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到非常晚的时候,不知道去了哪里的莉莉娅娜和爱丽丝才回到房间。

“还没有睡吗?汀娜小姐。”

“……已经很晚了……”

“因为……莉莉娅娜小姐和爱丽丝……一言不发的就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我很,担心……”

困困呼呼,困困呼呼。

要说的话就像是眼皮在打架,已经困得不行的汀娜穿着浴衣坐在书桌前,用力的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小小的抗议着两人自顾自的行动。

顺便抵抗瞌睡虫的侵扰。

“……其实没有担心的必要的。”

“不能这么说哟,莉莉。”

莉莉娅娜一如既往说出了不体贴平凡的少女心的发言,这让爱丽丝叹了口气。

“汀娜小姐也是,爱丽丝虽然可以体会到你担心莉莉和爱丽丝的心情,但还是要早些休息才行呀,熬夜对身体并不好。”

“我知道……”

汀娜真的快要睡着了。

变化之刻已经迈过,发生了许多事的白昼已经是过去式,已经到了品评会的日子,等黑夜被赛贡照亮,然后赛贡又沉入地平线,冬青河谷的品评会就要开始了。

困意和壁炉的温暖无一不在撩拨着少女的睡意,但即使如此,对着正把衣服脱下,向浴室走去的莉莉娅娜,她还是努力的打起精神,询问她们究竟去了哪里。

“……有些在意的事。”

在浴室门前,莉莉娅娜头也不回的回答了少女的问题。

她走进浴室,这个时候,城堡的烧火室已经只剩下守夜人了,但魔女毫不在意的将浴缸放满冷水,然后用魔法呼唤出一只小狗那么大的火蜥蜴。

这只如同红宝石打磨出来的生物似乎并不是第一次被魔女叫出来,它懒洋洋的挪动身体,很自觉的爬进了浴缸,只有脑袋和燃烧着火焰的尾尖露在外面,不一会儿,原本冰冷的水面上,就飘起了温暖的白汽。

“汀娜小姐没有注意到吗?今天……准确的说是昨天,玛丽之所以会去买所谓的雪青壳加入酒中,是因为她‘听说有人在叫卖能让食物和饮料增添特殊风味的魔植’。”

爱丽丝还是维持着一尘不染的修女装束,飘到了汀娜的面前,伸手抚摸少女的脸颊。

“到床上去准备休息吧,洗完澡后,莉莉也就要休息了哦?”

“嗯……所以在意的事是……”

“汀娜小姐还记得吗?趁着参加品评会而来到河谷、同时过来追讨酒庄因受灾无法给出合适商品的违约金的那些商人们,原本和酒庄合作愉快的商人忽然翻脸变得像饿极的豺狼的原因,他们异口同声的说,是因为‘听说’了马苏拉酒庄会破产倒闭的流言。”

“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直接躺倒到床上的汀娜把浴衣一扔,抱着爱丽丝,钻进了柔软又厚实的被子里。

在少女的怀里,爱丽丝接着莉莉娅娜的话。

“如果当作偶然来看,那么就是偶然了,但如果假设这背后有一只手在操控着这样的舆论,在商人们还不知道情况时散布这样的谣言,看中玛丽小姐消沉的时候把那样的传闻送到她的耳边……”

“啊!”

从被子里传来的声音闷闷的,但是汀娜一大半的睡意都不翼而飞。

少女把爱丽丝抱到枕边不可思议的看着她,又看向和火蜥蜴一起泡到浴缸里的魔女。

如果真的有那样一只黑色的大手,这该是怎样的手腕?

只是隐藏在暗处,从未现身,仅仅通过传言就将酒庄逼到这样的境地。

“……这种诱导实施起来的难度与成功率有待商榷。不过,如果真的是这样,很难把幕后黑手挖出来,我和爱丽丝去谢提斯的监牢里审问了一下那个贩卖雪青壳的男人,他说自己也是听自己某个远房亲戚说奥林比恩的冬青河谷在这个时节游客众多,而且北方人根本不认识罂粟壳,才在一周前来到这里的。”

也许因为很晚了,莉莉娅娜没有泡很长的时间,她用另一个魔法送还了火蜥蜴,从浴缸里走了出来,水珠从雪白的肌肤上滑落,每走一步,都会在地毯上留下一个慢慢晕开的可爱脚印。

接着,在汀娜拿起叠放在枕边的毛巾时,魔女打了个响指,干燥的魔法将她体表的水分一下子挥去。

“……”

汀娜沉默了。

“……但今天之后他就被抓捕了,罪名当然是未经批准贩卖管制药品,如果说他来到这里只是一个巧合,那么他被抓获……汀娜小姐?”

“我在听……”

默默的把那叠用热水袋暖好的毛巾放了回去,汀娜低着头钻回了被窝中,把被子用力的卷了卷。

——莉莉……

精神链接中传来小人偶的叹息,魔女无言的看了她一眼,那双黑夜似的眼睛就像在问着“我又怎么了。”

——赛贡教导我们不能心怀恶意去欺负他人,当然也不能无自觉的去欺负人。

……

魔女沉默了,想了想,她决定闲吧话说完。

“……以手法来看,这两边可能是相同的,也许玛丽小姐说的是真的,这是艾德华斯家族的手笔,目的则是搞垮马苏拉酒庄……但抓不到什么证据,因为我长年不在加上杰斯特他们的出身,在贵族话语权和势力上弗尔斯特家族几乎没有什么优势。”

爱丽丝叹了口气,把枕头从汀娜的脑袋下抽出,用自己的大腿取代。

“爱丽丝小姐……”

汀娜搂着小人偶的腰,把脸靠在她的小肚子上磨蹭。

“没事哦,没事哦,莉莉就是不懂少女心嘛。”

一边说着,小小的人偶修女还用带着些责怪的眼神看过来。

……总感觉这样下去话题会转移到别的方向。

“……总之没有证据,就什么也做不了,这一次也只是确认了艾德华斯家的嫌疑而已,有嫌疑和有罪的区别还是很大的。”

魔女小姐思考了一下,钻进了被窝,也把脑袋靠在了爱丽丝一只柔软的大腿上。

“……汀娜小姐这边呢?”

鼻尖与鼻尖直接就能触碰,在这样近的距离下,汀娜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了。

“……玛丽小姐说,力排众议建设苏拉和这座城堡,让酒庄资金紧张的人是她。”

她有些慌张的移开了目光。

但是,想到会议室的黑暗里淌下的两道泪痕,汀娜的心情又变得十分复杂。

“我什么也做不了,连安慰玛丽小姐也……”

“……”

“明天,就是品评会了呢,莉莉娅娜小姐当着玛丽小姐的面说要参加还要夺得冠军,但现在要怎么办……交给杰斯特先生的配方,来得及吗……”

“……那个不是给明天的品评会的,而那个配方是否能成功,也要依赖大自然的眷顾,明天的品评会我会想办法的……晚安,汀娜小姐。”

“……晚安,莉莉娅娜小姐。”

疲惫感被吹飞,终究是一种错觉,睡意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少女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昨晚的回忆到这里结束。

现在是无星无月之月,22日。

品评会的日子,由于昨夜熬的很晚,汀娜醒来时已经到了午饭的时间,莉莉娅娜并不在房间,酒庄也相当安静,然后……

“……饼?”

把睡意从眼前挥开后,看着书桌上用干净的白布垫着的东西,汀娜一时间以为自己还没有睡醒。

——这是……饼吧?

那是一张圆圆的,厚厚的饼,干干的,有着金灿灿的外皮,圆圆的,厚厚的,那个尺寸,看起来不像是可以咬一口大快朵颐的样子……

汀娜扭头看向坐在枕头上的小人偶。

“爱丽丝小姐,那个是……”

“酒饼哦。东国酿酒师们会用到的一种酿酒材料,一般用来酿造粮食酒,但调配一下配方也能酿造果酒,至于莉莉……要用那个来作弊哦。”

“……作弊?”

“作弊哦。”

抬起头来,爱丽丝对着汀娜灿烂的一笑。

在枕头上的爱丽丝把柔软的双腿和赤裸的小脚重新遮掩在了缀有花边的宽大衣摆下,看起来。

“早、早上好,爱丽丝小姐……”

看着那双比阳光更耀眼的白皙小腿被修女服的裙摆所遮蔽,汀娜觉得自己的心跳又慢了两拍,她连忙朝爱丽丝打招呼,掩饰自己的失态。

“中午好,汀娜小姐。”

“啊?诶,已经中午了吗?”

“汀娜小姐睡得很沉呢,莉莉已经和酒庄的大家去品评会的现场了哦,虽然品评会要晚上才开始,但先去会场做一些准备还是很有必要的,尤其是莉莉打算作弊呢。”

“那这些饼……”

汀娜从床上爬了起来,来到了书桌前。

她第一次听说【酒饼】这个词,对东国的酿酒工艺并不了解,当然也不知道莉莉娅娜到底打算怎么进行所谓的作弊。

但如果是关键的道具的话为什么还会放在这里呢?

“这些不是一般的酒饼,需要魔法来对酒饼进行稳固化的处理,在过半个小时就差不多了,汀娜小姐去会场时带上就可以了。”

“是吗……”

仔细看的话,那块洁净的白布上,的确浮动着微弱的魔力微光,各色宝石似的凝胶嵌在黄金的饼身上,非常华丽。

大概是在自己睡着时准备的吧,汀娜想着。

“……等等,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吧,就这么让我带过去不会有问题吗?”

然后,少女紧张了起来。

“没关系的哦,品评会要夜晚才开始呢,莉莉打算到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进行一场逆转的表演,就算是最后一秒才到也没有关系哦。”

“……还是赶快把这个送过去吧。”

汀娜胃好像开始疼了。

作弊,表演,爱丽丝没有更多的解释莉莉娅娜应对品评会的计划,但显然这些混入各色凝胶,用不知名材料制成的酒饼是计划之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所以少女完全不敢放松下来,她从床上爬起来,走进浴室,在仔细的洗漱沐浴后拿起酒庄的老人帮她熨得笔挺的西装。

但这时,爱丽丝却告诉她稳固化的魔法还没处理到时候,要出发也要等处理完成,没办法,汀娜只好又回到浴室,满足的泡了一个澡……

最后,等终于换上了西装,把这些“酒饼”用那块白布包起来,汀娜特意将空间储物戒指里的一个角落清空,再三确认这样不会出任何问题之后,少女才带着紧张感离开了卧室。

酒庄静悄悄的。

听爱丽丝说,雇佣的工人全部放假,而弗尔斯特家族的成员则被莉莉娅娜带到品评会的会场,现在大概只有几位确实年迈不方便活动的老人与一些家族警卫——比如乔恩,还在照看着城堡和酿造室吧。

“啊,杰斯特先生。”

此外,作为负责人的杰斯特也在。

刚走下楼梯,在城堡的大厅中,汀娜看到了酒庄管理者的背影。

杰斯特的身后跟着几名陌生的工人,他们用四轮板车推着巨大的木箱子。听到少女的声音,正带着他们往大厅右侧的长廊走去的杰斯特抬起头,那张有些疲惫的脸露出了礼貌的笑容。

“中午好,汀娜小姐,准备去用午餐吗?”

