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坐在镜子前,忐忑不安的放下了手中的口红。

尽管作为女性,这方面的知识多少知道一些,但因为以前没有太注意,在真正需要用到的时候,无论如何都感觉底气不足。

“……这样就,可以了吧。”

镜中的自己,化着和平日比起来显得浓重很多的妆。

虽说如此,也不过是扑上了粉底,画了一点眼线和眉毛,在平常只涂没有颜色的润唇膏的嘴唇上,第一次涂上鲜艳的口红。灯光下,和少女本来的,没有化妆的样子并没有那么大的差距。

最重要的是,也不至于太丢脸。

就是不知道,要是同事们知道自己连口红和粉底都是向母亲借来的,会怎么嘲笑自己呢……算了。

反正,在即将前去的场所,也没有可以说这种事的友人。

平日里说到化妆就只想得到抹抹面霜涂涂唇膏的汀娜叹了口气,拎起了床上的小包。

“妈,我出去咯——”

“汀娜,去聚会的时候要注意安全,不要喝太多酒,回来的时候记得找朋友一起——”

“知道了啦,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推开门,将母亲的唠叨远远的抛在身后,汀娜有些不太习惯的踩着不太高的高跟鞋,慢慢的朝着夜幕下的街道走去。

今天是冒险者协会季末的聚餐,总结整个春季的工作,发放季节奖金,同时,升职通知也是在这样的宴会中宣布的。

如非特殊事态否则强制参加。

到底要什么样的事态才足够特殊,可以让人不参加这沉闷有无聊的聚会呢……

走在路上,汀娜思考着。

对于一个月以前才因为前台接待员的业绩报警被转到联络部的汀娜而言,升职与加薪都是无缘的话题。

季末的奖金也是。从樱暮月到今年格外短暂的初芽月,黑花之年的春季就这么走到了尽头,在这两个月时间里,汀娜并没能作出什么足以获得那两枚金币的功绩。

……壮举倒是有一件,那就是搬空了盐沙城冒险者协会的金库。

协会的金库,现在还空空如也。

从那天开始,协会一直都在和市政厅、和那些原本承包了旧城区拆迁工程的贵族们扯皮,至今也没有达成共识,就连上个月的工资,这场宴会的预算和预定发放的奖金,都是协会临时从盐沙城银行贷款来的。

这段日子,病愈回归工作岗位的财务部部长每每看到汀娜都会露出一副想要杀人的狰狞表情。在樱暮月月末工资发放的时候,前一个人他还拍着肩膀鼓励说干得不错升职有望,汀娜一走到他面前他的脸就冷下来了。

看到那种态度的少女原本都做好这个月的工资被强行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克扣,少掉三分之一甚至一半的觉悟了。

但推到汀娜面前的,是一张支票。

盐沙城银行的特定人员支取票,需要本人亲自去支取。

上面的数字是1。

单位是金币。

是自己作为前台接待员时工资的一倍还多。

那个时候,汀娜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见鬼似的看着冷着一张脸的财务部长,然后又扭过头,看今天的赛贡之阳升起于何方。

后来汀娜才知道,联络员的工资是与其服务的名誉冒险者对其的评价直接挂钩的。

而莉莉娅娜给她的评价是,最高。

想到那位总是一副淡然表情的魔女小姐,汀娜端着红酒来到露台的北边,远远的看向城市北方。

夜幕下草叶摇曳的丘陵。

那里伫立着一座城堡,。

城堡里住着可爱的魔女与人偶。

“莉莉娅娜小姐,现在在做什么呢……”

靠在栏杆上,隔着酒杯仰望月空。

柔和的戴安娜之月,因为深色的红酒而染成猩红。

少女吐露的话语没有人回应。

宴会的座位,是按照不同部门来的。从接待部被调到联络部后,汀娜在协会的时间就少了很多,最熟悉的只有是每天递给自己资料袋的玛丽,但也只是能寒暄两句的程度。

接待部的圆桌又在有些过远的地方,而且要穿过舞台的正面。

现在舞台上的主持人正随机请舞台周围的人们上去表演才艺,与大家互动,如果被点到的话,这样的气氛也不好拒绝。

对此汀娜还是敬谢不敏。

“……好无聊啊……”

于是,在人数众多的宴会中,一个人喝着酒,一个人享用着食物,结果。

“……唔唔……”

——喝醉了。

“我说啊,一个人都能喝那么多酒我也真的是服了你了。”

