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突然认识到了,你眼中强大而不可思议的人其实也有柔弱的一面时,你会怎么做呢?

从队伍的最末端规规矩矩排队到自己面前的少女,提出了以上问题。

“……哈?”

对此,精明干练的接待员的目光,介于“你脑袋进水了吗?”和“我觉得你应该好好休息。”之间,讽刺和善意混合成一个微妙的笑容。

这是她还是贵族的时候从父亲那里学到的,对付那些纠缠不休的家伙们很有效。

“我、我是在认真的向爱丽芙小姐请教啦!”

但似乎对不会察言观色的少女效果微弱。

汀娜觉得自己的智商被轻视了,也深刻的体会到了,刚刚处理完一堆冒险者委托的申请和交付工作的爱丽芙不想搭理自己的心情。

但是,在少女认识的人中,对人际关系的处理能力最强的就只有爱丽芙了,从那一天开始困扰了自己好久的问题,她一定可以顺利的解决!

正是抱着这样的信任,汀娜才会连今天的情报都还没有去拿,就在爱丽芙的柜台前排队。

并且,她也知道这是比较私人的话题,不好占用爱丽芙的工作时间,所以还她不断地让后来的冒险者插队到自己的前面,直到这条队伍排到尽头。

爱丽芙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无力的感叹自己的运气。

怎么就偏偏是自己摊上这么个家伙呢?

“好吧好吧,我亲爱的汀娜小姐,总之你是因为发现了莉莉娅娜小姐与你这段时间一贯认知不一样的地方而感到困惑吧。”

“……嗯。”

好吧,这个小姑娘至少没有问“你为什么知道”这种蠢问题。

就算情商再怎么不行至少智商还有救。

爱丽芙停顿了一下,端起水杯滋润一下之前接待冒险者而口干舌燥的喉咙,组织着接下来的话语。

“那个……爱丽芙小姐,我……就表现的那么明显吗?”

汀娜有些扭捏的,困惑的看着面前的女性。

“……”

爱丽芙好悬没有被一口水噎死。

——你自己表现的有多明显心里就没点数吗?

从都要被判定为遇难的四个冒险者回来的那一天之后,你就满脸的魂不守舍,走在路上都在自言自语着其他人都听不到的话,时不时还脸红、捂脸、偶尔摸着自己的嘴唇傻笑!

明显?连你父母都神经兮兮的来问我他们的女儿是不是遇到哪个男人连灵魂都被勾走了!

这句怒吼和一大堆的牢骚,前贵族少女最后还是很有涵养的忍住了。

要不是深切的知道汀娜的交际圈里完全没有男性生物的存在,就连爱丽芙都要以为,在这个逐渐炎热的夏日里,少女迟来的春天到了。

但爱丽芙知道。

所以她很清楚,让这个据说至今连恋爱也没有过的少女魂牵梦绕的,只有一个人。

“……咳、咳……总之,汀娜小姐,你现在困惑的是,因为知道了亲密的人不为人知的一面而困惑,对吗?”

再和这个女孩交流下去自己的双商还能保住多少呢?

爱丽芙抽了抽嘴角,将这恐怖的想法扔出脑海,准备迅速的解决这个问题。

“亲密……嗯,嗯……”

听到这个词,少女的表情有点恍惚,为了迅速的解决问题,爱丽芙决定当做没有看到。

“那么,那是怎样的一面呢?是会让你颠覆对莉莉娅娜·爱因斯坦斯这个人一切认知的程度吗?比如看起来非常可爱的她其实是不知道多少岁的老婆婆,用魔法伪装成那副模样?比如她的那个人偶其实会说话,是用活人的灵魂做的,在那间城堡的地下室里堆积了无数无辜人的尸体?”

“……爱丽芙,你也喜欢看《一铜币恐怖故事》啊。”

没想到她也会有这么庶民的爱好,汀娜呆呆的看着面前的前贵族小姐。

“这不是重点,总之,是这种程度的东西吗?你发现的,莉莉娅娜小姐的另一面。”

“不……虽然也让我很惊讶,但是……不是这种程度的改变……”

或者说,只是微乎其微。

汀娜一直以为没有什么可以难倒莉莉娅娜,不管什么事,那位强大的魔女小姐都能轻松的解决,用她强大的魔法和手腕。

去救援被困在水源地遗迹的魔法学徒的时候,莉莉娅娜的行为也符合汀娜的认知,仅凭一人就使用出改变天象的极大魔法,操纵着雷霆与闪电将暴走的史莱姆全数消灭,又使用传说中的空间魔法(还是道具?)把所有人带到了盐沙城近郊的城堡门前。

