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曾经教过我杀鱼。

盐沙城是靠海的城市,一日三餐中最常看到的就是各种各样的鱼。在我10岁左右的时候,父亲说着我也该帮家里做些事了,就带我到了厨房,递给了我一把比较轻的菜刀。

除了鳝鱼,带鱼,又或者是河豚这种处理工艺要求极高的品种,大部分鱼的处理方法大同小异。

首先是去鳞,盐沙城海滨的鱼都有着很硬的鱼鳞,需要花不少时间才能全部处理干净。

然后手起刀落砍下鱼头和鱼尾,留下中间的一段,沿着最大最长的那根骨头把鱼肚子切开,因为不小心把内脏弄破的话鱼肉会变腥,要是弄破了胆囊的话还会发苦,所以这里要小心。

把内脏都掏出来后,彻底沿着最大的那根骨头把鱼的身体分成尽可能均等的两份,把大根的鱼刺挑掉,一条鱼就处理好了,接下来,无论是要切成薄片做鱼生,是要煎炸还是熬汤都很方便。

——汀娜,要记住咯,无论什么样的情况,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安全都是最重要的,尽可能不要去做危险的事哦,不然就会像这条鱼一样。

父亲总是这么说,在教我杀鱼的时候,教我各种各样的鱼料理的时候。

这句话到底有没有什么深意,我并不清楚。父亲只是一位普通的渔夫,在一家捕捞工坊里工作,据他说,已经在海上浪荡了30多个年头,没有任何可以拿来吹嘘的经历,小时候我问他这句话的含义他也只是摇摇头,告诉我: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或许是吧。

但一天天,一年年,等到度过成年礼后。

我才发现“安全第一,生命最重要”已经深深的刻印在了自己的脑子里。

——既然生命是最重要的东西,那么夺走生命,就是无法饶恕的。

并且,自然而然的,得出了这个推论。

这个想法发生变化,是在学院中。

突然闯入教室的其他班的女生拿着刀杀死了我同班的男生、她的初恋情人。

我和那个男生仅仅是知道名字程度的交情,但是,目睹了这件事,给了我很大的冲击。

至今为止我还不懂初恋是什么感觉,但说不定在恋爱的话题上,所有的女生都有着天然的共同语言,那件事发生后,几乎所有人都在指责那个男生的背信弃义,所有人都在同情那个女生——尽管她是加害者。

我觉得这有些可怕。

这件事最后闹得很大,据说在法庭上法官都快要迫于民众压力放过那个“为情所伤”的女生了,这让我把推论中的【无法】改成了【难以】。

之所以是【难以】而不是【可以】,是因为那个女生后来还是被指证故意杀人,被判处了绞刑。

自那之后,对于【杀人】的印象,就伴随着那个男生脖子里喷出来的血雾和女生癫狂凄厉的笑,在我的心中定格成了无论如何也无法洗白的罪恶。

所以,我觉得生命是最重要的。

所以,在爱丽丝面无表情的说着,自己和莉莉娅娜【杀的人比汀娜小姐你见过的人还多】的时候。

我害怕了。

从骨子里感觉到了害怕。

不,那是恐惧。

甚至比看到那个影魔将莉莉娅娜杀死的幻觉更加。

就像是突然看到了亲密的人的另一面,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另一面。

就像知道了原本认为纯真无邪的人实际上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一样。

莉莉娅娜又说了,【并不是我没有杀人,就不会有人因我而死】。

就在几天前,盐沙城南郊,就有四十人被送上了绞刑架。

我去看了,虽然那些人我都不认识。

但是,我亲眼看到了他们脚下的踏板消失,脖子在一瞬间发出令人胆颤的声响,然后就彻底不动了。

被绞死的人,比那一夜死去的人还要多十倍。

就结果而言,他们都是因为莉莉娅娜,因为……我。

所以,从那一天之后,我和那位可爱的魔女小姐之间,似乎就有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她依然美丽,不经意间的一举一动都会让我感觉心跳加速,但是。

无论何时,那洁白的肌肤上,都仿佛沾满了漆黑的血污。

啊啊,我,要怎么去面对莉莉娅娜和爱丽丝呢?

各种意义上,我也沾了满手的血污。

但是我却不断告诉自己,我什么也没有做错,我没有请求莉莉娅娜夷平旧城区,是莉莉娅娜小姐自己一个人的行为,所以才引发了后来这一切——就这样不断自我安慰着,想要推卸责任,却连自己也无法信服的我。

除了疏远,别无他法。

——那、为什么,我又要来到这里呢?

