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树胶的雨伞上,沿着伞盖上的纹路,蛇般蜿蜒流淌。

灰蒙蒙的天空,灰蒙蒙的雨滴,世界已经被这浓重的灰色所掩藏,仅仅是十几米远之外的一切都已经无法窥探。

盐沙城那引以为傲的,与海平面融为一体的碧蓝苍穹早就不见了,厚重的深灰云朵就像吸满了水的海绵,在无形的大手扭动下,雨流狂落。

这场持续了两天两夜,似乎还将继续持续下去的灰雨,是维苏卡在平静下来之后给予盐沙城的唯一礼物。

混杂了大量火山灰烬的雨水有着微弱的毒性,在前两天,这灰雨刚刚落下时,接触到雨滴的皮肤都发起了大块大块的云肿,让这座如同惊弓之鸟的城市还没从第一次的恐慌中平静下来又陷入了另一次的恐慌,虽然魔法师协会和美德教会连忙接手了这件事,研发药膏发放,向人们宣传,但直到现在,街上的行人也寥寥无几。

就算是最胆大无畏的孩子,也被父母勒令乖乖的躲在家里,店铺都歇业了,来去匆匆的少数行人,也全部穿上了严严实实包裹全身的闷热雨衣。

因为实在是太过闷热了,所以汀娜嫌弃的把它扔在了一边,坐在候车室的椅子上出神。

没有什么实感的事情,即使已经过去了两天,依然没有任何的实感。

从那一天夜里开始,受灾建筑的拆除与整修,人们的安置,对事态的调查与公布……听爱丽芙说,市政厅里正忙得不亦乐乎。

城市的机能,也在他们的努力下逐渐逐渐的恢复了。

熔岩龙兽最后造成的破坏,仅仅是城外丘陵的大火,和城里两处的火灾,虽然都在壮丽的燃烧着,但奇迹般的,没有造成伤亡。

反而是羊首教徒们趁着城卫军自顾不暇的时候四处放火,造成了好几条街的破坏与上百人的死伤。

就结论而言,究竟算是严重的受灾呢?还是并不严重呢?

但这还真是讽刺啊。

一场天灾之中,最大的灾祸,却是来自于人。

“但为什么,偏偏是这个车站最先恢复呢……”

看着街道上洒落的雨滴,一想到自己之所以在这个地方的理由,汀娜简直想要诅咒这些一点也不懂少女纤弱心情的官员们了。

——偏偏,是这个对外交通的枢纽先恢复了。

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汀娜真的是气的咬牙切齿。

市政厅的人们都在想什么啊?就不怕外来的人因为这场雨对盐沙城产生糟糕的印象吗?现在就应该锁城锁到一切都解决之后,才恢复交通啊!

可惜的是,这样的建言显然是不会被市政厅接受的。

为了重建受灾区域的建筑,安抚人心,对灰雨进行治理,外界的物资支援是绝对必要的,最先恢复对外的贸易渠道,这无可厚非,想要临时逃离这个城市躲避的人们对此也是拍手称快,并且在昨天——列车重新恢复开通的第一天就大量的离开了,搞不好——

汀娜有些悲哀的这么想。

搞不好,不期待列车恢复正常的人,只有自己吧。

因为只有自己,将要迎来别离。

死死的盯着候车室里的大挂钟,汀娜虔诚的向真神祈祷它能走得再慢一点、再慢一点。

当发现时钟的跳动并未因自己的祈祷变慢之后,她又怨恨的看着日历,幻想自己有着小说中主角的能力,将时间回退到那个樱花刚刚谢幕的时节,那星河璀璨的一夜。

显而易见的,这些,也仅仅是无用功。

“……”

无论她是否期望,时间都将不停流逝,很快,时钟的短针,指向了9。

在列车站的大门前,出现了一个小巧的身影。

少女一眼就看到了她。在这灰蒙蒙的天地间,那干净而高雅的白色连衣裙,实在是太过显眼了。

她站在街道上,分明没有打伞,从天而降的灰色雨滴却无法玷污她白皙的肌肤,肮脏的积水溅起,也无法靠近她洁白的衣角。

她就像是带来光的天使,撕裂灰色的阴霾。

“……早上好,汀娜小姐。”

“早上好。”

