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绵长的吐息。

茶面连丝毫的波纹也没有泛起,迷蒙的水雾却已被吹散,直到骑士轻轻抿了一口这芬芳的茶水,将白瓷的茶杯放回桌面,荡漾的茶水,才让少女紧张的表情起伏。

“我们又见面了,冯·西亚小姐。”

继承了前任大主教作为贵族的姓氏的同时,威廉姆斯也继承了完美无缺的礼仪。即使依然穿着战斗用的轻铠,那端正的坐姿与表情也与来自东国半岛的深谷红茶相得益彰。

窗户中洒下午后的阳光,让他那头卷发黄金似的闪烁。

这一幕就像这位骑士真的是在下午茶的茶桌前,正准备给眼前的少女讲述他英勇的事迹。

——如果不是在这样煞风景的囚牢之中,坐在这样寒酸的桌椅上的话。

“……”

在骑士的对面,少女沉默的盯着他的脸。

现在,汀娜身处圣堂教会的飞空艇上。

不详的预感化作现实,在与他们对上目光的第一眼汀娜就明白,这些打着“例行检查”的旗号让飞空艇停下来的圣堂骑士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们透过面甲爱的缝隙扫视着每一个人的脸,眼里燃烧着着使命感与正义的火焰,向圣光祈祷揭示邪恶的祷文不断的咏颂,就像一群猎人有条不紊的围捕。

飞翔在数百米高空的飞空艇就是他们的猎场,苍穹上的孤岛,汀娜就是没有羽翼的猎物,无法躲避,无法逃离。

当然,也无法反抗,反抗是没有意义的。

昨天的暴走后,影魔重新归于沉寂,就算没有,汀娜也不认为自己可以战胜一个宝具级,又不是冒险小说的主角,连爱丽丝在这个骑士卑鄙的宝具下,都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的被切碎了啊。

少女只能在他们的神术在她的身上引发鲜红光芒的时候束手就擒。

唯一的慰藉就是这些骑士至少无愧于骑士的礼仪,没有向不曾做出反抗的自己动粗。

“你们到底想要怎么样?”

面前的红茶渐渐变凉,但她丝毫没有去动的意思。

汀娜冷漠的控诉着。

骑士从她海蓝色的瞳孔中看到了愤怒和不安,缠有绷带手指在颤抖,更是暴露出了她内心深处的恐惧。

“请不要这么看着我,红茶里也没有毒,我们并不想伤害你……”

汀娜无言的举起了她的左手,讥讽的弯起了嘴角。

“……至少,我们绝对不会危害你的生命。”

威廉姆斯只好改口。

“事实上,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我们根本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我们是神圣与正义的光之教会,而不是那些危险的邪教徒。”

“从第一纪元为了对抗血族的永夜王庭把矮人和兽人拉入联盟却又在光之勇者封印三位真祖结束战争之后却又把他们驱逐到矿洞之下与北方的大荒野的神圣?建立起政教一体的圣堂联盟后,迫害人类之外种族的正义?”

汀娜干笑了两声。

到现在,指甲被拔去的手指还在隐隐作痛,对于这个所谓的“在神圣的光芒下守护人类与世界的高尚教会”,汀娜没有任何好感,爱丽丝曾经说过的黑色历史从记忆之中涌现,带着愤恨从她的舌尖流露。

“还是在十三日圣战时‘惊讶’的发现从教宗到枢机主教团全部都是邪教徒的光之教会?”

“……这些也是那个魔法师教给你的吗?”

“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不是吗?”

“……”

威廉姆斯的脸色不是特别好看。

可汀娜毫不畏惧的看着他,她知道,这个骑士根本找不到话语来反驳。

在三百年前那场因为大陆各个教会教义矛盾尖锐化而引发的席卷大陆的战争的起因之一,就是邪教徒占据了圣堂教会自教宗以下红衣主教以上的全部高层,用尖锐激进的教义挑起了宗教矛盾。

尽管还有许多教会也是这样,但无论哪个都没有圣堂教会这样被侵蚀的如此彻底,带来的惨剧这样的深重,直接使得过去数千年一直作为大陆第一信仰的圣光信仰被真神带来的美德信仰取代。

