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治寒冬的西瓦女士似乎终于撒够了脾气,把天地都染白的暴风雪,渐渐的,开始减弱。

离开昏暗的地下室,回到灯火通明的教会大堂,骑士单膝跪地,向着明亮发光的十字无言的祈祷。

没有祷词的祈祷。

每一次从异端审讯室那仿佛洋溢着无法抹去的悲哀与黑暗之中离开,他都要这样祈祷,这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

祈祷神圣的光芒能照亮他身上的阴影,祈祷宽容的圣光能怜悯他的残忍。

“威廉姆斯骑士。”

当男人起身,一位修女已经站在他的身侧。

“又在祈求原谅吗?您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啊。”

“我的确没有做错任何事,但我却做了残忍的事啊,赛提斯修女,那个少女比你还要小,而我可爱的玛丽终有一天也会成长到那样的年纪。”

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威廉姆斯从来没有过丝毫的迷茫与迟疑。

已经逝世的前任拜克城圣堂大主教把曾经作为盗贼的自己从堆满妓女,杀人犯,骗子和乞丐,甚至有邪教徒混迹的贫民窟里带回来的那一天,手上鲜血累累的他,就发誓永远为圣光而战。

而现在,他有了美丽的妻子与女儿,也有了新的誓言,如果是为了她们,无论什么事,他都会去做。

可残忍的事就是残忍的事。

如果把一个青春年少的少女送进那每一处都曾经流淌鲜血,除了痛苦和死亡什么也无法带来的房间还无法称之为残忍的话,这片大陆的学者,就可以把残忍这个词从词典里删去了吧。

看着仰头望向自己的年轻修女,骑士摇了摇头。

“并不是只有邪恶的一方施以的残忍,才叫残忍,哪怕我们是圣光的仆从,向带来灾祸的邪恶敌人施以酷刑,这依然是残忍。为了对抗黑暗这是必要的手段,但也也因此我们必须时刻谨记,不能就这样习惯残忍,视之为理所当然。”

“威廉姆斯先生,总是在想很复杂的事呢……”

修女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接下来,威廉姆斯骑士要去看望他们吗?”

“嗯,希望这次事件能平安无事的解决啊……”

“我、我正好还要到那边去处理一些事情,一起过去吧。”

“这是我的荣幸。”

抓捕工作还算是顺利,那个魔法师大概还要花上一些时间才能反应过来吧,如果通过魔法师协会和教会进行交涉又要花一些时间,这两段时间加起来,应该足够从少女那里得到情报,将她保护起来了。

然后,明天他就可以移交职责,迎来久违的假期,带妻子和女儿去圣堂国旅游。这是假期前的最后一项工作,能不出意外就好了……

为了去探望受伤的同僚们,威廉姆斯向着教堂的侧殿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

“……?!”

大主教和拜克城魔法师协会的会长,还有……冒险者协会的会长?

走过教堂门前的一行人,让骑士的脸色微微的一变。

“今天大主教有和魔法师协会的比里斯会长与冒险者协会的法拿会长见面的预定吗?”

“诶?不知道耶……需要我去问问莲娜吗?”

修女也看到了他们。

她并不是大主教的事务官所以不知道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是。

但是,威廉姆斯就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不用了,我直接找大主教阁下确认。”

“诶?诶?威廉姆斯骑士?”

把修女的声音抛在脑后,骑士朝着走过教堂大门的一行人跑去。

 

…………………………………………………………………………………………………

 

当这个城市圣堂教会、魔法师协会与冒险者协会的最高领导者走到教堂花园之中——也就是距离威廉姆斯刚刚走上来的,位于地下的异端审讯室入口附近的时候,骑士追上了他们。

“大主教阁下,法拿会长,比里斯会长。”

用尽可能自然像是不经意遇上的语气,威廉姆斯问着。

“今天你们三位聚集在一起是有什么事要商议吗?”

