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花之年,星霜月,十一日。

十年,二十年……也许三十年之内,汀娜都会牢牢的记得,这一天的风景。

离开祖灵祭典被中断的派克镇的早晨,冷飕飕的风和随时仿佛会压下的乌云,让这一日的蓝天变得阴暗而湿冷。

“——!!”

来自星界的魔物仿佛也畏惧这样的天气,比往日奔跑的速度更快,灰暗的天光下,雪地也染上了相同的色彩,白昼阴沉的仿若黑夜。

少女从未经历过这样残酷的冬。

也许一段时间之后,当她踏足过滴水成冰的北方后会觉得这草原尽头的寒冷不过是冰雪女神西瓦最怜悯的一拂,但如今,穿透了魔法的结界也未曾变得柔和的寒风,还是让在沙滩和海浪边长大的少女瑟瑟发抖。

“这个是暴风雪的征兆呢。”

爱丽丝告诉少女,暴风雪很快就会在草原上席卷,在雪花遮掩的天际线上将看到冬车座驶过后君临夜空的西瓦座,在这位凛冬与冰雪的女神裙裾之下,连星河都被染成冰冷的蓝。

至此,就算彻底的进入隆冬了。

 “能在暴风雪来临之前离开草原真是幸运呢,虽然大陆中南方的这里不像北方动辄零下三四十度,但汀娜小姐肯定够呛。”

最快就在今天,最迟一天,两天之后,但无论如何,在那之前她们将进入城市。

“暴风雪啊……我还没有见过、也不是很想见到呢……法泽和小哞,会不会有事呢……”

“……我用【拉黛丝星光阶梯】将他们送往的方向也是这边,如果他们够聪明的话,应该已经沿着那条道路,抵达拜克城了。”

【那条道路】。

这指的是现在,距离莉莉娅娜她们横向距离大约一公里之外,接通拜克城和派克镇用石子铺成的马路。

莉莉娅娜选择不去走那条道路的唯一原因就是星界独角兽的速度实在太快太引人注目,而那条路上的行人又太多了。

从上午出发到现在,每一次汀娜往那个方向看过去,隐约可见的马车和骑马者的身影都络绎不绝,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

不仅如此,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其他方向也逐渐出现了人与马的身影。

……这意味着我们已经离拜克城不远了。

就在偎依在少女怀中的魔女小姐,如此平静的做出这样的说明后几分钟。

地平线上,出现了灰白的,就像是大蒜一样尖顶。

城墙塔楼的尖顶,伊利斯坦布尔风格——莉莉娅娜说着,让疾驰的星界独角兽停下,将这只格外引人注目的魔物送回了它的故乡。

然后又用另一个魔法,召唤出了一头……

有白条纹的黑马?

还是有黑条纹的白马?

“那个……莉莉娅娜小姐,我觉得在低调程度上,这个没有比星界独角兽好太多呢,而且这个到底是……”

“……学名是斑纹马,草原与骏马之国欧菲尔的特产,要分辩是白色斑纹还是黑色斑纹要看尾巴的颜色。”

“……”

——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汀娜也只能这样感慨了。

比起星界独角兽,来自骏马之国的斑纹马的速度就要慢上很多,但是,与地平线那端城墙的距离,也已经不是多么遥远。

很快,鼓鼓囊囊的洋葱尖顶下,圆圆的哨塔也出现在了视野之中,接着是城墙上波浪般起伏的墙垛,放置床弩的大型射击孔,大门的顶端……

当最后,连雕刻在城门两侧的雄狮浮雕都分毫毕现的展露在少女眼前的时候,因为这高耸与雄伟,少女只能张大了嘴,呆呆的凝视着这旅途终点的景色。

文学课程中学过的形容建筑雄壮的比喻与词汇在脑海里互相打个不停,但没有一个能超越汀娜此时的震撼化为言语。

在这丝毫没有虚假的壮观建筑前,在沿海的商贸城镇长大,自认为也算见识广博的少女,都忘记了要怎样从马背上爬下来。

“真神在上,这比盐沙城的城墙壮观好多……”

“……因为盐沙城是十三日圣战后,从战争的废墟中建立起来的商业城市,既不毗邻邻国,当时大陆也一片和平,城墙的性质更多的只是划分城市与城郊。”

