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在风中模糊不清。

纺锤形的气球漂浮在天空中,坚韧的钢索链接着摇篮似的船体,在船体左右延伸的翅膀上,巨大的螺旋桨被魔导炉驱动,只有模糊的影子能看出圆形的轮廓。

如同鲸鱼尾部的货舱附近,乘务员和守卫正在引导货物的搬运,因为那飒飒的风声,其他的声音都显得微不足道。

更重要的原因则是少女在走神,当平静的话语穿越烈风的余响,海蓝色的双瞳才重新聚焦,用凝聚的困惑目光,望向身着斗篷的女孩。

——在说什么?

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风止息了。

“……汀娜小姐,怎么了?”

“诶?我……”

耳边不再有嘈杂的风与机件的声音,身侧的莉莉娅娜抱着人偶来到了眼前。

“……因为飞空艇的风声,没有听到……”

她漆黑的瞳孔比夜空更加深邃,美丽的容颜,比无尽的繁星更加夺目。

为了掩饰事实,少女说了谎,把目光移开。

“……是吗?”

魔女微微的眨了眨眼睛,转过头,沉默的远望着,忙碌不停的搬运队伍。

“……这艘飞空艇,无法直达盐沙城。”

“嗯……”

——无角岩羊号

暴风雪结束的当晚,拜克城重新开始运行的第一艘飞空艇。

被魔女小姐从那昏暗的地下室里拯救了的自己,再醒来的第一眼,看到了炫目的晴空。

美丽、澄澈。

令人怀念故乡的苍穹。

所以,再把害怕和绝望,把坚持不住差一点就要背叛莉莉娅娜和爱丽丝的懦弱全部化作泪水之后,看着那样的天空。

——我想回家。

汀娜说了。

当她再次从床上醒来的时候,莉莉娅娜,把这艘飞空艇的票,递给了她。

“……它会在五天后抵达铁卫镇,那里是有名的铁矿产地,在那里,汀娜小姐可以换乘前往大陆南部最大城市威索尼斯的飞空艇,然后,由威索尼斯前往盐沙城。”

“……嗯……”

“……伤口不要碰水……沐浴时,记得带上手套,每天晚上涂抹药膏,大约到铁卫镇前,指甲就能长出来了。”

“我……知道了……”

飞空艇顶部的魔导灯,全部亮起来了。

对话告一段落。

在两个小时前,这艘飞空艇就该起飞了,但比预想之中更多的商人和商人的货物,让这座城市的飞空艇管理局不得不临时从仓库里搬来更多的大容量空间储物道具和更多的工人以至于延误到现在。

所以,在两个小时前就该告别的莉莉娅娜和爱丽丝,就静静的在飞空港的码头旁,与少女一同等待着。

汀娜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因为这件事高兴,她看着最后一辆马车从飞空艇尾部离开,货舱关闭,乘务员放下楼梯招呼乘客登艇——

“要回家了”的实感。

“要告别了”的心情。

这些直到现在,才大梦初醒一般,迟迟的涌现。

汀娜呆呆的回过头看着莉莉娅娜,看着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爱丽丝。

“……我……出发了。”

张开的嘴唇,却只能说出这样的话语。

“……一路平安。”

“回去以后,好好休息一下吧。”

“嗯。”

与上一次截然不同的告别。

这一次,是自己选择了离开。

是不是勇气已经随着失去的指甲一起被拔掉了呢?

是不是从盐沙城启程的气势,也随着骑士的死去一起湮灭了呢?

起风了。

乘务员用喇叭招呼着乘客尽快登船。

而自己。

自己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什么也没能说出口的,从莉莉娅娜与爱丽丝的身边,离开了。

魔女与人偶也没有说出挽留的话语。

就像自己在春日的尾巴,没能挽留她们一样。

仅以目光告别。

到最后,自己还是——

“……汀娜小姐,与你的旅行,非常愉快。”

“……”

还是……什么呢?