在她肩上的小人偶正梳理着长长的金发,牛奶般白皙的肌肤上,蓝宝石的双眼正俏皮的眨着。

她们也一眼就看到了汀娜,没有其他的原因,仅仅只是这个候车大厅中,再没有其他的人而已。

“嗯呐,早安,莉莉娅娜小姐,爱丽丝小姐。”

想要至少最后是笑着送别——但当汀娜抬起头对她们说早安时,她才发现,这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完全笑不出来。

所谓的笑着告别,看来也只是小说中才会有的空想情节吧。

不过,魔女小姐没有在意少女那哭丧着的小脸。她看了一眼吊钟,坐到汀娜的身边。换回初见时外貌的爱丽丝,也轻轻的飘到了汀娜的肩膀上。

左肩。

盯着魔女小姐,意识到她脖子上渐渐暗淡的护符是她无需打伞也不畏惧灰雨的原因的汀娜,因为这个时候自己还会关注这些事儿苦笑了起来。

“……按照约定,我会告诉汀娜小姐想知道的所有事情。”

魔女平静的说着,黑色的眼眸毫无波动。

——寒暄与更多的招呼,都是不必要的。这还真是没用出乎她的预料。

汀娜的笑容更加的苦涩了。

和在那个城堡里没有什么不同,自己提出问题,莉莉娅娜和爱丽丝回答,如果汀娜不主动挑起话题,魔女和人偶就会沉默一整天。

哪怕这是时隔两天之后的第一次见面。

哪怕这是别离之前的最后一次见面。

“……嗯。”

所以,她也只是轻轻的点头,等待着,自己早在两天前,那个祭典的夜晚中提出的问题的解答。

她想要知道的,她所不知道的日常。

很快,莉莉娅娜开始了描述。

“……汀娜小姐已经知道,我和爱丽丝,是因为委托来到这个城市的,一年前,盐沙城的魔法师协会发现了维苏卡火山上某种封印正在减弱,经过调查,发觉到被封印之物的正体之后,他们迅速的封锁了消息,层层上报,但是,这个小国凯茵斯并没有能够处理这种事态的强者,国家的守护者也是一位宝具级的战士,以相性而言实在是太过糟糕。”

爱丽丝也在汀娜的耳边,做着补充与说明。

“于是,正在附近旅游的爱丽丝和莉莉就被委托来这里,在经过一个冬天的调查和研究后,确认了这是一条熔岩龙兽,并且得出结论——仅凭爱丽丝和莉莉两人也足以解决,于是,这个委托就正式归属到了这边。”

“这么说,我还要感谢它呢,让我与爱丽丝小姐,与莉莉娅娜小姐相遇。”

来到这座城市的理由,与自己相遇的契机,是那条现在连骨架都被拆得七零八落,用一大块冰封锁的骸骨吗?

汀娜安静的听着,这时不由得露出了苦笑。

那可真是不得了的怪物啊,如果没有莉莉娅娜和爱丽丝,就那样飞出来的话,搞不好,整座城市都已经葬身火海了吧。

可是,莉莉娅娜和爱丽丝却可以以两人之力,将之消灭。

“……接下来,几乎一整个春天,我们都在寻找彻底消灭它的方法,汀娜小姐经常看到我在实验注魔,那时,就在开发可以承载足够大威力魔法的材质。”

没有因为少女的插话而停顿,魔女依然平静的诉说着。

“……和汀娜小姐一起去买材料的时候,实验就已经成功了,那些材料就是为了探索量产的方式,同时,在保护城市的同时消灭熔岩龙兽的计划也开始策划。为了消灭龙兽,必须逼迫它离开火山,到别的区域,但如果是火山周边的红树林,范围太大,以元素生命的速度,我也不太可能把它逼进特定的区域,火元素会本能的远离大量的水元素,因而海洋也不可能。”

“最合适的地方,反而就是盐沙城,比起城外的丘陵有现成的地形可以用,也更容易吸引龙兽的注意力,需要在意的只有为了尽可能不危害居民,在计划实施之前需要撤离。可这么大规模的撤离行动单靠城卫军是不够的,这是一个贵族统治的城市,市政厅只握有一半的力量。所以,莉莉需要和贵族联手——不对,应该是要让贵族听从命令。”

“……即使不是同盟,至少,也不能拖后腿,因为那些家伙的私心在灾祸发生时造成无谓伤亡的事例,数都数不过来。”