前几件事也就算了,唯独这一个,就如汀娜所说,大陆上人尽皆知。

这是圣堂教会历史上最大的污点,永远也无法抹去。

“……总之,我们会前往诺伊河城,在那里,会有专门的神职人员对你进行检查,如果冯·西亚小姐你真的如那个魔法师交给我们的资料里那样无害,你就能重新回到日常的生活之中……当然,是在诺伊河城的教会中。”

面对这毫不委婉的轻蔑和不愿意继续再聊下去的态度,就算是威廉姆斯再有礼貌也无法将话题继续下去,他用遗憾的语气叹息着,从汀娜的身边走过。

到这个煞风景的房间门口,骑士又停住脚步,装过头来。

“我知道冯·西亚小姐对我们有很多误解,明天我们就会抵达诺伊河城,希望在那里,我们能化解这些误会,也请您相信,我们是真心实意的想要保护你,把你从那些危险的魔法师手中拯救出来……”

“你们的拯救就是把什么也没有做的无辜者扔进异端审讯室,送上犹大的摇篮再拔掉一两个指甲吗?”

“剧烈的疼痛能解除绝大部分魔法师施加的催眠与洗脑……”

“——滚!”

对话彻底中断。

少女的语气简直就像再驱赶一条死皮赖脸追在身边的狗。

她压根没有回头去看威廉姆斯会因为这句话而露出的表情。

当铠甲紧握的铿锵和钢铁的门扉被重重摔上的轰响伴随着骑士的脚步一同远去消失之后,少女才抱起自己的膝盖,在硬邦邦的椅子上,缩成一团。

——虽然嘴上总是说着什么“生命最重要”但真的气急败坏时却根本不会考虑后果与安危——

也许学院里的友人对自己这样的评价真的没有错。

汀娜无法想到现在保持强硬的态度能为自己带来任何的好处,说不定,现在表现出顺从与合作才能让自己以后的日子好过一些,但是,油然而生的怒火和厌恶就是让她就像面对敌人的刺猬一样,采取了最没有余地的敌对姿态。

不,也许用刺猬来形容还不够准确吧。

这简直就像是被激怒的豪猪,呲起全身坚硬的毛刺,朝着敌人吼叫着冲过去。威廉姆斯居然只是把门摔上这简直是节制美德的典范了,真神真该为他赐下节制美德的馈赠。

但这又怎样呢?

难道还会有比这更糟的情况吗?

就算自己真的无害,将要面临的也是被囚禁的人生。在圣堂教会的监视下,也许,连走出教会也会变成一种奢望。

如果是有害呢?

会又被送到那黑暗的地下,把剩下的指甲全部拔光吗?

——已经不会更糟糕了啊。

少女闭上了眼睛,无法抑止的眼泪滑下,咽下呜咽。

已经,没有办法回到盐沙城,回到自己温暖的家了。

已经再也见不到不知安危的父亲和母亲,对他们说“我回来了”和“欢迎回来”了。

汀娜从未如此想念过海边咸腥的风与雪白的沙地,一排一排整齐的椰子树与悠闲踱步的海鸥。

她想念黄昏时节如同回家的孩子一样坠入蔚蓝海面的夕阳,天鹅绒般的夜幕闪烁着数也数不尽的繁星,烤的焦脆的外皮上撒上椒盐与孜然,用海苔包裹的烤鱼与总会放很多辣酱的热狗。

她想念城外丘陵上起伏的草浪,在苍穹和鲜绿的中央,有黑色的古堡屹立。

仿佛只要伸手推开那天使从苍穹坠落的门扉,走过那已经非常熟悉的长廊,莉莉娅娜和爱丽丝就会在那里抬起头,向自己说今天来得真晚呢。

如喷涌的泉流,回忆一幕幕在眼前的黑暗之中闪过。

据说,在人生的尽头,这一生的景色都如跑马灯般在眼前不断回转,越在最后出现,就代表着人生中最重的重量。

……啊啊,是啊。

也已经,再也见不到,莉莉娅娜和爱丽丝了。

这一次,也不会有她们来拯救自己了吧。

以后在她们的旅行中,还会记得自己的存在吗?

那位沉默而美丽的魔女会不会知道有一个喜欢她喜欢的无法自拔,却因为种种原因不敢再一次开口向她告白的傻瓜女孩呢?

