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草原上,有一眼温泉。

虽然说是在草原的西侧常见的地貌,但这一座温泉却和分布在那些岩石的溪谷,谷地中的泉水有所不同,也许放眼整座埃尔隆大草原,甚至在整个大陆的南方,都是独一无二的。

要说为什么的话,那是因为这眼温泉位于一处斜坡的上方,岩石因为水蚀而产生的凹陷里,石与水从草原中突兀的升起,四十五度刺向天空。

最年长的萨满翻遍所有的羊皮典籍也找不到这一整块大石头孤零零立在这里的理由,更无法解释为什么在斜坡的顶端会有灼热的泉水喷出,沿着斜面流淌而下在岩石的下方形成一处温暖的水塘。

仅仅因为附近草木凋寂,他们就远远的躲离了这里,称呼这里为不详的土地,在那诡异的岩石之中,一定有被草原女神击败的恶魔遗骸。

……某种意义上,他们也没有说错。

而进入草原的商队则称这里为硫磺瀑布,将这里视为一处休息点与路标,虽然数量不多也不频繁,但这里的确是这片草原上,相对而言比较热闹的地方。

自打有意识开始,它,就一直生活在这里。

尽管附近城市之中的兄弟时常来信劝说它离开这人烟罕见,鸟不拉屎的地方,用热切的词句邀请它一起来到“无论何时都闪烁着七色灯光,无论何处都有便于栖身的阴影角落,无论哪栋房子,哪条街道,随手一抓就有数不尽的美酒佳酿”的城市,一起享受“在黄昏的微光下做早操,整晚游曳在美酒遍布的城市中,用黄金与宝石装饰长长的胡须和指甲”的生活,但它并不感兴趣。

从未离开过自己作为家的岩窟超过一个夜晚的它,并不太理解自己的兄弟用只有它们一族才看得懂的语言写成的大段文字。

“七彩的灯光”是什么?天上圆圆大大的光球和细细小小的光点的一种吗?

无论何处都有用以隐藏的阴影角落的话,这片草原,这块嶙峋的巨大岩石上也是啊。

【房子】和【街道】又是什么?

胡须还好说,但是指甲可是它们一族最重要的武器,武器需要什么装饰?

——不明白。

它甚至都担心自己的兄弟远离家乡实在太远也太久,已经患上什么精神上的疾病了,又或者是被它口中的“美酒”泡坏了脑子,十几年一次的来信,每一次都会出现一大堆它完全无法理解的生造词。

但是“美酒”,诱人的美酒。

不可否认,这还是很具有诱惑力的。

居住在草原上的它,主要的食物来源是永远不用担心匮乏的鹿和狼,有时候实在找不到它们,四处刨刨土地,十几只野兔也能将就一餐。

美酒。

那则是有些稀罕的美食。

每一次看到这样的话,它都不得不在家里的大厅中走来走去,用自己亲眼看着从还没有自己脚趾甲长长到比自己小腿还高的钟乳石劝说自己不能被这样诱惑了。

诚然,那是无比美味的食物。

浑身脏兮兮臭烘烘的野鹿,皮糙肉厚牙尖爪利的草原狼,更不要说那些把粪便拉在自己窝里的臭鼠——比起以上任何一个物种,他们那柔嫩而富有弹性的肌肤都更加有诱惑力,也不怪兄弟每次都拿这个做信纸。

特别是来自草原外,经常坐着马拉的木头,穿着精致衣服的哪一种,嘶——他们就像是水灵灵的浆果,一口咬下去,就是四溅的甜美酒酿。

但是,与极致的美味相称的,也是极致的风险。

这些自称人类的家伙们不同于看见自己就会被吓得无法动弹或者没头没脑狂奔的傻鹿。

他们狡猾而危险,也许那单单薄薄的身体只要随便一用力就能撕成两半,但在那之前他们就会把坚硬的金属,石头,火焰与光砸在你的身上。

无论是那些自诩文明的家伙,还是那些身披兽皮兽骨的家伙都一样。

而且,要对付他们,就不能放过哪怕一个。

这也是兄弟告诉它的经验之谈,只要有一个人逃掉把自己的情报泄露出去,就会引来这些人类中也特别危险的家伙们的追踪,更麻烦的是,人类总是成群结队活动,要全部解决的难度就更加大了。