——让贵族听从命令。

爱丽丝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在说等会要削个苹果一样的理所当然。

莉莉娅娜的语气,更是仿佛将那些贵族当做路边的杂草,或者烦人的苍蝇一样,让汀娜缩了缩脖子。

“幸好,莉莉和爱丽丝都非常擅长这种事。”

“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就是,展现力量并给予利益,要怎么展现力量呢?可以解决几条地头蛇,要怎么给予利益呢?解决那些和其他家族有利益冲突又足够有实力的地头蛇,这个时候,汀娜小姐,你带莉莉到了贫民窟,那里是盐沙城当时利益最为纠葛的一片地区。”

“……”

“……然后,汀娜小姐也知道了,我故意摧毁了那片区域,将自己置身于一些贵族的敌对立场,在他们找麻烦的时候回击将之全部消灭……暗杀是我有所预料的,但是,将汀娜小姐牵连了进来,非常的,抱歉。”

魔女突然的道歉,让汀娜有些不知所措。

“……诶?没、没关系啦,我也没有受什么伤不是吗?虽然说是影子变得很奇怪了,但也没有变得被踩到就会走不动路啊什么的,所以没有关系啦。”

“……”

魔女点了点头,老实说,光看她的表情,汀娜一点也看不出来,她在向自己道歉。

但爱丽丝摸着少女的耳朵,轻声的告诉她,关于这件事,莉莉娅娜其实非常的愧疚。

——以不牵连她人为信条的魔女,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一直都在想补偿些汀娜小姐什么,所以,才会答应汀娜小姐去救那四个冒险者的哦?

虽然也是顺路去加固封印就是了。

……真的,一点也听不出哪里有愧疚之心了。

嗯,等一下。

汀娜冷静的思考了一下,发现了一个问题。

“等一下,那这样的话,我那一年的人生——”

“……将那个,还给汀娜小姐。”

“……诶?”

少女眨了眨眼睛,呆呆的发出了声音。

人生这种东西,是可以随便拿来拿去的吗?

但马上,汀娜就意识到这句话中的另一个含义。

她还没有

“爱丽丝和莉莉,已经两个人在大陆上旅行了好多好多年了哦,也遇到了数不清的人们,追求莉莉的人,友人,过客,但是,在旅途中,依然只有莉莉和爱丽丝,仅仅只有两人。”

爱丽丝摇晃着小脚,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

“但是汀娜小姐,很有趣,莉莉和爱丽丝都觉得,你说不定能成为第三人,一起踏上旅途,但是。”

爱丽丝把小脑袋靠在少女金色的发丝上,轻轻的蹭着,汀娜忍不住伸手抚摸她的金色发丝,让小人偶发出猫咪一样的呼噜声。

“和希叶卡小姐和拜伦先生聊过,参加过汀娜小姐家的小小晚宴后,爱丽丝和莉莉就觉得,汀娜小姐,是属于这里的呢。”

“……汀娜小姐并不是非常特别的人,很普通,但这普通之中,又有些和他人不同的要素,我也觉得,如果是汀娜小姐的话,说不定,可以一起去旅行,但是。”

魔女认真的看着神情有些恍惚的少女。

“……现在,我向汀娜小姐这样邀请的话,你会怎么回答呢?”

“我……”

立刻吐出的话语,在第一个字就戛然而止。

汀娜惊讶的发现,“我想去”——这样简单的语句,可以脱口而出的话语,自己却仿佛还没学会说话的小婴儿一样,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就像有什么扼住了自己的咽喉。

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

一股愤怒油然而生,在胸口怒吼着,想要粉碎这拘束与阻碍,但是,但是啊。

“我……不能去……”

要怎么去粉碎呢?

那个夜晚回到家后,扑到自己面前来的母亲那被皱纹抹去的泪珠和哭红的眼眶,父亲额头上,被玻璃的碎片扎到而流出的鲜血,她要怎么去粉碎啊!

两天前的夜晚,魔女的撤离指令在整座城市响起时,他们没有找到自己。

在惊慌和担忧中,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觉得自己一定会回去。

就像以前的每一年,每一年海鸥祭的夜晚,无论玩到多么深的夜晚都会回去。所以固执的拒绝爱丽芙、拒绝了城卫军的撤离命令,守在了家中。

为了还未归家的女儿,她们守在家里,把所有,所有的灯光都点亮了!