事后,那些学徒们再次登门感谢的时候,汀娜才知道,再晚个十几分钟,失去了一条腿的少年,就要彻底的站不起来了,史莱姆的水刀是高活性的水元素聚集体,元素的侵蚀达到一定程度后,就是彻底的死亡宣判。

莉莉娅娜给的那支药剂延缓了这个过程。

“那个时候,莉莉娅娜小姐一定是看出来了,但是不希望引起我们更加的恐慌才没说出来,说真的,元素侵蚀是非常恐怖的伤,现在……虽然墨德又失去了一小截腿,但是……他至少活下来了。”

听完莱迪亚拉的话之后,汀娜对莉莉娅娜,已经有一种盲从般的信任了。

这毫不夸张。

所以,那一天,在看到莉莉娅娜做完这一切,看到她几乎完美的完成了这个以自己一年的人生作为报酬的委托后,困倦的连珍爱的书本掉在地上都来不及捡起就沉沉睡去,汀娜才会感觉到惊讶。

——原来莉莉娅娜小姐也是会累的。

——爱丽丝小姐也是。

会累,会困,虽然是不老不死的魔女和人偶,虽然厉害到汀娜无法想象的程度,但是。

她们就像普通的女孩那样,会累,会困,早上起不来床。

……对。

就像,【普通的女孩子】那样。

“……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一面,但至少……对于莉莉娅娜·爱因斯坦斯这个人没有特别大的影响对吗?”

爱丽芙敲了敲柜台,

汀娜不确定的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困扰的是,在看到那一面后的你觉得无所适从,不知道,要如何和她继续相处吗?”

“……嗯。”

点头。

“那么很简单。”

视野的余光,看到了一位从委托墙上揭下委托的冒险者似乎正要从这里走来。

爱丽芙立刻加快了语速。

“如果你希望维持一直以来的关系,就按照以前的方法去相处,那不是会颠覆你对莉莉娅娜认知的一面的话,当做不知道也可以,不会有任何的影响。”

“而如果你不满足于一直以来的关系,想要做出改变,让彼此变得更加亲密的话——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我不了解莉莉娅娜小姐,也没有与她相处过,在这方面,无能为力。”

听完爱丽芙的话,汀娜愣了好一会儿。

“更加亲密……吗……”

——好吧,看来是不用猜这个笨女孩会选哪边了。

爱丽芙叹了口气。

看着面前少女那不得要领的表情,又看了看正走过来的那个冒险者,那是一位熟客,不擅长战斗,但在寻找东西这方面有着非比寻常的天赋——爱丽芙的目光穿过他的身后,穿过冒险者协会大开的玻璃门与门前镌刻了无数名字的黑石双碑,看到了在街道的对面,正在往路灯上挂上一个又一个海鸥木雕的工人——

“邀请她去祭典,怎么样?”

爱丽芙毫不负责的给出了最后的建议,然后摆摆手,露出了接待客人的笑容。

一旦进入工作状态,爱丽芙就不会关注周围的事。被用这种方法无言的驱赶开来的少女知道自己已经不能从这里得到什么建议,只好转身离开了协会。

“……祭典……吗?”

站在协会的大门口,少女喃喃自语。

放眼望去的街道,和往日里有些许不同。人来人往的街道两侧,有工人们在忙碌着,他们拖着大大的,装满纸盒的拖车,带着脚手架,那些只在夜晚散发光亮的魔导路灯在他们经过之后,平淡无奇的六边形顶端,全部都站上了一只小小的海鸥。

晶莹剔透的海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颜料在上面描画了一片片的羽毛,红色的,蓝色的,金色的——当然最多的还是白色。这些闪耀却并不刺眼的物质不是玻璃,也不是水晶,它们来自炼金术师,由技艺精湛的工匠雕琢出形状,最后城中最好的画师使用颜料与画笔让它们变得栩栩如生,为了让这些海鸥在装饰的功能之外拥有更多作用,魔法师们还在上面施加了魔法,让它们能够在夜晚产生美丽的幻像。

