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林里,一条浅浅的小溪潺潺流动。

马孔多的水源就来自这条短短的,浅浅的溪水,它最终淤积在这低洼之中,浸润着深色的泥土,在这里淤积起了这片与枯黄的草原格格不入的沼地。

因为昨夜的一场秋雨,沼地的水位上涨了一些,散落在泥土中的白色石头光滑而圆润,与肥沃的泥土一同被有些肮脏的水所覆盖,就像一面脏脏的镜子倒映着蓝天。

连那苍穹,都因而变得不洁。

距离村长的房屋远远的木桥上,汀娜呆呆的看着一如既往晴好的草原天穹。也许沼地的这里格外危险,村民们唯独在这座桥梁上架上了栏杆,挂上了小心坠落的警示。

但少女无视了那个,她趴在栏杆上,在她身边,莉莉娅娜走了过来。

“莉莉娅娜小姐……调查的,怎么样了?”

汀娜看着水面上自己和魔女小姐的影子,没有抬头。

少女并没有跟着莉莉娅娜去书房,在村民们说已经可以离开后,少女连招呼都没打就逃离了那个令人作呕的房屋,把胃里的一切都吐了出来。

现在,流水冲走了污秽,却怎么也洗不净心头的阴霾。

 “……姑且是,查到了村庄的起源,但没有查到灾难的原因,和猪尾巴孩子相关的事情。”

“是吗……”

莉莉娅娜把爱丽丝放到了栏杆上。

不远处,村民们正大呼小叫的驱赶着家禽,搬运着收割好,却好没来得及脱粒和晾晒的麦草。

大人们眉头紧皱,孩子们困惑不安,能看到的几个老人,他们浑浊的瞳孔中,带着某种觉悟的目光。

每个人都在做着他们该做的事,他们要做好避难的准备,要迎接灾难的降临,要去成就他们的宿命——

谁也没有在意她们,在即将到来的【灾难】面前,似乎他们连和旅行者解释的时间也没有,只是偶尔有几个孩子会过来,传达老人们的话,劝解她们快些离开。

因为没有人关注这边,爱丽丝也不装人偶了,她飘到汀娜的左肩上,伸手抚摸着少女的头发。

“说是藏书,但基本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也许和二十年前的灾难有关系,不过……先说说这个村庄吧,汀娜小姐,不要吓到哦?这个小村庄,也许有两个纪元的历史呢。”

“……诶?”

就像是没能理解爱丽丝的话,汀娜愣住了。

两个……纪元?

现在大陆的历史,也只有神话纪元,第一纪,第二纪,和现在的第三纪元一共四个纪元啊?

“……这个村庄,早在第一纪元,永夜王廷的末期就建立起来了。”

魔女小姐对着好像因此惊呆了的少女,慢慢的讲述着。

这些是村长书房里能找到的最古老的一本书上的记载,甚至,那本书使用的还是古老的人类语。

神话纪元,被妖精在荒野中发现的人类,从血缘比较相近的兽人那里学到【话语】,又从妖精那里学到了【文字】与【语法】,一直沿用,但永夜王廷末期,笼罩两代人的暴政让人类在憎恶、恐惧血族之余,也同样憎恨起了把他们交给血族的妖精,随着神权年代的到来,人类纷纷开始了去异族文化的举动。

但是从头创造一门语言并在大陆范围的推广并不容易,尤其是妖精的文字已经从神话纪元沿用至当时,已经深深的刻在了大陆的文化之中,无法剔除。

于是,人类保留了【发音】和【文字】,创造了新的【语法】,这种语言演变到现在,成为了大陆的通用语。

“……在那个年代,埃尔隆草原也是一片只有少数原住民定居的荒芜草原,并不肥沃也没有开发价值,这样的地区在大陆上不少见,至今也维持着数个纪元之前的原始姿态,圣堂教会的一支骑士来到这里,为了讨伐盘踞在这里的一只魔物。”

