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娜神情僵硬的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冯·西亚小姐,祝您玩得愉快。”

穿着考究西装的绅士对她挥帽致意,用法杖驱动起了马匹的魔像,跟随侍卫的指引,将马车驶向大门旁的园圃。

即使在寒冬中,园圃也绿意盎然。牵牛花攀附的顶棚与大理石的花坛隔开一个又一个空位,马车将停放于淡雅的紫与紫之间,被明亮温馨的吊灯照耀。

而他将在那里等待这次晚宴的结束,然后将少女带回雇主的高塔。

“嗯、嗯……”

目送着已经把书和笔记本放到身边的汀娜生硬的点了点头,尽量不着痕迹的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服,跟在数位挽着女伴的燕尾服绅士的身后,来到金盏花纹的大门前。

“小姐,请出示您的请帖。”

“……”

少女回忆着应对此时的礼节,从空间储物戒指里拿出了那黑色的信封,单手递到门旁侍者的面前。

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外套的年轻侍者接过烫有金盏花与金箔封装的信封时,礼貌的说了声“失礼”。

但马上,那礼仪式的表情微微一凝。

侍者展开信封,从里面拿出了同样漆黑的请帖,注视片刻,他抬起头看了汀娜一眼,又确认了一遍请帖之后,转身走进到门旁的小屋敲了敲门。

在他神情严肃的低声说了什么,很快一个少年就从小屋里走了出来,诚惶诚恐的看了汀娜一眼,然后拿着汀娜的请帖朝着稍远的大屋跑去。

“失礼了,冯·西亚小姐。”

等到少年跑远后,侍者才庄重的重新走到汀娜的面前,弯腰行礼。

“弗兰肯管家很快就会到,还请您稍等片刻。”

侍者指向的是身边的一张附带棚顶的长椅,炭火的铁笼在长椅前熊熊燃烧,散发出好闻的木炭和香料的气味。

“……”

下意识的,想要说出“好、没关系”,但又及时刹住只是微微点头作为回应的汀娜,在脑海里飞快的搜索着在北地的礼仪中这张椅子的含义,然后尽量自然而得体的走到那里,坐下。

——如坐针毡。

正彼此谈笑的贵族……或者魔法师,又或者其他的一些,汀娜不能确定他们什么人,但汀娜很明显的感受到了,自己把那封信封拿出来的时候,整个大门附近的视线都随之聚集了起来。

首先是聚焦于那封请帖上。

接着,又聚集在了拿出请帖的少女身上。

“黑色的请帖,那是……”

“最高评议会的一人……是副手,或者学徒吗?”

“弗兰迪亚家和爱因斯坦斯第七席有一些关系,那一位现在的确应该还在城里……”

绅士们微微侧身将嘴靠近女伴的耳侧,夫人和小姐们或是展开蕾丝锦荣的折扇,或是将包覆长长手笼的手优雅的放到嘴边。

他们在窃窃私语。

注视这边的视线也随着汀娜坐在这张俗称国王椅的长椅上而越聚越多。

本来这就是需要家族的管家,甚至是直系亲属亲自来接待才够礼貌的尊贵客人为了等待不可能无时无刻守在大门前接待客人的他们而设置的,在千塔之城,够格坐在这里的不是某国的国王就是身份格外尊贵的大法师……

这些视线其实非常隐秘。

那些私语也格外轻微而礼貌。

但是——

但是,汀娜想告诉他们。

他们说的话,几乎一个不落得都飘进了自己的耳中,连衣着下的肌肤都敏锐的感觉到了聚集的目光,因而微微的起了鸡皮疙瘩。

——冷静,放松,汀娜,你现在代表着莉莉娅娜小姐,现在你就是一个拥有姓氏的贵族,不要做出会让莉莉娅娜小姐颜面受损的反应!

心里默念着“仪姿端正不翘腿,背脊挺直不紧绷,双手微拢置双腿,”“绅士脱帽点头应,小姐招呼微笑还,不愿交谈闭眼憩”这些如果被贵族的小孩们听到说不定会格外亲切的口诀,感觉着越来越多的视线,汀娜干脆的闭上了眼。

这样的含义是暂时不愿交谈,可以有效的避免少女半吊子的贵族礼仪在这些真正含着金勺子长大的贵族们的攀谈中露馅——尽管汀娜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人,大概也不会有人来和她套近乎,但谁知道呢?