这样一个大概六七岁的小孩可以把它顶在头上的海鸥雕塑,会在工人们的努力下在黄昏之前布满整座城市。

当夜幕降临,海鸥祭正式开幕时,它们会在这一年仅此一夜的祭典之中编织出怎样梦幻而美丽的画卷呢?说实话,汀娜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了。

虽然对于外来的旅游者,途径的商人还船员们来说,在神无月还没有过半时举办的这个祭典并不是多么盛大,同样也谈不上多么有趣。

但是,对于在这里出生,成长,直至成年也未曾踏出这座城市一步的汀娜来说,这个名字有些奇妙的祭典却是至今百分之九十的人生中,与期盼同义的词汇。

每到这个时候,学院的课程落下帷幕,考试已经结束,距离得知成绩还有好几天的缓冲。

为了纾解压力,或为了尽情狂欢,学生会三两约好,在这座城市的各处,在夜里玩耍到第二日的黎明,老师和父母们也会仅有一次的放任他们胡闹。在学生们的眼里,这就是一年中最快乐的日子,甚至比新年更加快乐。

而且在海鸥祭后,没过几天就是暑假了,暑假,还有比这更令学生们期待的吗?

“……再过一段时间……就到暑假了呢。”

不知不觉,少女已经走过那两块黑石的方碑。工人的推车渐行渐远,抬头凝视着那展翅欲飞的海鸥雕塑,汀娜突然意识到。

自己离开学院,也已经一年了。

浑浑噩噩的度过最后的暑假,花了半年时间去考取药剂师执照,最后止步于最低等的C级。

就这样进入炼金术士协会的话,也只不过是最底端的调配工人而已,于是又在新年过后,入职了冒险者协会,到现在也已经……四个多月了吗?

“莉莉娅娜小姐,爱丽丝小姐……”

从初芽月与魔女与人偶相遇以来,也度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了呢。

——如果你不满足于一直以来的关系,想要做出改变,让彼此变得更加亲密的话。

——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汀娜转过头。

在迈出脚步的时候。

“说起来,最近莉莉娅娜小姐和爱丽丝,都完全没有出过门呢,忙于研究盐沙城的历史和神话传说什么的,处理之前那件事的余波什么的,给这些鸽子附上魔法什么的……”

自言自语。

这些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呢?

“如果能在自己亲手制成的漂亮的这些装饰下享受祭典的话一定会是非常美妙的体验吧。”

得出结论的汀娜自己也不清楚。

但总之——

事后想起来,自己这一天这么奇怪的原因,会不会就是这个呢?

“啊呜呜呜——”

黄昏。

赛贡的暮色,还迟迟未能落下。

海鸥祭会在太阳完全下山,皓月从地平线的那一端升起的时候,由海面上齐放的烟火拉开序幕。过去的每一年里,盐沙城的人们都会说,一年里唯独这一天的黄昏似乎特别的慢,就像是一向温柔的月神戴安娜也坏心眼的想让大家焦急一样。

以前,汀娜也是这样抱怨的人群之中的一员。

但今天,她却从午后回到家开始,就虔诚的向那从未谋面,连神像都没有见到过的月之女神祈祷着,希望她出现的更晚一点,更晚一点。

——那个,莉莉娅娜小姐,爱丽丝小姐。

今日的正午她也是在那座城堡里,享受着爱丽丝的手艺。

摆在纯银餐桌上的是昂贵的天霜牛排,佐以浓稠的的爱丽丝特制酱汁,味道非常好,因为实在难以形容所以汀娜吃了这么久也只知道用好吃来形容。

听到少女的话,沉默的魔女抬起了头。

昨天忙完了城里雕塑附魔订单的她今天一如既往的在研究着汀娜完全不懂的魔法,最近似乎已经忙到,连午饭的时间也会摆着书本,阅读着汀娜一看就头晕目眩的文字。坐在木椅上的少女那雪白的肌肤上,任何遮掩那美丽身躯的布料都不存在,沐浴着天井洒下的正午阳光,华美的如同一幅油画。

——汀娜小姐,有什么事呢?

今天的爱丽丝依然是东国风的外貌,黑色的发丝修剪成可爱的姬发式,黑色的大眼睛在白皙精致的小脸上如同镶嵌的黑色玛瑙,华丽的,在东国被称为十二单的和服似乎是英格玛大师的最新作品,摊开在桌面上就像盛开了丝绸与锦缎的紫阳花。

啊啊,实在是太可爱了,她们像小动物一样默契抬头的动作,让当时的自己脑子都快化了。

——晚上,要一起去海鸥祭吗?

