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师的礼物,似乎很少会有华而不实的东西。

以汀娜·冯·西亚短短18年的人生来看,很自然的可以得出这个结论,虽然她从莉莉娅娜这里收到的礼物也仅仅只有两件,但都可以作为这个观点的论据。

很有海民风情,还附带会在下雨天自行展开【水元素驱散结界】功能的鲸古护符。

灰色水晶和黑色皮革制成,轻若无物,还铭刻了【邪恶探查术】。【生命视觉】的雪盲镜。

无论哪个都实用又美观。

“莉莉娅娜小姐,在右边有些远的地方有生命反应,好十几个呢!”

这一天。

少女在苦背魔法牌规则的间隙中,发现了聚集的生命迹象。

在雪盲镜上表现为聚集的红点,具体是什么在这个距离则不得而知,也许是鹿,也许是狼,又也许,只是厚厚积雪下趴窝的一群野兔。

在得到这个护目镜后,无法使用魔法的少女就迷上了用这双眼在覆雪的草原上寻找躲在雪下的臭鼠,鼹鼠,兔子之类的小型魔物的感觉。

事先做出猜测,等待答案的揭晓,这变成了还不太上手的魔法牌之外,少女在这旅途中另一件有趣的娱乐。

“莉莉,一起去看看吧,这一次会是什么呢?”

连莉莉娅娜和爱丽丝也这么觉得。

于是,正在驰骋的星界独角兽,因为魔女的指示,向着少女所指的方向奔驰而去。

“啊,还在移动!”

“那就应该不是躲在巢穴中的小动物了,野生的羊群或者牛群这个数量又太少,大概是小规模的鹿群或狼吧,会是哪一种呢?”

“就是不知道才有趣嘛,我猜是狼!”

美丽的魔物疾驰,雪屑在风中飞扬,没过多久,在那些生命反应进入可视范围后,灰色水晶上的红点,改变了形状。

“啊,猜对了!是狼呢!”

汀娜兴奋的叫了起来。

那个形状象征着草原上最常见的猎食者。

大雪降下后,活动在雪原上的魔物数量明显的减少,这些猎食者出现的频率与范围也越来越高。

“诶?等一下,为什么……”

但是,又不只是狼。

看到狼群之后,黑色的星界独角兽也愉快的鸣叫了起来。

莉莉娅娜她们在旅途中并不会主动去找魔物们的麻烦,所以,这只好斗的魔物常常只能靠尽情的驰骋来消耗过于充足的精力,少有的几次追猎也被魔女叮嘱禁止赶尽杀绝,一点也不尽兴。

不过,既然单次的质量不够,那就用次数来补足好了。

放慢脚步,漆黑的烈焰从来自星界的独角兽口中喷出,延长成鞭。

“嗷呜——!!”

仅仅一次挥击,被它盯上的一只灰褐色的草原狼就在眨眼间被来自星界的漆黑火焰变成还在冒火星的半截焦炭。

“————!!”

血肉被烧焦的气味与猎物的惨叫让它得意的扬起前蹄,准备向骑乘在背上的召唤者们好好展示自己的强大。

在眼睁睁看着那道火鞭又抽倒一头狼将之变成黑黢黢的焦炭后,这些之前还气势汹汹的野兽一瞬间就怂了。

遵循着趋利避害的生物本能,它们转头就跑,星界独角兽立刻扬起蹄子追逐过去。

可它还没来得及把速度加上去,就被背上的魔女制止了。

“……等一下,不要追了。”

——为什么?

停下脚步,它不满的回过头。

但将它从星界召唤至此的魔女只是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示意它不要那么残暴。

与此同时,它感觉背上一轻。

“你没事吧?有没有被狼咬伤?”

汀娜从马鞍上跳了下来,摘下了灰色的目镜。

象征生命反应,有着形状的红色光斑从眼前消失,取代其出现在少女此刻的视野之中的。

是人。

而且,并非游牧民。

距离汀娜不远,因为顷刻间所发生的事而目瞪口呆的小男孩双手举着火把与刀,正在不断的深呼吸。

少女没有想到在大雪之后的草原上会遇见落单的人类,显然,对面也是。

“我、我没事……小哞也没事……你们呢?你们是什么人?”