站在舷梯旁,身后的商人已经不耐烦的催促,递给乘务员的票据已经重新递回手里,精神的通讯已经解除了吗?在耳边呼啸的风,正在呼唤着家乡的名字。

“……嗯。”

还缠有绷带的手轻轻的挥了挥。

什么也没有说的。

少女登上舷梯。

穿过甲板,走过走廊,在穿过一扇扇冰冷金属铸造的舱门,找到船票上写有的数字,推门而入。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莉莉娅娜……爱丽丝……”

擦拭,擦拭,但是打湿脸颊的泪珠却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即使把手掌与手背都打湿,即使泪珠渗入绷带,未愈的伤口刺痛。

一张大床,一间独立的卫浴,干净,整洁,陷然,是为了多金的贵族准备的。无角岩羊号最好的船舱。

商贸城市在暴风雪结束后,与外界恢复交流的第一趟飞空艇到底是多么的一票难求,就算莉莉娅娜和爱丽丝不说,汀娜也知道,凭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抢到的。

没有莉莉娅娜和爱丽丝的话,自己绝对、绝对无法回坐上向家乡的方向飞去的飞空艇,不,更进一步说,如果没有莉莉娅娜和爱丽丝,自己根本不可能穿越那片大草原,不可能见识到那么多前所未见的事物,甚至。

如果不是她们,自己连离开盐沙城的想法都不会有。

一定只会一生、一生都如同深井中的青蛙一样,在狭小的城市仰望一成不变的天与海。

到这里为止的一切,都是因为莉莉娅娜与爱丽丝。

而自己却只能成为她们的累赘。

“莉莉娅娜……”

自己却给她们带来了麻烦。

“爱丽丝……”

自己已经……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和她们一起——

“莉莉娅娜……爱丽丝……”

庞大的飞空艇开始震动。

哭泣般的低语就那样淹没在轰鸣的广播和喧嚣中,没能从打湿的被褥中传达,没能离开圆形的舷窗,再漆黑的深夜之中。

没能传达到那静静凝视着飞空艇在天空尽头逐渐消失的,魔女与人偶的耳畔。

然后。

来到赛贡之阳跃出雪原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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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处,道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扫除的城市一角。

几只冬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歪着脑袋,盯着一扇开启的门。

“一定要去吗,虽然我不太懂,但就算不由你亲自去做也……”

“真的很对不起,洁琳,玛丽,但是,这是我的责任与职责,为了你们,我绝对不能放任任何的危险与邪恶。”

揉揉女儿的小脑袋,骑士有些不太自然的笑着。

拜克城教会昨夜连夜的会议,在他强烈的主张下通过了对危险个体汀娜·冯·西亚的隐秘逮捕令。

一位异端审讯官殉职。

首席鉴定官重伤致盲。

数位骑士重伤。

消息是封锁不住的,在这个商业城市里。

教会的上层也意识到了这个事态的严重。

教会声誉的打击还在其次,被影魔寄生的少女搭乘飞空艇的途中,离开了魔法师的监管谁也无法保证她的绝对安定,一旦发生什么意外,飞空艇就是天空中封闭的狩猎场,到那时,就后悔莫及了。

但是,只能隐秘行动,冒险者协会和魔法师协会的强硬态度让教会措手不及。

尤其是一直唯唯诺诺的拜克城魔法师协会长。

圣堂教会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他敢在谈判中直接摆出“如果你们不让步以后这个城市的所有炼金设备你们自己去维护”这样强硬的态度,那个看起来才十几岁的女孩,难道是魔法师协会某个大人物的女儿吗?许诺了优渥的报酬吗?

但越是这样,他们就越要想办法。

说不定,这会成为一张圣堂教会对魔法师协会的有力王牌。

魔法师们就该在圣光的指引下为人们造福,而不是聚集在一起,研究那所谓的真理。

“……要早点回来喔,爸爸。”

女孩的小嘴撅得老高,在母亲的催促下,她不情不愿的转过身,扑到了父亲的怀里。

“后天我们就可以出发了呢,我想去看圣堂国下雪的样子。”

“会的,一定会回来的,不但要带玛丽你去看圣堂国的雪,还要带你去美丽又雄伟的圣光礼拜堂,去爬戒律与戍卫的高堡,还要在奈米斯森林中一起打雪仗呢。”

“姆姆……那、拉勾勾。还有……爸爸,低一下头——”

嘟着嘴的女儿,把小嘴翘得更高了,果然,她很期待这次旅行啊。

虽然只是推迟推迟一两天,但到底还是食言了,果然还是会生气啊,尤其是食言的还是一直教导她要诚实守约的自己。

大概会被揪掉几根头发吧?