在汀娜从马背上爬下来,收好马鞍后,把斑纹马也召还的魔女,为自己加上了平凡气质的魔法,拉上了兜帽。

“……但拜克不同,是商业城市的同时也是这个小王国费伦斯的边陲城市,与两个邻国隔着一片狭小的谷地相望,也要提防偶尔会产生的草原魔物潮,所以城墙高且厚,没有护城河则是纯粹的地理条件不允许了。”

“另外,也有建筑风格的因素影响,在大陆南方这种城墙也许比较少见,但在北方的普塞汀帝国,几乎每一座城市的高墙都和这个差不多呢。”

莉莉娅娜看了一眼因为眼前的建筑惊叹的说不出话的少女,沉思了片刻后,还用一双毛绒的长靴,把斗篷下露出来的小腿完全包覆。

这样看起来,她就像一个衣着华贵的贵族,不过,有着毛皮领衬的华贵天鹅绒斗篷下,除了她美丽而娇小的身体,依然空无一物。

但这除了莉莉娅娜自己,爱丽丝和汀娜之外,当然是没有人知道的。

入城的途中没有遇到任何麻烦,因为这座城市在《大陆王国贸易公约》之中,对出入境没有特别的限制,简单记录了名字与旅行者的身份后,汀娜她们就顺利的进入了城市。

雄伟围墙所包围的城市,并不如那座高墙本身一样雄伟。

原本汀娜期待着一进到城市就能看到给自己以不亚于城墙的冲击,但出现在少女眼前的,只是很普通的城市。

出现在城市上向三个方向延伸出去的街道没有栏杆,分隔了两片已然枯黄的草地。在远处也能看到平顶的楼房鳞次栉比,看起来这种经典的城市布局无论在南方的沿海还是中南的草原都分布广泛。

街道两侧房屋的外饰没有细腻的墙粉,连凝结的砂浆也没有铲平,尖塔般的楼顶与洋葱似的远行房顶排列在道路的两侧,这倒给眼前的景色增添了一抹货正价实的异国风情。

并没有什么特别显眼的建筑,也许和盐沙城一样,因为是商贸城市,比起地标性的建筑,繁华的商业街和广场会比较有特色?

“……不知道这里的图书馆,会是什么样子呢。”

——爱丽丝想去看看这座城市,魔法师协会的法师塔。

“说起来,冒险者协会那边也要去打个招呼呢……”

略微有些失望的少女,想起了自己的工作。

身为跟随着名誉冒险者的联络员,每到一个城市,都是需要去冒险者协会报道的。

——而且,爱丽丝觉得今晚应该为汀娜小姐与爱丽丝,莉莉相伴的第一次旅行顺利结束庆祝一下呢,去找一下有名的餐厅或者酒店吧?

“啊,说的也是呢……”

与魔女与人偶同行的最初的旅行结束了。

既乏味,又有趣的旅途,将以往不曾知晓的这世界一角展露在眼前的时光。

要庆祝的话,也的确是应该,好好庆祝一下呢。

“……就去问问那里的骑士吧。”

莉莉娅娜轻轻的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城门旁,一位站岗的骑士身边。

“距离这里最近的是拜克城魔法协会,只需要沿着这条大道一直走下去就可以了。”

因为魔女小姐年幼的外貌而露出和善表情的骑士,在听到“魔法师协会”后,在头盔下明显的皱了皱眉。

 “然后,从魔法师协会的左侧走过两个十字路口,就能到达冒险者协会,城里的大图书馆在冬天的闭馆时间是二十分钟以后,就算小姐们打算首先前往那里,大概也来不及了。”

接着,用既不热情也不冷淡的礼貌声音,做出了回答的这位骑士,在回答完毕之后,就面无表情的移开了视线。

“……非常感谢,汀娜小姐,我们走吧。”

作为回应,莉莉娅娜也只是不咸不淡的道谢,然后转身离开。

于是,游览城市的路线,就这样决定了。

 

………………………………………………………………………………………………

 