用这古老语言写就的,是一本日记,很薄,用厚实的魔物皮和魔法墨水写就,上面还有保护性的神术,属于这支骑士队的随军牧师,他用这本日记,记录了他们最后的人生。

“……在血族长达两代人的暴政下,几乎所有凡人种族——人类,兽人,矮人,他们的血脉中都刻下了对于血族的恐惧,直至今日也未曾淡薄,但是,正因为恐惧,所以反抗,在那样黑暗的年代中,信仰光明的圣堂教会秘密的发展壮大,最后掀起了反叛,推翻了暗夜的宫殿,大陆第一个属于凡人种族的时代开始了。在那样的时代中诞生的圣堂教会,对魔物,对非人种族有着极深而激进的排斥,这一点到了现在也没好多少,所以这个说法应该是可信的,马孔多的确与圣堂教会有关。”

用古老语言记载,属于马孔多的历史就从魔女小姐的讲述中,冰冷而没有丝毫修饰的,呈现在了汀娜的面前。

这些骑士几乎把魔物消灭了,但最终却没能消灭,这位牧师在日记中无数次的写着“致命的失误”,这导致了他们“几乎全员战死”,但面对伤重的骑士们,同样伤重的魔物没有选择杀死他们,而是使用了魔物的天赋魔法,躲进了大地之下。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就那样放着不管这些骑士们也会死。

但魔物没想到的是,在它躲进大地之中后,来了一伙胆大包天的原住民。

“因为骑士们使用的圣光,那些游牧民把他们当成了神灵的使者,他们救治了骑士们,但几乎全员残疾的骑士,已经无力离开这片草原,于是他们拜托游牧民们送信,但随着一个接一个的优秀骑手都一去不复返,这让游牧民们再也不愿前往【外面的世界】。”

无奈,为了监视并未被杀死的魔物,骑士们只好教导他们文明的知识,在这里建起了村庄,用他们的名字给村民取名,让他们继续他们未尽的使命。

“——我等将于此守望,此为吾等之誓言,此为汝等之宿命,直至魔物消泯,灾难止息,方能携无上的荣耀,归于圣光的殿堂。”

从魔女小姐和汀娜的身后,突然响起了诵读。

“这是我们从小就被教导的誓言,也是我们的宿命。”

汀娜回过头。

从不远处走来的年轻的牧师依然脸色苍白,刚刚发生的事,毫无疑问对这个有些纤瘦的青年打击很大。

他又诵读了一遍,在他诵读的时候,少女能在他的脸上看到庄严。

但是,想到这个男人往火盆里倒入油和各种香料,让荒唐的烤肉香味充斥着客厅的情形,汀娜没来由的感到一丝恶心。

“让你们看到这个村庄最糟糕的一幕,真是非常的抱歉,我是尼康诺,叫我小尼康诺就行了,马孔多的传统是儿子继承父亲的名字,女儿继承母亲的名字,所以经常会搞混呢。”

汀娜脸上露骨的嫌恶让尼康诺牧师有些无力的耷拉下肩膀,但马上他又振作了起来,小声的询问有没有什么是自己可以帮忙的。

当然,如果她们有空的话,他还想听听看,她们旅途的见闻。

“因为十几年前一位旅行者在马孔多住过一段时间,他教会了我们现在的通用语,一些种植的技巧,还经常给那时还是孩子的我说很多外面的故事,所以我很喜欢旅行者……”

汀娜的目光怀疑中混杂着些许冰冷。

尼康诺的解释并没有让少女戒备的神情放松。

“……当然是有的。”

但魔女小姐并不在意这样的事情,那双深邃幽黑的双眸看着年轻的牧师,说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这种事是否经常发生?