他指了指右侧的长廊,“第二间,用白色石灰做了标记的那些酒槽。”这么说着,于是工人们点了点头,带着那个大木箱子朝走廊走去。

这个时候汀娜也从楼梯上走下来,抱着爱丽丝的少女有些好奇的看向那几个工人。

“这是在做什么呢?”

“更换酒槽。品评会对冬青河谷来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节日,每到这一天都会放假,大家去品评会的现场参与这个节日,一过下午11时,就算是大主教也没法让人们留在岗位上。”

“所以要趁上午做完,是吗?刚好今天酒庄放假,工人们又跟着莉莉先去品评会的会场为晚上的演出做准备了,正好避免了太多人知道昨天的事,一举两得呢。”

“嘛,就是这样……”

自己的打算被爱丽丝点着头说了出来,杰斯特也只是笑笑。

那是贵族常见的笑容,礼貌,不动声色,把一切都隐藏,莉莉娅娜不在这里的时候,他们就是弗尔斯特,他们就是贵族,会这种笑容也不奇怪,只不过。

就连这样的笑容也无法掩饰这位男人眼底的疲惫和不安。

“汀娜小姐,爱丽丝小姐,领主大人真的有办法在品评会上脱颖而出吗?”

在工人们走远后,中年的男人揣揣不安的看着她们。

他已经掌管酒庄二十多年了,但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窘境——酒庄的地窖空空如也,酒槽之中的葡萄还在发酵,他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领主大人只带最好的葡萄前往品评会的会场,面无表情的做出能够脱颖而出的宣告。

就算是莉莉娅娜解决了酒庄的经济危机,破除了谣言,甚至让她的秘书小姐解决了果园里最后盘踞的毒草,这个许诺也实在太过异想天开,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放心。

看着这样的他,爱丽丝歪了歪小脑袋,只说了一句话。。

“杰斯特先生,相信莉莉吧,反正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

汀娜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那个……爱丽丝小姐……这个说不上是安慰吧……”

“……本来就不是呀?”

这根本不是安慰。

但确实是足效的定心丸,反正没得选,也没有别的事可以做,那样的话就算担忧又有什么办法呢?

杰斯特苦笑着叹了口气。

“午饭可能要麻烦汀娜小姐去【大鹿角亭】了,我忙完后会直接前去会场,汀娜小姐和爱丽丝小姐呢?”

这位一直作为弗尔斯特领主的身份证明的人偶小姐没有说错,完全没有说错。

“大概会绕路再去看看那片果园吧,如果黄金魔树还没有被彻底消灭,就再花点时间清扫,然后就直接去会场了呢。”

“是吗……啊,请稍等。”

一位工人走了过来,拿着一张纸让杰斯特签字,杰斯特在审视了一遍上面的文字后,用羽毛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

把纸递到了汀娜的面前。

“请过目。”

“诶?不、不用,杰斯特你看着办就行。”

马上理解了这个举动的含义,汀娜摆了摆手,她的确是莉莉娅娜的秘书没错,但实际上她压根就没干过什么秘书该干的工作,更不要说酒庄的营运……

……似乎这也是一条路?

那个工人有些茫然的看了她和杰斯特一眼,把签好字的文件收好,走开了。

“那么,到品评会的时候见,汀娜小姐,爱丽丝小姐。”

微微颔首,杰斯特跟在工人的身后迈步,现在酒庄里管事的人只有他,酒槽的更换,安装和处理还要他监看着。

“等一下,杰斯特先生,玛丽小姐呢?”

因为自己某个想法若有所思的汀娜连忙开口。

她几乎要忘了,除去品评会外自己最在意的事情。

“玛丽……”

听到自己女儿的名字,杰斯特停下了脚步,他转过头,那副表情就好像是不愿意去想的事却被迫想起,他苦恼的揉着自己的额头,深深的叹着气。

“玛丽现在也还没有从房间里出来过,这件事给她的打击果然是很大吧……”

“确、确实是这样没错,但是又不只是这样而已……”

汀娜低下头,爱丽丝看着她的眼睛,默默的点了点头。

不管自己思考什么,打算去做什么,人偶小姐似乎都是这样一副鼓励的态度呢,汀娜想到。

但这样的态度,恰好。

恰好能填补上少女时常所缺乏的果断与勇气。

无论如何,这是自己,在这趟旅途之中的最后了,觉得应该去做什么,怎样去做。

“可以耽误杰斯特先生一点时间吗?”

………………………………………………………………………………………………

品评会的会场坐落于冬青河谷中,一个有些特别的位置上。

这里是河中央的一处岛屿,潺潺流淌的冬青河经过这里的时候,会在纺锤形的小岛两侧卷起激烈的漩涡,复杂的水下地形和沙质的泥壤是这里的地质特色,空荡与荒凉则是此处最大的特征。

如果说要在冬青河谷找到一片完全没有葡萄的土地,那么就是这里了。贫瘠的土壤无法栽种作物,却将地下涌出的泉水层层过滤,掺入这片土地的风情,有人发现了这里优良的水质,认为这是水之女神赐予的神迹,便在这座小岛上建起了第一座修道院。

在那遥远的过去,奥林比恩甚至都还没有建立,人们的信仰还因为地域的区别不那么统一。

“修道士们是最早一批学会酿酒的人,换言之,这里就是冬青河谷酿造业的起点。”

走下人满为患的渡船,乘客们从拥挤中解放一哄而散,在沙滩上留下一大片脚印。

他们便迫不及待的涌入了岛上这座透露着古老的修道院废墟,只有少数人像汀娜一样站在沙滩上好奇的望向四周。

“这么说,这里就是河谷最古老的酒庄咯?比马苏拉还要古老?”

“这里只是修道院啦,修道士擅长酿酒,但他们可没有建立酒庄,上一次莉莉和爱丽丝来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废弃好多好多年了,现在这里是酿酒师协会的财产,除了用作每年各个活动的场所,也售卖这里甘美的泉水,本地的酒庄有一大半都用这里的水酿酒。”、

小声的向汀娜科普着这里的历史,爱丽丝看向古旧的岩石建筑的表情十分肃穆。

周围都没有人后,小人偶才调整了一下姿势,坐在汀娜的手臂上,汀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远处的修道院的遗迹。

“爱丽丝小姐想去祷告一下吗?”

总觉得,好像对这位小人偶的特性又有了更多的了解。

“只是现在的爱丽丝对这种建筑有些共鸣而已啦,但这里也不是供奉赛贡的神殿,要祈祷也不会在这里,更何况品评会的场地不在修道院,而是在曾经修士们的花园里……汀娜小姐,去找莉莉吧。”

“嗯。”

汀娜点了点头,下意识的用手按住了自己手指上的空间储物戒指——按照爱丽丝所说,莉莉娅娜让马苏拉酒庄从这品评会上脱颖而出的关键,那些酒饼现在就在自己的手中,一想到这里,她就感觉有股压力劈头盖脸的涌来。

快点找到莉莉娅娜吧。

这么想着,少女稍微加快了脚步,朝着修道院的遗迹走去。

这座岛屿并不大,靠近了修道院的遗址之后,用耳夹上的黑珍珠立刻就与魔女小姐取得了联系,再找几个人问路后,汀娜很快就从一条长廊的石柱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长发几乎拖到小腿,从璀璨的金渐变至无暇的白,早在几天前就彻底从黑龙血的影响下恢复的肌肤就像温润的白玉一般,被包裹在漆黑如深夜之幕的礼服中。

一圈毛皮搭过肩膀,包裹着她面无表情的小脸,手指上戴着汀娜以前没有见过的珠宝首饰,不多,但华美四溢,让她看起来就像北国的公主那样尊贵。

在她身后的是酒庄的两位女性,她们也穿上了昂贵的洋装,面纱遮蔽了她们只能算普通的脸,这么一看,倒像是两位神秘而美丽的侍女了。

“看,就在那里。”给汀娜指路的小伙子有些兴奋的指着少女看过去的方向,和汀娜差不多高身材健硕的汉子,因为劳作显得有些黢黑的脸上,居然飞起了少女似的红晕。

“弗尔斯特家的小姐就在那里,她真是太美了,简直是黑夜的女神。”

一副被迷得神魂颠倒的样子。

不,不仅是他。

一路上每个问路的人都在汀娜提起“弗尔斯特”这个名字后露出差不多的表情,无论是衣着规整的贵族,在头发上用头油抹得光可鉴人的侍者,年轻的魔法师,又或者一膀子肌肉的农妇。

或是面露红霞,或是神情恍惚。

不分男女,无论身份,每个人都是一副“啊,我恋爱了”的表情。

——这已经几乎是洗脑了吧。

这是汀娜第二次见识到莉莉娅娜全开的【魔性的魅力】,第一次是在盐沙城面对熔岩龙兽的时候,但那一次汀娜自己也是被迷得神魂颠倒的一员所以感受不是那么深,但这一次,看着这些人动情的表情,少女还是感到一阵恶寒。

恶寒过后,则是些带着自豪的复杂情绪。

自豪于莉莉娅娜就是这么美丽这么万众瞩目,复杂于这样的莉莉娅娜,自己却不能独占……不对,自己在想什么呢。

摇摇头,汀娜向这位青年道谢,但他似乎已经没在听了,那双灰褐色的眼珠子直直的盯着那令人心驰神往的侧影,口水都要从嘴角流出来了。

这个时候莉莉娅娜正交叉起双腿,从礼服裙摆下露出整条白皙可人的小腿,要说健全与否这是绝对健全,顶多有些不太矜持的行为,同样看到这一幕的汀娜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环视四周。

看到少说二十张快要流口水的脸。

……爱丽丝小姐,我好像知道莉莉娅娜小姐想做什么了,品评会的评分项目之中,有大众评分的因素吗?

——完全没有哦,品评会的评分权完全在那五位评委手中,他们品尝不同酒庄送上的酒,做出评分,最后选取平均分最高的几个酒庄前往林仑参加王国品评会。

——诶?那莉莉娅娜小姐把这些人也用【魔性的魅力】迷成这样是为了……

——嘛,到时候就知道了哟?

在精神链接里,人偶卖了个小小的关子。

“那么,就预祝弗尔斯特女士和马苏拉酒庄能够脱颖而出了,敬神圣的火与光!”