——圣堂教会对魔物,魔法师,魔族——可以说对任何带有“魔”字的东西都不太感冒,不过反过来,魔法师们也一样。

当沿着青灰色石砖铺成的道路向远方可以看到的高塔前行时,大概是对骑士的态度感到非常的不满吧,爱丽丝滔滔不绝的抖露着这个在大陆一半以上区域有着广泛信仰基础的教会不为一般人所知的黑历史。

从第一纪元圣堂教会为了对抗血族的永夜王庭把矮人和兽人拉入联盟、光之勇者封印三位真祖结束战争之后却又把他们驱逐到矿洞之下与北方的大荒野,到建立起政教一体的圣堂联盟后,对于人类之外种族的迫害。

从圣堂国内部的商教勾结,到什一税、赎罪卷,从对炼金术士、草药师的迫害,到肆无忌惮的猎巫与魔女审判。

街道上看不到盐沙城那一类的城卫军,取而代之的是每个路口都能看到一两位的圣堂骑士,似乎这座城市的治安力量就是由那些身着银色铠甲的骑士们来担任的。

在那些赤裸裸、血淋林的历史下,连这些骑士在满头大汗的汀娜眼中似乎都变得狰狞了许多。

当爱丽丝绘声绘色的讲述推进到十三日圣战前夕,圣堂教会残酷的异端审判时,高塔的全貌出现在了她们的面前。

最下方是方形,上方是圆柱。

整座高塔七成以上高度的圆柱塔身与仅占不到两成高度的方形塔体间有自方到圆的梯形衔接,接连三个上大下小的圆盘仿佛被塔身穿透一般均匀的分布在高塔上,那又高又长的尖顶上方,黄金的马格努斯七翼在阴暗的天空下依然烁烁发光

“……【拜克城魔法师协会】,果然,也是伊利斯坦布尔风格的。”

这是汀娜实际所见的第三座法师塔,也是最为纤细而锐利的一座,不过莉莉娅娜却只是平静的吐出一个之前也说过的词语,然后拉着她的手,向塔中走去。

高塔中的装潢,和盐沙城的魔法师协会没有什么区别。

空旷的大厅,左右两侧各一个由沙发围成的休息区,大厅中央有很大的柜台,在柜台两侧弯曲向上的楼梯,楼梯之上,是只对魔法师与学徒们开放的区域。

如果绕过楼梯往后走,左右会各出现一条笔直的长廊,面向一般人事务的所有办公室都在那里。

普通人和魔法师的领域,泾渭分明。

——也许整个大陆的魔法师协会都是一个样子。

在盐沙城的时候,爱丽芙就这么吐槽过。

接下来,莉莉娅娜要去做登记,少女要做的,就是在空无一人的休息区里等待了。

“每到一个城市,莉莉娅娜小姐都要去当地的魔法师协会登记才行吗?”

“这和汀娜小姐跟着作为名誉冒险者的莉莉到每一个城市都要去冒险者协会登记不同,并不是魔法师们的义务,不过登记后,可以得到协会提供的情报和支援。”

“要是莉莉娅娜小姐把真实身份亮出来的话,会不会把她们都吓到呢……”

“大概,就和汀娜小姐还在做盐沙城冒险者协会接待员时突然遇到总会的会长……这样的感觉吧?”

六、七个月之前还做着和递过莉莉娅娜纸张与羽毛笔的那位金发妇人相同性质工作的汀娜,因为自己冒出来的想法苦笑了一下。

她根本想象不出冒险者协会的总会会长是怎样的人,难道和盐沙城分会的会长一样,是个和蔼又慈祥的老爷爷吗?

而且,记忆之中的那段时光,也显得那样模糊,真是奇怪。

仅仅,才是不足一年之前的过往啊。

比这更加久远的许多记忆明明还清晰的映照在脑海中,但唯独这段时光。

能够回忆起来的,似乎只有自己隔壁,爱丽芙面前长长的队伍,自己柜台前天窗落下的夕阳余晖与……

那一纸职位调动通知。

从那之后,记忆才变得生动而鲜明。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了吗?”