……海鸥祭?

——盐沙城夏天的一个祭典哦,很有趣的。

轻轻摇头。

——一起来嘛,真的很有趣的喔,有很多可以吃的东西,市政厅也会组织很多大家都可以参与的活动,我从小到大每一年都参加呢!真的很开心的,我也想把这只开心的心情让莉莉娅娜小姐和爱丽丝小姐体会到,想和你们一起去祭典。

……

……

想起那个时候,餐桌对面的沉默,汀娜在自己的床上滚来滚去。

“呜哇哇哇——”

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啊啊啊啊啊啊!!!!

见到莉莉娅娜和爱丽丝之前的路上想的那——么多借口,就算随便说其中一个也好啊!偏偏,偏偏!

就那么不加掩饰的把真心话一股脑的说出来了啊!!!!!

虽然之后自己马上就反应了过来,“就是,最近莉莉娅娜小姐不是一直忙着研究没有出门嘛……”“在自己制作的海鸥雕像下参加以前没有参加过的祭典会很有趣”这样的解释着。

但任谁都能看出来,连自己都深刻的察觉到。

那是何等的苍白无力。

如果有逆转时间的魔法,汀娜要做的第一件事一定是掐死那个被萌化了脑子的愚蠢的自己。

为什么会脸红成那副模样啊!

在自己越说越小声,最后满脸通红的低下头不再做声的时候。

……那就,一起去吧。

——很期待汀娜小姐的分享哦,对于不老不死的生命,快乐可是很重要的呢,而且莉莉忙了这么几天不眠不休的做那些雕塑,也确实要放松一下呢。

魔女和人偶点了点头。

之后,汀娜就顺理成章的邀请莉莉娅娜和爱丽丝在开幕前来自己家集合,在处理完今天剩余的工作后回到家,为晚上的祭典准备……

——个鬼啊!

“我到底是怎么了啊……”

呆呆的看着熟悉的天花板,伸出手,就像要把那陪伴了自己十几年的廉价吊灯摘下来砸自己一个头破血流让脑子清醒些一般。

少女苦闷的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如果时间回溯的魔法不能回溯到那么远的过去,那么,汀娜至少希望能把说出“那样的话,就来我家汇合吧,从这里走到祭典最热闹的地方实在有些远了,而且我爸爸妈妈也很想见见莉莉娅娜小姐。”的自己掐死。

的确这都是非常合理的理由啦,莉莉娅娜小姐也同意了,但是,为什么呢?

——一般的约会,会是把人先约到自己家里吗?

不对!

越是思考,汀娜就觉得自己的脑子越是被窗外逐渐暗淡的夕暮搅成一片一桶浆糊。

“汀娜,衣服换好了吗?虽然莉莉娅娜小姐还没有来,但是距离祭典开始也没有多少时间咯?还要多少吃点东西吧,莉莉娅娜小姐能吃辣吗——”

“妈——莉莉娅娜小姐不挑食的,而且距离说好的时间还有差不多十分钟呢,我还在换衣服就不要让我更加烦恼了好吗?”

“汀娜,你说我穿这套西装合适吗?家里没有什么好酒,魔法师小姐会不会觉得失礼?”

“我没见过莉莉娅娜小姐喝酒,而且人家也不会在意爸爸你穿什么啦,更重要的是我又看不到你穿了哪套!”

对自己不经大脑的举动,汀娜更加后悔了。

知道一位魔法师小姐要来做客后,爸爸和妈妈就陷入了莫名其妙的兴奋之中,当然,这也怪自己,谁让自己和爸爸妈妈谈起工作上的事时,除了莉莉娅娜小姐之外,就还是只能聊莉莉娅娜小姐呢?

处于一种炫耀的心态,自己在描述莉莉娅娜小姐的魔法实验时用了各种夸张的词汇和说法,结果就是,现在爸爸妈妈都对这位可爱而强大的魔法师小姐心驰神往。

这片大陆上,又有谁年轻时没有一个魔法师的梦想呢?

到最后,过往种下的苦果,最后还是要自己来吞下。

从床上爬起来,汀娜看了一眼书桌上矮矮胖胖的小座钟,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

——总之!这根本不是约会啦!