“莉莉娅娜……爱丽丝……”

汀娜·冯·西亚,理解了并不只有死,才是人生的尽头。

因而,少女无声的哭泣着。

 

…………………………………………………………………………………………………

 

威廉姆斯第二次走进这个房间时,因为强光,在房间的小床上缩成一团的少女微微的抬起头。

“冯·西亚小姐,希望你不要责怪我们将你关押在这样的地方,也请你意识到。”

骑士看着双眼布满血丝的少女,平淡的宣告了他们行程的抵达。

“对于其他人,你、你影子之中的存在,是多么的危险。”

“……关于那位审讯官很抱歉,但是,危险吗?”

 干燥的嘴唇,动一动就皲裂流出血液。虽然说着抱歉的话语,少女的态度却没有丝毫软化。

“那是由你们定义的吗?”

“这句话,请冯·西亚小姐向梅萝法拉特的孩子与丈夫去说吧。”

威廉姆斯淡淡的说着。

他不是来与她聊天的,骑士例行公事似的宣告了抵达诺伊河城的消息后,转身走向门外的长廊。

梅萝法拉特……吗……

这就是那个异端审讯官的名字吗?

的确,她好像说过,自己是一位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的话,做这种事也没关系。

在干渴的喉咙之中咀嚼着这个名字,低声向着几乎从不回应信徒祈祷的真神低声祈祷,汀娜走了出去。

长廊尽头的楼梯,通往这艘飞空艇的甲板。今天仿佛是一个明媚的晴天,天空洒落的阳光格外耀眼,楼梯都淹没在那样璀璨的光中,仿佛是一扇从黑暗通往光明的门扉。

站在门边作为看守的两个骑士一左一右的跟在了少女的身后,刚刚如果自己拒绝出来的话,他们就会把自己拖出来吧,不管自己怎样挣扎与拒绝,也会毫不留情的把她拖进那仿佛要令人失明的光芒。

——这么说起来,光好像总是与希望,美好的未来,解脱联系在一起呢。

可笑的是,越是朝着这扇光的门扉迈步,离自由就越来越远。

——啊啊,我还是第一次,如此的。

走上这阶梯的时候,汀娜闭上了双眼。

——憎恶光芒。

风吹过了少女的短发,带来陌生城市的气息。

飞空艇的空港总是在城市比较高的位置,但少女却没有将眼睛睁开。

她并不想看这座城市,这或许是一座美丽的城邦,但越是美丽,汀娜就只会越发的痛苦,并对盘踞于此的光更加憎恨。

如果失足坠落下去,也许会是一个不错的结局,不过就连这样的事,此刻的自己也无法做到。

就这样走吧。

睁眼之时,眼前便是地狱,似乎,也是可以自豪的结局。

可是。

就连这样的些许奢望,骑士们都将之剥夺。

台阶尽头,踏上甲板,少女还没有迈出一步,跟在身后的他们就一左一右的伸手制住了自己。

骑士们没有让汀娜睁开眼睛,也没有开口解释接下来要往哪走去哪里。他们只是不知为何仿佛很紧张的站立着,隔着厚厚的毛衣与风衣都能感受到他们的手如同颤抖的毒蛇。

“……怎么回事……”

终于,威廉姆斯的声音响了起来。

带着难以置信与惊惶。

“约翰逊骑士,我需要一个解释!”

带着不可置信,仿佛把愤怒压抑,在那话语之中还燃烧着仇恨或者是别的火焰。

“威廉姆斯骑士,关于这件事我会好好解释的,但是在此之前。”

飞空艇已经完全停下了,另一个陌生的男声在晴空下清晰可闻。

“请你把汀娜·冯·西亚小姐放开。”

“?!”

少女猛的睁开了眼睛。

——在说……什么?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陌生的男人在说什么?

放开自己?

他是在说、放开自己吗?!

不可置信,难以想象,但在少女睁开眼的这一刹那,一种简直可以定义为荒唐的想法,却在她的脑海中翻滚着,把难以想象的喜悦与感激变成少女全身的颤抖。

——可是,怎么会!

可另一边,少女自身又因为这样的喜悦而恐惧。

如果不是呢?