“啊,威廉姆斯骑士。”

今天好像才剃过胡须的大主教,在看到他之后,微微低头示意,一身西装的法拿和拄着魔杖的比里斯也停下脚步,朝威廉姆斯这位宝具级强者致意。

因而,一个娇小的身影,从他们之中走了出来。

完全无视了众人停顿的脚步,也没有向威廉姆斯问候,只是自顾自的朝着花园之中走去,白金的发丝飘扬在寒风中,宛如一匹璀璨的流丽。

那是一个小女孩。

实际见到是第一次,但在监视人员的口中听闻过其美貌与肖像,只是看到的第一眼,骑士就认出了这个裹着天鹅绒斗篷的女孩。

莉莉娅娜·爱因斯坦斯。

——好快!

骑士的心底咯噔一声。

看到女士没有驻足等待的想法,比里斯和法拿就像是看着任性的孙女一样无奈的表情,在行礼后跟了上去,为大主教与骑士留下了一点谈话的空间。

“是因为一个误会啊,威廉姆斯骑士。”

示意一位牧师为他们带路,大主教的脸色浮着些苦涩,他对威廉姆斯说着,把误会两个字咬重了一些。

“你今天抓到的那个少女,是这位魔法师小姐的秘书,同时也是冒险者协会配备给作为名誉冒险者的莉莉娅娜·爱因斯坦斯小姐的联络员,因为某些特别的理由,她被影魔寄生了,但莉莉娅娜小姐用特殊的方法消灭了影魔的意志,使之无害化了……”

“这怎么可能?!”

威廉姆斯皱着眉毛,小声的质疑着。

“被影魔附身的人无一例外都会被这种邪恶的魔物影响神智与人格,变得残暴与嗜血,教会的记载中从来没有人例外,哪怕是那些被叫做影法师的家伙们也一样……”

说着说着,连威廉姆斯自己也不确定了。

因为他们抓到的那个少女,的确是没有表现出任何影魔寄宿者的特征。

而除了影魔之外,会对侦测邪恶产生最高级别反应的其他存在的特征也完全对不上。

“……她一定是想要掩饰什么,一定是!”

“威廉姆斯骑士,事实如何并不重要,这一次我们只能退让。”

大主教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将一份报告交给了他。

“冒险者协会和魔法师协会都声称这是一次卑劣的,令人质疑合理性与正义的行为,一位背景不明的名誉冒险者,一位贵族,一位在千塔之城有一座高塔的魔法师,同时也是一位宝具级强者……最好不要与她冲突。”

“可是,我们就这样屈从于她的权势吗?”

“魔法师协会的态度很强硬,声称这会让魔法师人心惶惶,甚至不敢走在街道上,而我们虽然占优势,却无法拿他们怎么样,无论如何,这座城市到处都需要魔法师。”

“要是他们都遵从圣光的教义为人们造福,有什么不敢的。”

威廉姆斯不屑的嗤笑一声。

“他们就是知道自己做过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才会心虚。”

“不能这么说啊……”

大主教叹了口气。

嫉恶如仇是好,但是太过锋芒毕露也是个问题,这个世界上,并不只有正义啊……

沉重的轰鸣突然响起。

地面猛得一震,片刻后,铿锵的撞击敲动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她怎么敢!”

威廉姆斯脸色一变。幽影一般的拳刃出现在手上,骑士融入阴影,再现身时,花园中向下的台阶尽头,已经烟尘弥漫。

对外,这里是花园下的冷藏库,靠近花园的喷泉,借由水流降温储藏着一些需要低温保存的食物,除了知晓这里到底有什么的人之外,没人会靠近此处。

此刻用以伪装的木门被粉碎,金属齿轮咬合的门扉仿佛被什么无比沉重而庞大的东西击中,向两边砰的敞开了,中间最沉重而坚硬的部分整个凹陷了进去,所有的机械结构完全报废。

赛贡之阳的光芒照亮了地窖的阴暗。

映照而出的事物,让骑士怒不可遏。

“?!”

飞溅到四处的鲜血。

无数深深的切痕。

曾经是铠甲和刑具的物体。

还有。

洒落在血泊之中,糜烂的肉块。

【于夜刻下猎杀之爪】

骑士感觉自己的大脑嗡的一声,怒吼伴随宝具的真名一齐融入了因光而生的阴影,连钢铁都能将之切碎的无形之刃在一瞬间笼罩了那个面无表情的女孩。

就像完全没有察觉到骑士的怒吼,朝浑身鲜血坐在拷问椅上的少女走去的女孩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

但骑士的袭击被阻止了。

“——喂喂喂,之前偷袭爱丽丝就算了,现在还想要连莉莉也偷袭吗?”