所以,在栖息于草原的漫长时光中,它啜饮美酒,把那些有趣又漂亮的玩意扒拉进家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对这样的情况,它倒是没有太多不满。

在人类的语言里,它最喜欢的两个词是“节制”与“谨慎”,是它从一个人类猎人的身上学到的。

那群猎人为了上好的皮毛深入草原,接连杀死了十几条狼也不满足,最后被愤怒的狼群撕碎了,那副血肉的地狱绘景,简直是对那位猎人临死前所说的“节制才不会带来灾祸”,“要是更谨慎一点就好了”这两句完美的注解。

每每想到那一幕,它都会迅速的掐死自己心里冒出来的贪欲的萌芽,坚定下待在草原节制的生活下去的决心。

不过话虽如此。

即使有那样的惨状留鉴在前,人类那绝妙的口感也还是令人欲罢不能,要说能这样简单的平静下来,那也太无理了。

——要不要今天就开个荤,跑远一些找找那些穿兽皮的人?

摊开一块兔皮,正准备给自己兄弟回信的它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因为不远处的喧嚣抖了抖耳朵。

温泉旁有马的嘶鸣。

还有人的声音。

不会错的,属于草原外的那些人的声音。

砸了砸嘴,它放下了用鹿角和狼毛扎成的笔。

已经入冬了,按照常年的经验,会在这里驻足的人类只会越来越少,甚至这可能就是这一个冬天的唯一一批,一旦错过,下一次就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而且人类虽然不太好对付,但也并不是无法对付,家里那几辆被拆散的马车就是证明,它相信自己的力量。

再说,就算真的非常棘手,到时候也可以再躲起来嘛,也不是说一出去就要朝他们的脖子上扑去不全部吃掉决不罢休。

——说到底“节制”和“禁欲”还是有所不同的。

美食的诱惑终究占到了上风。

并没有犹豫很久,迅速做出了“先看看再说”结论的它,用天生的能力隐去身影,悄悄的从窝里离开了。

距离冰消雪融的时节还早,如果从天空俯视,被一周前降下的冬雪埋没的大地之上,仅有着处温泉附近还存留着岩石与泥土的色彩,无比显眼。

几辆马车正从西方靠近。

栗花的马匹,淡黄漆料的马车。

几匹枣红色马匹守卫着马车,上面骑着身穿皮甲的人类。

一个、两个。

躲在一块大石头上面的它默默的数着这些美味却棘手的食物。

两辆马车,每辆上有两人。

枣红的马有五匹,腰间别着剑的人也有五个。

还有一个骑着一匹黑马的男人,在这些人里,那头金色的头发和金色的眼睛格外引人注目。

一共10人吗……

随着马车车队的靠近,它朝更加隐秘的地方躲了躲,虽然没有在这些人类里看到那种穿着大袍子手上拿着杖的家伙,但它还是决定更加谨慎一些。

人数有点多,它还没有一次猎杀过这么多人类,如果兄弟没有在信上勾起它的食欲,说不定它就放弃了。

但这个人数还在可以出手的范围中。也因此更加不能掉以轻心。

要是被那些人类称作“剑”的金属条砍到,那可是很痛的,有的剑上还有奇奇怪怪的力量,它就曾经被一个人类拿一把亮闪闪的剑砍过,明明是很浅的伤口,却整整修养了大半个春天。

很快,马车的车队停在了倾斜的岩石脚下,在冒着热气的水塘边上找了一块相对干燥的泥地停了下来。

“今天就在这里休整吧,难得来了硫磺瀑布,我们就在这里享受一番吧,也给马匹们杀杀身上的跳蚤!特别是德莫你小子,所有马身上的跳蚤加起来都没你个跳蚤窝多!”