二十年前的灾难是什么?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灾难是什么。

这些问题把尼康诺砸了个措手不及,他支支吾吾了好一会,才整理好了思绪,一个一个的回答过来。

“猪尾巴的孩子每隔十几年乃至数十年就会诞生在马孔多,他们是魔物的孩子,会带来可怕的灾厄,每当猪尾巴的孩子诞生,第二天马孔多就会遭遇一场灾难。”

而灾难,灾难,那是被骑士们镇压在地下无数年依然奄奄一息的魔物的复仇。

是从大地之下喷涌的,蓝色火焰。

在猪尾巴的孩子降生后的次日一定会发生,可怖的蓝色火焰烧穿大地,直冲天穹,连云朵与泥土都会燃烧。

“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过,不过,据我父亲说,二十年前,马孔多的所有幸存者都看到了,就像那个时候被烧毁的大量书籍里记载的一样,毫无预兆从大地之下喷涌的蓝色火柱直冲天际,顷刻间就让整个村庄化为灰烬,除了当时离开村庄去其他部族换取皮毛的一些人,在村外劳作的一些人,所有人都死了。”

年轻的牧师抖了抖肩膀,对自己也未曾见过的光景充满了畏惧。

“……二十年前,出了什么意外导致了惨剧?”

“据我父亲说,是因为有一户人家生下了猪尾巴的孩子,却瞒过了所有人,我父亲告诉我,那一家人原本就对村庄的传统嗤之以鼻,他们没有杀死那个孩子,大概是想把他养大,然后告诉大家他们一直遵循的传统只是个笑话而已吧……这些也是我父亲告诉我的,因为他们就是在发生灾难的前一天离开的马孔多,那个时候,只有那户人家产下了新生儿。”

当然,这也是他的父亲告诉他的。

在这个村庄建立一段时间,发现这个猪尾巴孩子带来灾难的规律之后,村民们就订下了规矩,生下的猪尾巴孩子,一定要立刻杀掉,但二十年前,因为一对不服传统的父母的怜悯之心,那场灾难让所有人猝不及防,粮食,牲畜,几乎全部毁于一旦,村庄收藏的典籍也只有寥寥一两本幸免于难。

值得庆幸的是,还是有人侥幸存活,而且那是一个夏季,依靠着从别的部族买来的粮食,幸存者们生存了下来,重建了马孔多。

也是从那之后,马孔多立下了每一个新生儿的诞生,都需要全村至少一半的人在场的规矩。

魔女小姐看了汀娜一眼,然后,朝着青年点了点头。

就在青年兴奋的想问她们些什么的时候。

“……灾难会持续多久?”

她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一提到这个,尼康诺脸上,被阴云和悲伤掩盖。

“那是会将草原都毁灭的灾难,如果不去管的话,一定会把这边大地都烧的寸草不生吧,那些骑士是这么告诉我们的先祖的。为了不断的压制那个魔物,骑士们才留下了他们的铠甲与武器,而要用这些与灾难战斗……也许用看的会更加清楚吧,请跟我来。”

他带着莉莉娅娜和汀娜,走到了村长房屋旁边的一个木屋中,木屋的顶端有正十字架的装饰,看起来,就像是教会。

“小兔崽子,你怎么还没走?!”

刚走进这个简陋到只有几条粗陋长椅的教会,一句责骂就劈头盖脸的甩了过来。

汀娜被吓了一跳,但仔细一看,她又呆住了。

在这些长椅上,坐着八个人,他们全身都穿着银白色的沉重铠甲,红缨都已经褪色的头盔把他们的脸完全遮挡,连声音都变得瓮声瓮气,他们拄着剑或长枪,看到有人进来了,纷纷抬起头来。

“父、父亲,那个,旅行者们想知道一些事,是关于灾难,和我们的宿命——”

年轻的牧师缩了缩脖子唯唯诺诺的回答着。

“老子们的宿命就是宰了那只魔物!”

尼康诺还没有说完,老尼康诺——坐在长椅上拄着钉头锤的男人就打断了他的话。

汀娜还记得在客厅里,那个坐在尼康诺身边的老人垂垂老矣的样子,但是这一声怒吼,却宛如雄狮。

“但你呢?你的职责履行了吗?!物资的转移完了吗?营地建起来了吗?是不是所有人都安全了?!”

