一切,以人类的角度看,真是蠢,虽然蠢……”

“但却,令人羡慕,吗……?”

“我可没这么说。”

“这样……真的好吗,这样就算是有一个好结局了吗?!”

艾茫然的问着。

用就像对着还什么也不懂的孙女,老妇人的语气,突然变得温柔了。

“对那个海妖来说不是一个坏结局……对我也是,想着他可能突然活蹦乱跳在静港勾搭海妖,至少好过在我的眼前化作一堆骨灰,所以。”

——我要,谢谢你们。

风带来了一声喃喃的感谢。

汀娜凝视着兴奋的把老人从床上抱起来的海妖,张了张嘴。

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

 

再回到泉源时,汀娜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白金色的长发摇摆,黑肌的魔女带着面纱,就在【苍蓝之眼】旁,一个人俯瞰着那凝望着两片蓝天的瞳孔。

——莉莉娅娜小姐怎么会在这里?

少女刚刚这样想要这样问出口,一个轻盈的重量就从背后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银白的人偶平静的凝视着少女惊疑的目光,什么也没有说。

但汀娜知道了。

用脸颊蹭了蹭面无表情的小小人偶,这一次,人偶没有瞪她,只是伸出手,抚摸着少女金色的发丝。

“……欢迎回来,那就是海妖小姐的恋人吗?”

“……是。”

艾点了点头,扭头看向被海妖小姐抱在怀里的老人。

他太老了,就像被白蚁蚀空的枯木,

从泉源的大门来到这里的路上,每个看到的人都露出了诧异的目光——他们应该多少知道了海妖的事,可他们一定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苍老,苍老到快要死去的男人。

这一路上女孩始终担心着他那大概已经干瘪的心脏突然停止跳动,但这简直就像真神赐下的奇迹,从比萨斜塔到泉源,那风中残烛般的生命,始终也未曾熄灭。

“回静港的引渡手续已经办好了,难得那边有几个靠谱的没有在实验室里泡死过去,现在你就可以回家了,海妖小姐。”

汀娜,艾与海妖回到这里后,中年的男人很快也出现在了这眼深泉上的平台。

他将一些卷轴交给了海妖,然后。

“汀娜小姐,艾小姐,真的,真的非常的感谢你们,我终于和亲爱的重逢了。”

海妖来到了艾与汀娜的面前。

“在人类社会里,被帮助后要还以谢礼……在海妖里也一样啦,这是我用换下来的蜕皮做的卷轴,我会的歌都被记录在了里面……也许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海妖将手中金色的纸卷递了过来。

“不,不用这么郑重,帮你……其实也是在帮我自己。”

女孩的表情非常的复杂,但她坦然点了点头,然后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

“不顾一切的去做某些事,不惜一切……”

说到一半,她低声的,应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自语就中止了,竖起好看的眉毛恶狠狠的瞪了汀娜一眼。

——不许告诉莉莉娅娜和爱丽丝。

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汀娜不知道这个小女孩到底为什么费尽心机也要掩藏起自己的过去,掩藏自己来到莉莉娅娜身边真正的理由。

现在她没有心情去想。

接过了那卷卷轴,汀娜有些呆呆的看着幸福的笑着的海妖。

“……这样真的好吗?”

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抑制自己,将这个问题问出。

“汀娜小姐指的是什么呢?”

海妖眨了眨那双融金似的双眼,摇摇尾巴歪歪头,脸上笑容灿烂。

“……没什么。”

于是少女,只好挤出一抹微笑。

马上,海妖重新抱起了自己的恋人,来到了平台的边缘。

穿越世界本身并没有那么复杂的手续,穿过这苍蓝之眼,就会回到静港的蓝天之下。

“莉莉和爱丽丝会跟着去一趟静港,汀娜小姐要跟着来吗?”

这时,爱丽丝在少女的耳边,平静的说道。

“……诶?”

“没什么值得惊讶的,莉莉不跟在旁边,那位老人在穿越世界的途中就会死去,虽然就算跟过去,维生用的奥术绷带失效后大概也无法撑过多久,静港的环境也适合艾理解海洋系统的魔法……要来吗?”

汀娜抬起头,在围栏打开的平台边,莉莉娅娜正看向这边。

虽然黑纱遮蔽了黑色的眼睛,但是汀娜感受得到她的视线。

那像是在询问“要来吗?”

几乎下意识的,汀娜就要点头。

但是。

她立刻就如同触电般拼命的摇了摇头。

“……不,我就,不给爱丽丝和莉莉娅娜小姐添麻烦了,我……有些累……而且……”

但看到海妖对抱在怀里垂垂老矣的男人开怀的说着甜蜜和期待的话语,那就像一把把带着倒刺的匕刃刮过了胸膛,她后退了好几步坐在了长椅上,有些狼狈的低下头。

就让这个故事停留在这里吧!

就让书写故事的手从文章中抹去恋人的苍老,让海妖和他从此以后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吧!

没有人想知道公主在与王子结婚后人老珠黄,也没有人想知道王子最后会垂垂老矣英容不再,让这个故事就停止在这里吧,她不想第二次看到长生种与人类被残酷的时光分离了!

“是吗?”

爱丽丝淡淡的说着。

然后,肩膀上的重量消失了。

下意识的,汀娜抬起了头——也许不抬头会比较好,但是她已经看到了。

看到在围栏的边缘抱着恋人的海妖与搂着艾的莉莉娅娜毫不犹豫的跃下,看到最后一个离开平台的爱丽丝回过头,用那双银色的眼睛,深深、深深凝视着自己旋即坠下。

人偶小姐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目光前所未有的温柔。

环绕深泉的翡翠石柱,闪烁起了辉光,辉光中传来了哼唱。

——我要唱一首歌、一首甜美幸福的歌——

——风在吹雪在飘极光从夜空降下——

——即使时光将你变成了我陌生的模样——

——在湛蓝如海的天穹下——

一首甜蜜又幸福的歌谣。

汀娜深深的把头埋进了臂弯,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但那歌谣。

——我的爱人啊——

——我将与你共往——

在泉源之中,久久的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