在第一辆马车上的一个男人这么说完后,那些人类就哈哈大笑了起来,开始在水塘边支起布匹做的窝,在泥土上打进木棍,把马套在上面。

还有两个人类把一种气味非常难闻的粉末在周围撒了一圈,一闻到那个气味,连躲在附近的臭鼠都受不了的从自己的石头洞里跑了出来。

但这个可怜的小家伙显然不懂得人类的可怕,就在它跑出来的时候,正在撒着另一种淡绿色粉末的男人就发现了它,快步的跑了过去,狠狠的一脚——

——啪叽。

它又大又长的耳朵忍不住抖了抖。

“嘿,有老鼠!大伙儿可要把你们两腿间的那玩意给看好,不要在睡着时被这些小畜生给咬掉了!”

那个男人抓起差点被踩成两截的臭鼠,对着他的同伴大喊着。

“放心好了康博,就算再来一百只老鼠,也找不到你藏在毛里的那玩意!”

“你说什么?!老子要把这只老鼠塞到你的肚子里去!”

又是一阵笑声。

它惋惜的砸了砸嘴。

为什么人类可以因为这种毫无意义的话笑出来呢?无论如何它都不太理解。

那可都是食物啊,人类真是太浪费了。

但据它的兄弟说,笑的人类比较美味,所以这也算好事吧。

除了这些家伙,还有些人类四处找石子堆起一个中间凹陷的坑洞,把黑色的木炭和干枯的草茎一起放进去,把一卷羊皮展开,一股火焰就从那皮里涌了出来,点燃了那些。

人类总能莫名其妙的弄出火和光,只不过有些人要靠羊皮,有些人不要,这也是一定要警惕的地方,它想着,在阴影之中隐藏的更深了。

还有三个人他们拿着皮做的……什么来着?总之是用很软的兽皮做成的东西来到泉水的源头,用水把那些灌得又大又鼓——那个金发金眼的年轻男人也在这一队人中,揉着鼻子说对他敏感的鼻子而言这里太刺鼻了。

在他们走到泉眼的途中和回去的路上,都非常的靠近它所藏匿的石堆,即使如此他们也没有发现它,而它也没有轻举妄动——

现在,还远远不到时候。

在他们回到营地之后,另外一些人类从马车上拿下了金属的锅和碗,还有干巴巴的肉和草……人类似乎叫那东西为蔬菜,他们把那些一股脑的放进了锅里,放在了石子堆成的坑洞上,倒进了泉水开始煮。

这个行为叫做做饭,食物不“做饭”的话,人类就不能吃,这也是已经可以认定的事了,它想着。

人饿了就要吃饭。

它饿了也要吃饭。

不过刚睡醒没多久的它还不饿,虽然食欲已经被流于鼻孔的人类的香味勾起来了,但是它还没有饿到那种程度。

人一旦吃了饭,在夜晚就会睡觉。

那时候,用它兄弟的话说——

就该享用许久未能品味的盛宴了。

黄昏很快便来到了尽头。

人类驻扎的聚落也渐渐的安静了下来。锅与酒瓶都空了,烈酒的香味弥漫在冰冷的夜风中,没过多久,他们就都躲进了布制的房屋之中,只留下了两个人坐在火边守夜。

草原的冬夜是寂寥的。

呜呜吹拂的寒风,远方不知何处传来的狼嚎,若站在岩石的最顶端向四处张望,会发现除了水塘边缘的一簇火光以外,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看不到。

它喜欢这样的黑夜。

自天上落下的光为它硕大的双眼提供明亮的视野。

无处不在的阴影成为它的面纱它的斗篷它绝对安定的庇护所。

夜越深,属于它的优势就越大。

就连守在篝火旁的两个人类也开始打哈欠,靠说些不明所以的话来驱逐困意时。

黑夜是它绝对的主场,从阴影之中,它降临了。

“……我说,你有没有听到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荒郊野外的不是风声就是老鼠的叫声吧,总不可能是凭空冒出个美女朝你扭屁股的声音。”

“我去看看好了,顺便尿个尿。”

“小心那玩意都被咬掉。”

被杂音吸引来的一个男人,在刚刚走到一堆碎石的旁边,因为立石而消失在同伴视野里的一瞬间。

——咔吧。

确认没有让一滴甘美的美酒流出来也没有发出特别大的声音之后,它轻轻的把脖子完全折断的男人放到了地上。

第一个。

再一次使用天生的能力隐去身影,蹑手蹑脚绕到还在篝火旁无聊的打着哈欠的男人身后,双手按住他头颅的两侧在他没来得及尖叫的瞬间轻轻一扭——一定要很轻否则会直接把这颗头拧下来——

——咔吧。

这就是第二个了。

接下来,是在四个布窝之中酣眠的,剩余的8个人类。

——要怎样才能把他们一网打尽又尽可能的不浪费一点美味呢?

