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我将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拿起扫了一眼屏幕。

19:20分,收到两条短信,粗略看了一下,都是电话套餐与上门推销服务之类的信息,没有未接来电。

暑假到来也就意味着学生会的工作再次告一段落,就算是像今天这样在沙发上躺着看书睡着,直到天黑才迷迷糊糊醒来,也不会错过什么重要的约定。

距离毕业舞会已经过去了一周。

不知是不是举办舞会时的工作让我有些精力透支的缘故,这七天里我都打不起什么精神,做饭的时候会将鸡精跟盐搞混,早晨醒来却想着要不要继续睡下去,看到玄关也没有想要出门的想法。

话虽如此,除了嗜睡的欲望日益见长,我的身体倒也没有什么不适,至少之前经常在镜子里看见的黑眼圈,已经完全没有痕迹了。

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大脑开始正常思考之后,我翻了个身,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屋里的灯都没有被打开,静悄悄的,只有街灯微弱的光亮透过窗户照进客厅。

这样看来就像独居的宅男一样,一到假期就昼夜不分,这种一觉醒来仿佛被抛弃在世界尽头的孤独感,对现在的我而言倒还算满新鲜的事情。

要是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说不定这种感觉我早就习以为常了。

想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刚睡醒而略显迟钝的大脑瞬间清醒,再加上略昏暗的氛围,我不由得感到心里发毛。

小心翼翼地巡视着四周,确认没有让人心悸的气息浮现后,我才松了口气。

“忘记给她做晚饭了......”

之前也有因为睡过头而错过晚饭时间的事情,当时的我可是被棕夏折磨得死去活来,被人骑在身上抓住前领上下摇晃,彷佛坐过山车一样的经历,我可不想感受第二次了......

既然我安然无恙地睡到了现在,就意味着棕夏没有对我发起袭击......还有这种事?

“棕......棕夏?”

我试探着在空荡的客厅喊了喊,没有传来回应。

看样子是出去了。

站起身来将客厅的灯打开,灯光亮起的一瞬,我不由得吃了一惊。

原本打算看一会儿书就去整理的客厅,此刻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杂乱的书籍被收好放进了书柜,垃圾桶也被清理,跟我想象中的场景完全不一样。

揉了揉眼睛再次望去,依旧是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画面。

我不禁坐在沙发上沉思起来。

难道说......是我睡着时干的吗?潜意识一直提醒着我“要去打扫......”,所以身体就自己动了起来,欸......如果真是这样,我好像觉醒了什么不得了的技能,说不定还会被收录进“世界十大奇观”里,可恶,要是在客厅装台录像机就好了。

不过......客厅是那家伙睡觉的地方,要是被她发现有录像机什么的,估计会被报警抓起来,而且,可能在警察来之前我就会被她打死,还是算了......

脚底忽然凑过来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喵。”

在我脑洞大开的时候,瑠璃悄悄走到了我的脚边,像以往那样用身子蹭着我的腿。

我伸手将它抱起放在膝盖上,一边抚摸着它的脑袋,一边朝客厅角落的猫窝望去。

饲料盒里也已经添加了猫粮,看样子这家伙是吃饱了想要睡觉,因为我突然开灯的缘故才醒了过来,吵到你休息真是抱歉喵。

种种迹象看来,无论是打扫客厅还是喂猫,应该都是棕夏做的。

......

今天的太阳不会是从西边升起来的吧?

虽说这段时间棕夏的变化让我有些不明所以,不过,与其说变得奇怪,这家伙反而像是成熟了一般,是被我无私的奉献感化了吗?

我将怀里的瑠璃轻轻放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

思考了半分钟之久,我还是没有得出棕夏突然间一反常态的理由。

说不定跟“青春期”有关系?

可惜我不是什么有抚养经验的成年人,自己也不过是个青春期里的小屁孩,大脑的认知有限,我只好拿出手机,在搜索引擎上输入起来。

浏览了一些跟“青春期一反常态”有关的内容后,我忽然看见了比较在意的东西。

那篇帖子上是这样写的:据说,平时生活邋遢随意,脾气暴躁的青春期孩子,突然间收起自己的性子,做出打扫卫生,保持整洁之类的举动,象征着他们已经做好了告别自己的打算......