“……也敬艾斯华德伯爵。”

在汀娜沿着长廊走到莉莉娅娜身边的时候,魔女对面的中年贵族举杯将酒一饮而尽,随后起身,看了一眼汀娜,微微低头致意后,又深情的看了一眼桌旁的魔女。

“无论何时,艾斯华德的城堡都欢迎你来做客,弗尔斯特女士。”

说完,这位儒雅的贵族才转身离开。

汀娜忽然想在他走到身边的时候装作不注意的拌他一下——但考虑到这样会让莉莉娅娜惹上有粗心的秘书这种议论,想了想,少女还是忍住了,并在这位伯爵走过时微微鞠躬,露出体面的微笑。

然后在他离开后小声的啧了一声。

少女抱着爱丽丝来到那张桌旁,魔女放下酒杯,默默的抬起头来。

“莉莉娅娜小姐……”

“……下午好,汀娜小姐,酒饼……”

“我带过来了……”

汀娜把爱丽丝放到自己的肩膀上,把包着白布的酒饼交给莉莉娅娜,看到她平静的点点头收好以后,才总算放下了心。

“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不让爱丽丝小姐带着呢……”

坐到原本那个贵族男人所坐的地方,汀娜有些不满的抱怨着。

“……也并不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制作相当的便捷,只是伪装要稍微花点时间。”

“是这样嘛。”

“……是这样哦。”

莉莉娅娜招了招手,附近的一位女仆便过来为汀娜换了一副杯具,并往高脚杯里斟入鲜红的美酒。

这条长廊是品评会上的“贵族休息区”配备了侍卫,女仆,美酒与糕点,虽然来这边的途中汀娜和爱丽丝绕路去了那片彻底杯毁坏的果园确认了黄金魔树没有再出现,但现在的时间也堪堪午后,距离品评会的开始,还早着呢。

“品评会……准备得怎么样了?”

汀娜拿起了酒杯,却没有喝,少女清楚自己糟糕的酒品,她摇晃着玛瑙似的美酒,看着眼前除了不该露的地方之外全都露出来的女孩。

“……该做的准备已经做好了,不用担心,肯定能晋级。”

魔女轻声的说着,将杯中的酒慢慢饮尽。

“嗯,我相信莉莉娅娜小姐……”

“……”

“……”

“……那个……”

“……其实汀娜小姐跟在我的身边,总会觉得很无聊吧。”

“……诶?”

汀娜愣住了。

她没有想到在一个话题结束的沉默之后,莉莉娅娜突然说起这种事。

有段时间不见的跳跃性话题冒出来,让她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爱丽丝也有些惊讶的看着莉莉娅娜,但魔女只是自顾自的说着。

“……我总在忙着汀娜小姐参与不进来的事,计划着完成之后才会对汀娜小姐说的事,旅途中也没空做汀娜小姐喜欢看的魔法实验,汀娜小姐,会觉得很无趣吗?”

“……不如说和莉莉娅娜小姐一起旅行之后,根本快忘记无聊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了。”

“……是吗?”

魔女面无表情的盯着她看,在那双眼睛下汀娜不到一分钟就投降了。

“9成以上是真的,9成以上,无聊……毕竟是没法避免的嘛,但是除了一点点的无聊之外,来到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看到从未看到过的景色,这些都很有趣哦。”

——盯——

“呜……是真的啦。”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魔女小姐突然提起这件事,但被这样盯着看,脸好像有些发烫。

汀娜只好扭过脸,不去看莉莉娅娜毫无波动的表情。

在隆冬的天穹下,岛屿上几乎没有绿意,视线越过低矮的围墙,河岸的另一侧,郁郁葱葱的葡萄果园间,白墙与红瓦连成一片。

“并没有,说谎哦。”

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把这句话说出来的呢。

“……”

莉莉娅娜沉默着,在这张桌子上施加了隔音的结界。

“……刚刚那个男人,艾德华斯伯爵,也就是艾德华斯家的家主,他在过来找我搭讪时,提到了玛丽去买所谓的雪青壳——也就是罂粟壳的事。”

又来了,突然的话题跳转。

但这个话题却由不得汀娜不仔细去听。

“那、那么果然是他们……”

“……如果马苏拉酒庄倒闭,与弗尔斯特领毗邻的艾德华斯家的确可能成为最大的受益者。不过没什么证据,玛丽的红发是太独特的特征,加上那个售卖者的叫卖引起了不小的注意,看到她去买那种‘据说能给食物和饮品增添特殊风味的魔植’的人可能并不少,问题在于如果他们把这件事到处宣扬……”

“会很糟糕呢……”

“那、那该怎么办……”

汀娜有些慌张,在这个节骨眼上。

不过莉莉娅娜和爱丽丝都毫不在意的样子,小人偶端坐在汀娜的大腿上,轻轻的笑了。

“放心吧,汀娜小姐没注意到那个伯爵离开时的表情吗?”

“……表情?”

汀娜的确没有注意,那时候她的目光都聚集在魔女小姐发丝与狼皮的围巾间露出的、令人忍不住想要印上一个吻痕的脖颈上,完全没空去在意那个什么什么伯爵。

“……本来他就因为觊觎我而受【魔性的魅力】影响很深,提起那件事也不像真的打算到处宣扬而是想要以此为把柄胁迫我,于是我就随便说了说女人一个人要掌管整个家族非常的辛苦之类的,偶尔在夜里总想有个依靠什么的……他就满面红光的把那件事压下不提了。”

魔女说着,稍微的勾起嘴角。

“……虽然不知道这些话在他听起来是怎么样,但事实上我什么也没有暗示,只是说着事实,越是觊觎就越是容易胡思乱想,不限性别,人类就是这种生物。”

“所以,这件事已经没关系了?”

“……至少在他从【魔性的魅力】里挣脱出来之前,呢。”

“这么说起来,莉莉娅娜小姐,我想起一件事,你说过弗尔斯特领地因为被册封给你,一个外国贵族,奥林比恩对这片领地有些忌惮。会不会就是因为玛丽小姐力排众议建起城堡和城镇让他们觉得危险——虽然玛丽小姐自己只是想让一直以来管理着这片土地的他们确实的拥有贵族的象征……”

“不可能的哦,汀娜小姐,即使拥有城堡和城镇,没有私军的贵族也只是一只没有牙的乌龟,只要弗尔斯特家族不招收私兵,就不会引起王国的注意,这一点爱丽丝和莉莉有好好提醒杰斯特先生……”

品评会前,整个下午的时间,就在3人的交谈之中度过。

话题很有莉莉娅娜风格的跳来跳去,到天空渐渐昏黄时,聊天的话题早就和一开始全然不相干了。

这还是汀娜第一次和莉莉娅娜与爱丽丝聊这么久的天,当周围的贵族们纷纷起身,魔女小姐将第20、又或者是第30杯红酒一饮而尽,少女翻腾了一下这个下午的记忆,感觉好像什么都有聊一点,但又什么也没有聊。

还真是奢侈呢,整个下午什么也不做,就在冬日明媚的阳光下不着边际的聊天,和莉莉娅娜,和爱丽丝一起,有美酒和点心作伴。

这就是那个吧,经常出现在各类小说里的,贵族式的颓废,作者为了体现贵族阶级的腐朽和无能,往往会花大篇幅去描写这一些。

但汀娜现在觉得这样的颓废也没什么不好,浪费的一整个下午有阳光,有点心,有美酒,有比所有人都可爱的,自己喜欢的魔女与人偶,还有比阳光更温暖,比点心更甜蜜,比美酒更醉人的小小幸福。

“……走吧,汀娜小姐。”

不过现在,该从颓废中挣脱,去做一些该做的事了。

“嗯。”

于是汀娜轻轻的拍了拍自己的脸,牵起把爱丽丝抱在怀中的莉莉娅娜小小的手掌,顺着人群的流向,沿着草地上的石子路来到了品评会的会场。

这里原本是修道院的花园,而此刻早已经被酒瓶、长桌与人群占据。

一处造型新潮的圆环形状的喷泉前,用木条纵横交错搭起的屋篷被绿叶与藤曼缠绕,淹没了每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孔,就像由绿叶幕墙搭建的盒子。

盖上紫色绒布的长桌放着纯金的烛台,桌前,金发的男人划开一根火柴,豆大的火光在渐黑的天空下,照亮了一只只剔透的酒杯,也照亮了他翡翠色的双瞳。

“冬青河谷从未令我失望。”

他开口,四周依旧嘈杂,但他的声音比那些嘈杂更加洪亮,这就是简短的开场白了,他说完这第一句,人群安静了片刻,在这短暂的时间中,他又宣言:

“我已经担当王国品评会的评委超过三十年了,在这三十年里,我去过王国最北的白帆山地,曾在东部的瑞尔马拉斯湖泛舟,爬上西方的克里斯大峡谷品尝那里古老的蜂蜜酒,但是只有这里,只有冬青河谷,从未让我失望过,这里是王国最大的酒产区,这里有严冬的青翠和甘美的泉水,最古老的酒庄,还有王国最棒的酿酒师们!”

“说的好!”

“没错!”

“冬青河谷才是奥林比恩最棒的!”

人群喧闹了起来,而距离评委们比较近的,有专门座位的贵族们,则整齐而礼貌的鼓掌致意。

人们的喧嚣让这位俊俏的男性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当他把目光看向贵族席时,才露出一个笑容。

当然也是在贵族席的汀娜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扭头看向抱着爱丽丝坐在椅子上,就像大号洋娃娃的魔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汀娜总觉得他的笑容是对特定的人……

——那个人是莉莉娅娜小姐在宴会上遇到过的评委之一吗?

……库伦斯子爵,据说是王国最有名的品酒师,也是浪荡的花花公子。

——啊,对莉莉娅娜小姐这样的类型有特别嗜好的那位……

刚刚因为他划开火柴点燃烛火,又用一席话换来掌声与喝彩而建立起来的形象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同志感,与同样复杂的厌弃。[1]

无论莉莉娅娜已经度过了多么久的时光,那副模样还是被凝固在了她11岁的时候,想牵汀娜的手都要花点力气抬起胳膊。虽然很小只很可爱,但喜欢上这样体型的孩子……一般来看果然要通报城卫军吧?

“今天,我们一如既往的来到了这古老的修道院,开始今年冬青河谷的品评会,最好的美酒将会被我们五名评委选上,去往王都参加最终的评选,和以前一样,但是,又有些不一样,这一次的品评会,被特别的增加了一个重要的评分项目,那就是——”

精神链接里的交谈,在桌前的男人显然无从得知,但他的话语却引起了人们的疑惑。

尤其是贵族们,这些敏锐又狡猾的老狐狸们,几乎是立刻警觉了起来,汀娜能感觉到气氛的改变,这变化。

“创新。”

在男人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变成了一阵小小的骚乱。

——创新?那是什么意思?

——新的评分项目,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啊。

——喂,怎么回事啊,为什么突如搞出这种事?