从男孩冻得皲裂的薄嘴唇里说出来的是通用语。

虽然混了些草原风的口音,但相比起某些游牧民已经非常纯正。

也许是出于警惕,他把身边那头小小矮矮的红马抱的更紧了。

就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它。

“我是汀娜,那位是莉莉娅娜小姐和爱丽丝,我们是旅行者,正打算去拜克城,你呢?难道是附近城镇的孩子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

男孩抿着嘴唇,没有回答汀娜的问题。

——看起来,果然还是在警惕。

汀娜没有继续靠近,间隔了一段距离思考着让男孩冷静下来的方法。

这个时候。

“……汀娜小姐,这个男孩是?”

抱着爱丽丝的魔女小姐安抚完不满的在雪地里到处打滚的星界独角兽,来到了少女的身边。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

 

“也就是说,小法泽是逃出来的吗……”

几分钟后,覆雪的草原上。

两串蹄印一路延伸。

听到少女的询问,坐在小矮马上,与境界独角兽并肩走着的男孩点了点头。

名为法泽的男孩是一个马童,刚刚度过11岁的生日,来自距离这里不算太远的派克镇。

比汀娜和莉莉娅娜她们的目标拜克更加深入草原,四十年前还只是什么也没有的一片原野,之后因为王国的开拓计划而建立起来,是一座年轻的城镇。

“……也就是说,我们已经到达草原的边境了吗?”

“嗯,从派克镇到拜克城坐马车只要不到一天的时间,骑马更快,要不是那个方向到处都是守卫,我也不会往草原跑……”

被【魔性的魅力】在一眨眼间就彻底俘获的他对莉莉娅娜和汀娜早就没有了任何的警惕心,汀娜提出的所有问题,他都把他知道的全部告诉了她们。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他在下雪后还进入草原的原因。

派克镇是一部分游牧民和草原外的移民一起建立起来的城镇,虽然年轻,但却有着一个古老的习俗。

祖灵祭典。

以牛羊马祭祀祖先的魂灵,以祈求健康与幸运祝福的仪式。

由于只要是参与者无论是谁都可以得到祝福,可以直观的感到身体变得健康,在这一带的草原上十分有名。

“每一年的祖灵祭典都会吸引很多游客来看,让镇子变得繁荣又有活力,在祭典上杀死的牛、羊和马都是专门捕猎和饲养的,今年……就轮到小哞了。”

“哞~~~”

听到男孩呼唤自己的名字,要小跑着才能追上星界独角兽大迈步的矮种马哞哞的叫了起来。

汀娜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又矮又小的马匹明明是马,却哞啊哞的叫,看起来,这就是它叫“小哞”的原因了。

它非常的温顺而开朗,在汀娜想要摸摸它的时候,还伸出舌头亲昵的舔舐少女的手掌,好像一点也不知道等到明天,它就要作为祭典上的祭品,被萨满杀死,取出心脏。

法泽不想看到那样的一幕。

所以,男孩乘着守卫和萨满都没怎么戒备的昨天,谎称带小哞出来运动,从镇子里逃了出来。

“每年都只有特定的一天才能举办祖灵祭,就是明天,我本来准备在草原上躲到后天才回去,就说我在外面遇到了狼群,慌不择路逃跑时迷路了,但是……”

为了不被发现他们不见后,城镇里出来寻找他们的人追到,法泽带着小哞深入了草原。

本来就抱有侥幸心理的他没有想到,在逃出来的一天后真的遇到了狼群。

从黎明前夕开始,他和小哞拼了命的逃,食物和水全部都丢失,只剩下一把小刀与火把还在手上。

直到遇上了莉莉娅娜和爱丽丝她们——要不是她们,男孩就再也没有撒谎的机会了。

“……你说这个祭典,会切实的给参与者祝福吗?”

不过,相较于男孩出现在野外的原因,在汀娜的劝说下好不容易披上一块斗篷遮住那娇小身躯的莉莉娅娜,感兴趣的却是另一部分。

 “没错,每一年镇子上的人们都会去参加,得到祝福,身体虚弱的人会变得健康,老人也会变得有精神,甚至有很多病人也会在祭典结束后痊愈,所以很有名气,其他城市的游客也来的很多。”

“……是吗……”

大多数情况下,祭典只是一种具备象征意义的仪式,拥有实际可以感觉到的好处的祭典是非常少见的。

如果不是仪式本身就拥有着力量,就说明他们祭祀的对象拥有这样的能力。

 “……那个城镇里有圣堂教会吗?”