按照常理安全说不通啊!自己被从飞空艇上带走是已经远离了拜克城的一天之后,在草原的上空!无论什么魔法都不会有如此远的感知距离,以她所知超远距离的监视与通讯现在还是魔法学难以做到的奇迹!

可无论是喜悦还是恐惧,在少女的心中浮现出这样复杂的情感时已经晚了。

睁开的双眼适应了没有任何云朵遮拦,从天空正中央洒下的阳光。

让人什么也看不清的眩目褪去之后,少女所见的,是骑士的包围圈。

身着银色铠甲,驻着画有圣光十字的白银塔盾,圣堂骑士们包围了这里,严阵以待。

一位和威廉姆斯差不多高大的骑士站在这个半圆包围网的中央,刚刚的声音,似乎就是由他发出的,就在他的身边。

“……”

傻傻的声音从少女的嘴里发出。

从昨天开始就滴水未进的嘴唇因为不自觉咧开的笑容而皲裂渗血。

想喊出那个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名字,可沙哑的喉咙哽咽着,能发出的仅仅只有哭泣。

——现在,自己的样子一定非常、非常的可笑吧。

但抱着人偶的魔女,只是平静的点了点头,然后。

“……汀娜,我们来接你了。”

用没有丝毫起伏的声音,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不知从哪里涌现出了力量,泪水夺眶而出。本已经哭干了的泪腺,现在就像是要把这个身体之中最后的水分都全部挤出。

“莉莉娅娜!!”

汀娜用力的挣脱了骑士的禁锢,不顾一切的朝着站在那里的两人跑去。

“爱丽丝!”

她拼命的跑拼命的跑,整个世界都被抛诸身后,因为饥饿与干渴而疲倦的身体把所有的体力全都挤出来驱动着双腿,只要能够前往她们的身边就算是恶魔的力量也会借助!

只有在那个娇小女孩的身边,只有在那里!

只要在那里的话,就什么也不需要害怕。

少女不顾一切的跑着,跑着,以至于她在距离两人仅有一点点距离的时候,慌乱的脚步互相交错,让她失去了平衡。

“哦哟!”

但是小人偶挥出的光之长鞭延缓了这个过程,然后。

“……已经没事了。”

而莉莉娅娜轻轻的伸出手,将少女失去平衡的身体拥入怀抱。轻轻的抚摸着汀娜因为没有打理而显得杂乱的金发,小声的,在汀娜的耳边。

安抚着如蒙神赦的少女。

魔女的身上,披着印有圣光十字的斗篷,这话语比任何安抚情绪的魔法都更要有效,少女终于不再压抑自己的委屈与恐惧,在魔女的怀中,在这个也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安全的地方。

汀娜放声大哭。

“……没事的,已经,不用再担心了。”

混杂在哭泣之中的话语断断续续又零碎,连完整的一句话也拼不出来,莉莉娅娜有些笨拙的抚摸着汀娜的头发。

这一次,她不打算再为少女施加【机械化心灵】来稳定她的情绪了。

任由少女在自己的胸前放声大哭,莉莉娅娜和爱丽丝,望向还没有从飞空艇上走下的威廉姆斯。

“这一次会彻底的解决这件事,绝对。”

如此宣告着。

 

…………………………………………………………………………………………………

 

“约翰逊骑士,请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看到那个魔法师与她肩上的活人偶的时候,威廉姆斯的表情就扭曲了,当莉莉娅娜抬起头,用那白炽的双眼凝视着这边的时候,这扭曲化作了危险的质疑。

“为什么你们会与一位魔法师为伍,一位带着活人偶的魔法师!”

“冷静一点,威廉姆斯骑士,我知道你现在很困惑,这些困惑,我会逐一向你解释,只要……”

“只要什么?”

一种不好的预感让威廉姆斯打断了这位诺伊河城圣堂教会最强骑士的话语。

甚至顾不上礼节。

“只要你能证明你是威廉姆斯骑士。”

“……你说什么?”

威廉姆斯一愣。

这句话超越了他所有的预料,比起陈述更像是一句赤裸裸的质疑,他终于注意到了这位英勇而正直的骑士与自己说话却没有打开面甲,一手持盾而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剑上,保持着戒备的姿势。

这太荒唐了,甚至比那个带着活人偶的魔法师就站在他的身边他却无动于衷更加荒唐!