贵族们,平民们,尤其是酒庄的经营者们,他们的声音比之前的嘈杂声势更加浩大,质疑,困惑,叫喊,这些声音搅成了一团乱麻。

“我知道各位非常疑惑,但这是我们林仑酿酒师协会的会长直接从陛下那里得到的口谕。”

在这团乱麻中,库伦斯子爵用力的挥手,他的声音就像成为了他挥动的剑锋与刀刃,利落的劈开了所有的喧嚣。

“三年前,陛下与周围的几个国家签署贸易协定,原本陛下希冀着王国的美酒能够走出去,但现实则是酒的关税降低后,大量外来的酒业涌入奥林比恩,原本蓬勃的本国酒业遭到了强烈的冲击,从北到南,从林仑到冬青河谷,相信大家也能感觉得到。”

“这样不行,陛下认为这样完全不行,奥林比恩酿酒传统源远流长,绝不能被外来的品牌打垮,为此酒庄需要创新,为此,从这一次品评会开始,之后每一年的品评会,都会有不同的主题,这样才能让酿造者去思考,去创新,而不是拿十年乃至二十年前就酿好的酒彼此竞争不休。”

他放下了手,这一次,因为他的话语,会场陷入了寂静。

所有人都沉默了,这个变故来得猝不及防,让最老奸巨猾的贵族也陷入沉思。

“那么,就让我们开始吧。”

片刻后,这些人——不,是几乎所有的人,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贵族席上,那个最娇小的身影上。

甚至忽略了库伦斯子爵宣布品评会开始的话语。

“弗尔斯特女士。”

他们的目光透着浓浓的疑惑,而艾德华斯家那位之前来赴莉莉娅娜举办的夜宴的年轻人,则将这份疑惑化作直接的质疑。

“从早上开始,马苏拉酒庄的人就一直在到处宣传您会在品评会的现场用新奇的方式酿酒,难道……”

“我是第一次来冬青河谷,从未参加过之前的品评会。”

莉莉娅娜用以回答的语调毫无起伏。

“因为黄金魔树的灾害和原本合作愉快的商人们的翻脸,为了付清账单,酒窖里的陈粮几乎一桶也没有,只剩下那些还不到可以喝的时候的年轻的酒,以至于作为伯爵,我却要像舞女一样表演,用新奇的做法和口味来换取人们的关注,现在看来,也许是圣光与圣火在保佑弗尔斯特吧。”

“我想弗尔斯特女士应该知道,无论表演多么隆重,评委们只会关心成酒的品质吧。”

不认识的某个贵族这时也开口。

“但吸引人的表演却能让顾客络绎不绝。”

那些目光让汀娜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出。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莉莉娅娜会那样平静的说有胜算了。

在这一刻之前。她还是没有意识到魔女所得到的主题到底多么重要,以为就像文学考试试卷最后的评述题目上所写的“分析本文对场景,人物表情和心理活动”这样的要求一样。

但是不对,重要的程度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来自国王的要求势必让【创新】这一要素成为举足轻重的得分点,而这些酒庄都和以往一样,拿出十年乃至二十年前就酿好的陈酿来参赛了。

只有马苏拉酒庄。

只有莉莉娅娜,从今天一早开始,就让酒庄的人们四处宣传她要以“新奇”的方式现场酿酒!

这是唯一与创新有所联系的!

很显然其他人也注意到了,不可能不注意到的,所以现在他们在对莉莉娅娜投以了怀疑的目光。

“……那么,期待弗尔斯特女士向我们展示所谓的‘新奇’的酿造法。”

但魔女的话本身挑不出任何毛病,通过些小手段事先搞到了这个题目这种事,只要内部没人捅出来或者被那几个评委找麻烦就绝对不会暴露。

所以贵族们也只能悻悻的停止追问。

小小的骚乱安静下去之后,几位评委没有再多废话,他们摇响铃铛,随机抽签后,第一个酒庄的酒已经被倾入酒杯,放到了每一个评委的面前。

“十字星酒庄,送选酒品2种,【南十字星】、【北十字星】,窖藏15年,十字星酒庄的经典酒品。”

“浅紫色,清澈,挂杯稀薄。”

“平衡的口感,柑橘、橡木的香气、酸度和单宁非常的均匀,就如十字星的四角,相较之下【南十字星】的气味更加浓郁,【北十字星】的甜度要稍高,一如既往的优秀,但这次品评会上,还得说这毫无变化。”

评委们端起酒杯,凝视,摇晃,轻嗅,饮用,回味,彼此交谈评价,一边用羽毛笔在卡纸上快速的书写。

接着,当用甘美泉水漱口的评委们认为自己的味觉已经摆脱了前一杯酒的影响,可以品评下一杯酒时,他们才再次摇铃,吩咐身穿女仆服的年轻女性就会端上酒庄送选的另一杯酒。

当他们放下酒杯,一些白衬衫与格子背心,打着酒红领带的侍者便将卡纸收集起来。

一段时间后,有着十字星酒庄纹章的两瓶酒并列放在了用栏杆围起的长桌上,一张折起卡纸用热蜡固定在酒瓶前,写着最终这两瓶酒——也就是这个酒庄在品评会上取得的分数。

“根据口感,风味,风土,结构和创新五个方面分别列出,然后平均分是最终的结果,这两支酒的创新都是0,所以虽然其他四项都还不错……”

“十字星酒庄最后是3.3分吗,单项最高5分,往常最后能有4分就是晋级,但这样一来除开创新分之外的四项就要全部满分,这显然不可能,最后的晋级线肯定也会下调……”

一些贵族在低声的交谈着,而台上的品评还在继续。

“马龙酒庄,送选酒品2种,【黑色战马】,【血红缰绳】,窖藏……50年的陈酿,这个香味……该死,你们应该在我们眼前把酒打开倒出来!”库伦斯,还有另外一名男性的评委几乎是急不可耐的把酒杯从自己面前的托盘上抢下,这种正好到适合喝的时候的美酒并不需要怎么醒酒,放置越长时间反而会导致风味的流失,他们摇晃酒杯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将那几乎可以粘在杯壁上,深色带着微红的美酒倾入口中

“噢,这口感,浓郁的就像能咀嚼一样。”

“喉咙都好像要烧起来了,你们男人都喜欢这种灼热的酒吗?对我这种优雅的女士来说,这个味道和酒精太强烈了。”

“对我这种文雅的音乐家也是一样啊,白洁丝夫人。”

评委们的声音能够很清楚的被贵族席上的人们听到,对同一种酒,他们的评判似乎也会混入个人的喜好。

听到他们接二连三的说出熟悉,但似乎意义有所不同的词汇,汀娜的好奇心又涌上来了。

因为莉莉娅娜正和附近一位贵族就所谓的创新应该怎样解释在攀谈,所以汀娜犹豫了片刻,将话语通过耳上的黑色珍珠传达。

——爱丽丝小姐,评委们那些形容词都是什么意思呀……

——那些是品酒专用的形容词哦,虽然是日常生活也会用到的,但意思却有不小的差别。

——比如那个挂杯?

——那是一种物理现象,旋转后依附于酒杯杯壁上较为细密的液顺着杯壁滑下形成液滴再滑落,那个就叫挂杯,简单来说,挂杯越厚且长代表酒精浓度和糖分含量高。

——那那些平衡啊,能咀嚼啊,灼热之类的又是指……

——那些是形容酒的口感和风味的形容词哦,“平衡”指葡萄酒的果味,单宁,酸度和橡木味融合的比较好,各方面比较匀称,耐咀嚼则表明葡萄酒口感浓郁粘稠,口感丰满,往往在不错的年份酿造的葡萄酒有这样的感觉。至于灼热……灼热是葡萄酒中的烈酒经常得到的评价,形容酒流过喉咙的灼热感。

虽然穿着修女服,但信奉赛贡之阳的太阳教似乎不是禁酒的教派,爱丽丝对少女的问题都能流利的回答上来。

尽管这些大概是过一段时间就会忘到脑后去的小知识,但疑问得到解答的满足感还是让汀娜感觉相当愉快,本来一点也听不懂的品评也不再是云山雾绕琢磨不透了。

她开始兴致勃勃的记着评委们给酒庄的评价,爱法拉酒庄的【深红石榴】有着浓郁的果味,具有品种的特色,但西迪酒庄的【河流哀歌】却过于沉闷,同样是西迪酒庄的【银色珍珠】则具有矿物质的奇妙风味,五位评委就此的优劣争论了好长时间。

还有白兰地,和艾德华斯家族合作的白兰地酒业也送选了酒品参加品评会,两款十年以上的干邑白兰地。

白洁丝夫人一闻就喜欢上了这“果香和花香显著”的酒,酒体适中,口感饱满,蜂蜜,橡木和甜橙的味道十分显著,虽然是烈酒但回味绵长,得到了几位男性的一致好评。

经讨论,评委们认为用蒸馏——虽然这也是自古以来便有的工艺,但在一直以传统酿造为主流的冬青河谷这具有创新的意义而在创新分中给了它3分,这让白兰地酒业的干邑白兰地成为了目前为止的最高分。

也是第一个4.1分,几乎确定晋级。

不过,也不全都是这样的美酒被送上品评会的。

一家一家的酒庄慢慢经过品评得出分数,可是还没轮到马苏拉酒庄。

“莉莉娅娜小姐……”

汀娜扭头看向魔女,渐渐的,她有些担忧了。

就连她也看得出来,虽然每一次评委们都会漱口休息,但是再怎么样,舌头对酒只会越来越麻木,喝下那样多的酒加上漫长的时间导致的烦躁,越往后的酒庄,成绩已经越发低迷了。

特别还有些新成立甚至不到一年的酒庄进来豪赌,他们的酒既无什么可以称道的创新,口味也不能让人满意,在评委们抓狂的重复“紧涩”、“稀薄”、“酸度过高”、“粗糙的一塌糊涂”甚至当场吐出摔碎酒杯给出好几个0分后,在他们之后的酒庄分数又下跌了一小层。

从品评会开始到现在已经超过两个半小时,十七家酒庄,大多数酒庄都是选送两瓶酒,也就是三十四瓶好坏不一的酒。

再专业的评委也只是普通人,他们的舌头也已经开始不那么灵光,就算再把品质不佳的酒从试饮后从口中吐出,酒与酒之间的休息时间也越来越长,酒精也渐渐开始发挥了应有的效力,越后面的酒庄,卡纸上的数字就越是潦草。

依然没有轮到马苏拉酒庄。

“……很正常,有些酒庄纯粹是来捣乱的,按照规定也不能将他们拒之门外,所以有一种说法,如果抽签时抽到了后面,品评会就已经结束了。”

而莉莉娅娜依然面色淡然。

“……而我只需要做好我的表演即可。”

“19号,马苏拉·法拉·德利苏西亚酒庄!”

话音未落,从魔法的广播中,酒庄的名字被叫到了。

汀娜连忙

一共二十个酒庄抽到19号,实在不能说运气好,这时候无论是观众还是评委,就连只坐在神术营造的温暖贵族席上的贵族们,都已经颇为疲惫了。

但这个长长的名字将众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起来,无论是平民还是贵族。

他们从一早就从各个弗尔斯特家的人口中知道了将要在品评会上展现的表演,而且由那位突然回到这里的美貌领主出演。

在河谷虽然时有旅行的艺人团和马戏团经过,但贵族的亲自表演?还是一个回来不久就以美丽与财富闻名河谷的女伯爵?