推开六翼天使倒悬,仿若从苍穹坠落的大门,在玄关换掉鞋子,沿着一盏盏纯金的烛台和墙上的油画,提着资料袋,走到了书房的门口。

“……”

推开门,放下资料袋,开始工作,把情报分门别类后放在书桌上,离开——只要这么做就好了,没错,只要这么做,就足够了。

最近,爱丽丝耶察觉到了把自己的疏远吧,上午茶,也渐渐的只送来茶和点心,然后就离开了。

“……呵”

金发的少女自嘲般的笑了笑,手按在门把上。

——这又能怪谁呢?

推开门,然后关上。

好一会儿之后。

再次打开。

“……哈……我到底要怎么面对,莉莉娅娜小姐和爱丽小姐啊……”

两手空空的少女苦恼的从书房走了出来,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朝着莉莉娅娜的房间走去。

但是苦恼也没有办法,自己有要做的事。

一定要做的事。

“莉莉娅娜……小姐……?”

推开门,华丽的大床上,天鹅绒与柔软的枕头间,没有魔女与人偶的身影。

“莉莉娅娜小姐?爱丽丝小姐?”

穿过空荡荡的大厅,走上螺旋的楼梯,那有着诸多连名字也不知道的器材的实验室中,那总是毫不在意的展示着美丽身体的女孩和总是坐在小圆桌上喝茶的人偶也不在。

一种没来由的恐惧让少女加快了脚步。

莉莉娅娜和爱丽丝经常在的凉亭。

城堡上层有着天窗的温室。

最后,少女突然想起了,自己忽略掉的一个重要地点。

因为自己去过一两次就没有再去的地点。

占据城堡最大一块区域的,大图书馆。

“……真是笨死了……”

当从没有合掩的大金属门的缝隙中看到那如丝绸般铺散在地毯上的白金色长发,少女自嘲的歪了歪嘴,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哈……”

接下来……要怎么开口呢?

少女烦恼着这件事,走进了图书馆。

娇小的魔女正在门后看书,她缩在一张大大的酒红色沙发上,交错着双腿,一本厚重而有着古铜色封皮的大书漂浮在她的面前。

女孩的身上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衣物。

认识这位娇小的魔女一个多月了,汀娜看见她穿衣服的次数屈指可数。她就像人类古早神话中的美神,自澄澈苍穹之下的泡沫而生,所有的衣物都只会令其黯然失色。

“……咕。”

即使已经看见很多很多次了。

那白皙的不似人类的肌肤,依然让少女一阵恍惚。

“……那个,莉莉娅娜小姐,早上好……”

“……”

女孩沉默不语。

那只是在看书时不愿意用话语回答,少女的问候,她切实的听到了。

汀娜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她接着说:

“莉莉娅娜小姐,虽然这么说可能显得很厚脸皮……可以请你帮帮我吗?”

魔女还是没有抬头。

这个时候汀娜才发现,一直与莉莉娅娜形影不离的人偶也不在。

所以这个时候应该会响起的声音,并没有出现。

“今天早上,我在协会遇到了四对父母。”

少女只好,继续讲述。

“是我拿了资料以后,发现的。”

事情的开始,要从今早说起。

相对于夜晚,早晨的冒险者协会要显得热闹的多。

今天也是早早来到协会的汀娜,一如既往的从玛丽那里提过今天协会从各个渠道收集到的资料,迈着有些许沉重的脚步准备离开。

这个时候。

“我看到了他们……8位中年人,应该就是四对父母吧。顶着黑圆圈,衣服皱巴巴的,在协会里四处找冒险者们说话,请他们帮忙救救他们的孩子。”

——发生什么了?