沙发前的矮桌上有座钟与日历,叠在一起的杂志,最上方的一本,书脊上的印记也已经是统治星霜之月的冰雪女神。

自己完全摆脱学生身份,作为成年人踏入社会是在上一个星霜之月,也就是说。

“刚好一年吗……”

去年的热火之月,夏季的尾巴上,自己才从学院拿着第六学年的不通过通知肄业,又在星霜之月,没能考取炼金术师的资格。

也四处去找了工作,但都不顺利,浑噩噩的家里等到降临月,才因为父亲的朋友,得到了冒险者协会的招聘考核机会。

“汀娜小姐?”

“啊,抱歉,只是觉得,原来才一年吗……”

刚从与世隔绝的草原之中离开,连时间的概念都几乎不太清楚。

一年前的自己会想象得到吗?

仅仅一年后,自己离开了原本以为永远也不会离去的家乡,远赴一个直到出发前都从未知晓其存在过的地方,又横跨一片从未听闻过的草原,来到了不知距离家乡多么遥远的异国。

“……是呢,所谓的时间,是很残酷的东西。”

在这里,爱丽丝就又可以没有顾虑的开口说话了。

人偶小姐坐在少女的怀里,抬起头看着那汪海蓝色的眼睛,轻轻的一笑。

“曾经没能握住的手。曾经没能接受的邀约。曾经说服自己的理由。一天后、一周后、一月后……是否还能那么坚定?曾经以为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做的事,又是否终有一日,会义无反顾?”

一支小小的咏叹调,托起垂落在胸前那黑色发丝的人偶小姐,用那双深邃的瞳孔,凝视着渡过人生短暂一段时间的少女。

“度过的时间越是漫长就越要考虑这个问题,在不断流动的事件中,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越是短生种,就越容易知道这件事呢。”

“我现在最想知道的事,倒是爱丽丝小姐和莉莉娅娜小姐的那个‘誓言’,还有和莉莉娅娜小姐增进关系的方法啦。”

自己又被这个美丽又可爱的人偶看穿了呢。

多少觉得有些害羞的少女,从杂志堆的下方,随手抽出来书脊上印着雪花印记的一本。

莉莉娅娜小姐那边似乎还要一会儿,也正好了解一下,自己和莉莉娅娜,爱丽丝在草原时大陆上发生了什么吧。

“关于那个誓言,在离开盐沙城时就告诉过汀娜小姐了呢。”

“就算那样好了,二十几天前爱丽丝小姐就说要告诉我和莉莉娅娜小姐变得亲密的方法,结果到现在也还没说。”

——就当是久违的阅读时间吧。

这样想着,少女将背面朝上的杂志,翻了过来。

“就算那个时候告诉汀娜小姐,汀娜小姐也不能去实施呢,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汀娜小姐还没做好与女孩子恋爱的觉悟。”

从比起自己的小脑袋来说有些太大的魔法帽下方,悄悄的瞟了一眼还在柜台前填写着表格的莉莉娅娜。文静笑着的爱丽丝,就像正计划着恶作剧的大家闺秀一般,压低了那充满神秘感的声音。

“不过,因为约定好了,所以要告诉汀娜小姐才行呢,除了温泉之外,莉莉最喜欢的另一个嗜好品,是酒。”

“每隔一段时间,莉莉都会挑一个夜晚喝的烂醉来疏解压力,而且爱因斯坦斯这个家族的酒品都很差,无论男人女人,和他们喝醉后醒来一定是在床上,因为这个原因,莉莉从来都不会在一个人的情况下和男人喝酒,当然可爱美丽的女性例外,所以汀娜小姐……汀娜小姐?”

宛若恶魔的耳语戛然而止。

少女猛的站了起来,旋即就像是晕眩一般,用双手撑在了眼前的桌面。

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因为自己突然的动作,怀中的人偶会掉到地上。

“发生什么事了?汀娜小姐?”

爱丽丝当然没有掉到有百合图纹的大理石上去,漂浮起来的她落在了少女摊开的杂志前方,冷静的向汀娜询问着。

可汀娜冷静不下来。

在人偶小姐说出“酒”那个字眼之后的全部话语,她都没能听进去。

那个时候,她把这本淡雪之月发行的杂志,《信天鸽》从背面翻到了正面。

《光辉的审判——费瑞登自由民对光辉之城袭击事件始末》

封面上用鎏金花体字写就的标题让她的脑子嗡的一响。

费瑞登自由民?