它没有急于显露身形,虽然隐身需要精神高度的紧绷,但胜在安全。

保持着隐身的状态,它陷入了沉思,但思考并不顺利,听着有力跃动的心跳,它有些犯难。

面对躺着的家伙,它可没法毫无动静的用扭断脖子的方式干掉他们,不如说连扭他们的脖子也做不到,它的爪子实在太尖锐又太长了。

……既然这样,浪费就浪费一点吧。

如果想把这些全部纳入腹中也未免太贪婪了,贪婪会招来灾祸,而且毫发无损的人类已经有两个了,剩下的这些,就算稍微浪费掉也没有关系吧。

舔了舔豁开的嘴唇,它这么想着。

从开始思考到得出结论,最后再来到一个布窝前,总共也没有花多长时间。

它微微挑开那层柔软的布帘,想着要让他们和之前两个一样连一丝一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而将尖利的长爪瞄准了他们的咽喉与心脏,只是一瞬间。

只是一瞬间,利爪就刺穿了两个男人的心脏与咽喉,在他们沉睡中,赋予了他们永远不用再醒来的安息。

炽热的液体如同喷泉一样从人身上涌出,带着令人欲罢不能的香味,它低低的叫了一声,然后猛的扑到了男人的胸前张大了嘴。

啊啊,大脑在颤抖。

暖呼呼的液体在舌头和牙齿间弥漫开,那是难以形容,却令人欲罢不能的味道。

这是生命的源泉,灵魂的货币,最为甘美的泉水与美酒!

不断的吞咽啊吞咽,不停的舔食啊舔食,但是这美味的琼浆从四个不同的地方涌出,洒在了泥土上,被人类身上的布料吸收,无论如何它也无法把它们全部饮下,那温暖的液体。

“节制”与“谨慎”在这无可言喻的美味面前毫无意义。它后悔了。

浪费,这实在是太过浪费了!

浑身沾满了这用来沐浴未免过于奢侈的浆液的它,因为自己粗暴的举动后悔不已。

在下一个布窝中的人类,就试着不要一次杀死两个了吧!

一下子就红了眼并因为浪费而捶胸顿足的它,一直到自己的心跳稍微安静了一些之后才来到下一个布窝,将布帘掀开,染满了鲜血的长爪指向还在熟睡的一个人的头顶。

就在这个时候。

爪子没有指着的另一个人皱了皱鼻子,睁开了那金色的眼睛。

毫无预兆,突如其来——它立刻就停止了动作,以防隐身的自己被察觉。

那个男人也一样。

直到它从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看到了惊惶与恐惧,然后。

“有魔物————!!!!!!”

它在男人惨叫起来的时候才终于想起,自己淋了一身的“美酒”。

而自己的种族天赋,无法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隐没。

比往日迟钝一些的脑子花了一些时间才意识到这件事。

在这个时间里,那个有着金色头发和金色眼睛的男人就像灵敏的花豹一跃而起,撞向布窝另一侧的门,与此同时它的长爪也挥下,把没有醒来的那个男人的头颅切碎。

粉色和红色的液体大量的洒在了岩石上,可它既感觉不到惋惜,也感觉不到贪欲。

它的理智回来了。

——不好。

它的耳朵听到了其他几个布窝里人类起身拔剑的声音,听到了他们的喊叫,这令它无比慌张。

——不好!

惬意的晚宴顷刻间变成了危险的猎杀,它在慌张中立刻做出了杀光他们不放过一个的决定,长长的尖爪朝着布窝的另一端刺去。

可是,它的眼被飞扬的布匹蒙蔽,因而没能刺中。

可是,它的感知被混乱的头脑所影响,因而没能躲开。

等到胸前一痛的时候,它才冲出了人类的布窝。

“——血魔!真神在上!这家伙是个血魔!快跑啊!”