自己只是只纸老虎,纸老虎千万不能靠近真老虎。

“不过是生面孔呢,冯·西亚……这是哪个家族?有这么年轻的后裔跟随爱因斯坦斯第七席吗?”

“冯·西亚……这个姓氏不是家族姓氏,没记错的话,是大陆东南那边,授予立下功勋者的荣耀称号,不世袭。”

“也就是说,是平民吗?”

“注意你的措辞与口气,约克,被授予荣耀称号的是也贵族,而且这是做出了重大贡献后才能得到的姓氏,就算是平民,也许一生也做不出能够得到荣耀姓氏的功勋的你也没有任何资格看不起。”

“也许她只是因为运气好!”

“你也只是运气好成为我的孩子啊。约克,贵族不因称他人低俗而高贵,贵族更不因妄加评论他人而荣耀,今天回去后,我要好好和海姆斯先生谈谈关于你的礼仪问题。”

但是刚刚闭上眼睛汀娜就后悔了。

视觉被眼睑遮蔽后,其他的感觉反而变得更加敏锐,更多的低语涌入耳中。

这也是风的加护。

天空与风的希尔芙,是这片大地上最古老的信使,声音,气息……这些是属于被风眷恋的人才能听到的讯息。

说不定这会是不少人希望拥有的能力,但是对于没法控制的汀娜来说,这种稍微集中注意力就会敏锐的感觉到周围一切声音的优异听觉,着实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烦恼。

就像现在。

贵族和魔法师们从面前不断走过,议论与注视没有任何的减少,等到汀娜都觉得自己要坚持不住从额头上流下冷汗的时候。

“冯·西亚小姐,弗兰肯管家到了。”

木轮的车辙与从马车上走下的脚步,伴随着侍者的声音,一个略显苍老的嗓音呼唤了自己的名字。

“汀娜·冯·西亚小姐。”

汀娜睁开了眼睛。

之前跑去宅邸的少年已经回到了门旁,代替侍者做着接待的工作。

一辆小型的马车停在木屋后方的道路上,拄着拐杖的老人银发苍苍,侍者想要搀扶他,但他推了推单片的眼镜摇头拒绝,步履稳健的走到了少女的面前,将已经封好的请帖用双手递了过来。

“弗兰肯·诺瓦沙瓦,请允许我向您致以最高的谢意——欢迎您来到弗兰迪亚的宅邸。”

“能……能收到弗兰迪亚家族的邀请也是我的荣幸。”

少女连忙站起来有些紧张的回礼,把请帖从老人的手中接回。

也许能够看出少女那没法好好掩饰的紧张,老人并没有长篇大论的问候,在略微的寒暄结束后,他微微侧身,示意汀娜与他一起搭上那辆小型的马车。

“嗯,麻烦您了。”

成为所有人目光私语的焦点对少女来说绝对不是什么令人心情愉快的事,老管家的提议简直让少女欣喜若狂。

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那么,请。”

老管家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马车。

他的步子迈的很大,所以没过多久,跟在他身后的汀娜就坐上了那辆由两匹黑色骏马拉动的马车。

虽然千塔之城的主要交通工具是魔像马车,但贵族们总是更加喜欢更加具有品味的东西。

尤其是,像弗兰迪亚家族这样历史悠久的大贵族。

“……?”

汀娜抬起头。

驾车的侍童畏惧的扭过头去结束了偷偷摸摸的窥视,他扬起马鞭让马车的速度变快了少许,老管家轻声斥责了一句并向汀娜低声致歉希望她能谅解年轻人躁动的好奇……

连窥探别人的目光也要合乎礼仪,连好奇也要遵从礼节,汀娜想,在这里是不是连呼吸都要合乎礼仪,否则便会遭人嚼舌呢?

这就是贵族的世界,莉莉娅娜和爱丽丝也涉足其中——至少,是置身其中的一处。

于是汀娜生硬的点头,重新把视线低下,凝视着请帖信封上的金箔。

而这……就是一切的起因。

 

………………………………………………………………………………………………

 

“宴会的请帖?”