带着这样的些许好奇心而驻足的汀娜,看着他们每见到一位冒险者就上去拜托,鞠躬,拉着那些冒险者们的手,甚至最后泣不成声的跪倒。

“求求你们了,谁都好,求求你们看在真神的份上,救救我们的孩子吧。”

他们哭喊着。

8个中年人,岁月所雕刻的沟壑在脸上恸哭着,泪水还没有淌到下巴就消失了,把那几张苍老的脸庞深深的打湿。

“但是,并没有冒险者理会她们,莉莉娅娜小姐应该也是知道的才对,对于冒险者而言,最不好接的就是救人的委托,冒险者出委托的时间很不固定,这边人前脚出发去救人,结果应该要被救的人自己回来。或者是救人的冒险者最后带回来尸骸和遗物,委托者说你们没有救到人我凭什么给你们酬金,这样产生争端的状况……非常的多。”

更不要说,这些一看就知道家境并不富裕的家长们了。

那哀伤无助的身姿让汀娜有些不忍心,正好,在柜台,少女看到了爱丽芙——少数在协会上说得上话的人的身影,于是,在她结束一件委托的交付后,汀娜悄悄的向她询问。

“啊,那群人吗?”

打着哈欠的爱丽芙在提到那些人的时候明显有些不耐烦。

似乎,他们是昨晚在我们快下班的时候跑到协会的。

爱丽芙形容她们鬼哭狼嚎的喊着“我们的孩子一定遇到危险了,求求你们找冒险者去救救他们吧!”

当时还在值班的人都呆住了。

问了问才知道他们的儿子女儿都是盐沙城魔法学院的学生。以现在的时间来说,是前天告诉他们,为了学院的活动学分要和朋友们一起接委托去做,说是晚上回来结果一整天都没有回来。

然后,其中一个人家里供着什么护符,可以保佑他儿子在外面的安全,昨晚那个护符突然碎掉了,于是那个大胡子的男人就觉得一定是儿子出事了,就叫上另外三个人的父母跑到协会来。

“他们的儿女的确在当天早晨接下了一件委托离开了,四个人组成了一个小队,去讨伐水源地增殖的史莱姆了。”

但是冒险者协会不是求助机构。

于是协会的接待员们也只能按照流程为他们发布了委托,可是他们四家凑足了钱都只拿出来20个银币。

但是,夜晚很少有冒险者来,于是这八个中年人就在协会里等了一宿,他们说那是他们唯一(或是最大)的孩子,不管怎么样都要救回他们,看到冒险者来就要去请求。

爱丽芙和其他人怎么劝也劝不回去。结果,夜班的接待员们只好通宵陪了他们一宿。

——那几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哭了一宿,还有两个男的整晚整晚的抽着劣质的烟,真是搞不懂他们,那样能解决什么问题,只是让拖累了我们而已。

想起爱丽芙那冷漠的表情,汀娜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是啊,情绪的发泄有什么用呢?

“……”

莉莉娅娜还是没有从书本上移开视线,但是书页翻动的速度慢下来了。

“我看了一段时间,但是,没有人对他们伸出援手。”

“那也是当然了,冒险者们不是慈善机构,那些学生去了北边被红树林包围的火山,对于一般的冒险者那里是很危险的……至少不是几个人能为了20个银币前去的地方,我看着他们的样子,真的觉得非常的可怜,所以——”

“……所以,你想到了我。”

淡淡的声音从书本的后方飘来。

自己想说的话被抢先说出来,少女一时语塞,有些尴尬的点了点头。

——这么点钱,是你们的儿子只值这个价,还是老子的命就值这个数?

在一位冒险者冷漠的推开那个佝偻着腰的女人,其他的冒险者都绕开他们之后,那四个中年的妇女,终于坚持不住,崩溃了,她们抱着脸,在冒险者协会的门前痛哭着。

那时爱丽芙还半是怜悯半是讥讽的耸了耸肩。

但是,自己却仿佛从他们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父母的影子。

自己贪玩结果在城里迷路后,红肿着双眼找到自己,抱着自己痛哭的父母。

“……”

父母的哭泣,自己不相信连一个被触动的人也没有,也不相信这里的冒险者,连一个有同情心的人也不在。

只是,同情归同情。

为了这个把自己的命送掉才是真正的可悲。

帮助人的前提是不会害死自己,这么简单的事连汀娜都知道。

所以。

在少女的脑中,闪过了那星辉下凛然的身姿。

“……汀娜小姐,那是你的同情心。”

这一次,莉莉娅娜稍微向这边侧了侧头。

虽然说魔女小姐的语气一直都是这样,但是在这样的时候,那淡然的,看不出嫌恶或是赞同的视线也让这应当是坚定拒绝的话语变得模棱两可起来。

至少,不是没有任何回转余地的拒绝。

“可是,对于莉莉娅娜小姐来说这不是多么困难的事吧,仅仅是举手之劳,只是这样而已,就能挽救四个家庭,虽然报酬的确少了一点,但是,我觉得,四个年轻人的生命和他们家人发自内心的感激应该远比那些报酬更加珍贵……”