......将这篇帖子里的设定套在棕夏身上好像也没什么问题,难道说,那家伙受到什么刺激,打算改过自新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倒是会欣慰不少,这时,我注意到还有一句没看完的话。

也有可能是告别身边的人也说不定。

看到这里,我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

离家出走?

不不不......我最近好像也没有惹她生气,那家伙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举动,况且,说到底这也说不上“家”,只是暂住在这里罢了,而且,那家伙也没地方可去,要是跑去白杨或者恋水的家里,肯定会被嫌麻烦的父母赶出来的。

虽说离开是告别旧生活的自己最简单直接的方式,但对没有收入来源的普通高中生来说,这种行为无异于自寻死路,棕夏虽说脑子不太好使,但也不至于会这样才对。

不如直接给她打个电话好了。

我拿出手机拨通棕夏的号码,一阵忙音之后,耳边传来了系统提示的声音。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难道说她真的。

我的大脑一时间被“离家出走”四个字搅得有些心烦意乱,索性站起身来,打算去到卧室查看一番,棕夏来时的行李箱放在那里,如果她要离开,肯定会带上。

只要那个行李箱还在,就表示棕夏没有不辞而别。

步伐不由得急促了起来,我一把推开卧室的门,伸手按下墙壁上的灯光按钮。

温和的橘色灯光亮起的瞬间,我愣在了原地。

那个一直被我放在角落的白色行李箱,此刻完全没了踪影。

一时间,各种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

想要走到床边坐下,却发现自己离床还有段距离,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回过神来,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慌了。

“怎......怎么办,这种情况的话......应该报警比较好吧?不过,警察要是追问起棕夏的来历,那时候该怎么办......比起这个,还是先找到那家伙比较好才对......”

听着自己含糊不清的呢喃,我颤抖着想要拿出手机,却发现放在了客厅。

扶着地板缓缓站起,我有些失神地走到客厅拿起手机。

准备拨打报警电话之时,我忽然想起了棕夏不明的身世。

那是我迄今为止都没有主动提起的问题。

既然棕夏没有提起,我也不会追问,我一直将那当作是棕夏的逆鳞,每次谈到与之有关的话题,都小心翼翼地回避过去。

然而,再隐晦的事实都有公之于众的那天,这种事情无法隐藏,总有一天会被揭开,我早已心知肚明。

她会不会是回到了自己本来的归宿呢?

想到这里,原本打算按下“拨号”键的手指,此刻变得迟疑起来。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是不是什么都不做反而比较好呢......

突然间闯进我的生活,又突然间消失不见,倘若不辞而别有她自己的原因,我是不是该坦然接受比较合适......

这种结果是我们都能接受的吗......

“咔嚓。”

在我的大脑混乱不清的时候,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徒然响起。

我怔怔地将视线移向玄关。

“累死我了,出趟门还真是不容易......咦?”

那个我无比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手里拿着便利店的塑料袋,一边蹑手蹑脚地脱掉运动鞋,一边以诧异的目光对上我的视线。

“你醒了啊,真是的,我还以为你要一觉不醒了呢。”

“棕夏......”

一时间,凝聚在心头的不安与怅然,彷佛触碰到指尖的泡沫般消失不见。等我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正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棕夏则不知何时来到了我面前,歪着脑袋不明所以地望着我。

“你怎么啦?”

“啊,没......”

“从刚才起就一直叫我,在你面前挥手也没反应,简直就跟灵魂出窍了似的。”

说完,棕夏笑了笑,绕过我走到沙发边坐下。

我的目光一直没能从她身上移开,在她坐下之后,两人的视线又不自觉地撞在一起。

“喂,我说,你看上去好像没什么精神,脸色也有些苍白,不会是睡傻了吧?”

“回来了啊......”

“嗯?你刚刚有说什么吗?”

“啊,没有......比起这个,你跑哪去了?手机也关机。”

“这个嘛......”

棕夏整个人往后一躺,瘫在了沙发上。

“差不多在你睡着之后,恋水打电话过来叫我去她家里做客,之后手机就没电了。”

“欸?恋水吗?原来你去恋水家了啊。”

“上次也被她邀请过了,本想说让你陪我一起去的,没想到居然你居然睡着了。”

棕夏歪着脑袋露出戏谑的表情。

“看你睡得那么香,实在不忍心把你叫醒,于是我就自己去啦。”

“那客厅的打扫也是......”