宴会结束,深夜时分。

盐沙城的治安最近不太好,所以,每一位女性都是结伴回家的,沿着灯火通明还有城卫军巡逻的街道,爱丽芙扶着汀娜,在心里抱怨着为什么自己的公寓要和这个家伙这么近。

爱丽芙和汀娜在接待部共事的时候关系并不特别亲密,只是,当宴会即将散场,负责清点人数的爱丽芙看着醉倒在椅子上旁边一个人也没有的汀娜时,无语的发现居然没有人比自己和这个家伙关系更好了。

“呼嘿嘿……爱丽芙,有好多个……”

“居然还能说话……意外的你的酒量大的惊人啊……”

虽然烂醉如泥但少女的酒品还算不错,没有倒在地上耍泼或者哇哇大闹,才成年不足一年的年轻身体也并不重,即使不扶着也可以自己走路——

但放任一个醉酒的女孩自个溜达绝对不算什么好主意。

“天上,有好多星星……”

“是是,醉鬼小姐可以安静一点吗?”

喝醉了的汀娜,比平常的时候话更加多了。

而且,还一直说着:

“莉莉娅娜、和、和爱丽丝小姐,在眼前转来转去——”

或是。

“莉莉娅娜小姐,女、女孩子啊,就算是在自、自己的家里,不穿衣服——可不行——”

又或是。

“爱丽丝小姐,今天也,很可爱……”

这样,意义不明的话语。

“……汀娜,莉莉娅娜和爱丽丝是……汀娜现在在服务的名誉冒险者吧?”

对少女嘴中反复出现的两个名字,爱丽芙有些在意。

那确实是,在一年前来到盐沙城的名誉冒险者,莉莉娅娜·爱因斯坦斯的名字。

——不过,爱丽丝又是谁?

“是……是的哦——”

汀娜迷迷糊糊的回答了。

“把旧城区弄塌的,也是她吗?”

“嗯,莉莉娅娜小姐,很厉害的……”

“敢在城里用那种大面积的魔法,说厉害也确实是厉害啊……”

叹了口气,看着这个有过两个月共事交情,喜欢说“生命至上,安全第一”并且用这样傻乎乎的理由把自己手里的委托单往外推的笨女孩,爱丽芙沉默了一会儿。

“最近,你还是不要老往那边跑的比较好。”

凑到了她的耳边,压低了声音。

这个笨蛋推掉的委托有不少到了她的手里,让她那两个月的业绩的显著提高了,这个情报……

就当是把人情还清了吧。

“那位莉莉娅娜小姐也许是一个很厉害的魔法师没错……但她做的事太超过了。旧城区的拆迁工程是莱恩斯家族的工程企业承包的,她这么做是贵族的嘴里夺食,这可是关系到好几千金币和贵族脸面的事,莱恩斯家族不会善罢甘休的……现在他们还在和协会和市政扯皮,但是到最后报复一定会落到那位莉莉娅娜小姐的身上,你嘴里不停念叨着莉莉娅娜莉莉娅娜的……”

因为酒精的缘故,被她扶着的少女出了很多的汗。爱丽芙伸手梳了梳少女贴在额头上的刘海,不自觉的勾起了嘴角。

这个笨笨的女孩,其实还蛮可爱的。

“可不要到时被卷进去了才好。”

“嗯?嗯嗯嗯?”

擦肩而过的路人露出了忍俊不禁的表情,从汀娜身边走过。

“啊啊,被不认识的男人看到这样丢脸的样子了,希望以后你不用和这个男人见面。”

爱芙露拉了拉快从自己肩膀上滑下去的少女。

但是,已经彻底醉了的少女,似乎并没有把爱丽芙的话听进去,她把脑袋搭在爱丽芙的肩膀上,对着向自己伸出援手的同事打了个嗝。

“……”

被喷了满脸酒气的爱丽芙沉默了片刻。

“……算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决定不再和这个醉鬼搭话。

第二天,季节迈入初夏。

神无月的第一个清晨,汀娜是从宿醉的头痛之中醒来的。

“妈妈——有没有醒酒药啊——”

像是一百个罗宾在敲钟,两百个拉克西斯在打鼓,三千座教堂一起在无星无月之月的最后一日混乱的奏起新年的启钟。这些儿时听过的童话里的小人儿在汀娜的脑袋里上蹿下跳,把少女折磨的苦不堪言。

“真是的,不是说让你注意不要喝醉吗?”

“那时的气氛不允许我这么做啦,一个两个都来找我喝酒,不知不觉就喝多了……”

母亲端着热腾腾的醒酒汤坐到了床边,用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看着自己的女儿。

“哦?我的女儿原来这么受欢迎的吗?”