而拿着十字弩的金发男人,一看到它便拔腿就跑。

然后拔腿就朝栓马的地方跑。

它连忙快步的想要冲过去,但数只箭刺穿了它的皮肤,那些从布窝里爬出来的人类一边尖叫着“这是什么东西”,一边已经开始对它发起进攻。

因为精神的混乱隐身也已经无法维持了吗?

它想着,然后。

因为胸前的痛楚,而不得不停下脚步。

——那不是血肉的痛苦,一种令人窒息,恶心的感觉正从那里弥漫。

它伸手拔出了那支弩箭,血液中流淌的记忆告诉它这是银,是它的天敌,银的剧毒需要大量的鲜血去化解——

所以更不能放走哪怕一个!

“——!!”

它大大的跃起,朝着背对着自己飞奔的人类扑去。

但因为【银】的毒,在跃起的一瞬间,它感到了一阵虚脱,本因刺穿它胸膛的抓,仅仅在他的背上留下了四道抓痕。

“我可是——”

那个男人惨叫了起来,但是他的脚步没有停下。

“我可是要成为伟大冒险者的人,怎么可以死在这里啊啊啊!!!”

他一边惨叫着,一边以更快的速度跑到了马边,跨上了那匹黑马,朝着东方飞快的逃跑了。

——啊啊,已经追不上了,被逃掉了。

在那一晚,把一堆干枯的尸体埋进泥土中的它,焦虑的想着。

——怎么办?

——要离开这里吗?

紧随着绝望涌上来的是惊惧,从记忆里它知道了,人类中有很多可以杀死自己,甚至以猎杀自己一族为乐的恐怖个体。

他们身穿漆黑的布衣,手执银的十字与长钉,要把它钉死在橡木的十字上,让赛贡的光辉烧灼成灰!

他们会来吗?

一定会来的!最优秀的猎犬也不如它们残暴!

自己能战胜他们吗?

做不到!他们可是狩猎它们一族的专家!

在绝大的恐慌之中,它写信给了自己的兄弟,蝙蝠带来的兄弟的回信也如它所料的,劝它离开草原来城市和它一起生活。

但信上也说了,人类是很脆弱的生物,那个逃掉的人类说不定已经因为感染而死在草原的某处了所以不用担心,把他们存在过的痕迹全部抹消就好了。

如果实在不放心,就把洞穴封锁起来沉睡个几十年吧,最多几十年,人类这种健忘的生物就会忘掉那里所发生的一切。

考虑了整整三天,它决定采用后两个方法。

把沾血的石头磨碎,把马车和马车上的东西全部拖进巢穴,沾血的泥土也沉入水塘,为了不被野狼刨出来还把所有的尸骸也藏进洞窟的深处。

最后,用岩石封闭了洞口,怀着担忧与恐惧,它陷入了深深的沉眠。

………………………………………………………………………………………………

等到醒来时,已经是不知道多长时间之后了。

——自己还活着。

它一醒来,就拼命的开始了思考。

自己在沉眠中是毫无防备的,既然活着醒来,就意味着可以认为危险大致消除了——无论原因是那个人类死在草原里没有暴露自己的存在,还是自己躲得很好让那些猎人无功而返,又或者是人类已经忘记了这回事。

但总归能松一口气了。

于是,它松了一口气,然后深呼吸。

——?!

这个时候,它闻到了人的味道。

伴随着身体的复苏,强烈的饥饿感让它连喘息都感到疲累,但也因此嗅觉和听觉都变得更为灵敏。

几乎要把理智撕碎的饥饿,驱使着它悄悄的离开了巢穴,就像沉眠前一样,爬到了岩石的顶端。

一样的寒冬。

一样雪白的大地。

在水塘旁的马车有好几辆,人数也非常多,几乎有二十人以上,超过一半的人都带着武器和弓弩,通过在沉睡时它汲取了那些人类血液中的知识,它理解了,这是被称为佣兵的存在。

他们是杀戮的专家,比之前那伙“冒险者”更加危险,人数也更多。

自己这边,则是刚从沉眠中醒来,饥肠辘辘,体力也大不如前。

赢不了。

尤其是,在它看到一个光看头发就让人联想到火焰的男人,把一把剑插在地上,那里旋即燃烧起火焰之后,就更加的压抑住了饥饿的冲动。

——不是现在。

——至少,绝不是现在。

它用力的咬着干巴巴的嘴唇,从岩石的顶端慢慢的爬下。

“怎么,不服吗?我告诉你们,只要我想,等到我们从那个部族把男人女人买回来再经过这里的时候,我留在这里的火都不会熄灭!”