隔着骑士的头盔,老尼康诺瞪着自己的儿子,那气势,简直就像如果他敢从牙缝里挤出半个“不”,他手上凶狠的钉头锤就会立刻扔过去一样。

“是、是的,我马上就去确认……”

这个本来就有些弱气的青年在自己父亲的面前就像是毛都被扒光的猫,畏畏缩缩的退到一边,低着头什么也不敢说了。

他有些遗憾的看向莉莉娅娜和汀娜,又有些不舍的望向自己的父亲,转身向教堂的外面走去。

“……以后你就是村子的牧师了,给老子振作一点!抬头!挺胸!不要象老鼠一样畏畏缩缩的弓着腰!跑起来!”

“是、是!”

年轻的牧师跑了起来。

把自家这个没魄力的儿子斥退后,透过头盔的眼部,穿着厚重银色重甲的老人,才重新将目光转向了汀娜和莉莉娅娜。

他和这个教堂中其他七、八人身上的铠甲一尘不染,闪烁着银白的光晕,光是看的,都能感受到从他们身上传来的非凡魄力。

这个村庄显然是锻造不出这种东西的,也就是说,这些是骑士们的遗物吗?

老人把身体靠在长椅的椅背上,虽然穿着铠甲,但那身影,仿佛佝偻了一些,这位年迈的牧师,向依然留在他们面前的少女们问到:

“旅行者们,还不打算离开吗,虽然很抱歉,但我们已经没有招待两位的余力了。”

“……只是好奇而已。”

看了看身边的少女,发现她并没有主动开口打算的魔女小姐平静的说着。

“啊?哦,奇怪我们为什么还没有去避难吗?尼康诺那小子对你们说了多少了?”

这有些没头没尾的话让老人有些疑惑,但马上,他就反应了过来。

“您的儿子告诉我们,灾难的时候,你们会穿上骑士们留下的遗物去战斗……但是,与什么战斗呢?魔物……不是在地下吗?”

汀娜不解的看着他们。

“因为我们无力掀开大地跳进去剁了那个魔物啊。”

另一个穿着盔甲的人说着,挺直了腰杆,从声音听起来,这也是一位年迈的人。

“第一次灾难降临时,蓝火喷涌了三天三夜,仿佛会持续到永远,连草原和树林都被点燃了,那个时候,村里最勇敢的年轻人穿上了骑士们的铠甲,拿起了武器,英勇的冲入了蓝火之中,然后,火焰里爆出了银色的光,当晚就熄灭了。”

“是他们用生命重新压制了魔物的灵魂,拯救了草原,就像那些骑士一样,而我们也将像他们一样,把妄图逃离的魔物的灵魂狠狠额揍回去!”

另一个老人,诵读起那古老的誓言。

——吾等将于此守望,此为吾等之誓言,此为汝等之宿命,直至魔物消泯,灾难止息,方能携无上的荣耀,归于圣光的殿堂。

无论是哪个声音,都狂热而庄严。

无论是谁,都因魔女的疑问而自傲的笑着。

——这是我们的宿命。

他们说着。

——为了履行我们先祖的誓言,为了我们的孩子们能在这片土地上和平的生活过下一个二十年,是该让我们这把老骨头重拾我们的荣耀了。

他们铿锵的拍打着那银白的铠甲。

那动作简直不像在客厅里看到的那些老人,而象是勇猛的战士,铠甲上闪耀着神圣的光彩,话语中蕴藏决绝的气势,正要踏上征途,去战斗与厮杀。

“可是,这太奇怪了……”

汀娜无法理解。

明明是去死,为何这些人,会如此的无所畏惧。

“请离开吧,旅行者,这是我们村庄的事,我们不希望牵连到其他人。”

最后,他这么说,声音里透着些许疲倦。

“……我还有两件事想要确认。”

“真是好奇心旺盛的小姑娘啊,问吧。”

“……灾难的降临,永远都在猪尾巴的孩子诞生之后一天?从来没有提前或者延后?”