“约翰逊骑士长,您在开什么玩笑,威廉姆斯骑士就是威廉姆斯骑士啊!”

“他可是拜克城的守护者,一位正义而高洁的骑士啊!约翰逊骑士长您不也知道吗?!威廉姆斯骑士被前任的大主教捡回来,视若己出的培养成一位心怀正义的圣堂骑士的事!”

反而是威廉姆斯身边的骑士们反应了过来,他们大声的驳斥着,震惊于这荒唐的论调。

“我当然知道。”

约翰逊闷闷的声音从面甲下传来。

“我当然知道这些事,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当然知道威廉姆斯骑士是为圣光奉献自己,为了守护人们而一直活跃在对抗邪恶最前线的英勇骑士,我当然知道!我也不敢相信这种事,但是!”

他扭头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的女孩。

莉莉娅娜只是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抱着那位不幸被影魔寄生的少女,那本宝具没有出现在任何地方。

确认了这一点,约翰逊,在这个城市的骑士之中又骑士长称谓的男人,才喘息着,说出接下来的话语。

“但是,有证据啊。”

“……”

威廉姆斯不知道现在自己要做出什么表情才好。

——证据?

他问。

——证明我是一个邪教徒的证据吗?由这个玩弄人灵魂的魔法师?!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在圣堂骑士中作为自己前辈的约翰逊骑士,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约翰逊摇了摇头。

他深深的,深深的看了威廉姆斯一眼,举起手。

在他身后,举着大盾严正以待的圣堂骑士们,徐徐散开。

出现在那里的是。

“是你的妻子与女儿找到的。”

威廉姆斯再熟悉不过的两人。

正在嘎嘎叫的鸭子被扼住了脖子——用这句话来形容此刻威廉姆斯身边的几位骑士简直再形象不过了,他们在一瞬间哑然失声,而威廉姆斯自己。

“……你说什么。”

看着本应该再拜克城等待自己完成任务回去,前往圣堂国的自己的妻女,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从来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呐,玛丽,为什么,要躲在妈妈的怀抱里呢?

洁琳也是,为什么,会是那样的表情,为什么,不愿意看我?

“让我从头向你解释一遍吧,威廉姆斯骑士,但是,请你不要做出任何过激的反应,也请你无论如何也不要拿出宝具,你的妻子和女儿现在就在诺伊河城的圣堂教会,和塞特尚大主教在一起,原本,你是打算在这次任务完成后,带着她们去圣堂国旅行对吗?”

“……没有错。但为什么她们会在这里?!”

威廉姆斯紧紧的攥着拳头,盯着站在那里凝视自己的莉莉娅娜。

愤怒和可笑的不真实感现在才从心底涌现,这太荒唐了。

今天遇到的事,都未免太过荒唐了!

“为了准备旅行,你的妻子和女儿在家中进行了大扫除,我先确认一下,这是正常的行为对吗?”

“没错,洁琳和玛丽都很爱干净,以前几次外出旅行,她们也会在出发前进行大扫除。”

“而根据你女儿的说法,你自己的房间都是由你自己打扫的。”

“因为在我的房间里有一些教会的文件,虽然不一定机密,但不适合被看到,所以她们从来不会进我的房间。”

“但这一次,因为你的食言,你女儿玛丽非常的不开心。带着一些反抗父亲的情绪,她自作主张的在你的妻子外出买菜时,把你的房间打扫了一遍,然后。”

约翰逊拿出了一个透明的袋子。

“在你忘记锁的一个抽屉里,发现了一些信件。”

“——?!”