无星无月之月的第三日,午后。

去龙学院找莉莉娅娜需要的一些资料,刚刚回到高塔用过午餐的汀娜,看到阿库娅将一个黑色的信封,放到了汀娜的面前。

“是邀请莉莉公主的请帖呢,弗兰迪亚家族,十年前他们也发出过这样的请帖,算是和莉莉公主关系比较紧密的贵族之一吧。”

正在莱忒严密的监视下从魔法牌的牌盒随机抽出两张牌,并挑选其中之一组成卡组的暗之精灵随口回答着,然后,将牌组放在一旁。

汀娜好奇的看向这黑色的信封。

上面没有任何花纹。

金箔替代了常见的封蜡,上面的纹章是等边的三角,金盏花、雄狮与权杖。

除了金盏花是家族的独特纹样,这枚纹章上剩余的三个部分分别代表弗兰迪亚家族曾经出现过一位魔法师协会认可的大魔法师,曾经建立过卓勇的功勋以及拥有王室的血脉。

在盐沙城以秘书的身份跟着爱丽芙拜访贵族时记下的知识和经验派上了用场,咋舌于莉莉娅娜的关系网简直难以想象的少女,突然感觉到精灵们都在看着自己。

“那个……奈特小姐?莱忒小姐?阿库娅小姐?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呢……”

然后,为什么,奈特小姐要伸手把信封推到自己的面前……呢?

“黑色的信封,在千塔之城里,是给最高评议会成员专用的,这个请帖邀请的对象是作为最高评议会第七席的莉莉公主,而不是翡冷翠的主人,莉莉娅娜·A·翡冷翠。”

半透明的水之少女坐在莱忒的身边,托着脸向汀娜解释着。

“……但是,莉莉公主没空赴约……”

莱忒也将目光暂时的从诗集上移开,望向天花板。

汀娜知道光的精灵在看什么。

在木质的吊顶,石质的天花板,再一层原木的地板之后,是这座高塔主人的房间。

现在,那个房间里,应该有三个人。

莉莉娅娜。

爱丽丝。

还有……艾。

魔女小姐的第一位学徒。

从一天之前开始,她们,几乎就没有踏出过莉莉娅娜的房间。

“所以,要推掉吗?”

把心底升起的小小嫉妒掐灭,汀娜把自己手上组好的牌组放在旁边。

“因为某件事的影响,这个宴会不太好推辞呢。”

阿库娅用水盈盈的眼睛注视着汀娜,听到少女的询问,她摇了摇头。

“……也就是说……?”

那目光……不,不只是水的精灵。

阿库娅,奈特,莱忒,她们正凝视着自己,这些视线没来由的让少女感到毛毛的。

“让汀娜小姐代表莉莉公主赴约,这是爱丽丝的提案哦。”

“哇!”

风的精灵突然从少女的身后浮现,把一阵冰凉的风与话语吹入了少女的耳孔。

汀娜脖子一缩,本能的发出了惊叫,喜欢恶作剧的小风精咯咯的笑着,在她转过头面对自己的时候,呼啦一下飞到了书柜的顶端。

“莉莉公主也同意了哦,艾小姐每天废寝忘食的学习着,作为导师她实在脱不开身呢。”

“不、可是。”

比起精灵的恶作剧,反而是这件事更让少女手忙脚乱。

自己去赴约?

赴一个光看纹章都知道多么高贵,历史悠久的家族如此正式的邀请,由自己?

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吧!

“……礼仪方面的确有些问题,但是影响不大。”

“虽然拒绝也没关系,不过这样真的好吗?”

光与暗的精灵永远保持着奇妙的默契,然后,在汀娜疑惑的嘀咕了一句“有什么不好的。”后,阿库娅从莱忒的身边站起来,把信封递到了少女的面前。

“呐,汀娜小姐,你——”

“冯·西亚小姐,我们到宴会厅了。”

苍老的声音打断了少女的回忆。

汀娜抬起头。

越过广阔的前庭花园,浮华的建筑就像一堵壮美的高墙撞入少女的瞳孔,高高的廊柱,廊柱间的壁面,弧度优雅的房檐到处点缀着绮丽的雕塑,缀以金银与魔法的微光,如一座宫殿冠冕堂皇。