“那当然,我可是……咕噜……妈妈值得自豪的女儿啊。”

从母亲的手中接过碗,咕噜咕噜的喝掉有些辛辣的醒酒汤,汀娜含含糊糊的说着。

这当然是在扯淡。

但如果说自己是一个人在喝闷酒结果喝到烂醉,母亲会担心的。

就算快过不下去了也要笑着对父母说一切都好无须担心,这也是为人子女的义务。

“呼哇,好喝……”

“水已经烧好了,去洗个澡把,今天就请假好了,昨晚送你回来的爱丽芙也说,喝的这么醉,今天就不要去上班了。”

重新向母亲递回碗,汀娜歪了歪头。

——爱丽芙是,这么说的吗?

她按了按只剩下五个罗宾在敲钟,十个拉克西斯在打鼓,还有三座教堂当当当个没完的脑袋。

昨晚,看起来是那个在协会里少数和自己比较熟络的女孩把自己送回来的。

在路上她似乎还对自己说了些什么。

好像是……关于莉莉娅娜小姐的事……

莉莉娅娜小姐……

“唔……那可不行……”

汀娜,摇了摇头。

想到这个名字,想到那有着从白金逐渐过渡到纯白的渐变色长发,黑色的眼中仿佛永远都蕴藏着璀璨星光的女孩,汀娜就感觉胸口微微一热。

“上班可不能翘掉呢,要是莉莉娅娜小姐生气了,这个月的工资可就危险了呢。”

昨晚的宴会上,自己一直望着城北的方向。

置身不熟悉,也无法融入的同事之中,想着的,却是那在城堡中的女孩。

——她在做什么呢?

——晚饭是爱丽丝小姐做的吗?

——今夜又在做什么实验呢?

汀娜从床上走了下来。

脑袋还有点晕,可能有点感冒了,但是不妨碍行动。

“我去泡个澡——”

拉开浴室的门,少女哗啦一声躺进了热乎乎的浴缸里。

被热水包围着,身上的酒气哗啦一下被洗去,在稍微有些狭窄的浴缸中,汀娜啪嗒啪嗒的摆着脚。

在早晨泡澡可是非常惬意的事,仅次于早上去喂那些可爱的,懒洋洋的小奶猫。

不过,那些猫咪已经长大了呢,屋顶的猫窝里已经空空如也。

要再养一只猫吗?反正现在很闲……莉莉娅娜小姐和爱丽丝小姐,会喜欢什么样的猫呢……

在懒洋洋的泡在热水中,思绪不受控制的乱飞的时候。

——协会里,并不是自己的归宿。

汀娜,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铺了廉价马赛克瓷砖的浴池里,少女不再像个孩子一样,在白瓷的浴缸啪嗒啪嗒的摆脚。

虽然能拿到不菲的工资,人们也其实很友善。

但无论是谁,都不赞同自己十九年来维系的信条。

工作对于他们,仅仅视为工作就好。绝大多数人都会毫不在意的给予冒险者可能会丧命的委托,冒险者选择比较安全的委托时,就卖力的推销报酬更高的。

因为那样的委托工会的抽成更高,他们的业绩也会变高。

“……这也,无可厚非。”

汀娜把脸埋在水面以下,吐着一串串的泡泡。

晨光从窗户洒下,白瓷的浴缸被照得亮晶晶的,连浮到水面的水泡也闪烁着绚丽的光彩。

冒险者协会不是公益组织而是营利组织,选择赚钱的方向并没有错,那些冒险者也不是为了冒险——至少绝大部分不是为了冒险的浪漫而接受委托的。

所以,这是双方都得利的选项。

可是啊。

“但是,无法认同。”

汀娜无论如何也不能认同。

——生命。

只有一次的,这无比脆弱的生命,才是最重要的。

汀娜从来不看有人会死去的小说,因为她知道,失去了生命,那么所谓得名誉,自由,爱情……这些就不过只是笑话了。

伟大的牺牲,光荣的献身,这些,也只不过是被后人随意冠以的,对本人毫无意义的辞藻而已。

即使对这个世界再怎么失望也好。

即使活在这个世界上再怎么无趣而疲累也好。

活下去。

坚强的活下去的人,总有一天会迎来改变。

而改变,就有希望。

汀娜不喜欢那些轻言死亡的人,总是把死亡挂在嘴上,死亡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汀娜也不喜欢那些与自己争论时说冒险者们已经做好觉悟的同事,觉悟不是用来说的,而是用来做的。