“没错,都是本小姐打扫的哦!反正离约定的时间还早,索性就整理了一下。”

“瑠璃的猫粮也是......”

“因为小叶子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要是瑠璃饿着就不好啦。”

“......你居然也会做这种事啊。”

“你是在小瞧我吗?”

棕夏摆出气呼呼的表情,不过很快被轻柔的微笑替代。

“不用感谢,这也是我应该做的嘛。”

到底是什么时候拥有的这份觉悟啊......

说起来,因为刚才的事情出乎我的意料,一直没意识到早就过了正常的晚饭时间,我的肚子此时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啊,对了,晚饭,你饿了吧,我马上就去做......”

心里悬着的石头落地之后,四肢也慢慢恢复了活力,正打算下意识朝厨房走去,胳膊忽然被棕夏轻轻拽住。

转过头去,棕夏以看笨蛋一样的眼神盯着我。

“晚饭的话我已经在恋水家吃过啦,倒是小叶子应该饿坏了吧。”

说完,棕夏指了指茶几上的塑料袋。

“刚从便利店买回来的便当,应该还热着,因为是随便挑的味道,我可不能保证一定好吃哦。”

“......谢了。”

“不用客气,咱俩谁跟谁嘛。”

棕夏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知是不是刚从恋水家回来的缘故,她看上去心情不错。

原来她没有不辞而别。

想想也是,平日里这么闹腾的孩子,怎么可能会一声不响地离开。

“小叶子你赶紧趁热吃吧,我就先去洗澡啦。”

丢下这句话后,棕夏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我忽然想起另一个令我很在意的事情。

“棕夏,之前放在卧室的行李箱怎么不见了?”

听到我的话后,棕夏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之前大扫除的时候你不是说行李箱放在卧室太占空间,所以移到沙发后面去了吗?”

说完,棕夏指了指客厅离窗户最近的死角,白色行李箱安静地躺在那里。

“欸......我都忘记了?”

“话说,突然问这个干嘛?里面可是装着我的私人用品哦。”

棕夏看向我的眼神渐渐变得鄙夷起来。

“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刚才进卧室的时候突然想到罢了。”

“欸?是吗,总觉得很令人在意呢......嘛,算了,小叶子的话应该没那个胆子才对。”

“有胆子我也不会做的啦......”

况且我帮你洗过的衣服还少吗。

“没什么事的话我去洗澡啦,出了一身汗好难受的说。”

“等一下!”

“又怎么啦......”

棕夏转过身来,朝我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迟疑了一下,我还是缓缓将话语吐出。

“下次......下次你要出门的话,先告诉我一声吧。”

“哈?为什么?”

“呃......女,女孩子一个人出门,总归是不太安全吧?”

虽然我对她的自保能力极其放心就是了。

或许是突然这样让她感觉有些奇怪,棕夏揉了揉自己的头发,一脸困惑地朝我看来。

“怎么感觉小叶子跟老爷爷一样......我姑且也快成年了,而且,小叶子睡得那么死,就算说了你也听不见嘛。”

“把我叫醒也没关系,而且......就算留个纸条也行......如果可以的话......”

“如果可以的话?”

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里。

犹豫了半天,我还是没能把这句有些羞耻的话说出口。

这时,棕夏出口打破了沉默。

“可以哦。”

我抬起头朝她望去,棕夏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反正就算我不见了的话,小叶子肯定也会来找我的吧。”

“这个......”

“我去洗澡了。”

没有给我回应的空间,棕夏闪进了浴室,反手锁上了门。

不一会儿,里面便传来了沐浴的声音。

我不紧不慢地坐回沙发上,将便当从塑料袋里拿了出来。

“猪扒饭便当吗,还真是那家伙的风格。”

感受着手里的便当所散发出的温热,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如果棕夏突然间消失不见,我会拼了命地去找到她吗?

回想起自己之前的举动,不禁哑然失笑。

我打开便当,把问题就着猪扒,以及热乎乎的米饭一起,咽进了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