汀娜知道这个。

学院的历史课与思想课上都学到过,这是一群信奉绝对自由主义,对大陆上一切统治阶级抱有莫大敌意的极端危险份子。

光辉之城?

汀娜也知道这个。

大陆最好的学院,大陆最富饶的城邦,每一个人包括汀娜自己都曾经梦想着自己可以考入那里,与全大陆的天才们一起接受大陆最顶尖的教育。

但现在轰隆炸响在少女脑海之中的却不是这个解释。

她把杂志的封面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可封面上用花体字写成的,就是光辉之城。

大陆独一无二的,最古老的城市。

她的父亲和母亲,在一个多月之前,去旅行的城市!

“爸爸,妈妈……!”

惊怖驱使着少女翻开了杂志的书页。

【黑花之年,枫果之月的最后一周,大陆瞩目的大陆第一学院每年一度的光辉武斗祭,这次也是在令人惊叹的开幕式中拉开了帷幕,今年的游客人数依然庞大,大陆各地的人们为了一睹这最古老的城邦而前来……】

——我们要去光辉之城旅游了哦,那里可是被列为【人的一生必去的地方】排行榜的第一位呢,光辉的城邦,最美丽的城市,啊啊,那里会是多么漂亮的地方呢?

是母亲的话语,驱使着自己踏上了最初的旅途。

而她与父亲也因而离开辛劳了数十年的盐沙城,去往那光辉的城邦。

就在自己满怀心事启程的前一晚,他们还对照着旅游手册,规划着在一周里游览完全城的路线,对着美丽的景色,说一定要用魔导成像仪全部记录下来。

【众所周知光辉之城有着大陆上最完备与强大的监控,安保体系,但也因此成为了大陆上的犯罪组织,邪教徒挑战的目标,可以说时被虎视眈眈,这一次,大陆知名的极端危险组织‘费瑞登自由民’,就在得到了强大助力之后,侵入了城市……】

汀娜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被卷入这样的意外之中。

从来都没有。

【他们凭借大量的魔法戒指骗过了监控系统‘光辉’……】

翻过一页。

【……他们进行了数次恐怖活动,不过只有最开始以光辉学院一栋宿舍楼为目标的行动成功……】

再翻过一页。

“……汀娜小姐。”

【……光辉学院学院议会召开发布会,学院长普利姆拉女士表示大陆上不存在绝对完美的防备体系,大量外来游客的自由出入也为逮捕行动带来了重重困难……】

【……所有的伤员都得到了光辉之城妥善的医治,但即使如此,令人遗憾的是依然出现了不幸的死者……】

再翻过下一页!

“汀娜小姐,冷静一点。”

整本杂志三分之一的篇幅都被这个专栏所占据,可汀娜对事件的重现没有兴趣。

她不在乎新闻发布会的内容,更不想看到什么狗屁倒灶的安保专家,大师对这件事发表的意见,经济学家社会学者对这件事后光辉学院可能受到的影响进行分析。

少女一目十行的扫视着那些蚂蚁一样细密的印刷体,那些文字在眼前驻留又顷刻消失,事实上汀娜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想要看到什么。

只是、只是!

不这么做的话,就会被不安压倒,最坏的想象就会如潮水一般把所有的思考都占据!

“——汀娜·冯·西亚!”

“?!”

一阵眩晕。

直接在脑海里响起的厉喝盖过了所有的思考,不由自主的抬起脸,才发觉失去重心的身体正向身后的沙发上倒去。

而眼前,莉莉娅娜的脸,正在逼近。

“唔、咕……”

背后撞上了填满棉花的沙发。

身前是魔女小姐柔软的身躯。

嘴唇被轻而易举的分开,舌头被滑嫩灵活的舌尖挑动,已经习惯的体液交换,这一次却似乎有些不同。

唇分。

汀娜看着跨坐在自己身上的莉莉娅娜,有些茫然的,掐了掐自己的脸。

痛。

不是幻觉。

然后,少女平静的开口了。

“也没有必要,一定要亲吻吧……”

柜台前的几位接待员正对着这边窃窃私语,她却没有感觉到多么的羞耻。

只是想到在这个显然不如盐沙城开放的城市,魔女小姐与自己的亲吻会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之后,自然而然的这么说。

真是神奇,感性没有消失,少女能感觉自己的焦虑与恐惧在心底蠢蠢欲动,但压制它们的力量更加强大,让它们完全无法影响自己的思考。

“……【机械化心灵】这类状态性质的魔法要加诸于其他人,需要施法素材作为标记与媒介,我不想浪费多余的施法素材,而且汀娜小姐也很喜欢……冷静下来了吗?”