所以。

“……虽然讨厌,但还是要待下去啊。”

……就算理解了那并不是自己的归宿,也不能任性的离开。

这就是现实。

一枚金币,陪伴家人的时间,这两样东西,就能压倒心中所有的不快。

水温开始下降了,少女从浴缸里站起来,拿过柔软的毛巾擦拭身体。

雾蒙蒙的镜子中,是一具普通的身体。

这个年纪很普通的身高。

这个年纪很普通的三围。

这个年纪很普通的肌肤,只有不刻意护理也显得水润这点算是足以令人自豪。

可是,和莉莉娅娜小姐那白皙的如同牛奶的肤色、柔嫩得像是婴儿一样的肌肤、随手一拂就流利的散开,堪比高级丝绸的长发——和这些一做比较,汀娜就深刻的意识到了,自己的普通。

虽然身高和三围是这边赢了,但那小小的身体远比自己更加富有魅力,就算是几乎每天都能看个够的汀娜,在这么长时间后还会经常因为魔女小姐不经意的回头,在沙发上屈起纤细双腿的动作而感到脸红。

爱丽丝也是一样。

和她们相比,自己,真的是非常,非常普通的女孩。

那座城堡,却能淡然的,将自己接纳。

唔……脑袋还是有点晕,看来是泡久了。

“……呼,那么,我去上班啦——”

“一路顺风,如果身体不舒服就不要勉强——”

“知道啦——”

比平时更晚的出门了。

希望莉莉娅娜小姐,已经起床了吧?

想到那位每天早上都起不来床,变成一只喜欢赖床的小奶猫的魔女小姐,汀娜微微一笑,加快了脚步。

“啊,爱丽芙。”

在从联络部的玛丽那里接过一大袋的资料,向冒险者协会外走去的时候,在前台看到了笑着与一位背着大剑的冒险者交谈的爱丽芙。

“那么,狐皮采集委托,请于下周的第一天之前前来缴纳,请签字。”

看着面前一式两份的委托书,男人的表情有些微妙。

“啊啊,我会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用羽毛笔歪歪扭扭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拿起交予冒险者保管的那份放入空间储物戒指,离开了。

背影有些萧瑟。

在冒险者离开后,汀娜走到了爱丽芙的柜台前。

“早上好,爱丽芙,昨晚,谢谢你送我回家。”

“……嗯,啊,没什么,宿醉没事吗?”

爱丽芙看着比平常稍微费力一些拿着资料袋的汀娜,把羊皮纸的委托书收到了抽屉中。

“虽然脑袋里还有些晕乎乎的,但是没事的……刚才那位先生,接了什么委托呢……”

看着有些不好意思笑着的汀娜,“果然不出我所料”——爱丽芙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这孩子,还是没理解为什么其他人对她都那么冷淡吗?

“他曾经是有名冒险者团队【风之鹰】的一员,半年前的一个委托中伤到了腰部,现在已经没法作为一个战士去战斗了,于是他离开了【风之鹰】,干回了猎人的老本行,接下的委托也只是城外丘陵上狩猎棕狐……你该不会说棕狐的生命也很宝贵吧?”

“虽然每一条生命都同样宝贵没错……但就算是最极端的妖精也不会对正常的狩猎行为指手画脚吧,我可不是圣母,只是信奉安全第一的普通人。”

“是、是,普通人小姐,觉得学院的魔法学徒们脸一群史莱姆都对付不了的汀娜小姐,可不要勉强哦?那位名誉冒险者小姐来盐沙城半年活动的次数屈指可数,就算你翘几天班也没关系的哦?”

爱丽芙都快听腻这个笨女孩的主张了。

“啊,对了,那些学生,后来接到那个委托了吗?史莱姆其实是很危险的魔物啊。”

“是是,喝进肚子可能会把人体的水都吸走程度的危险,放心吧,之后他们就没有来过协会,大概是忙学院里的功课去了,那张委托……”

爱丽芙指了指协会大厅中的委托墙。

“现在还没有人揭下来呢。”

“那就好……啊,我真的该走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那么明天见,爱丽芙。”

汀娜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啪嗒啪嗒的朝协会外走去。

“……啊啊。”

爱丽芙沉默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她还是完全搞不懂,这个女孩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希望傻人有傻福吧。”