得到男孩肯定的回答后,坐在莉莉娅娜怀里的爱丽丝抬起了头。

大陆西侧——以异端审判和异族排斥闻名的圣堂教会的地盘上,无论哪一个,都显得相当奇怪。

而这样的祭典居然安然无恙的持续了好几十年……

“异常呢,莉莉,草原的游牧民也就算了,爱丽丝不觉得那些被圣光烧坏了脑子的家伙们会那么和善,容忍其他的信仰在他们的城市里举办祭典。”

“……同感,鼓励人们有多种信仰的美德教会姑且不论,其历史本身就是迫害异教与异种族历史的圣堂教会如此仁慈可不正常。”

第一纪元席卷大陆的猎巫和魔女审判就是圣堂教会掀起的,虽然汀娜不知道莉莉娅娜和爱丽丝是不是古老到那样的程度经历过那样黑暗而疯狂的时代,但显然。

对圣堂教会,魔女小姐和人偶小姐都不太感冒。

“要过去看看才行呢。”

“……嗯。”

短暂的谈论过后,不出少女的意料,就像是理所当然的,做出了去看一看的决定。

“可你们不是要去拜克城吗?”

坐在小哞上的法泽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有些焦急。

“……说起来,今天是哪一月哪一日?”

“我从镇子里逃出来的那一天是星霜之月的第十日……”

“……那样的话。”

偎依在汀娜怀里的魔女抬起头凝视着草原上蔚蓝的天穹,许多意义不明的数字从她的口中小声的被说出,就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汀娜隐约听到从魔女小姐口中涌出的最后一个数字。

26。

最后她低下头,轻轻摇了摇自黄金般的灿烂过渡到白金般耀眼的发丝。

“……还有充足的时间,去看看无妨。”

“我也想去看看呢,会是怎么样的祭典呢?”

汀娜自己也被勾起了兴致。

“小法泽你也不能给大家添麻烦呢,草原外面也很危险,你的父母现在也一定在担心吧。”

“……怎么会……”

失望与懊恼溢于言表,男孩沮丧的低下了头。

只有驮着他的小矮马啪嗒啪嗒的努力追逐着,比自己要高大很多的“同类”的脚步。

从上午到傍晚。

西斜的暖阳下,出现在草原上的城镇没有城墙,林立其中的也不是游牧民【圣托雷】里一顶一顶的帐篷。

玻璃的色泽和红砖的墙面和反射着阳光的瓦片,在已经久别这样的景象两个月的少女眼里,这一切的色彩都在歌颂着着美丽有伟大的“文明”。

在城外一大段距离把星界独角兽送回后,越是靠近这座小小的城镇,汀娜的心情就越发雀跃以至于泪水都要夺眶而出。

“终于回来了啊……”

不过雀跃的也只有终于回到文明怀抱的汀娜而已。

“汀娜小姐,特别激动的样子呢,不过爱丽丝也可以理解这一点呢,虽然离拜克还有一天的路程,不过,到这里,这趟旅行就可以当作是划上句号了吧,辛苦你了。”

“……我还是喜欢,没有那么多人类气息的草原。”

从法师塔离开后就一直维持着魔法师外貌的小人偶只是压了压黑色的魔女帽,对旅行的终结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而莉莉娅娜用露着些微不快感的表情凝视着城镇中的人群。

她还是只穿着一件衣领附近有毛皮装饰的斗篷,连鞋袜也没有穿,膝盖以下全部裸露出来的小脚在略显泥泞的石子路上走着。

无奈是年轻的小伙子还是须发皆白的老人,就连和自己的丈夫、男伴手挽手前一刻还在亲热谈论的女性们,在看到她的时候都不由自主的楞神。

莉莉娅娜走过的地方就像是遭到了石化的洗礼,看着他们眼里一下子窜出来的痴迷——那是汀娜经常能在自己脸上感觉到的神情——少女丝毫不怀疑现在莉莉娅娜无论说什么,他们都会毫不犹豫的去做。

一直到爱丽丝“莉莉又忘记用【平凡气质】来收敛【魔性的魅力】了。”这样提醒,魔女小姐带上兜帽给自己使用了一个魔法以后,城镇边缘的交通才终于恢复了正常。

“不过,我觉得用了魔法后的莉莉娅娜小姐,和没用之前的莉莉娅娜小姐没有任何区别呢……”

“【平凡气质】并不会改变容貌,只是让人变得不显眼而已,而且,汀娜小姐你已经多少习惯了莉莉的魅力呢,这个魔法对亲近的人效果也不大。”

“亲近的人嘛……欸嘿嘿……”

“……?”