真神在上,听到这个的时候汀娜差点昏过去。

——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

在整栋公寓其他的房间都漆黑一片的时时候!在那样危险的夜里!随时有可能遭到羊首教徒袭击,被坠落的熔岩化为灰烬的危险的夜晚!居然把灯全部点亮!

仅仅是为了,还未归家的女儿!甚至战胜了莉莉娅娜的力量!

那个时候,汀娜好想不顾女儿的立场,将这对笨蛋父母狠狠的骂一通,但是,哽咽的喉咙,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

就像现在一样。

这里是她的故乡,这里是她的家,也许以后的某一日,她会厌倦这里,会想起曾经有一位魔女在列车的站台向她邀请,邀请她去看这大陆的美丽风光,但是。

那绝对,不是现在。

现在的她,现在的汀娜。

还没有做好离开的准备,她依然恋家,就像幼小的海鸥贪恋父母羽翼的温暖,也许终有一日,她不再愿意屈居于这座细小的城市,会勇敢的踏上旅途,但是啊。

那绝对,不是现在。

“……所以,我将人生还给你,汀娜小姐,应该过自己想要的人生,无论那是现在想要的,还是今后想要的。”

“虽然真的很遗憾啦,但是,也许这样,才是最好的吧。”

莉莉娅娜和爱丽丝平淡的,对少女的回答作出了回应。

少女茫然的看着魔女和人偶,抿着嘴唇,低下了头。

——这样是最好的吗?

她问自己。

可是没有答案。

“然后,莉莉说到哪里了?”

“……嗯,接下来……”

就像一点也不关照少女混乱的心情似的,莉莉娅娜的讲述,在少女恍惚的时候也在继续,汀娜摇了摇头,暂时把这个问题扔到了一边。

接下来的故事,汀娜所猜测的那样,每天自己完成工作离开后,莉莉娅娜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向贵族们展露出绝对的实力,透露出合作的意图,经过魔法师协会达成共识。

在发现邪教徒们的行踪之后,为了将他们一网打尽而制定对策,和市长一起设下一石二鸟的陷阱,这个任期没做出什么政绩的市长虽然半信半疑,但也答应了如果一切如魔女所料,他就会进行这个计划。

制作那些海鸥的雕塑,在祭典安置到四周,布置魔法荧幕,做好混乱的应急预案……

最后,在祭典的当天,完成了全部全部布置的魔女,换上了和服,来赴了与少女的约会。

“……这就是,全部。”

魔女轻轻的喘了口气,停下了诉说。

“……好厉害啊,莉莉娅娜小姐……”

汀娜惊讶的不小心都把爱丽丝的头发给抓乱的

说不定,这是两人之间最长最长的对话吧。

这就是,自己所不知道的,在日复一日在协会,城堡和自己家的三点一线的另一面,属于魔女的故事吗?

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一样。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协调的部分也都是魔法师协会在做。”

轻轻的摇了摇头,莉莉娅娜似乎并不打算将一切归功于自己的,这么说着。

“不,真的非常非常的了不起呢,莉莉娅娜小姐和爱丽丝,没有你们的话,整座城市,都会变成地狱吧。”

汀娜连忙摇头,想要否定魔女的自谦。

这时她又想到一个问题。

“……说起来,我之前想对秘书先生说市长没有死的时候,为什么爱丽丝小姐阻止了我呢?”

汀娜还记得,那个英勇的解决掉一个羊首教徒的青年。

说起来,这两天市长也没有出现过呢……

“……给了市长三次致命伤的人,就是他。”

莉莉娅娜稍微思考了一下,淡然的说着。

“……诶?”

“……那三枚护符最早的功用,就是揪出潜伏的暗杀者,被破坏时会逸散出特别的魔力,依附在距离被伤害的人最近的人身上,那个男人身上的波动最为浓郁,说明当时他是距离市长最近的人,而根据市长的说法,当时站在他身边的,只有羊首教徒。”

魔女抬起头,凝视着列车站穹顶的花纹,如同一位女王在宣告臣民的罪行,却又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莉莉和市政厅的会谈时那个男人也在,说不定情报就是他泄露出去的呢,不过,他也未必就是羊首教徒,搞不好只是个协力者。”

“那,那样的话,为什么他还在领导市政厅……”

“他不是一个贵族,但现在市政厅所有机构的主要管理者都是贵族们的嫡系……大概是打算利用完后再抛弃吧?爱丽丝对这种事不感兴趣呢。”

“是呢……”

小人偶也踢踏着双腿,仰视着那色彩缤纷的马赛克图画。

雨下的更大了。

这已经不像是一场雨了,而是在高天之上的哪里破开了一个漏洞,直接连通了水元素的位面,这雨也无法形容为雨滴了,笔杆粗的水柱正从天空中砸下来,砸在地上,溅起肮脏的水花,与泥沙混合在一起,变成了灰黄色的泥浆蔓延到了路上。

“……这场雨,还要下多久呢?”