一束璀璨的光芒。

那宛如神灵的挥鞭,精准的缠住了骑士手上的宝具。

无形的利刃驱动了,可再锋利的刀刃又怎么能切开耀眼的光芒呢?

而长鞭既灼热又有力,被从影子里拽出来的骑士,被用力的甩了出去,铠甲内部柔软的里衬减缓了冲击,但他依然重重的砸在台阶上。还没等他站起来,灿烂的光之刃已经把他团团围住。

只需要危险的勾着嘴角,握持光之鞭的人偶一声令下,就能把他化作焦炭,就算是宝具级,久经锻炼的肉体也还仅仅是人类,。

“你究竟要玩弄多少人的灵魂!”

又是一个活人偶。

骑士怒吼着。

但无论是人偶还是魔法师都没有理会,莉莉娅娜甚至压根没有回头对骑士的袭击表露任何的反应,只是头也不回的踏过血泊与散落的肉块,来到满身是血的少女面前。

“……抱歉,汀娜小姐,我来晚了……”

昏迷的少女当然是无法听见的。

莉莉娅娜就像母亲一样温柔的抚摸着女孩的发丝,莉莉娅娜解开了将少女拘束的刑具,用那娇小的身体,将高挑的少女抱起,转身,再一次走过那血肉的泥泞。

一颗淡蓝的眼珠在她的皮靴下溅破。

“混账——!!”

“请等一下,威廉姆斯骑士,爱因斯坦斯小姐用【巴哈姆特龙击术】轰开这扇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是这样了。”

站在一边的法拿连忙开口。

“难道这里没有设置监视用的魔法吗?只要调出影像一看就知道了。”

“莉莉娅娜小姐也请留手,不要再为这场悲哀的误会增添无必要的牺牲了!”

比里斯也连忙劝阻着眉毛一挑就想把骑士化为焦炭的人偶。

虽然冒险者协会和魔法师协会在这座圣堂教会一家独大的城市里向来共进退,这一次也坚定的站在了这位身份不明却异常尊贵的女孩身边,但无端的冲突还是要尽量避免。

“快住手,威廉姆斯骑士!”

连跟过来的大主教,也在劝阻着。

“……该死……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就是你所说的无害吗?!”

脸色铁青的骑士,咬牙切齿的咒骂着。

“……就算是懦弱的兔子,在被伤害时,也会咬掉骑士的手指。还是说三百年在大陆这一侧的飞扬跋扈已经让你们连这样的道理也忘记了吗?”

走过骑士身边的魔女,微微的侧过脸。

“……法拿会长,比里斯会长,接下来就麻烦你们了,我要带汀娜小姐去治疗。”

可以感受到轻蔑的视线。

——自作自受的蠢货。

仿佛还有若有若无的,不屑的轻语。

“——莉莉娅娜·爱因斯坦斯!以圣光的名义起誓,这事没完!”

一股灼热的血流直接冲入头脑,威廉姆斯红着眼,发出宛如受伤野兽的嘶吼。

莉莉娅娜走过骑士的身边,小人偶坐在她的肩膀上,无数的光之刃,从骑士的身边消失。

自始至终,莉莉娅娜都没有正眼看过,这仿若困兽的骑士。

 

…………………………………………………………………………………………………

 

某一日的后话:

 

“……莉莉……娅娜小姐……爱丽丝……救命,救救我,好痛,不要……”

“……我在这里,汀娜,已经没事了。”

“手指……好痛……”

“啊,因为指甲被拔掉了呐,只是轻伤,很快就可以治好,不要担心。”

“好痛……我好怕……好怕自己会忍受不住……说出、会让莉莉娅娜遇到麻烦的话,但是,我忍住了喔,我什么也……没有说……我能做的,只有……这样。”

“……嗯。”

“谢谢你,汀娜小姐,谢谢你。”

“啊哈、哈……莉莉娅娜小姐,爱丽丝……雪停了吗……”

“……嗯,已经停下来了……”

“我想……回家……”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