“没、没什么哦……”

只有法泽一个人满面愁容。

虽然浑身上下都满溢着“不想回去”的气息,但到头来,男孩还是跟着莉莉娅娜,爱丽丝和汀娜一起,来到了出现在草原上的城镇。

不管怎么说,带的食物啊水啊什么的都丢失,还有被狼群袭击的风险,这种情况下,草原绝对不是一个令人安心的地方。

他只是个11岁的男孩而已。

在莉莉娅娜,汀娜和爱丽丝的身后牵着小哞的他,好几次好几次驻足不前,但最后都带着一股无可奈何的空气,沉重的拖着脚步跟了上来。

“哞?”

不比男孩高多少的小哞不知道自己的主人为什么这样忧郁,因为回到城镇而愉快的甩着尾巴的小马不断的用脸颊蹭着男孩的脸。

可是,平日里总会微笑着抚顺它鬃毛的小主人,这一次只是咧了咧嘴角,还是打不起精神。

“哞……”

“小哞,我没事的啦,只是……要怎么办才好呢……”

男孩努力的转动着小小的脑瓜,但是还没有等他想出个所以然,他不太想听到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喂——法泽,是法泽回来了!”

已经踏上用磨平的石块铺就的道路,因为靴底坚实的质感而万分感慨的汀娜转过头去,看到一帮大人已经把穿着陈旧棉衣的棕发男孩团团围住了。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怎么搞的,从昨天你就出去了,守卫们在你经常去的草场找了个遍也没找到你。”

“大家都担心死了。”

一连串的声音把法泽本来就很混乱的思绪搅成了一团浆糊。

“我带小哞出去运动时遇到了狼群,慌不择路下跑进了草原,等到早上遇到了……”

他伸手指向正站在城镇宣传板旁的女孩们,把遇到了她们之后的事说了出来。

那群镇民马上就涌了过来。

“是旅行者吗?真的是太谢谢你们了,哎呀,怎么连离镇子不那么远的地方也有狼了。”

“一到冬天没有那么多猎物,这些魔物就像发疯一样哪都敢去,前几天贾克家的兄弟俩不是还在不远的地方打到两只狼吗?不怪法泽,重要的是多亏了旅行者们啊,快看看供马没事吗?”

“对对,供马没事吗?”

他们七嘴八舌的,为汀娜她们救助了法泽和小哞而道谢,还有人邀请莉莉娅娜她们去酒馆,由他们请客,用丰盛的食物作为谢礼。

“不,不用麻烦大家了,我们也只是做了因该做的事……”

微笑着婉拒这些陌生镇民热情邀请的同时,少女在心里微微的皱起了眉。

——是错觉吗?

——这些镇民们关心的对象似乎……只有小哞?

就在总而言之就是“不行,这样太麻烦你们了。”“诶呀,请一定要让我们表达谢意。”无休止交替的推脱中。

“……呐,查理伯伯,祖灵祭上的供马一定要小哞吗?不能用其他的马代替吗?”

男孩开口了。

顷刻间,在场的人们就安静了下来,用“又来了啊”这样的视线看着紧握缰绳,把头倔强抬起的男孩。

气氛有些尴尬。

“……那个,之前也听小法泽提起过,供马是什么意思呢?”

汀娜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了打散这样的空气,少女有些好奇的询问。

“两位旅行者也是为了我们的祖灵祭而来的吧?”

“诶?不……其实是要去拜克,在遇到小法泽后,听说这里有带来祝福的祭典就……”

“哎呀哎呀,那可一定要来看看哦,明天黄昏的时候就会开始,到场的每一个人,温柔的祖灵们都会给与健康、幸运,勇敢和安定的祝福,尤其是健康的祝福,如果病不是特别重的话,一下子就会好起来呢!就算没有疾病,也会蹭的一下觉得变健康了呢!”