那么,就有希望。

虽然不知道那是多么渺茫的希望,但是,既然有的话,那么,就不应该放弃。

生命是,很重要的。

“……汀娜小姐,你说了【应该】。”

停顿了片刻。

“那意味着,你认为【理所应当是那样】,但是,素不相识之人的性命与无足轻重的感谢,无论哪一个都不值得花费我钻研魔法的宝贵时间。”

然后,魔女重复了一遍。

“……无论哪一个。”

“……莉莉娅娜小姐,你,就一点也没有同情心吗?明明拥有了强大的力量,却什么也不做,明明莉莉娅娜小姐你去的话,那些冒险者说不定就会得救的,可是——”

少女咬紧了嘴唇。

那希望的灯火淹没在从魔女身边照来的魔导灯的光芒中,稀薄的摇曳,只要那娇小的女孩再翻过一页就会熄灭一般。

“……无需对我晓之以理,告诉我力量的责任……”

“……也无需对我动之以情,告诉我作为一个人应该做什么……”

然而这一次。

魔女终于从书本中,移开了目光。

那黑色的瞳孔与少女安静的对视,她的话语一如既往毫无起伏,闭上眼睛的话就像是劣质的留音魔法传出的死板回音。

但汀娜无法移开双眼。

漆黑的瞳孔就如深邃而高远的夜空,凌驾于汀娜所认识的一切。那高高在上的暗夜,笼罩一切,仅仅是这样,一切皆应臣服战栗,每一次不被允许的呼吸都是僭越,每一次未被准许的心跳都是丑陋的亵渎。

在那幽深的水面,汀娜甚至无法找到自己的存在。

“……我有着自己的价值天平,有自己的行事准则,那并非汀娜小姐的三言两语可以动摇,汀娜小姐,就算搬出【道德】,【义务】也无法压倒——因为那是【人】的普世价值观,而在你面前的我。”

伸手轻轻的抚摸着自己的肩膀,魔女翻开了书本的下一页。

——不是人类。

用这简短话语,魔女宣言了宁静的重临。

汀娜呆呆的看着魔女重新开始以一分钟一页的频率翻动着着书本,她想要开口,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一般。

——这是魔法吗?

因为自己太嘈杂为了让自己安静下来的魔法吗?

自己什么时候跪倒在地上的?连对此感到惊愕的时间都没有。

汀娜马上意识到让自己失声的不是什么神奇的魔法,而仅仅是。

——莉莉娅娜·爱因斯坦斯的一角【真实】。

那娇小的身体其实比自己沐浴过更多的风雨。

那还残留着孩童稚气的圆眼见过的世界是生长于这座城市没有踏出过一步的自己所无法想象的。

那度过比自己的人生还长时光的心灵和意志,也绝不是自己的话语可以轻易打动的。

“……就算是这样。”

深刻理解了,所以几近失语。

就算是勉强挤出的话语,也连自己都听不清晰。

“……就算是,看在我……”

这个时候。

“哎呀哎呀,汀娜小姐,你还真——是完全没有搞清楚拜托人的方法呢。”

诶呀诶呀的,这么叹息着。

一旁的书架顶端,飘来了带着酒精气味的话语。

汀娜一愣,下意识的抬起了头,然后,在那爱奥尼克式装饰柱的顶端,看到了一头黑发。

即使知道这座城堡里除了自己,爱丽丝和莉莉娅娜就不会有别人,少女还是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了人偶的名字。

“……爱丽丝……小姐?”

“呼呼……早上好,汀娜小姐,认、认不出、嗝、认不出爱丽丝来了吗?”