但就算不是约会,服装还是要注意的。

虽然也可以继续穿着每天都穿的那套西服,但是,莉莉娅娜小姐和爱丽丝天天看着,也看厌了吧,如果可能的话,还是想穿漂亮一点的衣服。

就算是大众脸也有追求美丽的权力!

“唔……这一件颜色有点旧了……这一件不太适合祭典穿啊,很容易弄脏的,这一件……”

但一旦做出这样的决定,女生最头痛的几件事之一,变得非常令人困扰了。

比来比去,汀娜绝望的发现,好像只有自己现在身上穿着的这件睡衣自己看的最顺眼。

这样下去可不行。

汀娜考虑了一会儿,把睡衣脱掉,塞进了被窝里。

现在,她可以不先入为主影响的挑选合适的衣物了。

“……”

然而几分钟后。

少女绝望的发现这并没有让问题变得简单。

没错,没有先入为主的影响,她不会再看每一件衣服都觉得还不如那套有着猫爪花纹的可爱睡衣了。

但、是!

自己的衣柜里,依然没有一件衣服穿在自己的身上后,可以昂首挺胸的走在那位魔女的身边!

莉莉娅娜的美丽,让几乎所有的衣物都变成了衬托和累赘,东国古语“人要衣装”在那娇小的身体之上完全不通用!

就算排除这一点。

汀娜想起了莉莉娅娜衣柜里那些衣物令人目眩的价格。

无论如何也不是这些加起来还没有一金币的廉价装束可以比拟的。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只穿着朴素内衣的少女在衣柜前来回走着,本就混乱的心情就像火焰一样愈发焦灼。

“……汀娜小姐?”

直到将那火焰熄灭的一声淡漠飘过。

少女感觉自己的体温都被掐灭了,当她扭过头看向这声音传来的方向时。

她切实的感觉到,心跳的止息。

“……赶上了,呢。”

房间小小的阳台外,火烧的云霞点燃的云海仿佛失去了天空与大地的间距,变成一张失去纵深的画幕。

陈旧的栏杆成为上下的中央,左右的焦点,莉莉娅娜·爱因斯坦斯就在那里,肩膀上坐着小小的人偶,从围栏上翩然落下。

女孩身后的魔法羽翼化开一抹光晕,与夕阳最后的辉光融为一体,在夏日依然明亮的黄昏中留下朦胧的虹彩。

世界于此刻定格。

眼中的风景,都在阳台吹来的风中飞散坍塌,被子乱糟糟的床铺,和自己几乎一个年龄的书桌,在阳台和汀娜之间、因这风飞扬的窗帘也洒落成朱红的细沙,褪去色彩。

除了眼前的两人。

在这个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之中,只有自己——和自己眼前的莉莉娅娜与爱丽丝,在这空无一物的世界中央对视。

“……莉莉娅娜……小姐?爱丽丝……?”

“就说赶得上的嘛,真是的,头发都乱掉了啦……晚上好,汀娜小姐,看起来爱丽丝和莉莉来的并不是时候?”

小小的人偶埋怨似的敲了敲魔女的脑袋,为魔女小姐梳理着被风吹乱的长发。

莉莉娅娜看着金发的少女,张了张嘴。

她正想要解释自己为什么用从阳台飞进来这样不礼貌的方式拜访,但还没有开口,黑色宝石般的双眼就发现,这个房间的主人好像正在直直的看着自己,看呆掉了。

我们的联络员小姐的确是看呆了。

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没错,是平常的莉莉娅娜和爱丽丝,是已经多少有些抗性的美丽身姿,但是,为什么呢?

少女的目光,一下就被衣摆下的女孩的双腿吸引了,看到女孩那纤细的双足赤裸着踩在一双棕色的木履上,那白皙细腻的肌肤和樱瓣一般的可爱脚趾,让汀娜不由得想起了只在杂志中看到过的,盛放于昂贵木碗上的最高级雪糕。

那优美的曲线沿着一直到大腿中间都裸露在还稍显热烈的阳光下的那纤细双腿,隐没在有金丝点缀的下摆。浅墨色的束带在莉莉娅娜的腰间收束,用那个裹起的小巧方包在女孩的小腹上典雅的停留,宽大的袖口露出了手腕,领口将小巧的锁骨外露。

汀娜再看向坐在莉莉娅娜肩膀上的爱丽丝——小人偶身上的是与莉莉娅娜仅有尺寸不同的黑色和服,染了百合的黑色花纹,爱丽丝纤细的手指正在为自己粗心的小主人梳理柔顺的长发。