微微露出苦笑的骑士,弯下了腰。

“嗯?”

“这是,一路顺风的,祝福。”

“……啊哈哈……那么,我出发了。”

出乎意料的祝福,让他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女儿是父亲的小天使,而为了保护自己的小天使。

他再一次,在心底复述着那个誓言。

——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去做。

吻别妻女的骑士望着鸟儿们从门前的树枝上跳动飞远,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合拢银色的面甲。

——一定,不能失败。

“莉莉,该醒一醒了。”

某一处,变得冷清的酒店套房之中,听到爱丽丝声音的魔女,把空空如也的酒瓶放到一旁。

“看来不只是说说而已呢,他们开始行动了。”

“……”

“喝了不少呢,虽然每次旅伴离开莉莉你总会喝很多,但这一次……还站得起来吗?”

“……我很生气。”

“真少见呢,会为了旅伴的离去而生气。”

“……对自己生气而已,汀娜小姐只是一股没有背景没有力量的普通人,而拥有权与力的我却没能保护好她,第一次有这样的情绪冒出来,这让我……很生气。”

“没办法,不利用魔法师协会和冒险者协会施压,莉莉和爱丽丝直接冲过去把教会砸个稀巴烂救出汀娜小姐倒是简单,但那样也会让之后要做的事举步维艰,说不定还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小人偶坐在床边,望着几只在冬天变得毛绒绒的鸟雀啄干净瓜子后扑棱棱的飞走。

“和完完全全的平凡人一起旅行这么长时间的经验还是第一次,对爱丽丝来说,也是新奇的经验,虽然是个有些懦弱,又有些扭曲的孩子,但是。”

“……为了不泄露我们的情报,她忍受着拷问……离开这里是汀娜小姐自己的决定,所以我不会去阻止,仅此而已。”

“说的是呢,今天有什么预定吗?”

“……去拜访几位新朋友,不能忘记礼物,否则就太失礼了。”

对话已经无需继续。

要做的事也无需再去确认。

爱丽丝飘到莉莉娅娜的肩上,用光的长鞭拉开阳台的落地窗。

这个时候。

“咕、咕咕!”

“诶?”

“……这是……”

一只羽毛杂乱的雪鸽,从天空中咕咕叫着落下。

 

…………………………………………………………………………………………………

 

视野越是广阔,在这片覆雪的草原上,就越是只能看到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

这是在草原的旅行中汀娜就知道的事了,现在,她正坐在固定在飞空艇甲板的椅子上,出神的搅动作为午餐的奶油浓汤。

饥肠辘辘的醒来后,已经快到下午。

忍受不了餐厅中商人们用唾沫星子和天平发动的战争而端着食物来到完全没有人在的甲板上的汀娜,在狼吞虎咽的吃掉两份面包和一整瓶蓝莓汁把肚子填报后,她就一直是这样茫然恍惚的状态。

她要考虑的东西有很多,虽然有很多,但少女什么都没有想,不愿去想,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

但每当看到手指上的绷带,昨天那噩梦一般的事实,就会一次又一次的浮现在自己的眼前。

仅有烛火照亮的拷问室,那些冰冷而带来痛苦的道具宛若烛火阴影下的恶魔。

从指缝间嵌入血肉的冰冷刑具,指甲带着黏附的血肉,身体的一部分被撕裂,拔除的痛苦,又像火焰一般几乎要把大脑灼坏。

……要是真的是噩梦就好了。

——这是第一枚,放心吧,虽然很痛,但不会死的,当然也许死了反而更好,因为接下来是中指,小指,食指,大拇指,再是另一只手的无名指,中指,小指,食指,大拇指,双手都拔完了的话,还有双脚。慢慢来,你有充足的时间,回想你应该告诉我们的事。

那个女骑士,女审讯官慢条斯理的说着。

——好痛,好痛啊!不要,好痛,好痛啊!!!!!

能回忆起来的只有这个,和几乎一瞬间就被冲垮的可笑意志。

等待着自己慢慢的品味过痛苦后,女骑士才把那把恐怖的钳子,抵在了中指上。

自己的嘴,几乎就要背叛莉莉娅娜了,流着泪哀求着不要再继续说我什么也不知道的自己,没有得到怜悯。

第二枚。

简直像灵魂的一部分也被拔掉。

简直像脊柱都被抽出来折断。

无法形容的痛苦中,脑海里只有不断的回响着“会死”、“会死”“会死”“会死”“会死”“会死”“会死”“会死”“会死”——!!!