魔法师们钟情哥特式的幽暗神秘,贵族们则更偏爱华奢自由的巴洛克。穿着红色礼服的侍者已经来到马车旁伸出手,等待女士搭着他健壮的手臂从马车走下。

从他口中。“欢迎冯·西亚小姐光临”的话语,让汀娜从这座宅邸的气势下清醒。

随后,穿过敞开的大门,温暖的风驱赶了寒冬的气息,优美的乐曲随之轰然奏响。

这是一处有着旷阔舞池的建筑。

一个宅邸里有一处专门用于宴会的房间并不稀奇,但是汀娜从没想过贵族会豪奢到这样的地步,专门建起一栋华美的房屋来让与会的宾客翩翩起舞。

老管家领着汀娜走进来的时候伸手制止了准备高声通报来客的侍者,径直沿着一侧铺了洁白地毯的楼梯将少女领向二楼一处无人的露台。

从这里向下看,可以清楚的看到这个宴会厅的全貌。

雪花的纹样是北地最昂贵的大理石,丝绒的帷帐挂在立柱与立柱之间,硕大的吊灯挂在天花板上宛如倒悬的水晶山峰,照亮了舞池里男男女女身上的绸缎与裘皮。

长桌在舞池四周排列,餐前的水果与凉菜隔着金色的烛台排列,盛满红酒的酒杯堆叠成玻璃的金字塔,任何人都可以从那里端起一杯享用北国独特的红霜葡萄酒。当其中的一座消失,穿着精美的女仆们就会推着银白的推车,把新一堆高脚杯叠成小山,把一瓶瓶红酒从最上面的酒杯斟下。

这过程之中,当然会无法避免的有些美酒从杯与杯的间隙间洒落在冰雕的底座上,但女仆们完全不在乎的这么做着,而且那些洒落的酒液也完全没有浪费——在晶莹剔透的冰座上,发光的魔法阵正弥漫起薄薄的冷雾,让酒的醇香在长桌四周弥漫。

“冯·西亚小姐,请稍候片刻,瑟芬妮大小姐马上过来。”

“嗯、嗯……”

随意的点了点头表示了解,靠在栏杆上俯视着宴会厅的汀娜已经绷不住表情了。

她第一次来到如此奢华的建筑种,第一次见到这样豪奢的宴会,感觉受到了无比强烈的冲击。

这就是贵族的世界吗?

“……汀娜·冯·西亚小姐。”

朝着上来的楼梯向下走去的管家,突然停下了脚步。

“……嗯?”

“以个人的名义,我要向拯救了瑟芬妮大小姐的您致以最高的谢意,真的,非常感谢。”

少女连声音都有些变调了,老人却丝毫也没有在意。

用有些许沙哑的声音,向着少女说完这句话后,他拄着拐杖,嗒、嗒的,慢慢离开。

“……哈。”

露台上只剩下汀娜一个人了。

紧绷着的身体彻底的放松下来,坐到露台上的圆桌旁,汀娜从纯银的托盘里掂起一片切成薄片的哈密瓜,迟疑了一会儿,自暴自弃的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吃下。

就算是纸老虎在没人盯着的时候,也是会松懈的。

反正没有人在这里,没有人看这里,也没有任何认识的人——就在少女这么想的时候。

“奥林比恩王国,夏洛·法恩赞公主莅临——”

侍者高声的喊出了新的来访者的名字。

“……”

正端起酒杯的汀娜微微一愣。

穿过大门走进舞池的金发少女身旁,在那次令人摸不着头脑的骚乱中见过的其他人也在,她们全部换上了华贵的礼服,刚一走到长桌的旁边,就吸引了众多的目光。

真不愧是货正价实的公主,也不知道她祖国的水患怎么样了。

她们显然没有发现坐在二楼一个角落的汀娜,汀娜也不打算下去问候她们,仅仅是【爱因斯坦斯第七席的代言人】这个身份就让她无比拘谨,再加一个【认识公主】也只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没有一点的犹豫,汀娜稍微的向后坐了一些,端起高脚杯把微酸带甜的餐前酒慢慢喝下的。

嗯,好喝。

……说起来,自己是不是和公主特别有缘分呢?莉莉娅娜曾经是一位公主,后来成为了历史上也有名的女王,偶遇的夏洛是奥林比恩的公主,然后。

连草原的高塔中遇到的那个小小的女孩,也有着一国的继承顺位吗?

……说起来她们是间谍没错吧,要不要提醒一下瑟芬妮呢?说起来,她邀请自己去大使馆的邀约要接受吗……

“抱歉让您久等了,冯·西亚小姐。”

刚刚想到不顾冬天草原的寒冷与自己的感冒,用廉价饮用水洗涤身体的女孩,身后就传来了能让人听出微微的骄傲的声音。

放下玻璃杯的汀娜还没来得及转过身,穿着一身布满可爱蕾丝的两件式淡蓝礼服,瑟芬妮已经径直走到这张摆放在露台上的小桌对面。

“好久不见了,瑟芬妮小姐……还是要称呼公主殿下呢?”