这是盐沙城这一百年来最大的雨吧。

听说下水道都不堪负重,靠着魔法师们没日没夜的将积水变成水元素,指挥着它们跳进海里,这才避免了城市都被淹没呢。

来的时候汀娜就看到了那有趣的一幕,地上的水变成一个脏脏的大人形,魔法师们小心的指挥着它们朝海边和河边走,有个学徒不小心让一个水元素摔倒了引起的连锁反应让后面的水元素一个个也摔倒,最后变成了一个超级大的水球。

这会儿,她们还在对着那淹了整条街的雨水头疼吧?

“……乌云的颜色已经开始变淡了,不会下太久的。”

“时间也,不多了呢。”

“还有十几分钟呢,汀娜小姐,如果还有什么问题,抓紧时间了哦?”

“反正莉莉娅娜小姐和爱丽丝小姐马上就会给我回答的吧?”

“……如果是我知道的事的话呢。”

“那么,那个熔岩龙兽是羊首教徒们信仰的火焰之主吗?”

虽然比不上对那位秘书先生的好奇,这个问题也困扰了汀娜一段时间。

“……显然不是,虽然外表看上去很像,但是龙兽和恶魔是截然不同的生物,有可能的是,那具骸骨的主人,也就是被封印的恶龙可能是他们口中的火焰之主,那套铠甲就是证明,熔岩龙兽不可能自己做出那种东西,不过,羊首教徒的呼唤显然还是有一定效果的,就是在某个邪教徒嘴里知道这件事,我们才制定了这样的计划。”

“嗯嗯,那么,下一个问题是,莉莉娅娜小姐,是拥有宝具的强者吗?”

魔女点了点头,从手指上摘下戒指,接着手一翻,一本大大的书本就凭空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紧接着,那本书又消失了,同样的毫无预兆。

没有必要更多的说明了,随手可以呼唤而出,那正是宝具最显著的证明,虽然使用空间储物戒指可以达成类似的呼唤效果,但是把东西放回空间储物戒指时,魔力光是很难掩饰的。

莉莉娅娜用最直观的方式向汀娜证明了,自己就是位列大陆最强的阶级,宝具级强者的一员。

“……还有别的,想知道的吗?”

“嗯……如果总是我在问来问去,这样的告别也有些奇怪吧。”

好奇心被大大的满足了,汀娜稍微有些不好意思的哈哈一笑。

“所以,我会再问三个问题,首先。”

就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汀娜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请告诉我,莉莉娅娜小姐,其实是天体主义者是吧?讨厌内衣的事,只是糊弄我的借口?”

“啊呀呀……因为反正没有其他人,又要离别了,所以就彻底放飞好奇心了吗?”

小小的人偶因为这个问题来兴致了,她坏笑着看着依然面无表情的莉莉娅娜和努力板起脸的少女。

但是,汀娜没有回答这句话,她咬着嘴唇,直直的盯着莉莉娅娜。

“……那个并不是借口,而是起因,在光辉学院求学时我接触到了妖精的天体主义,虽然并不深以为然,但她们的理念的确对我影响很深,一定要分类的话,我的确是。”

可是,魔女的脸上连一丝一毫的羞涩也没有。

就像在回答着“今天想吃什么”一样,平静的说了出来。

“我知道了……接下来我想要问的是……为什么莉莉娅娜小姐和爱丽丝小姐,不能留在盐沙城呢?”

“……在这里的委托完成后,我们就又要开始旅行了。”

“旅行又是为了什么呢?莉莉娅娜小姐,爱丽丝小姐,你们已经旅行了很久很久了吧,为什么不能留下来休息一段时间呢?”

“……因为,我们的誓言。”

誓言。

隐约记得,莉莉娅娜在之前也说起过。

“那是什么样的誓言,可以告诉我吗?”