这一点足以让他们浮想联翩。

随着声音,聚集而来的众多视线完全被魔女视若无睹,她将爱丽丝交到汀娜的手中,优雅的起身。

“弗尔斯特女士,从一早开始,您就在宣扬您的‘新奇的酿造方法’,并且还宣言要当场为我们酿造。”

连脸上的焦躁和烦闷已经快要冲破贵族优雅假面的评委的一员,也强打起精神,汀娜不认识这个人,莉莉娅娜也没有介绍,大概是没有在艾德华斯家的宴会上出席过。

“没有错,我已经吩咐家族的人准备好最好的葡萄与酒桶,接下来我将遵循古法,但以创新的方式,为诸位酿造一桶特别的美酒。”

在把小人偶放到汀娜的怀中时,莉莉娅娜轻轻的递给少女一个放心的眼神。

“因此,我希望马鲁斯主教能为我施行圣水净礼。”

“……你说什么?”

刚刚还与莉莉娅娜攀谈的那个贵族目瞪口呆,不,不仅仅是他,包括艾德华斯伯爵,也包括穿着教袍的马鲁斯主教,贵族席上的人和评委席上的人,都不约而同的愣住了。

“圣水净礼?为什么?”

库伦斯子爵来了兴趣,面对他的提问,莉莉娅娜看向满脸茫然的主教,她的语气简直就像在说“你们不知道吗?”

“……葡萄酒最初被誉为‘神之水滴’,只有教会掌握葡萄酒的酿造方法,每年他们只会酿造很少的一部分酒,挑选最好的葡萄,选择最美的女孩,为她施行圣水净礼的仪式,让她用双足为葡萄破皮,所酿造出来的美酒敬献神灵,这就是最古的葡萄酒的仪式。”

马鲁斯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成了“对,没错”这样的感觉,这位年轻有为的主教大人立刻嗅到了女孩递出的玫瑰的芳香,了然的点头。

“那么弗尔斯特女士,你是打算遵循古法来酿造美酒?这的确是新奇的事,可是,这也只不过是像白兰地的蒸馏一样,谈不上是多么了不起的创新。”

白洁丝夫人提醒道,但莉莉娅娜当然不会犯这种错误。

“……创新的部分在于这里。”

莉莉娅娜抬手,金灿灿的酒饼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诸位对于遥远东国的酿造技术有所了解吗?那里的主流是粮食酒,他们收获水稻和高粱,蒸熟之后封入坛中发酵,为了快速出酒并赋予酒不同的风味,他们所使用的,就是这个,酒饼,所谓的创新就是,我将会在葡萄酒的酿造之中加入这个。”

“但弗尔斯特女士,这和白兰地的蒸馏……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嫌?”

“【短时灵魂拘束术】最早被邪恶的邪教徒发明出来抽出人的灵魂施以折磨,当一位医生将它用在抢救急症病人的生命之上时,他被誉为创造了医疗手段的新时代。”

艾德华斯伯爵不吭声了,他看到杰米协会长和评委席上那位佩戴着马格努斯七翼纹章,一直沉默寡言的青年都点了点头。

没有人再对此有所质疑了。

“那么,马鲁斯主教,可以麻烦您吗?”

“啊啊,当然可以,弗尔斯特女士请先去更衣,我会让牧师去准备洁净的泉水。”

年轻的主教站了起来,但莉莉娅娜却眨了眨眼睛。

“……洁净的泉水?泉水的话,眼前,不就有吗?”

………………………………………………………………………………………………

那是造型新潮的一座喷泉。

弯曲的石环,在岁月洗磨下变得光滑的大理石水池中弯成一个“Ω”,晶莹澄澈的泉水从石环的低部被输送到优美的圆弧上,化作一道水幕落下。

水雾弥漫,酿酒师协会花大价钱设立的恒温结界之中,即使是这滴水成冰的严冬,水面也没有凝固的迹象,这是小岛最大的一眼泉水,昂贵的特级酿造用水,就源自此处。

而今天,或许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有一位女孩踏入了这眼水泉。

没有人提出反对与质疑,就算是最宝贝这眼泉水,有一片叶子落进去都要怒发冲冠的看守人也发自内心的认为,如果世界上有一个女孩能配得上这眼泉水,那一定就只有眼前的她了。

她柔软又可爱的小脚在泉底细软的沙粒上留下一个个小巧的脚印。

她璀璨圣洁的长发在泉面拖曳出一道道美妙绚丽的波纹。

及踝的长裙汲水,像是濡湿的琉璃,女孩踱步,便愈往上方浸润。直到穿过那层水幕,无袖的长裙于是紧紧吸附在女孩同样白皙的肌肤上,夜空无月也无繁星,足以将夜晚照亮的灯火四面八方的射来,火光与阴影妖艳的纠缠,在女孩的身上变成华美的衣裳。

她继续走着,到泉边,在身着主教衣袍的马鲁斯面前屈膝。低头祈祷的脸抬起,年轻的主教神色肃穆,弯腰掬起一捧泉水,低声祷告着,那捧水便闪烁起光华,燃起璀璨的金色光焰。

“愿神圣的光与火洗清彼身的污秽,愿你沐浴圣水纯净无暇。”

光与焰与水洒落,微光镀在了女孩的身上,与濡湿而如玉般的衣装勾勒着神圣的曲线,阴影被洗去了,莉莉娅娜睁开眼,连漆黑的瞳中,也寄宿了辉煌的光。[2]

那份妖艳不见了,神圣取而代之。

洁净的仪式结束,古老的酿造工艺开始。

身着教袍的修士跪地伏身,用双手托举炭火炙干的橡木,莉莉娅娜轻盈的踩上,从水池中提起吸水而沉重的裙摆,一步,两步,水滴洒落,在一块块木料上留下渐干的印记。

一直走到撤去了评委长桌的那个,绿叶与栅格搭建的小屋。

足不沾地,则不染尘埃。

也真难得马鲁斯主教是个博学多识的人,在女孩去换上这件濡湿后会影影绰绰透出紧贴的肌肤的长裙时,他便准备好了这个简单仪式的一切,让女孩能踏着芬芳的橡木,将那双晶莹的双足踏入盛放了泉水与最优质葡萄的木桶之中。

自古以来,葡萄酒破皮这一工序就以美貌的少女为主,这一传统在如今有许多人质疑其卫生与实际意义,亦有许多人追捧。

但至少此刻,没人会怀疑这女孩是否洁净到可以用她赤裸的双足为弗尔斯特、甚至是冬青河谷最优质的葡萄破皮。

莉莉娅娜把黏在身上的裙摆毫无顾虑的掀起,露出小巧的膝盖,露出被水痕浸润的双腿,甚至隐约能看到更纤细的大腿。[3]

可没有人用下流的目光看过去。

原本这古老的酿酒仪式就是神圣的,而如此神圣而美丽的女孩,没有人愿意亵渎。

更何况,只消想象一下,自己穿着那样单薄的衣装在冬青河中央凌冽的风中趟过泉水,承受那彻身的沐浴,此刻在寒冷之中起舞,无论是谁也没法用猥亵的目光去偷窥连嘴唇都已经失去血色的女孩提起的裙摆。

那浸湿的衣裳不那么轻盈,挥洒着水珠,仿佛水鸟激烈拍动的羽翼。

“圣光啊……”

“让温暖的圣火温暖弗尔斯特女士的身体吧……”

风带来了呢喃,信仰光与火的人们开始祷告,而莉莉娅娜,开始了舞蹈。

本来给葡萄破皮就要跳舞!这就是冬青河谷传统的工艺,阳光与微风下,小伙子们手拉手围成圈,唱起嘹亮的歌谣,女孩们束紧裙摆在桶中随歌声起舞,甜美的葡萄汁飞溅,点染那一件件的衣裳。

上年纪的老人们无法不回想起这样的时光,青春飞扬的自己,美丽的姑娘,他们还记得跳的最好的女孩会被称作葡萄酒的穆斯,舞蹈结束后每个人都希望亲吻她沾满甜美果汁的芳足。

一位穆斯女神在舞蹈!

莉莉娅娜跳的是一支激烈的舞,但激烈是翻飞的裙摆,是如花苞绽开的旋转,她的脚步却很轻柔,踩踏在果实上,从硕果的间隙埋入又提起,鲜红的果汁慢慢没过了她的脚背,但飞扬的只有发丝与晶莹的水珠,偶然击中熊熊燃烧的火把,让火光一阵摇曳。

好像在用那双小脚给葡萄施以魔法。

“圣光啊,这是多么,多么的美丽……”

这舞蹈似乎就是拥有魔力,或者什么神圣的魅力。

包括五位评委,贵族们没有祈祷,但他们也在那压倒性的美的面前低下了头。

无论是谁,是平民也好是贵族也好,是神职者也好是魔法师也好。

只有一个人。

只有一位既不是魔法师,也不信仰圣光与圣火的异教徒,用她海蓝的眼睛注视着她,看她在绿叶中起舞,看她在火光中闪耀,从半透明的湿衣中透出的身体的轮廓。

“爱丽丝小姐……现在……莉莉娅娜小姐有在用【魔性的魅力】吗?”

“那是当然的啦。”

少女甚至忘记了在这么多人的情况下,要通过那对耳环来和人偶小姐对话。

但谁也没有注意到她。

人们只敢用视野的余光去看那简单却华美的舞蹈,否则灵魂都会从胸口跳出来追逐而去,当然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少女的“自言自语”。

“可我感觉不到,只觉得……心跳的好快……”

“那是,当然的啦。”

被紧紧抱着的爱丽丝,也紧紧的抱着汀娜的手,就像为一次又一次目睹了高不可攀的霜花的少女,赠予勇气与温柔。

没有人还记得时间的流逝,等到女孩最后放下裙摆,作为一位舞者向人们鞠躬时,那位严肃的哈库塔伯爵,在品用【黑色战马】时和其他几人大谈他曾经在战场上的风云叱咤的男人一个箭步越过了所有人,冲到了女孩的面前。

“葡萄酒的穆斯女士啊,可否允许我亲吻您的芳足,为这美酒的诞生致意。”

简直像是一匹漆黑的战马。

不,比汀娜还要高的前军人的贵族壮硕的好像一头熊,但这头熊现在却单膝跪地,如同侍奉女神一样谦卑,汀娜愣愣的看着这一幕,她本来想要鼓掌的,但现在却不知所措,而莉莉娅娜在看了她一眼后,将被葡萄至染红的足尖递到了男人的面前。

那看起来就像递给熊的一块小雪糕,这头熊却将她拦腰抱起,放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以贵妇人般的轻柔与优雅舔舐干净。

再之后,双足落地,沾染尘埃,葡萄酒的穆斯消失了。

微微缩起身体的莉莉娅娜赤脚踩在地上,指挥酒庄的人们把葡萄连带果汁一起倒入陶瓷的壶中。

“……放入酒饼,25度储藏大约半个小时,待饮用前以冰镇过稍加晃动,倾入同样冰镇的玻璃杯。”

那里面已经放入了一块酒饼,在将壶口封上之后,她扭头看向几位评委,以弗尔斯特领主的语气说着。

这时,比哈库塔伯爵慢了一步的人们才仿佛如梦初醒。

“现在,我需要一个注满热水的浴缸,在诸位品评时,我可不希望烧得神志不清。”

没有在意人们的反应,或者说无须在意,莉莉娅娜这样说着,马上就有一位牧师来到她的身边,示意她跟自己来——马鲁斯主教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他这么说着。

——汀娜小姐。

“啊,嗯。”

汀娜连忙从座位上站起,追了过去。

惊艳的舞步倾倒了每个人的目光。

不懂舞蹈的农夫此刻也在吹嘘着他们从那比葡萄酒更醉人的舞步中看到了神圣的光,夫人和小姐们开始对那支舞究竟是芭蕾的变种还是华尔兹的变种展开了讨论,大概只有排在马苏拉后面的那个酒庄的人表情最为苦涩,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后,评委们也依然认真的予以品评,但已经没有人关注了。

修道院的大厅下,一群吟游诗人正为了新的诗句吵得不可开交。

“喂、布拉泽,你怎么回事?居然敢抄袭我绞尽脑汁想到的比喻!”