……咕噜。

觉察到少女的目光,她偏过脸,文雅的一笑,那笑容绽放在莉莉娅娜那微妙的与往常不同气质的脸边,悄无声息的偷走了少女的心跳。

汀娜觉得口干舌燥,这个时候,她才后知后觉的把双手抱在胸前,想要遮掩起自己这副不适合接待客人的装扮。

但她马上又反应过来——虽然只穿内衣的身姿就礼仪上而言实在有些失礼,但这个房间中的三人都是女性,要说多么羞耻的话……

想到每天都保持着最自然最洁净身姿在城堡里生活的莉莉娅娜,汀娜突然冷静下来了。

“莉莉娅娜小姐,爱丽丝小姐,时间……应该是刚刚好呢。”

她扭过头。书桌上的座钟正指向约定时刻前的最后一个刻度。

“……化妆和挑选衣服,花了很多时间……”

“因为莉莉太久没有化过妆,那些昂贵的的化妆品都坏掉了呢,又是熬制乳液又是调配香水的,爱丽丝好几次告诉莉莉没关系的时间来得及,最后莉莉还是急急忙忙的飞了过来,直接从阳台进来了……好多年没有看到这么慌张的莉莉了呢,不过……”

顺着汀娜目光看到钟表的莉莉娅娜轻轻的点了点头,把爱丽丝抱到了怀里,小人偶默契的接上了后面半句,在魔女的怀里轻轻的笑着。

“汀娜小姐也还没有挑好衣服吗?”

话锋飘然一转,爱丽丝那双与魔女小姐如出一辙的美丽瞳孔,望向了少女身边的衣柜。

“嗯,一想到要站在莉莉娅娜小姐和爱丽丝小姐的身边,这些衣服不管哪件似乎都好廉价的样子……”

也确实是,很廉价。

至少,和莉莉娅娜身上这套和服比起来的话,自己无论穿什么都感觉是衬托。

努力的把目光从莉莉娅娜的脸上移开,结果一想到这个,这双眼睛又不由自主的盯着女孩看了。

“……廉价?”

莉莉娅娜看了看汀娜的衣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和服。

“……这间和服是在东国旅游的时候,衣柜裁缝送给我们的……”

“就面料来看,也就几枚金币的价格吧?爱丽丝觉得这是很便宜的啦。”

“……”

汀娜沉默的看着毫无金钱观念的两人。

她多么想告诉两人她们的这种想法是不对的,便宜这个词无论如何也不适用于需要金币——大多数地区一个人一月衣食住行的所有开销来支付的任何东西。

但想到偶然间看到莉莉娅娜为了魔法实验把整块整块的金砖往熔炉里丢然后变成一堆黑色废渣的场景,汀娜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自暴自弃的拿出了一开始排除的西装。

“那个,果然我还是穿那套西装算了吧,虽然也不是多么昂贵的衣服,但是,至少不论穿到那个场合都不失礼……”

“嗯……西服装束的汀娜小姐平常爱丽丝就看够了哦?今天是难得的祭典吧,汀娜小姐也穿的华丽一些怎么样?”

已经过了约定的时刻,卧室外,这个两室一厅的小小公寓的厨房中,母亲正在挥舞着锅勺,食物被烧热的油中翻炒的声音遮掩了爱丽丝本来就不高的音量。在说完之后,小人偶饶有兴致的看看汀娜,又看看衣柜,从莉莉娅娜的怀里飘了出来。

看起来是打定主意要为她们的联络员小姐,挑一件华丽的衣裳了。

“啊,汀娜小姐也还没有化妆呢,虽然说过一会要吃一点东西……莉莉,趁着这个时候,给汀娜小姐化妆吧。”

“诶?不,我不太喜欢化妆……”

“没关系没关系,莉莉的化妆技术可是和妖精学的哦,非常漂亮的。”

“可是,这怎么好意思……”

别说衣服了,连化妆也由应该是客人的她们来做的话,汀娜觉得自己作为约会的发起者实在是有些丢脸了。

“……不愿意,吗?”

然而这样的心情,在莉莉娅娜微微仰起头,用那没有情感波动的双瞳注视着自己,被那毫无跌宕起伏的嗓音这样询问之后。

“……不,那就,麻烦莉莉娅娜小姐了……”

马上消失的无影无踪。

因为汀娜的小房间里没有化妆台,所以,少女坐到了自己的床上,有些紧张的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要闭眼睛呢?”