骑士那双蓝色的双眼瞪大了。

约翰逊继续说着。

聪明的小女孩,也许真的是对父亲食言的举动有些生气,她把那些拆封了的信件拿出来读,打算给父亲一个小小的报复。

最初的几封就是普通的神殿事务,拜克城附近魔物的动向,某处封印的监视……这一类的信件,她并不是全部看得懂,这些信件的署名都是教会的骑士和主教,大部分她都认识。但读着读着,她发现了不对劲。

自己作为圣堂骑士的父亲,在和一些身份不明,只以字母作为落款的人通信。

信件的内容包括圣堂教会内部成员的信息,神官,骑士晋升的渠道,还有一些圣堂教会例行的隐秘巡查的路线和时间。

更让小女孩吓得不知所措的是,在那个抽屉的最下方找到的一枚徽章。

在徽章上,蚀刻着自己父亲还没被大主教捡回去,在贫民窟时的名字,前缀是【侍奉伟大圣蛇的仆从】。

“你说什么。”

那枚徽章,就被约翰逊拿着,与那些信件一起展示在所有人的面前。

就算是哭得泪眼模糊的汀娜,也认出了这是什么。

长蛇首尾相连,舒展十二羽翼——

这是大陆上有名的邪教的徽章,十二翼天蛇的标志。

“玛丽无法相信这样的事,于是,她告诉了买菜回来的母亲。”

约翰逊看的到威廉姆斯的震惊,那位英勇的骑士正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女儿,但小小的女孩只是在母亲的怀抱里,无助的颤抖着。

洁琳也无法相信自己同床共枕的丈夫居然会是一个试图往教会高层晋升的邪教徒,母女两一致认为这是有心人趁着威廉姆斯不在放过来的诬陷,于是带着这些东西,她们来到了拜克城的圣堂教会,直接与大主教见面。

约翰逊还记得,当他与拜克城的圣堂教会通讯时,女孩那撕心裂肺的哭号。

“我爸爸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邪教徒的!这一定是有人要诬陷爸爸,丹赫叔叔,奥摩司爷爷,求求你们请一定要查清楚,我爸爸绝对不是邪教徒!!!”

拜克城那边最初做出的也是同样的判断。

但是,信上提到的几个邪教徒在拜克城和诺伊河城的藏匿点让骑士们非常在意,抱着以防万一的心态,一些圣堂骑士,前往那个地点。

“结果,那的确是一个十二翼天蛇教徒的窝点,他们在那里经营着赌场,偷偷贩卖灰烬叶片和高纯度的月亮糖,他们的库藏足以让拜克城的每一个人都深陷毒瘾,是所有毒贩的货源,经过审讯后,他们招供,在圣堂教会内部屡屡帮助他们逃过一劫的眼线就是——”

约翰逊沉痛的摇了摇头,没有说出那一句话。

但是已经很足够了,他看到威廉姆斯的脸色铁青,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于是,拜克城的通讯发到了诺伊河城,我们就在昨晚突袭了那个窝点,他们发放高利贷,在贵族中有不小的声望,暗地里做着邪恶的弥撒——我们把他们一网打尽,他们也供出了在诺伊河城的庇护者,是大主教身边的一位修女,她忍受住了审讯没有供出其他同伴,但在她的住处,我们发现了一张来不及销毁的照片,是你的妻子和女儿,在照片的背后你写到,‘为了她们,我无论什么都会去做’,你的妻子和女儿已经确认了,那张照片就是你用魔导成像仪拍摄的,字迹也是……”

太过巧合了吗?

也许吧。

用两个据点加上一些间谍来诬陷这附近唯一的宝具级强者,这样考虑也是可能的吧。

但这些证据,已经足以动摇对这位骑士的信任。

而最致命的控诉,却在这个时候。

从谁也没有想到的人口中说出。

……很多时候,爸爸的确会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去哪里,回来的时候,总会给我和妈妈带一些礼物。

玛丽的回忆,得到了洁琳的证实。

通过那些礼物,拜克城的圣堂骑士很快就锁定了一间礼品店,突击搜查之后,那里。

同样也是十二翼天蛇的据点,一个非常小,却隐蔽的扎根在城市之中数十年的据点,从那里缴获的文献中。

就有威廉姆斯加入的誓言,与其他誓言稍微有些不同的是,在这份誓言中,威廉姆斯提到了只要为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无论什么他都愿意做,而那个时间,玛丽记得,那个时候的她,生了重病,看了很多医生,吃了很多药都没好,当她痊愈时,所有人都称之为父亲的虔诚带来的神恩。

“你在开什么玩笑,这怎么可能!”