“哈?这是污蔑!我看到刚刚从窗外飞过的一只天鹅才把弗尔斯特女士的柔软身体和天鹅联想起来,这怎么算抄袭!”

“圣你母亲的光!冬青河谷没有天鹅,刚刚飞过去的是一只冬野鸭!”

“闭嘴,你们吵到我写诗了,啊啊啊啊,绝妙的灵感正在我的脑海里翻腾,要出来了!要出来了!!”

“那就写出来看看吧,如果这次还是用一堆辞藻堆起来的荤段子,我就代表河湾报解除你的约稿!”

“哦,福斯泰隆编辑,你是多么残忍的人啊,竟然要扼杀尚未出生的胎儿。”

“上一次你写的诗调侃了7个骑士和3位男爵夫人!报社差点被他们逼得倒闭你还敢写那种东西吗你这个下流诗人!”

“艺术是不会屈服于强权的!”

当然,除了和报纸有约稿合同的诗人,还有报社的纂稿人。

品评会是一年一度的大事,每一份报纸都希望写出最多最有趣的报告,在一年的末尾大卖一通,他们的声音很嘈杂,本应安静的修道院因为这些嘈杂,乱得像是早起的市场。

“各位先生们,请把嘴闭上好好写作!否则需要让弗尔斯特女士用魔法把你们的嘴封起来,永远也不能再分开吗?!”

声音又细又高,简直像歌剧中的女高音在独唱。

楼上的浴室里,汀娜和莉莉娅娜的对话已经三番四次被打断了,忍无可忍的少女气冲冲的走下楼梯对着他们怒吼,顺便用【牵丝蛛网术】把这群人里最吵的一个,不停的摇着沙锤晃着铃铛,据说只有在这两个乐器的声音中才能写出旷世之作的那个家伙糊在了地上。

在北地,由于距离千塔之城很近,加之在不断整合圣火信仰,奥林比恩的圣堂教会对魔法的态度比较温和,魔法加上贵族的双重压迫还是很有效的。

大厅里的嘈杂立即销声匿迹。

只有那个宣称艺术是不会屈服于强权的人举起羽毛笔抓着胡须想要高喊什么,但他身边那位编辑立刻往他腰上来了一拳。

“闭嘴!”

紧接着周围的人每个都扑了过来给他一拳,就像历史上某位著名的独裁者之死,没一会儿这个诗人就屈服于强权之下,耷拉着拿起羽毛笔在纸上划拉着什么。

噪音消失,感觉气消了些许的汀娜转身重新走上楼梯,在她的怀中,爱丽丝温和的笑着。

“看来在气急败坏时,汀娜小姐会表现出演员的天赋呢。”

“诶?诶诶?”

“草原上,那群游牧民闯进温泉时也是这样呢,声音和气质都完全变了,等爱丽丝和莉莉到光辉之城时,汀娜小姐要不要试着去歌剧系读一读呢?”

“那、那种事,爱丽丝小姐!说、说好了不要提那件令人害羞的……”

“好——”

爱丽丝温柔的笑着,就像一轮温馨的太阳。

被迫回忆起无论如何都想丢到时间的角落里的某件事,汀娜感觉脸都在发烧,她抱着爱丽丝回到楼上的浴室后,莉莉娅娜从琥珀色的浴缸水中拿出了一瓶已经空掉,似乎被当作入浴剂使用的白兰地,从浴缸中站起身来。

烈酒与热水的组合,让魔女白皙的肌肤染上了可爱的粉色,莉莉娅娜走出浴缸,这个时候。

“啊,莉莉。”

“……?”

爱丽丝急忙叫住了把手指按在自己身上的她。

莉莉娅娜疑惑的看了看爱丽丝,又看了看放在一边散发着热气的白毛巾,还有汀娜那有些紧张的表情。

些微的犹豫后,她放下手,走到了少女的勉强。

“……汀娜小姐,麻烦你了……”

“好!好的!”

少女感激的看着爱丽丝,又因为那温暖的笑容而胸口一跳。

她连忙暂时挥去了这样的思考,拿起温热的毛巾,从魔女小姐的脸颊开始,温柔的擦拭。

就像对待无比珍重的宝物。

“……擦拭的手法很温柔呢。”

“嗯、嗯。这也是我从爱丽芙小姐那里学到的哦,爱丽芙小姐曾经可是真正的贵族呢,在莉莉娅娜小姐和爱丽丝小姐走后让我当她的秘书,教会了我很多贵族的知识,这个也是某一次和她一起出差,看到她擦拭身体的方法感觉又优雅又快速,就拜托爱丽芙小姐教我了。”

“……虽然平常看起来还是不那么像贵族呢。”

“那是因为莉莉娅娜小姐是古老又尊贵的大贵族嘛,在盐沙城,爱丽芙小姐都会称赞我已经有模有样……啊,莉莉娅娜小姐,手抬起来。”

“……贵族可不是有模有样,才被称为贵族的呢。”

“这个我也知道啦……”

“……下面那些人变安静了呢。”

“大家都被莉莉娅娜小姐迷住了呢,我也……真是很美的舞蹈。”

“……说是舞蹈,但那只是我随便取了一些一个人跳的舞步串联起来,【魔性的魅力】……即使是我本人看来也真是非常可怕呢。”

说着,莉莉娅娜靠坐在浴缸旁,抬起赤裸还滴着琥珀色水滴的双足。

“莉莉娅娜小姐……也会害怕自己的力量吗?”

只要稍微弯腰就能捧起的双足,汀娜却自然的跪坐在魔女的面前,换了一条还温热的毛巾,紧密却并不用力的包裹着那一根根仿佛雪白大理石雕琢的脚趾,左脚,右脚,然后。

汀娜抬起头看了看莉莉娅娜,又不知道被什么驱使着,看向魔女肩上的小人偶。

“?”

爱丽丝歪了歪小脑袋,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汀娜要看她,明明气氛这么好。

最后,少女只是用毛巾紧紧裹住她的双足,细致的拭去每一缕湿痕。

“……当然害怕呢,这不是通过学习,训练,更不是我天生的能力,【无垢】也好,【魔性的魅力】也好,【不老不死】也好,一切源于一个偶然,源于一个至今不明真相的谜团,这些力量的原理是什么?所需要支付的代价是什么,我已经支付过了吗?还是说有更多的代价等待我去付出?”

稍纵即逝。

魔女小声的,声音里掺入了少许的颤抖。

“……不知道最后,能得到多少的分数呢。”

这不是那么令人愉快的话题,汀娜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连忙把毛巾解开,转移了话题。

“……关于那个不用担心,虽然的确是匆匆忙忙准备的酒。”

一抹复杂的芳香掠过鼻尖。

橡木,淡淡的果香,花的芬芳,被稀释冲淡,却依旧留存的美酒的余韵。

少女呆住了,莉莉娅娜用天鹅般优雅的姿势坐在浴缸旁,笔直的高高的抬起一只脚,将足尖递到了比自己高很多的少女的鼻尖,对于她的担忧用不屑一顾来进行回答。

“……在飞艇上应该对汀娜小姐说过才是,虽然一直都没当回事,但我的双足,曾经被某位在葡萄酒的历史上也留下名字的评论家称为【神赐的双足】,那时我还小,没有当回事,以为只是奉承爱因斯坦斯家族的阿谀,但后来我想了想,那时他已经成名多年,他的家世不亚于我,对葡萄酒的苛刻更是宛如恶鬼……所以。”

莉莉娅娜注视着自己的足尖,漆黑的眼,仿佛望穿遥远的时光。

“……大概真的是这样吧,或许我的确拥有那样的赐福吧,所以不用担心,为了宣传的演出成功了,马苏拉酒庄的名字和我的舞蹈会在这里,乃至奥林比恩流传一段时间,而酒,也会成功的,更何况。”

高高抬起的纤细小腿放下了,双足踩入皮裘的长靴,莉莉娅娜往出浴的身体上随手裹上一件华贵的毛皮大衣,在扣好纽扣后,拉起了怅然若失的汀娜的手。

“……我还作弊了呢。”

走下楼梯的时候,大厅里所有的人都抬起头来看着莉莉娅娜和汀娜。

某个刚刚用身体上演了历史上著名的独裁者之死的诗人颤抖着举起手里的羽毛笔,那一顿拳头几乎把他打得背过气去,但看到今夜最尊贵美丽的少女出现,他还是巍颠颠的开口。

“啊,美丽的天鹅,圣洁尊贵的弗尔斯特女爵。”

“该死,那是我想出来的比喻!”

旁边一位诗人额头上爆着青筋,很想再锤这个下流无耻的家伙一顿,但莉莉娅娜已经看过来,那双黑色的眼眸让这几位不由自主的保持了绅士风度。

除了那个下流诗人。

“尊贵的女爵啊,虽然我知道我的声音与诗歌或许无法将您的芳心打动,但为了这如闪电划过黑夜的灵感,我还是必须向您征求一份同意。”

“……是什么?”

莉莉娅娜看着他,面无表情。

“我想更深入的,用更美妙的辞藻去形容您的美丽,具体来说是天鹅般柔美的长颈,在肚脐积蓄的温润水珠,樱花般的足趾,宛如朝露打湿的草莓,青涩纤美连接腰腿的曲线还有紧闭含珠令人魂牵梦绕的华美贝……”

诗人们的脸色变了,前面几个还好,但后面是什么?可口的水果当然是美好的意象,但他想要用在什么地方?

这是在冒犯甚至是亵渎一位贵族,那位编辑脸色变得苍白,他没想到这个家伙居然这么大胆,直接在一位女伯爵的面前说出这种下流的话![4]

汀娜几乎在听到第三个比喻的瞬间就投过去了杀人般的目光。

她在学院读的文学系,有些男生喜欢写这种隐晦而下流的情书,觉得这样就像故事里风度翩翩的流浪诗人,用一封热情的诗就能打动高贵而不谙世事的贵族大小姐,让她夜晚偷偷的从家里跑出来,来到约定好的酒店,彼此共饮一杯甜美如蜜的烈酒。

有些脑子不够用的男生真的这么做过,但女生的青春期来得总比这些小毛孩早,贵族家的孩子更不可能真的不谙世事,这些诗被塞进贵族家门缝的第二天,唯独他们的家庭作业翻了三倍。

“……如果我不答应,你就不会用这些比喻吗?”