离男孩最近的一位老妇人“都到这种时候了还在说什么呢。”这样斥责了男孩后,又对着金发的少女解释着。

“是、是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是真的很厉害呐,然后,献给伟大的祖灵们的祭品之一呢,必须要是红色的矮种马,必须是六岁,必须是喝着奶酒长大,为此而从小精心培育的,就是供马了,从五岁开始,小法泽就在做这个,养了这匹小马六年,朝夕相处,明天就是祭典了,这孩子大概是有些舍不得吧。”

“可是——”

还试图说些什么的男孩被老妇人狠狠的瞪了一眼,只好抿着嘴低下了头。

“供马……每一次祭典都只有唯一一匹吗?”

“哎呀,那是当然的啦,献给祖灵的牛要是老奶牛,羊要是最难抓的岩羊,马必须是六岁的,每天都喝奶酒的红色矮脚马。每一次祭典的供马都只有唯一一只,不然祖灵们可是会不高兴的,还有啊……”

等到老妇人喋喋不休的介绍完祖灵祭典祝福的好处,又好几次热情的邀请汀娜带着“妹妹”来参加祭典之后,法泽和小哞,就和这些镇民消失在了城镇的房屋之中。

“莉莉娅娜小姐,被当成我的妹妹了呢……”

听完后汀娜感觉自己就像是遇到了推销万灵药的骗子,又或者什么邪教的宣传——当然,这样的感想汀娜可不敢说出来。

稍微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不太舒服的汀娜保持着笑容,看向在自己身边,一直都没有开口的莉莉娅娜。

“那个……莉莉娅娜小姐?”

而魔女小姐,也平静的抬起头,凝视着她。

“……汀娜小姐不在意吗?那匹马。”

“诶?啊……祭品的事吗……”

少女茫然的眨着眼睛。

“如果从一开始是就被当作祭品养大的话,那也没办法吧……为什么莉莉娅娜小姐突然问这样的问题呢?”

那份茫然映照在莉莉娅娜星空般的黑色瞳孔之中,让魔女小姐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投向了城镇的街道。

“……没什么,去找旅店吧。”

“哦、哦……”

这个话题突兀的开始又突兀的结束,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莉莉娅娜会在意这样的事的少女摸了摸脑袋,决定把这归类到莉莉娅娜时而说出的,自己完全跟不上的跳跃性发言之中。

次日。

时近正午。

不久前莉莉娅娜才用过早餐。

到这里,汀娜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旅途中居然已经习惯了魔女小姐与自己一样,日出而行,日落而息。

回到文明的世界后,莉莉娅娜起不来床的性质似乎也一并回归了,而且似乎变得更加严重。

——莉莉的贪睡本质上还是人类的城镇中,属于魔女喜爱的【天】与【大地】的气息被人的气息冲淡变得稀薄的缘故,这段时间一直在草原上尽情的享受星月与阳光,大地的脉搏,现在一下子适应不过来吧。

顺便一提,今天上午,大概是还没有彻底清醒,莉莉娅娜什么也没穿就打开了房门,连汀娜都因为旅途中一直看着魔女小姐片缕不着的身躯以至于差点没有反应过来。

好在只有送早餐来的旅店主人的小女儿看到了。

——我们就在这里等莉莉娅娜小姐吗?

——最好是这样呢,圣堂教会对非人种族,魔法师,进一步对魔女,女巫,黑魔法有着很强的敌意,能不引发骚动最好。

因为在圣堂教会为主要信仰的城镇,爱丽丝在汀娜的怀里装着人偶,用魔法与汀娜交谈,

漫步在教会旁边的花园中,金发的少女一边散步,一边叹着气。

“……有点无聊啊……”

从空无一物的草原回到文明世界的新鲜感褪去后,这里就只是一个小而没有什么趣味的城镇而已。

坐落于草原,却无论哪里也没有草原风情的建筑,千篇一律的房屋和街道都是在盐沙城也可以看到的那种,如果不是横竖就一条主干道,说不定会让人连东南西北都无法分清。

但是赞美文明。

即使如此,这也比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的一望无际的草原要好太多了。

而且,少女身后不远的教堂就还很值得一看,雪白的飞扶壁和骑士的雕像,万花筒般的花窗玻璃都非常漂亮。

只不过,现在正为了下午的祖灵祭做准备,所以谢绝参观。

倒是莉莉娅娜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混了进去。

带着汀娜参观了一番【典型的第二纪元末期白色哥特风格的教会书库】后,对为什么属于先祖崇拜一类的祖灵信仰和有严重排他性的圣光信仰可以和睦共处这个课题并不感兴趣的汀娜,抱着虽然很感兴趣但对圣堂教会非常厌恶的爱丽丝跑了出来。

