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若充滿鄉情的音樂邁入後奏——悄然間,身後倒在地上的兩位少年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視野之中,城鎮的風景也漸漸遠離。我也這才發現我們是朝着遠離城鎮的方向前進的。

我挪正視線,艾露絲安靜地朝着前方邁着步子,目光卻迷離地看着腳下。我想了想,還是頗為在意地問道:

「雖然感覺應該讓你一個人冷靜一會的。但你也知道……現在不是允許我放你一個人的時候了。」

發獃的艾露絲似乎因身旁突然傳來了我的聲音而顫了顫身子,接着目光才移到了我的身上。望着那雙倒映出光芒的瞳孔,我一時不知如何繼續下去,聲音不由得小了不少。

「所以……額、總之,我還是有義務問你現在是往哪個方向走的。」

她忽閃着眼眸思考着我的話,再次垂下了眼帘。握緊拐杖的小手如同正尋求着安慰,但卻因回饋的儘是冰涼的觸感,而無所適從一般。

「在那裡……在那座城鎮,我沒辦法沉下心來尋找造夢宮殿……」艾露絲小心翼翼地說著,深吸了一口氣,吐出的白霧朝着上空緩緩散開,她的目光也隨之飄向空中,「只有遠離那裡……我才能冷靜地考慮問題吧、大概。」

那座小鎮上一定發生了什麼。我可以如此斷定。艾露絲會問我那種莫名其妙的問題絕不是無意義的,想必肯定是我的回答觸動了她心中脆弱的某處,她剛剛才會抽泣起來的吧。

「這樣嘛……」

一邊考慮着艾露絲的異常,我一邊故作淡定地應了她一聲。我朝着兩邊望去——不經察覺之時,我們已經走出了那座魔法城鎮,但道路還是朝着未知的前方繼續延伸。小徑的兩邊既空蕩又蕭瑟,如同面對無垠肆意鋪張的一片青空。可轉眼間又被烏雲遮掩,着實陰晴不定。耳邊總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隨之又竄出一些不知名的奇怪動物……以至於就算從空中掠過一條赤紅的龍,也非罕見的景色了。

當然,對我而言,這自然是一副分外不真實的光景。不過艾露絲好像一直生活在這樣的世界,這些夢中的景色,在她眼中想必是每天都會見到的風景吧。

不知道往前走了多久,艾露絲也沒有停下腳步。她看起來分明毫無目的。我更加斷定她如今的心思全然不在尋找造夢宮殿上了,只好一邊思考着,一邊措辭。

「喂……那座城鎮……在你的現實世界中,是真實存在的吧?」

艾露絲忽然頓住了腳步,我望着她纖弱的背影,我不由得頓了頓,往前走了幾步到了她的跟前。

「不如說,出現在這個夢境里的一切……都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是……這樣嗎?」

話音剛落,周圍的一切驟然間變得飄蕩不定起來。艾露絲沒有否認我的假設,但似乎又絕不想承認。她彷彿正猶豫着該如何作答,所以只好搓揉着手中的法杖,目光也飄忽着,一直無法聚焦到同一點上。

我有些後悔,自己是不是不該這麼問她呢。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她身後的風景終於停止了搖曳,眼前的畫面緩慢地定格,彷彿沉入水中的沉船時隔數年被打撈出來。

此刻尚留存在畫面中的,是一座古老的似是某種遺迹、衰敗而又固執地聳立於森林之間的建築物。一股令人相當不安的空氣環繞在遺迹周圍,透露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壓抑的氣氛。

「什麼情況!?這裡是……?」

我將心中的疑惑化作言語,轉眼發現艾露絲不知為何定定地看着我的身後。我伸手在她身前晃了晃,她卻徹身一顫。我有些不解地順着她的視線,回過了身子。叢林的那一抹青色被誰扒開,一頭金髮的少年帶着略顯得天真的笑容出現在了眼前。除此以外,少年身旁還有兩三個人影。

「奇怪……」我伸出食指敲了敲太陽穴,大腦即刻將這個身影與酒館的那位名作夏洛特的少年拼湊到了一起,眼前閃過了他與我握手時的畫面,我看向了艾露絲,「他不是……不是在那個酒館裡嘛?」

艾露絲沒有回答我,也不知道她是不願意回答我,還是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麼作答。少年往我的方向走來,我拋開了心中的疑惑,本能地迎上了身前的少年,但下一秒……夏洛特的身體就憑空從我伸出的手臂處穿了過去。

少年帶着笑容、他顯然也沒有看見我身旁的艾露絲、旁若無人地走近那座遺迹。我也這才明白他剛才根本不是走向我的,而是往我身後的這座遺迹前行罷了。

我困惑地看向了艾露絲,艾露絲的臉上那帶着澀意的苦笑令我剛想問出口的話重新咽了回去。我不明白這種神情的意味,但她略顯哀傷的眼神卻令我的心跳也慢了半拍。再度轉眼之時,少年和同伴們已經走進了建築之中,下一瞬間叢林的這片光景被強硬地擠入視野的室內場景所撕裂。