这个时候,又一位冒险者拿着从委托墙上揭下的委托书,来到了爱丽芙的面前。

看起来今天也会是业绩蒸蒸日上的一天。

刻意的挺了挺在女同事中也傲然的曲线,金发的少女,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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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的一切都一如既往,明明才隔了不到一天而已,这沉静古朴的房间却像是久别多日一般令人怀念。

和刚刚从床上爬起来的莉莉娅娜打过招呼后,汀娜也投身于今日的工作之中。

但是,渐渐的,她发现自己的状态有些糟糕。

不仅仅是动作比以前迟缓,连眼前的字都有些模糊不清。

“糟糕,可能发烧了……”

 “是因为,在去协会和这里都用跑得,出汗的原因吗……还是说昨晚喝太多酒的缘故呢……”

靠在椅子的靠背上,汀娜将自己的手掌按在额头上。

感觉不到热。

大概是因为,现在自己的手掌也一样热吧?书房里没有镜子,所以汀娜也无从确认自己此刻的状态。

但大概是,脸红红的,眼神湿润,软绵绵的感觉……吧?

“这样可不行……唔……”

是因为来到可以安心的地方,精神放松下来结果病情加重了吗?

汀娜走到书房的卫生间中,拧开铜制的水龙头,鞠起从魔法阵中流出的清凉水流拍在了脸上。

水流带走些许热量,正在向着浑浑噩噩方向一路冲到底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也因此意识到了自己的状态实在说不上乐观。

“唔,这下,真的真的糟糕了……”

回到书房,汀娜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

她摸了摸自己的背,在出汗。

“啊哈哈……以后绝对不能……宿醉呢……”

“……去找莉莉娅娜小姐,请假吧……”

自言自语。

意识到自己的意识就像罗宾和拉克西斯一起往脑海里灌浆糊一样渐渐不太清醒的汀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每一步,脚上都像灌足了铅。

少女的呼吸有点粗重,都说感冒和发烧恶化起来非常的快,还真是……

她摇摇晃晃的走到门边,抓住门把,拉开。

一点也……没有说错……啊……

那样简单的动作而已。

连站稳的力量也失去了。

拉门的动作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汀娜连门把都握不紧,就如同断线的人偶一般,身体无力的向后仰倒,跌落——

“……汀娜小姐,生病了吗?”

——进一个柔软的怀抱。

膝盖靠上书房的朱色地毯,面前传来冰凉的触感。

是谁?带着这样的困惑,汀娜微微抬起头。

开始模糊不清的视野,映入一双仿若夜空的双瞳。

“汀娜小姐?没事吗……唔,温度好高。”

视野的一角,今天有着黑发黑瞳的爱丽丝正担心的凑过来,和莉莉娅娜一起把手放到自己的额头上。

那小小的手也凉凉的,很舒服。

——啊啊,是这样吗?

于是汀娜意识到了。

应该是这样吧?自己拉开门,向后倒去的时候,正好在门后门的莉莉娅娜小姐抱住了自己,结果自己没能站住,就这么被拉过去,向前跪倒在地上了。

“……不好意思,莉莉娅娜小姐,我好像……有些发烧……”

勉强挤出的话语格外沙哑,说这一句就像是耗尽了汀娜全部的力量。

“呼……嗯……凉凉的……”

她把自己的脸紧紧的贴在比自己娇小的多的女孩胸前。

那光滑柔软的肌肤比一般人的温度要低,凉凉软软的感觉让少女的呼吸平稳了些。

“……不要说话。”

魔女眨了眨那双黑色的眼睛,把身边漂浮着的盘子放到地上。

“……【此为奥秘之手,此为秘法之力,此为探索真知的臂膀。】”

“——【道格拉斯法师之手】。”

咏唱。

女孩的身边,闪烁彩虹的光芒。魔力在魔法的圆阵之中化作无形的手掌,将少女的身体托起。

“……爱丽丝,茶点。”

用魔法抱起比自己高大很多的汀娜,莉莉娅娜看了飘在身边的人偶一眼。

“嗯,知道了。”

今天穿着东国风的黑色旗袍的人偶点了点头,从地板上拿起那盛放了绿茶与点心的托盘。

两人一起来到了书房的沙发边。

莉莉娅娜把汀娜轻轻的放在沙发上,这里没有枕头,于是她让少女枕在自己的大腿上,伸手抚摸她的额头。

“看起来是,感冒呢。”

“……嗯……”

已经半昏迷过去的少女,迷迷糊糊的抓着了魔女的小手放在额头上。

“……唔……”

然后,移动着自己的脸颊,仿佛在找着最大程度享受那凉意的角度。“出了好多汗……莉莉,现在怎么办?”