——现在的阳光也很舒服呢。

——那就找张长椅舒舒服服的晒太阳好了。

冬天的花园中,仅有常绿植物的色彩,小路上数日前降下的雪已经被扫去,矮松上的雪白却还没有开始融化,晒一段时间就会感觉到温暖的赛贡之阳距离天空的正中央还有一点距离。

“……诶?”

正四处张望寻找着长椅的汀娜,在找到了目标的同时,也看到了有过短暂缘分的男孩。

“法泽……午安呢。”

“汀娜小姐,午安……”

那双翡翠色的眼睛因为救命恩人的出现而微微漾起波澜,但马上又转向了之前的方向。

“我可以坐在旁边吗?”

“嗯。”

征得男孩的同意后,汀娜坐在了长椅的另一侧。

因此,自然而然的就看到了,花园中央的场景。

灌木的篱笆中央有着一眼泉水,身着洁白衣服的少女们把一个个冒着热气的木盆放在那里,挽起袖子,正在给三只动物洗澡。

“哞~~~”

汀娜和法泽看的到小哞,它当然也看得到他们。

毛刷蘸着泡沫,温热的水流被从木盆里舀起,小哞惬意的朝着她们叫着,不像那只岩羊咩咩的惨叫,也不像那只奶牛一言不发只顾着甩尾巴。

在三只动物中,它是最温驯也最配合的。

虽然是令人不由得会心一笑的场面,但是,考虑到之后会发生的事的话,就连笑容也要变得苦涩。

“那个,难道是在为下午的祭典做准备吗……”

男孩沉默着,点了点头。

“最后,还是没有说服大家吗……”

以近乎放弃的口吻,法泽靠在椅背上悲叹着。

“查理叔叔,欧根奶奶都说能到祖灵大人那里去为大家带来健康和幸运,是小哞的光荣,可我一点都不觉得,要是他们觉得光荣的话为什么不自己去呢?难道小哞的生命就不是生命吗?我这么问了之后,查理叔叔又很不高兴的说小哞只是一头畜生,说我还是小孩子,连人和畜生的命哪边更重要也不知道……”

昨天,法泽和汀娜她们分别后,男孩努力的去说服过他们了。

“无法说服啊,大家……这个镇上的所有人都期待着祭典顺利举行,因为这样才能得到祖灵们的祝福,旅行者,还有大家口袋里的钱也会变多,他们。”

但无论是谁都觉得他在说蠢话。

“他们才不在意小哞的死活呢。”

从一个11岁男孩口中说出来的悲叹,让汀娜没来由的背脊发寒。

“汀娜小姐,小哞的生命和人的生命,哪个更重要呢。”

“诶?这个……”

汀娜有些手足无措。

昨天在莉莉娅娜和爱丽丝面前毫不犹豫说出的话,却没法在他的面前再说一遍。

男孩自己,好像也并不打算从少女这边得到问题的答案。

看着向白袍的少女们撒欢,让她们咯咯笑着的小哞,他只是自顾自的,陷入了回忆之中。

“……小哞还站不起来的时候,就被送到只有五岁的我这里来了。”

法泽永远记得那一个春天。

刚刚出生连站都还站不稳的小马驹,被送到了他的手中。

——这是六年后祖灵祭的供马,就交给你抚养了,有什么不懂得去问莱姆大叔,他都会教你的。

这也是祖灵祭的传统,供马要交给年幼的孩童抚养,公马交给女孩,母马交给男孩,在那一天,这个连眼睛都还没睁开的小生命,自此闯入了他的世界。

当时他只有五岁,对此感到手足无措,不得不拉着它整天跟在镇上养马的大人身后,努力的学习一切所需要的知识。

幸好,这匹不知为什么会哞哞叫的小矮马性格很温顺,没有什么脾气,男孩第一次给它洗澡时用了太硬的毛刷,它也只是哞哞的叫着,然后委屈的看着他,就算站在它的身后,只要不吓着它,它也不会撅起蹄子踢人。