莉莉娅娜到依然平静,她默默的看着那个诗人,没有立刻表示。

“不,没有什么能阻止我对于您无法止息的爱慕,可我不是骑士,无法狩猎魔物立下功勋献给您,我只是个小诗人,我只能倾尽笔墨写一首最炽热的诗,但如果您不愿意,我不会将这首诗放在报纸上。”

这位诗人很坦诚的说着,目光火热。

“……那就用吧,还是说我的身体难道有任何说不得提不得的禁忌的地方吗?”

说完,莉莉娅娜就拉着汀娜的手离开了修道院,毫不在意身后亢奋的欢呼。

半个小时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最后一间酒庄的分数已经被写在纸板上,和那个孤零零的酒瓶一起,可怜的在火光下无人关注。

离席的贵族重新就坐,他们看着五位总算能休息一段时间的评委,而五位评委正掐着怀表,盯着桌上的一陶罐。

以往的现在应该是宣布结果的时候了,但今年,却因为一场表演与一坛酒推迟。

这或许是冬青河谷的这场品评会里唯一称得上真正创新了的一瓶酒了,运用最古老神圣的破皮法,加入了东国用于酿造粮食酒的酿造技术,仅仅半个小时的酿造时间,这一切都在挑战着在葡萄酒中浸泡多年的评委们的常识。

他们也不是没喝过速酿酒,但现酿——而且酿造时间这么短的酒,真的是第一次见。

但说到底,酒还是要喝的。

无论酿造方式多么创新,如果品质不够好,那么就只是毫无意义的花架子。

反过来,只要味道足够好,或者说干脆只是合格的程度,都能让这种酒得到不错的评分,唯一的问题是……只有这一种酒吗……

嗯,这件事等品评完后再告知那位美丽的小姐吧。

五位评委眼巴巴的看着怀表上走动的指针,眼巴巴的看着不远处修道院的后门,就在还剩下2、3分钟时,牵着自己家秘书的手,年幼却美丽的弗尔斯特领主出现在了他们的眼中。

“评委先生。”

这个时候,那位女士的两个侍女走到了桌前,打开了手中散发着冷气的木盒。

“领主大人让我们传达,这坛酒已经可以喝了,坛口装好了滤网,请摇晃后直接倒入这冰过的杯中饮用。”

“哦,我已经等不及了。”

“那么就开始吧,距离半个小时还有最后一分钟……半分钟……”

“评委们开始试喝了呢。”

牵着魔女小姐的手,汀娜感受着周围的视线。

看向她身边莉莉娅娜的目光和看向评委席的目光差不多一半一半,评委们已经往杯中倾入那鲜艳的紫色美酒,一点点的饮下。

“哦哦,这个味道是……真不愧是冬青河谷最优渥的土地上长出的最好的葡萄,酸甜度堪称完美!”

“多么浓郁的果味啊,就好像在嘴里咬碎了葡萄与黑色的果实,几乎没有任何涩感的柔和味道混入那一丝丝的,若有若无的酒精的凉意……”

“唔……像是林檎之年的艾罗克酒庄引以为豪的拉·艾酒,这柔和的融入舌尖的味道,喝了那么多酒的疲劳感好像都被一下子洗去了。”

“就好像女孩柔软的脚尖在舌头上跳舞……果然只有少女用脚破皮的葡萄才能酿出好喝的酒——”

“我喜欢这个酒,弗尔斯特女士,我非常喜欢这个酒,但是……”

走近评委席,首先听到的果然赞不绝口。

并不是非常夸张的称赞,但确实是一致的好评。

但是——白洁丝夫人在夸赞完后,却又感到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

“但是,我得说,单宁的味道相当浅薄,就像在喝调配完美的葡萄汁混低度基酒的鸡尾酒,如果不快速喝下而在嘴里停留,等温度提高上来,那若有若无的口感就彻底消失,在结构上,我会给一个很低的分数。”

汀娜的心底响起了咯噔一声。

好像……不太对呀?

“没错,这杯酒正适合在喝过很多很多酒后一洗舌头的疲劳,但是……不够绵长,入口时让人感动的果味很快会消失……对,在刚入口的浓厚后很快就会变得稀薄,继续熟成的潜力很低……”

“……但这依然是足够好喝而且新奇的酒,对吗?没有哪一种葡萄酒是可以完美无缺,完美无缺的,只有神之水滴。”

莉莉娅娜面不改色的回答。

五位评委沉默了,他们交换了眼色,低声的讨论,羽毛笔在纸板上游离。

评语上他们可以代入自己的主观,但评分需要客观公正,他们接着又喝了些这种酒,满意与遗憾两种表情在脸上转换,。

最后。

“没错,这依然是足够好喝而且新奇的酒,这入口浓郁逐渐淡薄的口感实在是很适合作为饮用过很多酒后的收尾,但是。”

由库伦斯子爵将酒杯放下,对着莉莉娅娜开口。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第一次参加品评会的弗尔斯特女士,可能会不太清楚……即使在行省品评会脱颖而出,但在王国品评会之前,决赛的评委们还会进行一轮筛选,就如您所知品评会与其说是挑选美酒,不如说是挑选生产美酒的酒庄,因此……”

抬起头,莉莉娅娜的眉毛皱起来了。

“……因此?”

“因此,他们往往会刷掉只能拿出一种酒去参与品评的酒庄,理由很简单,新年祭与进后一年王宫的供品,总不能只有一种酒,这并不是明文写就的规则,但是,很重要,如果马苏拉酒庄没法拿出第二种酒……”

子爵夸张的耸了耸肩,用发自内心感到可惜的表情,凝视着娇小的魔女。

“是没办法将这酒送到决赛评委的嘴中的。”

品评会稍微喧闹了起来。

有些人惊讶于莉莉娅娜并不知道这些,四下寻找时才发现没有看到杰斯特和玛丽。

明明品评会都到这个时候了,马苏拉酒庄明面上的管理者与继承者却都没出现?

也有些人不知道这件事,正向周围的人打听。

贵族们则大多默认不语,看着莉莉娅娜皱起的眉毛,面无表情。

“……是吗,这可真是误算。”

黑色的眼睛眯起来,魔女陷入了沉思。

就算是她,在面对这种突发情况时也不能立刻做出反应。

汀娜这边则完全慌张起来了,这件事她可没听杰斯特或者玛丽说过,酒庄里也没人提到,还站在评委桌前的那两个酒庄里的女孩似乎也满脸茫然。

仔细看的话,陈列分数与酒瓶的那张长桌,的确,不是两种酒的酒庄完全是寥寥无几,而且全部都是分数不高的小酒庄。

……该不会马苏拉酒庄经常在河谷品评会的晋级者却只拿到过一次第三名的原因其实就是——

“——马苏拉酒庄当然可以把我们的酒灌进决赛的评委的嘴中!”锋利的女声,切开了这致命的静寂。

一个惊恐的想法从汀娜的脑海里窜出来时,人们齐齐的回头,在汀娜与莉莉娅娜走过而打开的修道院的后门中,一簇火焰慢悠悠的踱步。

不,那并不是火焰,那是——宛如火焰的红发!

是玛丽。

在她的身边,说是做完工作就会来的杰斯特也在,这对父女直到现在才姗姗来迟。

宛如在故事高潮翩然到来的主人公,身着盛装,如红莲的礼服与石榴石的首饰将道路两侧的火光都压过。

哪里还看得到那位因为酿造的分歧而朝魔女怒吼的雌狮呢?这分明是一位高傲而美丽的少女,她穿上名为礼服的盔甲,用粉底、口红与眼影抹出美艳的妆容,挽着优雅稳重的父亲的手,去赴不见刀兵与鲜血的战场!

他们从自家领主大人与秘书的身边走过,擦肩而过时,汀娜,听到了一声淡淡的“谢谢”。

评委们看到了她高高举起的手上所拿的武器——那是一个酒瓶,用古雅的纸张与金箔妆点,深色的玻璃在火光下深邃如此刻被照亮的夜空!

“看起来还没有来晚,既然品评会还没有结束,那么品评应该还在继续,对吗?”

玛丽开口,杰斯特只是站在她的身后,就像魁梧的支柱,评委们被这带着些野性似的声音一冲撞,面面相觑。

“那么就来尝尝这瓶酒吧,反正马苏拉·法拉·德利苏西亚酒庄送选的酒还只有一支不是吗?”

但玛丽完全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这是汀娜第二次从玛丽的嘴里听到酒庄完整的名字了,少女的声音又高又响亮,带着无与伦比的自豪与荣耀。

就连火光也为之摇曳。

“可是,已经过了送选酒的时间了。”

评委们看了看彼此,这次由哈库塔伯爵起身,用那魁梧的身躯对抗着少女如雌师般的气焰。

“……有什么关系呢,因为【天使的足踏】你们已经破了一次例了,再破一次例又有什么关系呢,不如说,如果几位在这种时候要拒绝。”

这时,莉莉娅娜开口了。

她松开汀娜的手,站到了玛丽的面前。

“……诸位报社的纂稿人可不会善罢甘休呢。”

面无表情,语气平淡,但魔女的话语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哈库塔伯爵一愣,看向周围,那些因为今晚已经兴奋得两眼充血的纂稿人们,就像有无声的呐喊从他们身上迸发出来一样。

这可是几年乃至十几年都难得一见的大新闻啊,如果几位评委真的拒绝了,他们就会用羽毛笔与纸——这对让无数暴君和他们的情妇都畏惧的小玩意儿好好招待他们一顿。

这绝不是开玩笑的,而且。

“……我知道了,那么,就让我们品评一下吧,马苏拉·法拉·德利苏西亚酒庄的,第二支酒。”

他们其实也很好奇,马苏拉酒庄还有什么特别的表现。

“很好!”

新的酒杯被排在绒布的桌面。玛丽毫不在意自己正穿着几乎拖地的华丽礼服,她走到桌前,为每个评委都倾入了深邃的一杯。

“这、这酒是?!”

在看到那杯酒的第一眼库伦斯子爵的表情就变了,那真的是酒吗?漆黑,粘稠,对着火光也照不透,就像一汪无尽的深渊,任何端起这杯酒的人都要绝大的勇气才能将它举起。

但这气味是什么?

汀娜第一次见到这种酒,也第一次嗅到这浓郁的,从评委桌飘散到这边来带有辛味的香气,她说不出这是什么气味,但莉莉娅娜也抬起头,深深的呼吸。

“……这仿佛黑樱桃、混入复杂的果实和花香的香气……”

魔女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但比她更快的,白洁丝女士失声叫出了一个名字。

“通历245年,伟大之年的艾波尔多,【黑城】?!”