“……空有血统的公主而已。看起来让弗兰肯爷爷把你带到这里是正确的选择,这副懒散庶民的样子可是会给爱因斯坦斯第七席的名声抹黑的。”

见到熟人让少女感觉轻松了不少,这一点似乎对贵族的女孩也一样,她的样子就像是刚刚从什么令人筋疲力尽的会议中找借口跑了出来,坐到汀娜对面后,女孩也端起酒杯,一口饮下。

即使如此动作依然不显得粗俗,对于贵族们而言,优雅和礼节是深深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最近还好吗?这个是什么魔法的效果吗?”

尽管两人的关系远远说不上朋友,但至少好过那些名字和面容都很难对应的陌生人,随口问了女孩一句后,汀娜有些好奇的看着女孩与最后一次见面时有些不同的外貌。

最显眼的当然是因为两件式的礼服露出来的小腹了。

以小小的肚脐为中心,一枚纹章覆盖了少女的整个下腹部,就像舒展的双翼,仿佛余火的灰烬一样微微明灭,女孩金色的发丝末端也好像有火星在微微闪烁。

“啊啊,是魔法,不过,是恶魔的秘法就是了。”

瑟芬妮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上的纹章,轻轻的叹了口气。

“这是我傲慢与不谨慎的代价,用果依先生的知识和魔法与柴利斯佩格先生结订契约时,被它用狡猾的条款骗了,就算是被人类驯养长大,恶魔真不愧是恶魔啊……”

“欸欸欸?那个恶魔对瑟芬妮小姐做了什么吗?”

“不,虽然我在弄契约时除了自己的灵魂,能失去的几乎都被骗过去了,但它很清楚如果对我做得太过分家族的长辈有办法让它彻底湮灭,所以虽然我中了很多条款,但代价也只是……”

有着与年龄和外貌不相称眼神的女孩,无言的指了指肚子上的那枚纹章。

“必须一直露着肚子,如果我在20岁后还找不到从这个契约里解脱出来的方法就要为它生一个孩子……仅此而已。”

“……需要告诉莉莉娅娜小姐吗?”

比自己幼小这么多的女孩用满脸淡定的表情说着给恶魔生孩子的事,因为完全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所以汀娜干脆就让心底的震惊和茫然露在脸上。

瑟芬妮的确和一个月前见到的样子完全不同了,那个时候的她还像是一个普通的,单纯的贵族小女孩,而现在的她。

已经,是一位魔法师了吧。

“也许是吊桥效应,我还是蛮喜欢柴利斯佩格先生的,而且这也是宝贵的经验和教训,无论花多少钱都买不来。”

但瑟芬妮是真的很淡然。

她淡淡的摇了摇头,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嘴角也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只有这个笑容里,还残余着这个年纪最后的天真。

“这种程度的代价换来一个大恶魔的使役权和操控混沌火焰的能力,让我有能力对家族的安排说‘不’,我那几天做梦都是笑醒的,说不定说出去千塔之城一大半的召唤师都恨不得现在就趴在柴利斯佩格先生的面前央求着怀孕。没节操的魔法师永远比有节操的活得更久,这可是无数人证明过的。”

“……”

“换个话题吧,汀娜小姐,你觉得宴会怎么样?”

“啊啊,真是奢华呢……感觉随便搭个话,都能遇上一个公爵或者伯爵。”

“没有那么夸张,但也差不多,毕竟这都是为了你而准备的啊,汀娜小姐。”

“……啥?”

已经转过头去的汀娜,猛的回过了头。

不好的预感。

格外不好的预感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请贴上不是写了吗?【弗兰迪亚家族将向拯救了家族血裔的您致以最高的谢意】,这可是彰显家族和爱因斯坦斯第七席友谊的场合,当然能邀请多少人就邀请多少人呀。”

“……那不是场面话吗?”

“是决定要在宴会上举行的活动……看到舞池中央的小平台了吗?”

这下轮到瑟芬妮傻眼了,她忍不住扑哧的笑了起来,伸手指向了舞池的中央。

“宴会到中途,我的父亲和我会请您到那里,为爱因斯坦斯第七席把我从草原上救回来这件事致以最高的谢意并且给予谢礼。”

“……可是莉莉娅娜小姐不在,我那个时候根本什么都没做!”