“没有,至少先祖们一代代传续下来告诉我们的就是这样,也从来不曾出错。”

尼康诺牧师回答着。

“……每一次【灾难】降临时,村里都没有外人吗?”

“没有,一个也没有。”

“……我知道了。”

听到这个回答后,莉莉娅娜微微的皱了皱眉毛,然后,平静的向这些老人们告别,朝门外走去。

“莉、莉莉娅娜小姐!”

她并未多做停留,径直离开了沼泽地。

星界独角兽正趴在村口的草地上,吸引着孩子们的目光。

这浑身晶莹剔透的生命让他们很感兴趣,但是大人们拉住了他们,要他们帮把手,抱着母鸡或者装满了麦粒的陶罐。

尽管这是个不大的村庄,但避难起来还是很紧张的。

“莉莉娅娜小姐……爱丽丝小姐……”

等走到了星界独角兽的身边,看着魔女小姐拍拍这只生物的肚子让它站起来,汀娜才终于意识到,魔女小姐是打算离开了。

“我们,就这样离开吗……”

魔女小姐抱着小人偶,朝着汀娜平静的点了点头。

“可是……”

“……我并不知道,在这里即将发生的是什么,灾难的原因,也不知道,所以,我无能为力。”

“……诶?”

“不要露出那么惊讶的表情嘛,汀娜小姐,莉莉和爱丽丝虽然很强大,但是也不是全知全能的呀。”

爱丽丝被莉莉娅娜放到了星界独角兽的背上,因为少女那难以置信的声音,她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虽然多少就感觉到了,不过,汀娜还真是相信她们耶。

这算是一直以来的事件都风轻云淡的解决掉而留下的后遗症吧,但是。

事实就是如此。

“原本爱丽丝和莉莉在看完那本日记后,真的以为沼泽地下埋了什么能让初代圣堂骑士队这种种好几个宝具级强者组成的精锐中的精锐都不敌的危险魔物,但用魔法探查之后什么也没发现,听到灾难是从地下喷涌的蓝色火焰之后,认莉莉和爱丽丝觉得那个魔物可能已经死去,所谓的灾难是沼地下,因为其尸骸腐烂产生的沼气周期性的喷发,猪尾巴的孩子是因为出生时沼地的沼气浓度提高受到了影响产生的畸变,但是……”

“……在听到那些老人说,每一次的灾难都是猪尾巴孩子诞生后的一天发生的之后,又不确定了,即使沼气的喷发有其周期性,但是,这么漫长的时间里都能恰好遇上村里的女人怀孕,而且恰好在分娩后一天爆发……”

魔女小姐抬起头。

灿烂的阳光,平静的苍穹,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就在这样的天空下,一场灾难正要落下。

 “……巧合过头了,这样的巧合真的如村民们所说重复了那样多次的话,也许真的只有【宿命】可以解释了,汀娜小姐,能够理解吗?我不了解灾难触发的原因,机理,后果,如果是这片土地和土地上子民之间的事,作为过客的我们,甚至有可能带来预想不到的问题,这个推测没有任何证据支持,不过,遇到这种难以解释的事时,我倾向于不做干涉。”

“……”

漆黑的双瞳中,倒映着少女所无法目视的星光。

一阵冷意,就像毒蛇一样滑过背脊。

的确有这样的说法。

重复发生的巧合就不叫巧合,而是必然的宿命,这在大陆上是所有人都认同的。

在这广阔星空的另一面,那映照着所有人人生轨迹的命运星空,早就被证实是切实存在的了,即使“个人的努力可以改变命运”的信徒永远在大陆上有着广泛的比例,真正改变历史的事件中,却永远也少不了占星术士,妖精的星见,预言家与女巫的存在。

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命运】亦或【宿命】。

——这已经不是仅仅途经此地的我们,可以去触碰的事情了。

魔女小姐的眼神,就像在这么说着。

“就算是这样……就算,莉莉娅娜小姐无法从根本解决这个问题,但是,只、只是救救他们的话,还是没问题的吧……”

 “……要去救谁呢?正在有条不紊避难的村民们,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的孩子?失去了孩子的村长夫妇,还是那些,英勇赴死视之为荣耀的老人?”