“那个、不知不觉就……要睁开才行吗?”

第一次被别人化妆的少女有些不安的揉着床单。

“……不,闭上也没有关系。”

第一次给别人化妆的莉莉娅娜想了想,好像教她化妆的妖精并没有提到过这种细节。

正在把衣柜里的衣服用魔法一件件漂浮在自己面前对比的爱丽丝用和服的袖子捂着嘴,努力的不发出笑声。

——哎呀呀,莉莉还真是可爱呢。

——汀娜小姐也是,真是非常有趣的反应呢。

打心底觉得愉快的爱丽丝一边挑选着衣服,一边偷偷看着正襟危坐的少女。

“唔……”

但是迟钝的汀娜可没有闭上眼睛也能看清东西的能力。并不知道正有一双坏笑着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少女一动也不敢动,当湿热的手帕擦到脸上的时候,还丢脸的叫了出来。

“……太烫了吗?”

身边漂浮着一个热水球的莉莉娅娜连忙收回了浸湿的手帕。

“啊,不、没有,只是又湿又热的突然贴上来,有点被吓到了……”

“……”

不知道怎么接话的莉莉娅娜沉默了两秒钟,继续用毛巾为少女把脸擦干净。

然后用另一块干爽的毛巾拭去肌肤上的湿气。

无论是浓妆艳抹还是朴素自然的妆容,化妆的第一步,都是面部的清洁。

而接下来……

看着闭着眼睛的汀娜,莉莉娅娜稍微思考了一下。

毕竟是去外面的祭典而不是哪里的舞会,化一点点淡妆就可以了吧。

她想了想,如果化很浓的妆卸起来也很麻烦,场合而言也是实在不怎么合适。

而且……

面前的少女,并没有需要厚重妆彩来遮掩的瑕疵,虽然皮肤有点粗糙,眉毛也有点疏,然后,嘴唇没有什么光泽……

看了眼窗外已经开始燃烧最后光辉的太阳,魔女收起了已经拿出来的中型化妆盒,从空间储物戒指之中拿出小小的几个瓶子。

薰衣草的芬芳飘过鼻翼,汀娜忍不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那是令人忍不住露出笑颜的自然清香,仿佛一座薰衣草的原野被搬进了房间。

“好香呀……这个是,香水吗?”

“……这个是,妖精的面霜。”

“……诶?面霜啊,面霜……”

一种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预感因为这个名词冒了出来。

面霜是那个面霜……吧?就像是冬天防止脸冻得红扑扑的那种一样,是用手直接抹上去的……对吧?

没错,粉底的话会有粉饼,但面霜是直接用手涂的!

莉莉娅娜小姐的手……在自己的脸上……

“……啊呜……”

混合着期待的苦闷声音,让少女更加不敢动弹了,

在不知为何产生的羞耻心之中,自己今天果然很奇怪!——这件事,少女深切的确认了。

可是,少女就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哪里变得奇怪了!

几乎没有寻找答案的时间,就在汀娜还深陷自我怀疑的漩涡之中时。

一双小小的手,将她的脸庞轻轻捧起。

“!!!!!”

同样用温热的水洗过而温暖的小手,因为闭上了眼睛,更能感觉到那滑腻的触感。被手心捂温的面霜被轻柔的动作匀开后,那柔软的肌肤紧紧的贴在脸颊上,小心翼翼的避开了嘴唇与眼睑,把散发着清香的面霜涂抹到脸上的每一处。

这一次,汀娜没能叫出来,在期望的触感被身体切实体会到之后,脖子以上就像是触电一般麻木了,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莉莉娅娜小姐的手。

现在少女满脑海里翻腾的,仅仅只有一件事。

——在抚摸着我。

只有魔女的手掌,亲吻自己肌肤带来的火热与酥麻。

“唔……”

轻微的呻吟从少女的唇中泄露。

“……舒服吗?汀娜小姐。”

第一次为其他人化妆的莉莉娅娜平静的询问着,她的手停了下来,如果金发少女的回答是“不”,那么她就会采用更加温柔的方式。

而如果汀娜没有觉得难受,那么,就继续。

“嗯、嗯……”