小小的人偶有些手足无措。

她是不会生病的。

当然也不懂得如何照顾病人。

“……首先要,把发烧降下来……”

对于莉莉娅娜而言,感冒和发烧……

也是过于久远的记忆了。

不老不死的魔女的身体并不强壮,但也从来不会生病。

以至于魔女小姐要皱起好看的眉毛,费力的在意识的角落,还是人类时的记忆之中,翻找出已经模糊不清的画面。

还是人类的自己生病时,自己的母亲是怎么照顾自己的呢?

“……把衣服脱掉,擦汗,换上宽松的衣物,在额头上敷上冰袋……”

为了重现记忆之中的印象,莉莉娅娜想要站起来。

“……唔,不要……”

可是,汀娜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好像片刻也不想离开这又凉又软的身体,莉莉娅娜只好坐下,感觉到这个舒服的冰袋不会逃走的少女,虽然呼吸还是有些急促,但那难受的脸色好了很多。

……怎么办呢?

汗水和金色的发丝与莉莉娅娜的肌肤毫无阻碍的相亲,有些痒痒的。

看着无意识的撒着娇的汀娜,莉莉娅娜有些困惑的歪了歪头。

“……”

然后反应了过来。

这两件事的目的,分别是防止患者身上沾满汗水再次着凉,与给额头降温。

用魔法代替不就好了?

只要结果达到了,过程就不那么重要了。

“……【莉莉娅娜浴后干燥术】。”

小声的咏唱,用魔法驱散少女身上渗出的汗水。

“……【西瓦的冰霜之腕】。”

在汀娜握着放在额头上的那只手上聚集起不那么冷冽的冻气。

虽然没有换上宽松些的衣物,但是,凉意和干爽的感觉让女孩的表情更加的舒缓了下来。

“哦哦,有效呢……”

“……但是,最重要的是……喂下退烧的药……”

到这个时候,莉莉娅娜才真正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这座城堡里各种各样的炼金药剂都有,就是唯独没有治疗疾病的药。

“唔唔,退烧的话……因为爱丽丝和莉莉都不会发烧,所以这座城堡里也没有准备啊……要爱丽丝出去买吗?”

“……会引起骚动的。”

“唔唔……”

爱丽丝坐在沙发边的圆桌上,穿着布制的鞋子的双腿从短旗袍下伸出来晃动着,冥思苦想。

“……啊,有了,如果是东国的汉方药的话,我知道怎么做哦?”

“……汉方药是……通过简单的熬煮做成的,东国药剂的一种……?”

不只是力量,连知识也可以通过衣装的改变获得吗?

魔女疑惑的看着爱丽丝,这可是她第一次听说。

“嗯,我想大概没问题,莉莉好好照顾汀娜,我去实验室找找有没有熬制退烧药的素材。”

“……去吧。”

爱丽丝离开书房后,莉莉娅娜重新把低下头,看着虚弱喘息着的汀娜。

……稍微有点,不对劲。

医学不是莉莉娅娜的专长,但是正常的发烧不会在短时间里变得这么严重。

默唱【解读】,莉莉娅娜操纵着【道格拉斯法师之手】从书房的书架上拿出一本又一本与医学,疾病有关的书本。

日光与落地窗的倒影逐渐变短,在明媚的海滨阳光下,书页沙沙作响。

“……不对,不对,这个也……不对……”

但哪本书里都没有提到与这个症状完全相符的疾病。

——难道是新的疾病?

莉莉娅娜看向正在给汀娜喂药的爱丽丝。

“不应该那么巧。”

小小的人偶头也不回的,给出了回答。

熬药花了不少时间,把爱丽丝的汉方药给汀娜喝下之后,少女的确平静下来,安静的睡着了。

但是烧没有退。

即使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来到正午。

可是,按照今天的爱丽丝的【知识】,这应该是对发烧的特效药才对,饮用之后,十到二十分钟就会见效。

不会错的,症状是发烧没错,但原因……

一定是别的什么。

“唔……”

盐沙城的初夏,正午的阳光已经带有了些许焦灼。

炫目的光芒让睡着的少女发出低低的呻吟,有些不安的扭动了一下身体,莉莉娅娜放下书本,向着怀中的少女伸手。

“【愿这黑夜温柔的拥你入眠……】”

低声的咏唱戛然中断。

“……”

那双星夜般的黑色瞳孔,注视着少女洒在沙发上的黑沉影子。

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