“……已经是第四个问题了。”

汀娜一愣,紧接着,有些落寂的耷拉下了肩膀。

“……不过,告诉汀娜小姐也可以。”

少女的眼里猛然亮起了光,

在她惊喜的目光中,魔女说出了一连串,悦耳的音符。

——歌声?

不对。

选修过两年语言学的汀娜,马上就意识到不对。

这不是歌声。

没错,这是一段语句。

之所以听起来像是一首竖琴鸣响般的歌谣仅仅是因为这门语言的发音如此的悦耳,以至于听起来就像乐器奏鸣。

“……好狡猾……”

“……?”

魔女小姐歪了歪头,好像对少女的反应感到意外。

“这就是,爱丽丝和莉莉的誓言哦。”

她已经告诉汀娜了,这就是她与爱丽丝之间许下的,让她们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在大陆上周游的誓言。

那是少女依然不明白的,并非用大陆的通用语许下的誓言。

“这是什么语言呐……”

“……神话纪元的古妖精语,我在光辉学院和爱丽丝一起学到的,第一门语言。”

第五个问题。

不过,莉莉娅娜本身就不在乎问题的数量,好奇心是好事,如果眼前的少女因为好奇心的满足而减轻离别的感伤,那样的话。

就太好了。

远远的,魔能列车的汽笛隆隆的鸣叫穿过雨幕,分针一格一格,不紧不慢的压缩着这次送别最后的时间。

汀娜摇了摇头,神话纪元的古妖精语,莉莉娅娜和爱丽丝一学会的第一门语言,那样的话,仅仅那个誓言本身也拥有着足够的含义,至于誓言的内容,拒绝了与两人一起旅行的自己……

大概永远也没有资格知晓吧。

算了,算了。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最后的问题,不、最后的请求,她早就决定好了。

“我想要,抱莉莉娅娜小姐,还想要,接吻。”

“……为什么?”

今天第一次,莉莉娅娜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第一次被询问,这让汀娜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而反应过来之后,胸口溢满的,却只有苦涩。

 “莉莉娅娜小姐说,我低莉莉娅娜小姐的喜欢是被【魔性的魅力】催眠,洗脑了,只要是莉莉娅娜小姐的命令,就算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吻你的脚趾我也会去做,但是,我拒绝了一起离开,去旅游的邀请,这样的话,可以证明我其实并没有被洗脑吧?不是被莉莉娅娜小姐的魅力迷得七荤八素还不自知的笨蛋吧!”

自己想了好久好久的逻辑,也许压根就是狗屁不通的胡言乱语。

也不会哀求她们留下来了。时别两日再度见面后,汀娜深刻的理解了,她们就像天空的虹光,在何处闪耀,在何时隐没,自己的意志毫无意义。

那样的话,只有自己也好。

做些能够铭记一辈子的事吧!

就算被拒绝自己也会做,就算被讨厌也要做!自己已经下定决心了!

反正矜持什么的早就在两天前,知道莉莉娅娜和爱丽丝依然要离开的时候就扔的一干二净了!

——可是那样又如何呢?

“那样的话,我现在,以我自己意志想要抱莉莉娅娜小姐,想要亲吻你,就算我们都是女孩子也一样,这样,可以证明吧!”

少女大声的喊叫着,声嘶力竭。

“证明我对莉莉娅娜小姐的喜欢,绝对不是被迷惑了!”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大声的对着莉莉娅娜吼叫,比两天前的夜晚更加大声。连列车员都从售票处探出了头,看到在对话的两人都是女孩之后,又面色诡异的缩了回去。

“……汀娜小姐这么说了哦?莉莉,要怎么办呢?”

连小人偶都被吓到了,吐着舌头,趴在少女的肩膀上看着自己的小主人。

“……”

莉莉娅娜歪着脑袋,那双漆黑的眼睛注视着少女。

然后,轻轻的点了点头,从座位上站起来,面朝着金发的少女,跨坐在了她的腿上。

“……”

没有回答,而抱之以行动。

这并不在汀娜的预料之中。

原本她都以为,莉莉娅娜一定会拒绝的呢。

就算真神怜悯,奇迹发生般的,她答应了,最多也只会站到自己的面前,等待着自己去拥抱她吧。

但现实却是,魔女小姐却主动的坐到了她的腿上,面对着面,那双深邃如夜空的双眸,就像把少女的一切都看穿。

“……因为离别时的情绪,人类很容易做出冲动的,连自身也难以预料的事。”

她说。

“……考虑到情绪的宣泄,这也是,可以理解与接受的……”

“才不是这样!!”