汀娜含糊不清的哼哼了两声,欲言又止。

她想让莉莉娅娜小姐停下,想要告诉她,明明只是涂抹面霜而已这样的手法实在是太舒服了,会让自己变得奇怪。

但汀娜的直觉告诉了未经人事的少女——自己现在如果张嘴,说不定会发出非常羞耻的声音。强烈的羞耻感,最重要的是对于莉莉娅娜的抚摸的渴望让她无论如何也摇不了头。就像被食虫花花蜜俘获的蜜蜂,明知道这是奇怪而危险的事情,却依然沉醉于那样的甜美。

“……”

莉莉娅娜扭头看了看爱丽丝。

但爱丽丝还在苦恼着哪件衣服最能与她们的和服相配,没有注意到这边,汀娜这有些奇怪的表情的样子。

是效力太强了吗?

妖精的化妆品主要就是各种同时兼具药用功效的药膏和面霜,这些自然最为宠溺的儿女们本身就足够美丽,因此她们的化妆技艺,永远都围绕着展现和升华本身的美丽,不过……莉莉娅娜没有记错的话,这些药膏为了增加香气和涂抹时的舒适度,基本都加入了几种有轻微刺激性,能够让人脑袋飘飘然的魔植。

汀娜的样子现在有些奇怪,紧紧的抓着床单像是在忍耐什么,呼吸的频率变得急促,脸上迷人的红晕让她看起来有些……妖艳。

也许在妖精们眼里人畜无害的量,对眼前的少女而言还是太刺激了。

话虽如此,到了这里也不能半途而废,她不喜欢那样。

于是莉莉娅娜在沉思片刻后,重新清洗,用手帕擦干净双手,从淡粉的水晶小盒里,取出了另一些药膏。

“……请忍耐一下,很快就会结束的。”

“嗯、嗯嗯……”

这段时间自己到底是升入了天堂,还是坠入了下界的深渊呢?

死死攥着床单的汀娜已经分不清了。

完全不敢睁开眼睛面对魔女的她,在眼前的黑暗中清晰的感觉着莉莉娅娜的温柔抚摸。

每一次的抚摸都会带来一阵电流般的,令人颤抖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累积下来,把脑子刷洗的一片空白,汀娜已经感觉不到莉莉娅娜在为自己做什么了,在涂抹补水的面霜?还是描眉?又或者是在涂口红?不知道。

只有那令人流连的触感不断划过,连紧闭的眼前都亮起耀眼的白光,让意识挣脱身体,飞到高天之外。

“……已经结束了,汀娜小姐。”

但这样的时间,也来到了终点。

无论再怎么无法直视莉莉娅娜,化妆都结束了还闭着眼睛就会很奇怪,而且。

“汀娜,饭菜要上桌了哦,莉莉娅娜小姐还没有来吗?”

卧室外,母亲又在催促了。

“啊,已经到了,马上就来!”

“……什么?”

托母亲的福,汀娜自然的睁开了眼睛,自然的回应了。

看到莉莉娅娜和终于挑出一套衣服的爱丽丝,自己并没有预想中的激烈反应,汀娜连自己都惊讶了。

当她看到爱丽丝挑好的衣服的时候,更加惊讶了。

“这不是……学院的制服吗……”

“爱丽丝觉得这套很好看哦?”

“不、的确是很好看没错……”

盐沙城学院的制服是颜色明快的水手服,与盐沙城引以为傲的大海和沙滩为主题的蓝白色调,缀以金色的海军胸章,短袖与不到膝盖的百褶裙的搭配非常受女生——还有男生们的欢迎。

但是,这是一年前的衣服了啊,虽然说自己这一年体型没有什么变化。

“爱丽丝小姐,我已经不是学生了哦?”

更重要的是,现在自己还穿这个的话,感觉会有些难为情。

“但这一套很漂亮呀?”

“……嗯,很精神的感觉。”

“连莉莉娅娜小姐也……”

“汀娜,已经到了是什么意思啊——”

“啊——我知道了啦,就穿这套,马上出来!!!”

门外母亲的追问接踵而至,窗外夕阳已经几近消泯。

在时间,莉莉娅娜,爱丽丝和自家母亲的四重逼迫下。

汀娜只好把“都已经工作了还穿学生时代的制服超级羞耻”的想法抛诸脑后,飞快的穿好了有些怀念的制服,拉着莉莉娅娜的手,走出了房间。

同时,为一年后的自己比起一年前的自己,合身的衣物变得宽松的事实,在心底默默的流下悲凉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