“嗯、嗯……”

小人偶的话里还带着一个小小的嗝,她从柱子的顶端慢悠悠的飘下。汀娜看着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和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联系在一起。

最近的一段时间,爱丽丝的发色总是黑色的,十分有东国的情调,之前也穿过东国风的旗袍,但是,今天的爱丽丝,实在是变化太大了。

那牛奶般白皙的肌肤不见了,被像是牛奶稀释过的咖啡取代;黑发束起高高的马尾,用一根有着蝴蝶装饰的发带扎起;原本圆圆可爱的双眼微微上挑,变成了稍微有些尖的吊梢,涂着淡紫的眼影。

短短的和服绣有淡紫的桔梗,腰带在小腹的位置扎成一个漂亮的结,这件裙摆很短又很宽松的和服在爱丽丝的身上,将小人偶的双肩和纤细的锁骨都裸露出来了。

穿着这套服装的爱丽丝,不知为什么,在看着那微醺的表情时,汀娜有些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

“嘛,爱丽丝的样子现在不重要啦,总之,汀娜小姐,你忽略了一件事,莉莉也是,真是的,你们连彼此的立场都没有达成统一怎么交谈嘛。”

那小巧的嘴唇上涂了鲜红的口红,咕噜咕噜的喝了口手上拿着的朱红色瓷碗中的水——不,这种香味,是酒吗?东国的白酒?

汀娜呆呆的看着脸上泛着潮红,歪歪扭扭飘在自己面前的小人偶。虽然每一次爱丽丝的换装都非常惊艳,但是。

这还是第一次变成连一点都无法和之前的形象联系起来。

“在——走神哦,汀娜小姐,要来喝点吗——?”

“诶,不,不用了……”

少女拼命的摇头,虽然知道东国有非常烈的酒,但是,是连人偶都会喝醉的吗?

“真可惜——嘛,算了。”

咕噜咕噜,人偶把朱碗里的酒豪爽的一饮而尽,用手抹了抹嘴角,然后用碗指着汀娜。

“首先是汀娜小姐,要记住现在是汀娜小姐处于拜托人的立场哦?然后莉莉是被拜托的人,然后汀娜小姐在这之上的立场是【亲密的人】,是以私人的身份而不是冒险者协会的联络员来和莉莉交涉的,但是——”

又大又浅的碗指向莉莉娅娜,这一瞬间那朱红色的碗里又不知从何处盛满了芳醇的酒酿。

“莉莉却是以公事公办的立场在回答哦?”

“……是吗?”

“没错——没错~~~~于是莉莉就嫌这个委托很麻烦,而汀娜小姐就不断以【亲密的人】的立场在劝,这样当然说不到一起去啦!所以说——”

酒碗再一次递到了少女的面前,小小的人偶勾起嘴角轻笑,那张面容明明依旧幼小,但是这显得年幼的精致小脸却让她的笑容有了难以形容的成熟魅力,被那睫毛长长的棕色眼睛看着,汀娜不自觉的就点了点头。

“好,那么现在,让汀娜小姐把立场换到【委托人】身上——记住,不是那些素不相识的可能已经失去他们孩子的父母而是汀娜小姐【你】在委托莉莉,然后,对于莉莉来说,汀娜小姐付出的报酬显然不值得莉莉放下书本去出一趟远门。”

那个笑容就像在说着“就是这样”一般,飘到莉莉娅娜肩膀上的爱丽丝在说完一大堆话后,小口小口的抿起了酒。

莉莉娅娜再一次放下了书本,看向汀娜。

“我……”

书页翻动间已然熄灭的灯火仿若重新燃起。

但是汀娜只说出一个字就戛然而止。

“我……”

没错,我搞错了,不是那几对父母在委托莉莉娅娜小姐。

委托莉莉娅娜小姐,希望她去救那些学生的人,是我自己,这个委托的“发布者”,是自己。

但是,自己能为这个委托,支付怎么样的酬劳呢?

少女沉默了。

虽然不能确定是否他们真的遇到危险,但是问题不在那里。

我、愿意为那四个人的生命支付多少报酬呢?

为了素不相识……不,也不能说是,素不相识……

莱迪亚拉。

墨德。

穆思拉。

马克。

这四个名字,汀娜记得,当然记得。

“那四个学生,在我还是冒险者协会接待员的时候,嗯,最后一天的时候,来我的柜台前,要接委托,同样也是,讨伐水源地丛生的史莱姆……”

他们是作为接待员的汀娜接待的,最后一个冒险者小队。

因为想要接下其实非常危险的讨伐史莱姆的任务,被自己拒绝,但是由于把自己叫去办公室的广播,自己没有能够好好解释这个委托到底有多危险就草草拒绝的,四位少年少女。

在自己被调任后,他们又接下了相同的委托。

“……汀娜小姐觉得这是自己的责任?”