“……”

汀娜张了张嘴。

——要去、救谁呢?

最应该救的,不是那个有着猪尾巴,连第一声啼哭都没能发出,就被自己的父亲从母亲的身边夺走杀死的孩子吗?

少女是打心底的相信,相信那孩子是为了警示接下来的灾难而诞生的。但她也明白,这只是自己愿意相信而已。

究竟是预示灾难还是带来更多灾难……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她无法做出判断。

就连她寄予希望的莉莉娅娜也不敢下定论,而即使有一个定论也迟了。

他已经死了。

那接下来,要去救谁呢?

“那、那样的话,至少,我们可以劝解他们迁移,沼气,是只有沼地才会有的吧,只要离开这里……而且,莉莉娅娜小姐不是说,那个魔物可能早就已经死掉腐烂了吗?那样的话,他们就不用坚守那个誓言,不、不如说那本来就是那些骑士们加在他们身上——”

“……汀娜小姐。”

莉莉娅娜平静的看着她。

目光却越过了她的身躯。

汀娜怔怔的转过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附近的村民们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正看着她。

很钦佩的看着她。

一瞬间,汀娜几乎要错以为,那是佩服自己想到这个他们都没有想到的解决方案——

“旅行者小姐。”

但是,不对。

从村口,一个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汀娜还没有回头,一只手就轻轻的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霍·阿·布恩迪亚。

少女触电似的弹开了两步,抿着嘴唇看着这个不合格的父亲。

在他的身边,年轻的尼康诺牧师也在,他和另一个青年,抬着一个担架,担架上,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正沉睡着。

“那是,你的妻子吗?”

“啊啊,我的乌苏娜,用了点药,让她休息了。”

少女露骨的排斥,让这个男人的嘴角勾起了苦涩的弧度,但是,他还是好好的回答了少女的问题。

“非常感谢你的关心呢,旅行者,但是,我们是不会离开的,我们是马孔多的村民,马孔多在这里。”

“可是!”

“以前也有村里的人跟随经过的商队离开,到其他游牧民部族里的人也有,他们应该过得都很不错吧,十几年前,那个一直没有告诉我们名字,有着漂亮的金发金瞳的旅者,也说过外面很多的有趣事物,让很多人都想去旅行呢。”

对呀,对呀,村民们这么应和了起来,在他们的嘈杂中,汀娜听到了大海,沙漠,雪地,极光,连绵的城邦,高耸的尖塔……村民们在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多少都有些期待与兴奋。

这些,都是他们不曾目视的景色。

“那、那样的话!”

“但是,不行。”

男人摇了摇头,在少女脸上露出一丝庆幸的喜色时,打断了她。

“这是我们的宿命,如果我们不在了,当可怕的蓝火从大地喷涌要将草原烧尽时,谁来阻止呢?”

失去孩子的悲痛仿佛已经从他的脸上消失了——不,这个男人,只是把悲痛深深的埋藏在心底了吧,用名为【宿命】的借口压抑着。

“就是说啊,虽然那些东西很漂亮,但那不是我们的家。”

【宿命】

“马孔多被灾难摧毁,我们还可以重建,但要是我们全都离开了,我们就没有家了。”

【宿命】

“只有一部分人离开的话也很过分吧,所以大家一起在这里居住就好了,虽然每隔十几年都会发生一次灾难,但也没有什么。”

【宿命】

到底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还是就是如此呢?

为什么无论男女,无论孩子和大人,都满嘴咀嚼着宿命,并甘之如饴?