威廉姆斯已经无法保持冷静了,当如此荒唐的事情变成现实砸在人的头顶,还带有家人的安危,处处透露的不自然感——无论是谁也无法平静以待。

自己是不是邪教徒他当然清楚,他可以百分之一百的肯定这绝对是这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魔法师的污蔑!

“莉莉娅娜·爱因斯坦斯!你这个邪恶的魔女,你到底对洁琳和玛丽做了什么?!”

他朝着莉莉娅娜大吼着,从飞空艇上走了下来,简直就要扑向那娇小的女孩,用自己的宝具把她撕成碎片!

“威廉姆斯骑士,请冷静一点!爱因斯坦斯小姐在这里只是个偶然!你是这个王国边陲唯一的宝具级,为了防止你做出不理智的事,圣堂教会通过冒险者协会对身为名誉冒险者的爱因斯坦斯小姐提出委托,直到你们来到这里的一个小时前她才知道这件事,在此之前她一直没有离开酒店,这个命令还是威廉姆斯骑士你下达的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但是,该死,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你说她和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怎么可能啊!”

“但事实……”

约翰逊咬着牙,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颤抖。

但事实就是如此。

整件事都透露着不自然的违和感,太过巧合了,简直就像是小说的作者设下一个拙劣的死局后实在想不出解决的方法,就本着都合主义和机械降神的手法完成了这不管怎么看都巧合过头的结局。

但现实不是小说。

只有违和感无法成为决定性的反论。

如果这是一场诬陷,这是从什么时候就开始企划的?威廉姆斯成为宝具级之前吗?,要投入多少金钱,人力……这几乎、不,是完全不可能的啊。

“关于这件事,爱因斯坦斯小姐也已经以魔法师协会和冒险者协会的双重名义提出了抗议,而且,她在见过玛丽和洁琳后,提出了威廉姆斯骑士你是被胁迫着做出这些事……告诉我,威廉姆斯……现在,你的妻子和女儿被保护的很好,所以告诉我好吗?是这样吗……真的是因为为了保护妻子和女儿你才这么做的吗?!”

“开什么玩笑啊!”

威廉姆斯踉跄的后退了两步,到底是怎么了?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莉莉娅娜·爱因斯坦斯啊!!!!!”

他怒吼着,除了怒吼,他什么也做不了,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连他身后的骑士,都踌躇着退后。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啊。

就在片刻前,他还是守护王国边陲的骑士,为了守护家人,把危险的被影魔寄生的少女带来这座城市,片刻后,他却被昔日的同僚架起大盾包围,为了防止他“做蠢事”教会甚至还请来了一个魔法师,一个带着被影魔寄生的少女,和活人偶的魔法师!

宝具幽幽的出现在手腕上,无形的刀刃也像是在哭泣着,他踉跄着一步一步的靠近。朝着那个就站在自己的妻子和女儿身边,抱着那个少女用身体保护她们的女孩,一步、一步。

“威廉姆斯骑士,不要再靠近了!”

对自己亦师亦友的骑士的喊叫也充耳不闻。

他只是,摇晃着,在耀眼得苍白的光下。

“你到底做了什么啊啊啊啊啊啊!!!!”

朝着莉莉娅娜冲来。

停止哭泣的汀娜,在莉莉娅娜的怀里转过头,魔女小姐看着威廉姆斯一言不发,爱丽丝在她的肩膀上,有意无意的用皮靴的前端掠过少女的嘴唇。

——咔嚓。

好像有清脆而微弱的声音响起。

“爸爸————!!!!!!!”

稚嫩的女孩子,就像要把喉咙也撕裂的哭喊。

 “爸爸……不是这样的,爸爸是正义的骑士,只是、只是一时间被蒙骗了,因为我生病了,因为我是个坏孩子,所以才会这样做的,是这样吧……”

用那样悲伤与痛苦的眼睛。

骑士的步伐停住了。

他呆呆的看着从妻子怀里转过头来的女儿,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大滴大滴的泪水不住的淌下。

宝具从他的手中消失了。

“……啊啊……”

少女觉得,他似乎一瞬间苍老了好多。

“……啊啊,是啊……到最后,还是暴露了啊……”

骑士苦涩的咧开嘴角,颓然的,双膝跪下,把双手举过了头顶。

“……约翰逊先生,看来不用我出手了。”