“嗯呐,多少……”

这就是,魔法师最常用的精神系统的魔法,【机械化心灵】吗?

一秒前被负面情绪占据,只会无意义的回想着父母面容的大脑,现在格外的清爽,就像是齿轮有条不紊转动的机械,难怪这个魔法,被这样命名啊……

“那么,汀娜小姐,请告诉爱丽丝和莉莉,你是看到了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惊慌?是因为光辉之城被费瑞登自由民袭击吗?为什么?”

沙发前的矮桌上,爱丽丝正了正法师帽,把那本杂志立了起来。

那一页上正刊登着属于那座城市的美景。

“莉莉娅娜小姐,爱丽丝小姐,还记得,我会来找你们最直接的原因吗?我的父母——明明我因为他们的缘故迟迟没有下定决心离开盐沙城,但他们却在抽到奖后,高高兴兴的去旅游,这让我觉得我简直就是个笨蛋,所以……”

在草原那一边的麦星城,妖精母女开设的旅馆中,汀娜曾经提起过这件事。

所以爱丽丝立刻想起来了。

“希叶卡小姐和拜伦先生,就在光辉之城吗?”

那对相敬如宾的夫妻,汀娜的确说过,他们旅行的目标,就是光辉之城。

“没错,我……我现在,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汀娜死死的盯着那本杂志,咬紧嘴唇。

“这座城市离盐沙城那么远,距离光辉之城更是远到令人绝望,而且这已经是一个多月,两个月之前的事了,就在我们进入草原不久后。”

已经太晚了。

迟到了一个多月的消息,早已经失去了意义,就算知道,汀娜现在也什么都做不了。

“就算现在我想要坐飞空艇赶回家也要花十几天的时间,更不要说去光辉之城了,我想找到什么证明她们平安无恙,但是——”

哪里也找不到。

杂志上尽是些无关痛痒的致哀,马后炮的议论,不知道光辉之城实际统治者会不会去理会的分析。

自己要找的,最重要的,能够证明自己的父母安然无恙的东西,却哪里也没有。

“呐、莉莉娅娜小姐,我要……我要怎么办才好……”

汀娜再一次,苦闷的询问。

【机械化心灵】这个魔法能够压抑感性思维,让思考更多的倾向于不受感情左右的理性。

但得不到答案的问题,还是得不到答案。

无论用感性去思考还是用理性。

魔女小姐沉默着,轻轻的拥抱少女。

“……如果汀娜小姐想要的是,希叶卡小姐和拜伦先生的平安无事的证明,杂志上就有。”

然后,从爱丽丝的手上,她拿过杂志,径直的翻到这占据大量篇幅专栏的最后一页。

苍白的纸张,漆黑的油墨方框,大串的文字印刷成三排,人名,家乡和职业,整整齐齐,毫无生机。

“……这是遇害者名单,光辉之城在发生了导致什么人死去的事件后,一定会刊登在各大报道尾页的东西,所有不幸遇难的人的名字都会被列在其上,包括他们的出生地,职业等……”

杂志被递到了少女的面前。

仔细的,一个字一个字的,从头到尾。

“可是——”

汀娜的想象,正不断往最无可挽回的深渊坠落。

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手段,比起抱有悲凉的希望又在凄惨的现实前崩溃,强迫自己事先接受最糟糕的结果,反而能更加好受。

但爱丽丝飘到了少女的面前,捧住了她的脸。

“爱丽丝知道现在汀娜小姐的心情非常糟糕,【机械化心灵】也不是万能的,必须要经过情绪控制的训练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如果汀娜小姐就这样顺着自己的不安去思考,这个魔法的效果也很快会消失,所以。”

这次换爱丽丝,夺去了少女的唇。

——汀娜小姐,你的父母,是连光辉之城都要隐瞒其死讯的重要存在吗?