汀娜看向莉莉娅娜,希望她可以告诉眼前的男人,沼地下根本没有什么魔物,所谓的灾祸可能只是自然现象不会将草原也燃尽,他们的誓言早已失去意义只是不断地夺走村民们的生命——但当她无言的这样诉说时,莉莉娅娜和爱丽丝,都沉默的摇了摇头。

……汀娜小姐,你还是没明白一件事。

——问题不在于我们能做什么,而是在于,做了什么的后果。

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回响。

魔女与人偶平静的质问着即使目睹了那样可憎的一幕,仍然寻找着帮助这些人方法的少女。

——爱丽丝知道汀娜小姐现在心里有着最乐观的期待,但那并不一定是真实的。如果为这个村庄带来一次又一次灾难的,是连莉莉和爱丽丝都无法解决的东西的话?到了那种地步,也许爱丽丝和莉莉可以带着汀娜小姐逃跑,但村民们我们就完全无能为力了。

……如果汀娜小姐坚持,我们也可以说服他们迁徙,但迁徙之后会发生什么呢,会变得比现在更好吗?

她们没说是或否。

而是像一个导师一样,告知着汀娜,可能的后果。

她们当然可以拯救这些村民。

同时,她们也告诉了汀娜,她们如果真的出手,那也不是因为她们想出手。

也许魔法是由她们施展,也许骚动由她们平息,但最后,无论得到的任何后果,都是由于少女的【善意】。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如果最后的结果一发不可收拾,如果最后并不是得到一个好的结果。

……汀娜,你能背负那责任吗?还是说,要我们来背负呢?

只要少女说是或否,她们就可以行动。

就像在盐沙城,前往维苏卡之前一样。

可少女什么也说不出来。

【宿命】就像哽在她喉咙中的鱼刺,刺痛了她,令少女无法言语。

“请不要担心,马孔多成千上万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每一次的灾难都会带来悲伤与离别,但我们总能站起来,无论多少次多少次,很抱歉让你们看到了那样的事,但下次再来到这里的话,大家一定会好好招待你们的。”

面对少女的失语,尼康诺牧师有些腼腆的笑了。

“虽然我是有想过要不要拜托你们带我一起外出去旅行的……不过,既然遇到这种事就没有办法了呢,父亲不在的话,我就是村子里唯一的牧师了,可不能在这种紧要关头离开啊,哈哈,也许,这也是我的宿命吧。”

明明在说着可能改变人生的事情,这个青年的笑声却仿佛释怀了什么一般的坦然。

只是,宿命……宿命吗?

哈哈……简直就像是,和麦星城那些耽于物质生活的富足,不思进取的市民们一样呢。

【宿命】是比【富足】更令人信服与认同的,不去改变的理由吗?

汀娜不知道。

只是,自己无法承担起那样的责任。

这个无力的自己所知道的。

仅此而已。

“……汀娜小姐。”

“呜、诶?”

“……哭了。”

“……为什么我,这么没用啊。明明、明明只要鼓起勇气承担后果,让莉莉娅娜小姐和爱丽丝说服他们迁徙的话,至少那些老人说不定就不用死,以后,这个村庄也再不会遇到那样痛苦的事——”

“……”

魔女回头,看了看正在逐渐远去的村庄,还有人朝着这边挥手。

“……究竟是人选择了宿命,还是宿命选择了人呢?”

这个问题,就连她的导师也答不上来。

莉莉娅娜抱着小人偶,稍微的,往少女的怀里蹭了蹭,拍了拍星界独角兽的背脊。

美丽的梦幻种,跑的更快了。

 

…………………………………………………………………………………………

 

某一日之后的事:

 

深夜。

在皎洁的戴安娜之月越过【今日】与【昨日】的交界之后,在地平线,还隐约能看到树林轮廓的方向,升起了冲天的蓝焰。

幽深的蓝色,从大地之上喷涌,直冲天际,连戴安娜之月与星辰的辉光,也显得黯淡,在那蓝色的火柱中,八道银色的光芒闪烁,交织着,就像在舞动着,又像是,在与什么作着斗争。

“……呐,莉莉娅娜小姐。”

“……?”

“……不,没什么……”

“是很美丽的光景吧……啊,睡着了。”

“……虽然是灾难,但很美丽呢。”

黎明时分。

火柱与银光,全部都消失了。

一道袅袅的黑烟,在地平线上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