汀娜猛地把那娇小的身体紧紧的抱住,用力的,用力的,仿佛要让她再也说不出话来,用这样粗鲁的动作,她夺走了女孩的嘴唇,伸出舌头。

即使被这样粗暴的对待,莉莉娅娜依然平静的注视着她,双手环绕着少女的脖子,温驯的让女孩侵入了自己的嘴中,粗鲁的舔舐着。

毫无技巧的吻。

别说传达情感了,牙齿和牙齿都撞到一起,嘴里有些血腥的气息。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自己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初吻迷迷糊糊地就被爱丽丝拿走了,就连杂志和小说上那语焉不详的技巧也一窍不通,现在我能做的,只有拼命的将自己的心情用胡乱的动作与呼吸,用拼命勒紧的双手去传达。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如果能让莉莉娅娜小姐感到难受的话,那样也可以。

少女倔强的睁着眼睛,这么想着。可是,魔女的表情至始至终也没有变化。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少女的舌头都感到酸胀和麻木的时候。

一直任由她玩弄的,乖乖的小舌头,突然反过来,侵入到少女的嘴中,卷起她的舌尖抚弄着。

——这是,什么?

就像有电流从舌尖上流过,蔓延到嘴里的每一处,酸胀的感觉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温暖与淡淡的甘美让少女的脑海刷的一片空白,就像连舌头都要融化掉一样,耳边逐渐只剩下舌头与舌头搅拌的水声。

过去了多久呢?

不远处的站台,不知何时已经停靠的列车嘟嘟的鸣叫,被列车员打开了车厢的门。

从那恍惚之中清醒过来的时候,那个娇小的身影,正站在她的眼前。

“……可不要以为,我是什么也不知道的女孩啊。”

她笑着,有些狡黠,转瞬即逝。

小人偶坐在她的右肩上,微笑着,向自己挥手。

“如果不愿意忘记,就记住吧,爱丽丝也会记住汀娜小姐的,这段日子真的很有趣哦!”

然后。

“……这一次,真的,就此别过了,汀娜小姐。”

魔女说出告别的话语。

“要快乐的生活下去哦。”

人偶说出未来的祝福。

汀娜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两人,雨水打在脸上,顺着脸颊流下,却不痛,她连忙把那擦干,想要露出一个最棒的笑容——对。

“嗯,再见,莉莉娅娜,爱丽丝……以后,还要来盐沙城玩哦,海鸥祭,还只玩到了最开始呢。”

——一个最棒的,笑容。

“……嗯。”

“……有机会的话,一定。”

然后,魔女与人偶,从少女的眼前的消失了。

“……有朝一日,在命运的星空下再会吧,汀娜。”

“愿圣夜的深红之星照耀你的道路。”

与那列车铿锵的声音,消失在雨幕的尽头。

良久良久。

诺大的候车室里,又只留下了少女孤零零的一个人。

突然。

“……哈、哈哈……我可真是……”

突然,她笑了起来。

并不释怀,但是,也并不沉重。

少女站了起来,回望着列车离开的方向。

然后,朝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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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日的后话:

“回神啦,睡了一整天了还没恢复过来吗?”

“诶……爱丽芙小姐?为什么你会在我的房间……”

“希叶卡阿姨让我进来的,听说昨天你连雨衣都没穿,就顶着瓢泼的灰雨回来的?她都快吓死了,好在你脖子上那个,好像有防水的功能,你回来后连鞋底都是干的。”

“嗯,这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莉莉娅娜小姐挂在我脖子上的……”

“是莉莉娅娜小姐送给你的饯别礼吗?”

“不是,不、也许是……”

“算了,怎么样都好啦,反正已经天晴了,给,明天要来协会报道啊。”

“这个是?”

“睡糊涂了吗?因为莉莉娅娜小姐离开了,你现在已经不是名誉冒险者的联络员了,所以给你的东西不会是别的吧,总之,通知已经送到,我还有事,先走了。”

“啊,嗯,再见……是吗……调职通知书啊,这次,没有业绩警告通知可真是多亏了莉莉娅娜小姐呢……嗯?”

“调职通知……两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