小小软软的舌头侵入了少女的嘴中,莉莉娅娜将手指堵住了她的耳孔,质问与舌尖纠缠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回响,而周遭的杂音被隔绝在外。

大概又有其他的魔法,伴随着交换的体液被注入体内吧?

自己的父母是如果出了意外,连大陆最古老的城市也要隐瞒其死讯的人物吗?

她们对于这片大陆,只是无足轻重的两个普通人而已,没有尊贵的血统也没有显赫的身份,只是随处可见的,再普通不过的一对夫妻而已。

而那座城邦是大陆最富饶强盛的学园都市,拥有漫长的历史和进步的思想,在漫长的时光中一次又一次为大陆的进步做出贡献。

他们有必要隐瞒自己父母的死讯吗?

——显然不可能。

理性飞快的得出了答案。

而这份名单上,哪里也看不到【盐沙城】三个字。

更找不到希叶卡和拜伦这两个名字。

那么,可以得出的结论就是自己的父母平安无恙……吗?

这个答案似乎无懈可击。

但就算不是,自己也毫无办法。

这里离自己的故乡,离光辉之城都已经太远了,而且这是一两个月之前所发生的事,无论怎么说,都已经太晚了。

在这里宣泄悲痛和情绪,毫无意义。

轻轻咬了咬人偶小姐的舌尖,结束了又一次的亲吻汀娜,睁开眼睛。

莉莉娅娜和爱丽丝平静的看着她,虽然她的心情依然没法像她们一样平静,但至少。

“莉莉娅娜小姐,爱丽丝小姐,谢谢你们……”

冷静下来了。

“汀娜小姐,打算回家去看一看吗?”

“嗯,我想回去看看,但是也不知道有没有前往盐沙城的飞空艇,可是就算全程坐飞空艇,也要差不多五六天之后才能穿越草原到达麦星城,上次去麦星城坐的飞空艇是特快速的,不知道回去能不能弄到票,弄不到的话回盐沙城又要好几天……”

一来,一回,说不定,就是超过二十天行程。

先不说这部分的旅费协会会不会报销,那个时候,要是回去以后看到了受伤的父母,听到他们抱怨旅游的危险,那个时候,自己。

自己,还会回到莉莉娅娜小姐和爱丽丝小姐的身边吗?

一个问题得到解答后,更多的问题涌现出来。

莉莉娅娜,将少女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先不要去考虑那么多,汀娜小姐,今天好好的休息一下吧。”

“无论汀娜小姐决定怎么做,爱丽丝和莉莉都会支持的。”

“嗯……”

离开拜克城魔法师协会的高塔,接下来要去的,本来应该是冒险者协会。

但是,【机械化心灵】解除的少女,只是勉强的维持着冷静而已。

要怎么做呢?

汀娜自己也,完全不明白。

无论要做什么,都等到明天再说——做出这种结论的莉莉娅娜把爱丽丝抱在怀里,牵着汀娜的手,朝着从协会的接待员那里打听到的高档酒店走去。

在铺面而来的凌冽寒风之中,一片鹅毛般的雪花掠过了女孩的鼻尖。

“……”

魔女无言的,加快了脚步。

——暴风雪要来了。

 

…………………………………………………………………………………………

 

某一日的后话:

 

“莉莉想过接下来怎么办吗?”

“……是指什么?”

“汀娜小姐啦,第一次和我们的旅行就出现了这样的事,说不定会让她动摇哦。”

“……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知道了莉莉的一部分身份后还将莉莉作为莉莉娅娜·爱因斯坦斯来看的旅伴可是屈指可数的呢,必要的时候,莉莉也可以热情一点吧?汀娜小姐自己还跨不出那一步呢,莉莉动起真格的话,不是很简单就能让汀娜小姐变得坦率的嘛。”

“……汀娜小姐不能自己摆脱的东西,我也无能为力。”

“……有时候爱丽丝会想,魔法师的自制力也不一定是好东西呢……要出门吗?”

“……我记得,有一种信鸽即使在暴风雪中,也能飞行。”

“现在,买不到的吧?很晚了,而且莉莉也不知道哪里有卖”

“……野生的,才能飞过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