“不对,虽然看起来像,香味也像,但是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只花了8个小时,以我与父亲的学识与经验完成的这瓶速酿酒,甚至连葡萄酒都称不上吧,但喝喝看吧,这是会让你们无话可说的——”

玛丽慢慢的吐出了那沉重无比的词语,仿佛受到雌师的威胁,优雅的夫人将杯凑到唇边,在少女将那个词说出的同时,喝下第一口。

“悔恨。”

“咳!!”

然后马上喷了出来。

“好苦!”

甚至无法顾及贵妇人的优雅,呸呸呸,白洁丝夫人扭头想要把那味道撇干净。

“喝下去,请把它喝下去!”

“请,请不要太过分了!就算再怎么说,这真的能被称之为酒吗?!比黄连还要苦!”

“当然可以!如果你真的是对葡萄酒有着足够了解的人,是真正喜爱葡萄酒的人的话,一定会理解的!所以,喝下去。”

“怎么可能喝——”

争执戛然而止。

都要把酒杯放下来的女士突然像是愣住了一样,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唇。

“怎么可能!肉蔻,丁香,坚果,还要这种濡湿岩石般的矿物质味……这么多种……”

它第二次失声了,怔怔的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盯着杯中缓缓滑落的挂杯,犹豫,犹豫,她的眼睛瞪大,突然又喝下一口。

那张雍容的脸几乎皱起,但这次她没有吐出来,忍耐着,忍耐着,最后就像累瘫了一般靠在椅背上,呆呆的看着没有星辰的夜空。

“没错……这是葡萄酒……居然有这种葡萄酒……好累,结构太复杂了,涌现的味道太多了,喝起来很累,一点也不想再喝,但是……但是……”

她又拿起了酒杯。

只不过这一次是真的没有在喝了。

“……你说,这杯酒是,你的悔恨,是吗?”

“啊啊,对不成熟自己的悔恨,对任性的自己的悔恨,对自己所作的一切。”

玛丽毫不畏惧的与哈库塔伯爵对视,双眸炽烈若焰。

“悔恨很苦,很苦,苦涩到让人想死好解脱,但是死去的话是不可能解脱的,悔恨会刻在你的尸体上,会刻在你的墓碑上,想要从悔恨中解脱就只能饮下它,品味它,直到——”

“——直到苦涩皆尽褪去,记忆最深的味道悠久残留。”

别着马格努斯之眼的徽章的魔法师慢慢的放下了酒杯。

“诸位最后尝到的是什么味道呢?我的是炽烈的香辛料。干燥的肉蔻,八角,浓郁的胡椒,对,某一次实验失败后我那脾气暴躁的老师抓了一把香料甩在我的脸上,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眼睛,嘴和鼻子里都被塞满了,一整天脑子里都缭绕着那个味道……呵,还真是不堪回首。”

“我这边留到最后的是酸涩的果实啊,某次败仗后躺在行军的马车上,身边就是战友的尸体,浑身被白布裹紧,医疗兵告诉我我们败得一败涂地,她给我吃还未成熟的浆果补充营养,那果实……可真是酸涩。”

哈库塔伯爵摇晃着酒杯,就像白洁丝夫人一样,感到无比疲惫的靠在了椅背上。

“这是葡萄酒,这复杂的口味,这浓郁的香味,所有的苦涩与辛酸中掺入微弱的葡萄的甘甜,虽然不完美,但这是葡萄酒……独特的香气,复杂的结构,但这入口时糟糕到极致的口味,捏着鼻子也喝不下去吧,还有风土,弗尔斯特领葡萄的风味完全被糟蹋了!”

“即使如此,这也是好喝的葡萄酒对吗,虽然好喝的方面不太一样!也没有经历过漫长时间的酝酿,但是……”

对这样的评价毫不在意,玛丽狠狠的一拍长桌,让羽毛笔与硬卡纸都跳了一跳。

说完后,玛丽又回过头,看着莉莉娅娜,汀娜,与站在她们身后的杰斯特。

“葡萄与魔植,烘烤与发酵,我的固执与父亲的变通,共同完成的这瓶融入悔恨的酒,味道怎么样?”

她自信,几乎是傲慢的笑着。

汀娜紧张的看着玛丽的背影,要是这样的态度反而引起了反感,那样的话——

“……我记得直到去年,马苏拉酒庄的酒还是很平衡,传统而优秀的美酒,今年却这么极端吗……”

但少女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库伦斯子爵摇了摇头,放下酒杯,直视着玛丽那双火红的眼睛。

“退下吧,我们要评写分数了。”

“失礼了。”

玛丽点点头转身走下了舞台。

走到莉莉娅娜与汀娜身边的时候,这一次,少女看着莉莉娅娜。

“……给您添了很多麻烦,抱歉。”

有些别扭的提起裙摆,朝着莉莉娅娜弯腰。

“……不再执着了吗?”

“嘿,我依然拘泥马苏拉的荣耀,想要做的事也没有改变,只是……”

玛丽示威似的挥了挥拳头。

“只是不再钻牛角尖了,对吗?”

杰斯特淡淡的补了一句,本来还气势汹汹的玛丽一下子就耷拉下去了。

她有些不满的扭过脸,不过从头发里漏出来的耳朵,和那头比平时更加光亮的头发一样火红。

莉莉娅娜和爱丽丝看了看杰斯特,又歪着小脑袋看了看玛丽,最后又盯着汀娜。

“……汀娜小姐做了什么吗?”

“为、为什么莉莉娅娜小姐觉得会是我做的呢。”

“……因为爱丽丝说了?”

“……爱丽丝小姐?”

汀娜的心里咯噔一声,她连忙看向莉莉娅娜怀里的爱丽丝,但是小人偶无辜的眨着大眼睛,看着汀娜叹了口气。

“爱丽丝什么都没说,是汀娜小姐自己被套话了哦。”

“……”

沉默。

汀娜无言的把魔女小姐的头发揉乱了。

“……所以是做了什么呢?”

“是秘密。”

“……是吗?”

“没错。”

汀娜有些不满的鼓起脸颊。

“不是我和爱丽丝小姐的秘密,是玛丽小姐和杰斯特父女间的秘密。”

“……明白了,那么,我就不多过问了,玛丽,过来,去和艾斯华德家族打个招呼。”

“??!你又和那个卑鄙的——”

“无论卑鄙与否——”

玛丽的话还没有说出口,莉莉娅娜突然提高的音量就将她压过了。

“无论卑鄙与否,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的想法,记住,拥抱你的敌人,这样,你才能朝他们胸口捅上致命的一刀。”

“哦……”

凶猛的雌狮在小小的女王面前,还是变成温顺的小猫咪了呢。

看着这一幕有些忍俊不禁的汀娜,在莉莉娅娜带着玛丽离开之后。

“非常感谢你,汀娜小姐。”

站得笔直的男人,对着少女道谢。

“……我什么也没有做啦,只是从玛丽小姐那里听到了她纠结不清的原因,理解了她固执的理由,然后把这些告诉了杰斯特先生而已,这种事,还是让家人来开导比较好吧……”

杰斯特摇了摇头,他在笑着,非常的欣慰与轻松,好像几日来的疲倦与压力都消失了。

“这样,已经非常足够了,玛丽那孩子很多事都藏在心里,我一点也不知道,领主大人虽然博学多识,但在人像葡萄酒那样纤细的情感面前,果然还是小孩子呢……大概是,还不能理解吧……”

因为少女的话语改变了今天行程的中年父亲,郑重的看着汀娜,对着她行礼。

“……才不是,不能理解,只是忘记了吧。”

“汀娜小姐?”

“请不要那样说莉莉娅娜小姐,莉莉娅娜小姐并不是不知道这样的事,只是。”

一定。

汀娜用力的纂紧了手上的戒指。

只是因为太久的时光,太久的旅途而忘怀了,只是。

“只是,这样而已……”

“……是我僭越了。”

杰斯特沉默了许久,轻轻的低下了头。

“呐,杰斯特先生,虽然这个问题已经问过而且非常失礼……”

汀娜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还是谨慎的开口。

“我知道汀娜小姐你想问什么,我的回答是不会改变的。”

杰斯特平静的闭上眼睛,看向贵族中那头艳丽的红发——北国男人的身材都很高,簇拥到一起之后,就只能从他们腿与腿的间隙里看到弗尔斯特的小领主那美丽的长发了。

“我爱那个女人,也爱玛丽,最初因为那份爱捡回了玛丽,但现在,玛丽是我的女儿,我是玛丽的父亲,这就足够吗?”

“……不,十分的足够了。”

汀娜静静的,点了点头。

这时,那群早就红了眼的纂稿人和编辑们突然喧闹了起来,汀娜和杰斯特扭头看过去,看到他们争先恐后的从会场跑出,简直就像一群饿狼一样冲向码头。

“???”

第一次见到这个的汀娜呆住了,但杰斯特却似乎见怪不怪的摇了摇头。

“为了争第一份号外的出刊,这些人也是很拼呢。这样看来……分数也出来了呢。到目前为止,托领主大人和汀娜小姐的福,总算是赢过来了,今晚会有盛大的庆功宴,这样,马苏拉酒庄的危机总算是彻底的度过了呐。”

“……嗯,总算是赢过来了呢。”

在他们一哄而散的,那排列酒瓶与分数的长桌上,放上了一个陶罐,与一个酒瓶。

放在那前方的卡纸上所写着的分数是。

——【4】

这个数字旁边有更加细致的评分,除了口感是1之外,另外几项尤其是创新的分数,都很高。

汀娜看着那个数字,愣神了好久,好久,然后,露出了一个不知是释然,还是遗憾的笑容。

“……只不过接下来,不能陪你们一起了呢。”

“汀娜小姐?”

“不,没什么。”

少女笑着摇了摇头,金色的发丝在火光中飘扬,她看着放在下午她与莉莉娅娜坐着聊天的长廊某处的日历,转身走向已经和贵族们打完招呼走来的莉莉娅娜和满脸僵硬笑容的玛丽。

通历,黑花之年,无星无月之月22日,深夜2时63分。

距离奥林比恩葡萄酒品评会决赛,尚有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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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日拿出的信:

敬启:

汀娜·冯·西亚小姐。注意到这只雪鸽在你家门外的信箱上站立不动后,我自作主张的取得了其中的信件并写下了这份回信,对于这件事,先在这里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谅这不得已的举动。就结论来说,你的父母在光辉之城的旅行之中毫发无损,对他们而言那次造成了不少人伤亡的事件就像是”一支格外刺激的插曲”,甚至还亲手救下了一位兽人的商人,这是在旅行结束他们邀请我的几次晚餐中他们的原话,依我看来,他们基本上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他们很想念你。你远行之后,他们经常这么说,但是就在不久前,他们接受了那位被他们救下的商人的邀请,现在,正前往遥远的北国旅行,预计旅行时间是到降临月为止。所以即使你回来也见不到他们,他们也对我留话,希望如果你来信的话,这样传达。——果然要经历过后才知道旅行很开心啊,记得在降临月回来过年就行。以上。——爱丽芙通历 黑花之年 星霜之月 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