回过神时,无论是审讯官还是那些刑具,都已经七零八落了,殷红的鲜血喷在了自己的身上,落在了失去指甲保护的手指上,痛苦和惊恐一瞬间就切断了自己所有的意识。

再醒过来时,自己在莉莉娅娜的怀里。

暴风雪已经停了,眼前是与现在一样的,美丽苍穹。

“……”

就和,现在一样。

少女沉默的将自己的影子微微的揪起。

桌面上的漆黑影子就像柔软的面团一样,被掂起了少许。

自己的影子里,还寄生着一只影魔,一只影魔领主。

盐沙城的暗杀者组织老鼠会,为了暗杀莉莉娅娜而用影魔之种将之种入了自己的影子。

这来自阴影位面,几乎无法被杀死的魔物会影响被寄生者神智,令人暴躁而变得疯狂。

但是,在盐沙城,莉莉娅娜和爱丽丝用特别的方法摧毁了其意志,让它失去了灵魂与意志,这让它既不会对汀娜的神智与人格产生任何影响,也不会让汀娜只要影子被踩住就走不动路。

影魔的特性,几乎一点也没有侵蚀到少女。

所以,即使侦测邪恶对汀娜有反应,圣堂骑士们却没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事实上很多时候,少女自己都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但这一次。

作为被寄生者的汀娜的恐惧与痛苦,这些激烈的感情激发了影魔的本能做出了自我保护,导致了那位审讯官的死。

莉莉娅娜和爱丽丝是这么对汀娜说的。

揉捏着一点动静也没有的影子,汀娜咬紧了嘴唇,下意识的抚摸着脖子上的鲸骨护符。

那一幕被深深的刻入了脑海之中。

那突然蠕动的阴影。

飞快的后退了几步身上闪烁起圣光的骑士。

影子撕裂光明,把铠甲和人体一起分切撕碎。

“自作自受……吗……”

在第二枚指甲被拔下来的时候,【只要她死了,自己就不用痛苦了】这样的想法,就像枯草堆中点燃的火星一般,不断的膨胀。

到底是自己的痛苦与恐惧引发了影魔的反应,还是自己的杀意杀死了那个女人呢?

如果知道了这件事,莉莉娅娜和爱丽丝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汀娜不敢确定,更不想知道答案。

一点也,不想知道。

奶油浓汤已经不再冒出热气,呆呆的看着自己手指和蓝天的少女,松开了自己的影子,甲板上没有什么人,更没有人注意到这里,自己存在于此这件事,对这座飞空艇也许只是收支列表上,金币的数字。

——对莉莉娅娜和爱丽丝来说,我也只是个累赘吧。

——明明是,不喜欢引人注意的,却为了救我,不得不动用了关系,欠下了人情,在酒店里为自己治疗,洗浴的时候,魔法师协会的讯息也源源不断的飞来。

脑海里乱糟糟的。再混乱一些也没有关系,只要注意力能够分散什么也不去想就好了。

——爸爸和妈妈,没事吗?

回家……对,回家,那里没有圣堂教会,真神与美德教会不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

只要能回家,回到温暖又安全的家就好了。

端起碗,突然觉得天空洒下的阳光太过耀眼的汀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准备去餐厅换一份,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她转过身,然后愣住了。

飞空艇的后方,有一艘小型的飞空艇正朝着这边飞来,气球下挂着仿佛箭矢一般的船体,在赛贡的阳光下闪烁着夺目的金光。

那个气球上的纹章……

汀娜脸变得苍白无比。

过于耀眼的暖阳照在少女毛绒的风衣上也带不来丝毫温暖,高天之上飞空艇挤开大气刮起烈风也不能使冷意更加森寒。

横竖等长,有一圈典雅的外轮廓,规整,闪耀。

圣光十字。

圣堂教会的标志!

——啪!

眼前的世界像是落入万花筒般扭曲。

少女几乎要站不稳。

只有失手跌落的汤碗在甲板上摔得粉碎的声音久久的回荡在草原上的晴空。

仿佛在无助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