莉莉娅娜没有去看失魂落魄的骑士,拉起少女,穿过圣堂骑士的包围圈,面无表情的说着。

“嗯,还是,多谢您的援助了爱因斯坦斯小姐,委托的酬劳很快就会由冒险者协会交予您,真的……”

看着被骑士们小心翼翼的捆缚起来,喂下昏睡药剂后昏迷过去的威廉姆斯,约翰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我是看着这孩子从拿不稳剑,变成一位强大的宝具持有者的,现在我还是无法接受他居然为邪教徒做事。”

“……形势所迫而已,我相信圣堂得枢机主教团,会做出公正的审判。”

“形势所迫,是啊,形势所迫。重要的家人被摆在面前作为胁迫筹码的话的话,大概,谁都会动摇,这是邪教徒最常用的手段,他只是一时走错了道路,还能挽回……还能挽回……”

“……我会衷心的希望,他在被送上教会法庭之前,能向那些该死的邪教徒复仇。”

面无表情的说完之后,始终没有与骑士对上目光的莉莉娅娜拉着汀娜,远离了这里。

空港码头的一角。

莉莉娅娜转过身来,夜空般的深邃双眼微微仰起,看着少女。

“我,不是在做梦吧……”

少女用力的捏了捏自己的脸,结果,比起脸还没痊愈的手指先痛了起来。

这痛苦正是身处此地即现实的证明,莉莉娅娜和爱丽丝就那样看着又哭又笑的少女,伸出手,拭去了双眼的泪珠。

“爱丽丝知道,汀娜小姐现在想问的事,大概堆得比山还高,但是,这里不方便说话,而且说来话长。”

“……我们这边,也有要告诉汀娜小姐的事。”

等到少女不再呜咽,莉莉娅娜把一封信从雪白,还画有圣光十字的斗篷中拿出,莉莉娅娜看着憔悴的少女,伸出手指,抚摸着那凝结了些血痂的嘴唇。

接过这个雪白的信封,少女感觉到了茫然,就像大脑没法好好运转,她呆呆的看着魔女与人偶。

“这个是……?”

“昨天,汀娜小姐搭上飞空艇后的早晨,雪鸽带来的。不用急着打开,现在汀娜小姐应该又饿,又渴吧,伤口也还没有愈合,莉莉在城里的餐厅订了餐,现在,先好好休息才行,之后的事。”

“嗯……”

汀娜点了点头,这个时候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饿的头晕眼花了。就算是一整头牛她感觉自己好像也吃得完。

至于之后的事……现在自己已经回到莉莉娅娜和爱丽丝身边了,已经什么事都不用担心了,所以。

少女把信封,放到了口袋之中。

——就等到之后再说好了。

“……那么,汀娜小姐。”

魔女与人偶相视一笑,向着疲累不堪的少女,伸出了手。

“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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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启:

    汀娜·冯·西亚小姐。

    注意到这只雪鸽在你家门外的信箱上站立不动后,我自作主张的取得了其中的信件并写下了这份回信,对于这件事,先在这里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谅这不得已的举动。

    就结论来说,你的父母在光辉之城的旅行之中毫发无损,对他们而言那次造成了不少人伤亡的事件就像是”一支格外刺激的插曲”,甚至还亲手救下了一位兽人的商人,这是在旅行结束他们邀请我的几次晚餐中他们的原话,依我看来,他们基本上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他们很想念你。

    你远行之后,他们经常这么说,但是就在不久前,他们接受了那位被他们救下的商人,现在,正前往遥远的北国旅行,预计旅行时间是到降临月为止。

    所以即使你回来也见不到他们,他们也对我留话,希望如果你来信的话,这样传达。

    ——果然要经历过后才知道旅行很开心啊,记得在降临月回来过年就行。

    以上。

                                                ——爱丽芙

                                               通历 黑花之年 星霜之月 22日

 

 “……汀娜小姐,手指在痛吗?在发抖呢……”

“……呵、呵呵,害得我这么担心,结果,转头就又去旅行去了,吗,呵呵,呵呵……”

“啊,撕掉了。”

“……汀娜小姐,这样真的可以吗?”

“谁管她们啦这对笨蛋夫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