这个时候,风带来了那个焰色头发的男人的声音。

它的脚步一顿。

——还会回来,是吗?

无法抑制的咧开了嘴。

这是它有生以来听到过的,最好的消息。

——那就,等你们回来吧。

那一天之后,这一带草原上的狼和鹿都遭了殃。

可是,这个商队没有回来。

一天,两天,三天,五天……

恢复了力气的它每天每天都在岩石的顶端,朝着他们远去的东边眺望着。

吸取上一次教训的陷阱已经设下。

身体的状态也已经完全。

对抗那个男人的火焰的手段也准备好了。

可最重要的猎物,却迟迟没有出现。

——他们决定改变路线了吗?

——还是已经葬身狼口?

几乎不眠不休的,它在这块岩石的顶端,远望着。

然后,在这一天的黄昏。

……?

怀揣着期待与焦虑的它,嗅到了“美酒”的气息。

……这是……什么?

比普通的人类,更加令人无法自拔的气息。

把人类比作佳酿的话,这个就是数十,数百年以上的甘醇的玉露琼浆,仅仅是若有若无的气味,就完全压倒了它的警惕心与谨慎心,几乎要忘记隐去身形就从巢穴中离开。

……那是人类的……女人?

爬上岩石的顶端。

顺着这令它无法自拔的芬芳望去。

它看到的是,在温泉的泉源附近驻足的两个女性。

金发蓝眼的一人,和白金色长发,黑色瞳孔,在凛冬的风中,毫不避讳的展露胴体的一人。

“莉莉娅娜小姐,又要在这里建温泉吗……”

“……温泉是大自然的馈赠,我只不过是让这最珍贵的礼物变得更加宜人。”

风中传来了她们的交谈,与那不断蚕食着它理智的芬芳一起。

黑发和金发的女人就在大约二十米远的岸边。

在金发蓝眼的女人肩膀上还有一个比较小的女性,黑发,黑瞳,包裹着魔法师的长袍,但是从她的身上感觉不到生命的气息,那显然,不是活的东西。

“放弃吧汀娜小姐,要劝说莉莉对温泉视而不见,还不如祈祷世界和平呢。”

虽然不是活的,但却在言语。

真有趣。

它的好奇心,很快就被涌动的“食欲”所压制了。

失约的商队至今未置,从沉眠中苏醒的饥饿感无比夸张的放大了在沉眠前尽情饮用的美酒的美味,这日日夜夜啜饮的野鹿和狼的生命,也在这样的对比之下变得索然无味。

它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饥渴到如此程度

“……这一次,就试试安莱丝王朝的风格吧。”

那散发着前所未有曼妙芬芳的幼小的黑发女人,举手投足间把坚硬的岩石化作柔软的泥土,揉捏成各种形状后又将之化为坚固的岩石,以漆黑或灼眼的烈焰烧灼出有着光滑表面的陶瓷……

即使看到这一幕幕,本能的意识到这是一个无比危险的对象,饥渴的欲望,也依然蠢蠢欲动。

这让它不由得。

迈前了一步。

从岩石的顶端。

朝向泉水、与泉水边缘的那个女人——

“……”

就在这一瞬间。

那双微微白炽的黑色瞳孔微微的。

真的只是像是不经意的。

朝这里一瞥。

“莉莉娅娜小姐,怎么了?那边有什么吗?”