“……是的……”

就是在知道这一点后,汀娜才下定决心来找莉莉娅娜和爱丽丝的。

“他们似乎是盐沙城学院高等部的一年级新生,可能还没有学魔物生态这门课……如果我有好好向他们说明史莱姆到底是多么危险的魔物,说不定他们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了……”

“……这完全不是汀娜小姐你的责任。”

“我知道,但是,就算知道了……”

揪住自己的领口,少女无力的朝着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表情的魔女苦笑着。

“阻止冒险者接下与自己能力不符的委托也是接待员的责任,没能好好说明危险性的人是我,我本应向他们仔细说明,告诉他们这是多么危险的委托的。可我没能做到,所以,就算知道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知道是其他的接待员不尽职尽责,我也依然会……”

汀娜说完之后,沉默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还真是可笑。

明明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心安而已。

却用着那样的口吻劝说着莉莉娅娜,置自己于道德的制高点。

甚至自己疏远面前的女孩的原因也仅仅是——

知道莉莉娅娜和爱丽丝杀过人后,自己无法安心的和她们相处而已。

和自己的生命观,几乎毫无干系。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莉莉娅娜小姐,我……”

想要道歉。

但那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要付出怎么样的酬劳才能让莉莉娅娜小姐你愿意帮我,我也知道了,我并不是愿意为了那四个人的生命付出高昂的酬劳,可是如果莉莉娅娜小姐愿意的话。”

——我只是想要安心,让自己不会做噩梦而已。

“只要是我能付出的,无论多少报酬也好,拜托你了,莉莉娅娜小姐。去救救他们吧,请救救……我。”

“……即使那是你的人生?”

坐在沙发上的娇小魔女放下了书本,似乎是厌倦了这样的对话一般,摸摸肩膀,伸了个小小的懒腰。

“即使那是……”

少女的身体轻轻一颤。

抬起头,因为她不知道莉莉娅娜这句话的意思,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所以,只有有些呆然的看着那奢华而纤美的身姿。

明明是她凭借着身高的优势俯视着坐在沙发上的莉莉娅娜和爱丽丝,但是,为什么呢?

高高在上的却仿佛是她们两人。

“汀娜小姐,可不能随便把出价的权利交给其他人哦?更不要说是魔女了……向魔女委托什么的代价,可是货真价实的人生啊。”

虽然说着很可怕的话,但是,爱丽丝却在揶揄的笑。

“你的人生将归莉莉所有,不仅仅是时间,在你付出的人生中,你要做什么,你要去哪里,你想做什么——这一切都不再为你的意愿而改变,莉莉将拥有对汀娜小姐的绝对权利——虽然只有一段时间,但是,魔女是做的到的,就像恶魔可以带走与之缔结契约之人的灵魂,魔女也能取走请求者的人生。”

带着醉态,微笑着。

这下,更加无法判断莉莉娅娜的话到底是认真的,还是仅仅是面无表情的开了个玩笑了。

这一瞬间,汀娜仿佛有些理解了,那些小说中和狡诈的恶魔定下契约的人的心情。

只不过这不是小说,

“……即使那是,我的人生。”

自己也没有选择。

如果不想真的接到噩耗,然后晚上做噩梦,因为萍水相逢的人良心不安的话。

“……我知道了,那么,以汀娜小姐未来一年的人生为酬劳,在下一年的神无月之前,你将在我的身边,陪我度过这漫长永生的一角。”

沉默了片刻。

这一次,魔女敲了敲肩上人偶的小脑袋,把手里的书本夹上羽毛的书签,放上沙发旁边的小桌,站了起来。

一件素色的连衣裙包裹住了那奢华的身躯。

“……而我,将接下这个委托,那么,我们走吧,汀娜小姐,请抱住我。”

“……诶?”

“莉莉,这种时候明显是你抱住汀娜小姐更加安全吧。”

“……说的是呢,那么……”

因为女孩挽发的动作恍然失神的少女,好像听到了不能置之不理的对话。

“等一下,等一下,怎么突然——”

魔女小姐那与书卷油墨相称的体香突然拂过鼻尖,少女有些狼狈的后退了两步。

“汀——娜小姐才是,救人可是很紧急的事哦,当然是越快越好吧,城北的火山脚下,要去的话。”

在困惑的歪了歪头的莉莉娅娜右肩上,爱丽丝理所当然的说着,让汀娜的思考宕机的话。

“——当然是,飞,过,去,最,快。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