“现在你就代表了爱因斯坦斯第七席哦,汀娜小姐。”

“……”

就算没有镜子,汀娜也从瑟芬妮的眼里看到了自己铁青的脸。

她突然想转身就走,立刻,马上。

不要开玩笑了,莉莉娅娜小姐的代言人的身份一暴露出来,紧随其后的必然是这里绝大部分……或者是每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的问候和寒暄,自己只是个毫无地位靠着莉莉娅娜小姐才混到一个荣耀姓氏的小小平民,哪里有能力和气量来应付这种大场面呢。

虽然汀娜从没经历过这种阵仗,但光是想想,就汗如雨下。

……蠢货。

好像连爱丽丝小姐冷冷的责骂也在耳边响起。紧张过度,都出现幻听了呢,哈、哈哈……

看着一副几乎看到世界末日的少女,瑟芬妮微微叹了口气。

“既然这样,汀娜小姐,先和我来一趟比较好哦。”

“诶……去哪里……”

“我的房间。”

挽了挽金色的长发,女孩转身向着楼下走去。

“……照这样看来,等到结束的时候,汀娜小姐应该是没什么精力了呢。再接受我个人的谢礼了呢,所以,还是趁早给汀娜小姐比较好,而且没有宴会的嘈杂,汀娜小姐也比较好整理心情做好准备吧。”

“……是呢。”

不管怎么想,已经聚集了这么多人的宴会也不太可能取消。

自己也不太可能一走了之,比起不可避免显得嘈杂的宴会现场,有个安静的地方让自己作好心理准备……似乎也不坏。

于是汀娜苦闷的叹息着,跟在了女孩的身后。

 

…………………………………………………………………………………………………

 

“请进,虽然我已经搬到法师塔那边住了,但女仆们还是把这里打扫的很干净。”

瑟芬妮的房间,在与宴会厅不同的另一栋宅邸。

和莉莉娅娜的房间有些像——中央的大床,贴墙摆放的一些桌椅和立柜,没有魔女小姐最爱的温泉,也因此多出了不少书橱。

“首先请让我问一个问题。”

汀娜和瑟芬妮都在用以茶会的小圆桌两边坐下后,女孩直接开始了正题。

“汀娜小姐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什么?”

汀娜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错,这是我以私人名义而不是家族名义对汀娜小姐送上的谢礼,我几乎没有接触过贵族和魔法师以外的人,对一般人的喜好不太懂,宅邸里的女仆们也不能作为参考的对象。所以,我想直接询问一下,汀娜小姐收到什么会高兴呢?”

女孩坦率的解释着。

尽管在汀娜听来这话怎么说怎么不对劲,但是……

联想到莉莉娅娜那可怕的消费观,说不定,这些含着金汤勺长大的公主们,是真的不知道,与她们不处于同一个世界的凡人们的生活吧。

……稍微感觉,有些可怜。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应该要什么才好……”

“在我能力范围之中的都可以。”

瑟芬妮耸了耸肩,微微抬手。

一只漆黑的手从女孩的手掌投落在棕色木桌上的影子之中伸了出来,抓过附近的茶壶与茶杯。

汀娜呆呆的看着贵族的大小姐熟练的将念起茶叶放入茶壶,然后低声咏唱,从水蓝的魔法阵中呼唤来滚烫的热水。

片刻后,一杯热腾腾的红茶,和一小罐红糖,就被那只黑色的手递到了汀娜的面前。

“要加糖吗?”

“诶?一颗就好”

那甚至比人的手掌更加灵活,黑色的手掌拿起镊子将一块红糖从小罐里夹进冒着热气的红茶中,连微微的水波都没晕开。

招待完这一切后,在少女的面前瑟芬妮端起茶杯,似乎是静静的等待着自己的回答。

“呐……瑟芬妮小姐,刚刚那是……魔法吗?”

汀娜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魔法?不,那种感觉,那种动作,不、不会错的……那是和见过的那几次,一摸一样的感觉。

在盐沙城,莉莉娅娜小姐的城堡中。

在拜克城,昏暗压抑的异端审讯室中。

“魔法?不,这是影魔哦,我和柴利斯佩格先生契约后,按照果依·科威尔先生的笔记召唤并且操控的第一只魔物,也是绝大部分召唤师的第一只魔物,虽然是非常低级的影魔,不经过训练连命令也听不懂,但日常生活还是很方便的。”

说着,女孩放下茶杯,把手放在了桌面上方,然后。

用另一只手,将手的影子提起。

——影魔。

汀娜深深的呼吸着,房间里温暖的空气穿过肺叶,直抵沉重跃动的心脏

早已为已经熄灭的余烬,在这个时候却仿佛重新燃起了火光。

“……瑟芬妮小姐。”

汀娜一字一顿的,慢慢说着。

“可以请你教我,怎么才能操控影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