“……不,没什么,这里似乎是商人们也经常聚集的路标,到了这里,也快彻底穿越这片草原了吧……。”

“是呢,终于要到了呢,虽然只是短短一两个月的旅途……”

“汀娜小姐的眼神也开始像一个旅者了呢。”

“但是要是再来一次我可受不了了……”

“放心吧,爱丽丝和莉莉短时间里大概是不会再进行这种完全在文明之外的旅途了……”

………

再次从饥饿与干渴中醒来的时候,它感觉浑浑噩噩的。

这回,又过去了多长的时间呢?

全身都异常的僵硬,长年没有打理的尖爪落满了灰尘,巢穴里已经结满了蛛网。

但相较于那好不留意一瞥所带来的几乎要把灵魂都碾碎的恐惧与威严,这种事,并不是不能接收的。

不如说,只付出这样的代价就逃过一劫,实在是太过侥幸了,一定是它们的先祖该隐保佑。

不过,接连遇到这样的事情,说不定,这个生活了数百年的家园已经不再适合它的潜伏,要不要抛下这一切,去城市里找它的兄弟呢……

迷迷糊糊的从巢穴里走出来,仿佛习惯似的,爬到了这块岩石的最顶端。

和沉眠之前相比,这里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模样,泉水的周围被光洁而华丽的石阶所包围,沿着泉流在岩石的斜坡上淌下的水道与瀑布,一根一根的石柱树立成坂道。

这些圆柱的顶端有着各式的雕塑,在其中一个的顶端,它还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身形佝偻,耳朵大而尖,三瓣的嘴唇上布满皱褶,露出引以为傲的尖牙,短小的手上的爪子,有力的羊蹄般的后腿,还有大把的胡须。

连曾经不小心磕断的左边的尖角也一摸一样。

这是一个警告吗?

那个可怕的女人对它的?

又或者是对在这里驻足的人类的?

这样思考的话,就会回忆起那样可怕的一瞥而心神皆颤,对着这些石柱与雕像俯首膜拜吧。

可它没有,某种【情感】或者说【使命】,已经充斥了它全心全灵。

这些石柱围绕的泉源中,有一个女孩。

娇小的身躯,与洁白细腻的肌肤。

银白的长发,与红宝石般的眼瞳。

当它意识到从这个女孩的身上弥漫的某种气息就是把它从沉眠中唤醒的原因时,脱胎于欲望,却又超越了欲望的某种感情,驱使着它毫不犹豫的,朝泉水中走去。

它什么也没想,现在一切的思考都那样的苍白无力。

它朝那个女孩扑去。

…………………………………………………………………………………………………

某一日的后话:

“克莉丝,怎么了吗?我好像看到你打飞了什么东西……”

“请继续沐浴吧,莉莉安主人,只是一只丑陋而污秽的血魔而已,和雕像上的一摸一样,大概是沉睡在附近吧,是一只非常古老,大概也非常狡猾而危险的家伙,但被莉莉安主人您的血吸引,失去了理智,连作为真祖的妾身在附近都毫无感觉。”

“血魔吗……我记得是,最常见的一种吸血鬼,好像也的确是经常和血族搞混的一种魔物……”

“他们是【血族】将血赋予人类制造出的【眷属】,在数代、数十代后无法控制来自血族的血脉力量失去理智变为魔物,那就是吸血鬼的前身,这片草原和圣堂教会与血族的渊源很深,有这种魔物栖息倒也不奇怪。”

“可是,那位喜欢温泉的魔女小姐,居然容忍这样的存在在温泉的附近吗?还特意做了一个雕像……”

“就算是强大的冒险者,在旅途中也不会特意去歼灭一只没有对自己造成实际危害的魔物吧,而且……”

“而且?”

“血魔的灵魂有些异常,大概是被那位魔女小姐做了什么手脚比如保护这个温泉之类的……只不过莉莉安主人的血对于血族和吸血鬼诱惑太大了,直接让它超越了这个的束缚,甚至在这样的日光下跑出来吧……说到这个。”

“嗯?”

“莉莉安主人,您为什么要后退呢……”

“克、克莉丝才是,为、为什么要面无表情的靠近过来……现在还是正午哦。”

“是呢,正午就要吃午餐才行。”

“诶?等、等一下,早上才来过一次脑子会坏掉的——”

“莉莉安主人?”

“诶、唔、唔唔……”

“……妾身开动了哦。”

“啊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