我迅速地眨了眨眼,才適應了瞬間變化的場景。接着映入眼帘的,是接連被點起的燭光。

「這裡又是哪裡……」我以哀怨的口氣問道,往後退了一步,連忙朝着四處張望。此刻我們在一間到處都是古老布置的房間里。除了燭光以外,只有不遠處的出口傳來了微弱的月光。

透過這道出口,我能看見剛才身處的那片叢林。同時,有什麼人的腳步聲響起。來者舉着一根木棍,手心竄出了一道火光,點燃了木棍,令周圍明亮了不少。

「又是夏洛特……嘛?」我望着來者,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我猛然意識到自己與艾露絲此時已經跟着夏洛特他們進入了遺迹之中了,儘管我們誰都沒有允許夢境這麼做。

我將目光轉向了一直沉默着的艾露絲。她也正小心翼翼地望着我,見我看着她連忙低下了腦袋。

「艾露絲……說到底,你,其實也不能很好地操縱自己的夢境的吧?」

我的話無疑觸碰到了她纖弱的某處,艾露絲好像頓時失去了力氣,目光中已然沒有了絲毫的傲氣。

「和你還是有差別的。」艾露絲固執地回了我一句,毫無說服力地撇明她與我這個新人的狀況的差別。我不禁無奈地一笑,即便被說中了還是會逞強,真是符合艾露絲的性格呢。

「你倒是說說,有什麼差別?」

艾露絲沒有回答我的話,而是目光遊離到夏洛特的身上,分明在思考着什麼的樣子。見艾露絲溫柔而又哀傷地注視着闖入遺迹的少年少女們,我也只好將目光移到了他們的身上。

「喂我和你們說喔!之前梨子姐姐說的,有人目擊到魔王的部下進出的地點,就是這裡喔!」傳來了金髮少年的說話聲。

雖然顯然是在訴說著危險的事情,但語氣中卻夾雜着某種異樣的興奮感。

「欸、那位整天穿着紅衣睡裙的女服務員還會和你說這個喔。」

說話者看上去稍微比夏洛特年長一些。她頗為慵懶地看了一眼夏洛特,接着毫不在意地舉起了酒瓶,將酒水灌到了嘴裡。無論如何,倒是將成熟的韻味發揮得淋漓盡致。

「這次他倒是沒有說錯。聽師傅說,這裡過去真的是魔王的據點。」

插着口袋的少年留着一頭銀髮。他眼神銳利地掃了一圈周圍,伸出了雙手,微閉上雙眼,於是,一道泛着藍色光芒的魔法陣應聲現出。下一瞬間,冰面以魔法陣為起點,朝着前方一路延伸,直到為距他數米遠的一扇巨大的門結上一層冰。金髮少年此時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圖,蹬起腳跟,全速上前竄起了身子,接着一腳猛地踹向了那扇被冰封的門。隨着清脆的碎裂聲響起,蛛網般的裂痕蔓延開,冰門往裡凹陷,閃起火光,頓時塵土飛揚。

「小聲一點啦白痴,萬一被發現了怎麼辦!」聲音從醉酒少女身旁的身影處傳來,但我一時卻無法看清她的樣子。

處於這副情景的任何事物,都只能令我聯想到魔法故事的情節。可是,當這些事物出現在同一副情境中,我便頓然間想到了什麼。我一邊看着眼前的這幾個人,一邊碎碎念了起來。

「哈……原來如此啊。」我的話引來了艾露絲的目光,「正因為這裡是夢境,所以這一切才能解釋清楚呢。」

僅僅是數分鐘之前,在那座小鎮上,我就已經見過這些出現在這裡的人了。

我目睹的,正是年幼時期的銀髮少年與金髮少年的那場鬥毆。仔細回想起來,將雙手的火焰融到一起的男孩、在虛無一物的空中畫上一座冰橋的少年,也是眼前的這兩位少年。

因為這裡是艾露絲的夢境,夢境是由回憶構成的,所以這些發生在不同時間點的事情,會接連發生在我的眼前。

為了確認什麼,我緩緩地將目光轉移到了隊伍中那位面容模糊的女生身上。一經視線的聚焦,那位女生的身影就立刻變得清晰了起來。即使她將黑色尖帽拉得很低,令我看不清楚她的容貌,但是身後的那一襲緋紅色的長發、以及那遠比自己高的法杖,無疑向我訴說了她究竟是誰。

得出這一答案的同時,我看往了身旁的艾露絲,而她移開了目光,有些失神地看着前方,眼中儘是惘然的哀傷。

我深吸了一口氣,終於將剛才起一直淤積在心頭的話說出了口:

「吶、這果然都是你的回憶吧……艾露絲?」

艾露絲的身體猛然一顫,她不住地搖晃着腦袋,後退了幾步,轉身跑出了遺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