 “……”

汀娜沉默的闭上了眼睛。

法泽的话语,就是他与小哞的过去,带有哭腔的回忆就化作一幕幕的画面,浮现在眼前。

男孩很喜欢这匹小马。

它不高,连还是小男孩的他也可以骑得上去。他们经常在城镇附近的草原上飞奔,等到跑累了,就在温暖的阳光下,趴在一起惬意的晒太阳。

夏天太热,男孩每隔一段时间就从井中提来清凉的凉水给它,带它到附近的溪流中去玩水。冬天太冷,男孩就找来很多厚厚的干草,把自己和它都盖起来,听着它哞哞叫着咯嚓咯嚓的嚼着草料,数着夜空中闪烁的繁星,困了,就抱着它的脖子,一起进入梦乡。

男孩还清楚的记得这些年自己唯一一次患病,连床都下不来的时候。

因为担心他的病传染给小哞,所以大人们都让他好好休息,暂时由他们照顾小哞。

可是,其他人拿来的草料和胡萝卜,小哞都不吃,还跟着束手无策的大人们跑到了他的房间里,也不吵,也不闹,就是趴在男孩的床边,除了排泄时会乖乖到院子里去之外,无论是谁都拉不动。

等到男孩病好后,它才狼吞虎咽的吃光了他拿来的胡萝卜。

他们整天呆在一起,就这样度过了一个冬天,两个冬天,小哞健健康康的长大,一直,到了现在。

没有人比这匹小马在法泽短短的人生之中占据的时间更多。

即使只是听着也可以感觉到那无比沉甸甸的重量。

少女把怀中的人偶抱的更紧了,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昨天带着理所当然与确信说出的话语究竟有多么的残酷。

她以为,男孩只是舍不得小哞,就像自己家楼顶那窝小猫逐渐长大,各自离开,自己用木板和棉被做的小猫屋变得空空荡荡时的那种不舍。

可是不对。

她无法明确的说出男孩的心情但是隐约可以理解,那是更加无法割舍的,更加沉重的。

绝对不只是一个男孩,在11岁的任性。

从一开始就被当作祭典的贡品来饲养,最后,就一定要成为贡品吗?

一匹小马的生命……就不是生命吗?

“那个……法泽,你的父亲,和母亲呢?因为法泽还只是孩子所以没有办法,但你的爸爸和妈妈的话……”

“我是被欧根奶奶在拜克城外捡到的,没有爸爸和妈妈。小哞就是我唯一的家人。”

“……对不起……”

“不,没有关系,汀娜小姐,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我果然还是想要试一试,和大叔和奶奶他们说是没用的。我想和萨满们,和镇长说说看,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

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法泽用力的呼吸着。

因为他站起来而从木盆里站起来的小哞,正对着他哞哞的叫着,男孩的脸上露出了微笑,让小哞在这里再等一会,再等一会。

一定。

他如此的宣告着。

“我会保护好小哞的,一定会!”

朝着教会跑去。

“……”

与男孩擦肩而过的魔女小姐,看着男孩的背影,又将目光凝视在汀娜的身上。

“……那个孩子怎么了?”

“法泽还是打算努力一下,让祭典不用小哞当祭品……可是,他只是一个孩子,我总觉得,不会那么顺利,那个,莉莉娅娜小姐……。”

泉水边的洗浴已经结束了。

看着正将水滴甩干,被少女们用毛巾擦拭着身体的小哞,汀娜抱着爱丽丝,有些犹豫。

“我们可以帮帮他吗?”

“……看情况吧。”

从少女的怀里把爱丽丝抱了起来,莉莉娅娜平静的看着汀娜的眼睛。

 “……关于祖灵祭仪式的分析已经差不多了,接下来,等到祭典正式开始后进行验证就可以了。”

“莉莉娅娜小姐……”

“……这件事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而且。”

莉莉娅娜想了想,决定,把这件事告诉好像心境产生了变化的汀娜。

虽然只是擦肩而过时,不经意的一瞥。

可是,那一瞬间,魔女看到的那个男孩的眼神。

绝对,不是一个“男孩”所能拥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