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归根之季,凉爽与闷热交替轮换地支配着这座城市。烦恼着作何着装的人们走上街道,挤出笑容面对着彼此的熟人。

早餐的面包迟到了烤焦的部分;多部地铁因爆炸袭击导致的故障关闭;阴云密布的雨水迟迟没有到来,冲刷这座钢筋的森林……似乎所有事情都缺少了那细微,却又不可或缺的一步。

公寓里房间到玄关之间的走廊,在佐藤和彦的眼中,却是难以逾越的距离。他走到一面镜子前,努力地对镜子对面的自己挤出微笑,但笑容却渐渐变了味。

嘴角向下撇着不住地抽搐,简直是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抑郁症」。这是能够毁掉他的生活的,单调的词汇。

别人看不出来他也会有这样的时候,因为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外向者,总是能引来欢笑。

内向的人容易走向抑郁,外向的人放任不管也能走出阴霾。这是人们固有的观念,所以他们听闻外向者的倾诉以后,也会轻易的忽视他们的绝望。

外向者只需要一句简单安慰,就能够重新振作起来,将昔日的痛苦一笔勾销;外向者是直面生活积极向上的代名词,他们绝对不可能做傻事。

如果外向者走上绝路,就背叛了世人的常识,对于外向者的崇拜之情,也会随之陨落。

所以,只有佐藤和彦自己知道他已经有了抑郁症的征兆。

譬如,泪水总会在自己不经意之间滑落脸颊,一经落泪就无法让其停下。

譬如他总会想象着自己葬礼的那一天,没有任何人出席,孤独下葬。

譬如他会在自己将绳索挂好以后,心想着再忍一天,再忍受一天或许一切就会好转。

镜子对面的自己穿着平时绝不会穿上的西服,他索性不再挤出微笑,推开了公寓的门,但嘴角还是不自然地想要勾起,这是他的职业病。

佐藤和彦绕路乘上了未停运的电车,倚着车门,眺望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

由于停运的线路,交通一时陷入了一定程度的瘫痪,私家车挤在公路上、纵横交错的街道上熙熙攘攘的都是行人。

蔚蓝色的天空.在深秋晴朗的时节,一尘不染。

澄清的天,像一望无际的平静的碧海。

在这样悦人的天气下,尽是些让人高兴不起来的事情。

晴朗的天气成了上天无心的嘲讽。

转乘多部地铁轮转在这喧嚣的城市之间,最终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刚开始是谁让自己去看心理医生的呢?

想不起来,好像是前辈让我去的,但在这之前似乎还有另一个人。

佐藤望着眼前这幢让他几近退缩,转身逃开的建筑,回忆起了那位最爱开玩笑的前辈,建议他的时候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认真神情,以及他面对前辈的建议,顿时僵住的笑容。

进入诊所,他跟着前台的指示进了一间房间。尽管眼前的中年医生安慰着他,他却仍然踌躇,犹豫,握紧双拳,不愿将状况诉说得更明了,总是有所保留。

直到佐藤发现对方的目光没有抱着强烈的期望,佐藤不会自己做错了一步就引起他人的失望,她才终于鼓足了勇气,说出了自己的情况。

「我认为我得了抑郁症。」

他的情绪即使愈来愈激烈,即使眼中的色彩也淡去,语气却仍是固执的不肯动摇。

「生活尖酸而又刻薄,我既孤独,又绝望。」

医生露出了温和的微笑,并未对他的态度有何反感,仅是鼓励着他,这让他从长时间神经紧绷的状态中舒了一口气。

虽然想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整张的,但佐藤却觉得自己终于能从违心的微笑中挣脱。只要能真心地展露微笑,一切都会再次往好的方向发展。

「那这样吧。城里有一个知名的小丑,你先去找他试试,他一定能让你开心起来的。」

医生的语气平和而又温柔,殊不知他触动了对方最纤弱的一根神经,佐藤和彦稍微好转的目光再次变得黯淡。

「可是啊医生……」

他哀伤的哀嚎着,拼命抑制住了自己满心的哀伤,才让自己的咬字清楚了一些。泪水忽然决堤,泪珠一滴一滴地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我,就是那个小丑啊。」

绝望的心绪终于溢于言表,所有的设防彻底被卸下。

那名医生,一直保持着的,似乎无论发生什么也不会改变的神情,忽然闪过了一瞬愕然的神采。

这位自觉拥有丰富经验以及绝对自信的医生,也一时陷入了无以应答的境地。

「我已经没有勇气戴上小丑的面具,去娱乐他人了。」

佐藤清晰地明白这件事,所以才会异常恐惧,因此他拼命的战栗。

他已经失去了继续生存下去的理由。

已经撑了够久了吧,忍过了一天又一天,今天该是一切结束的时候了吧。

医生想要补救他的过失,努力地安慰着思绪暴走的佐藤,可这位小丑却没有听进去对方的任何一个字,固执的考虑着哪一种死法更加轻松。如果能让那些马戏城的看客们陷入深思,目瞪口呆更好。

他认真地沉思着,泪水仍然往眼眶外涌出来。

现在的他不但无法制造快乐,甚至开始企图量产哀伤。

一直以来,他都努力地回应着来到他面前,期待他能给自己带来快乐的游客们。可他发现自己无法每次都让人真心地微笑。

他看到有人露骨地失望,也有人为了附和而发出虚假的笑声。

他也尝试着忽略这些失望的目光。

可是,他比谁都清楚,失望与虚伪的面具,已经深深地刺痛了他的灵魂。

在这种冲动与感性交织的思绪之下,他作出任何选择都不算公平。

纵使如此,他还是选择了他希望的结局。

在冻结一切的空气中,他决心最后一次戴上小丑面具,开始他最终落幕的表演。

佐藤和彦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凝视着仿若深渊的楼底。

站在这种高度跃下,必死无疑。

就以这种方式,惩罚那些一味对自己索取快乐的人们吧。

佐藤抱着这般已全然扭曲的想法,缓缓地转过身,背对着楼顶的护栏,后仰起脑袋。

苟延残喘不是他想要的结局。对他而言,死亡已是必然的。他以暗淡的目光望着已被降临的夜幕支配的天空,一动不动。没有星辰的夜空,非常适合现在失去了生存意义的自己。

楼下。

来不及脱下演剧服赶来的卷发男生望着楼顶,仰头的动作使后颈酸痛,足以印证了楼顶的高度。

渡部枫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可以把这件事列为无关事项,明明佐藤和彦的死亡,并非他不希望看到的结果,可他这次却在心底作出怒喊,一鼓作气跑进建筑物的入口。

他抱着或许会来不及,而目睹他跃下的觉悟冲了上去。

绝不!绝不会让你就这样跳下去。

怎么能让你这么简单去死?

渡部枫为自己一反常态的行动寻找着拙劣的借口,朝着天台的边缘,栏杆的那处,迅速扑了过去,手臂迎上了真真切切的实感,他拦下了这个决定一纵而下的男人。

用力地喘息之间,渡部枫一把摘下了佐藤脸上的面具,狠狠地朝楼下扔去,仿佛这样就能让她泄恨了。渡部枫苦笑着嘲笑自己的想法。

「前辈,你……」

还未等佐藤说完,渡部就将拳头狠狠地砸在了对方的脸上。用力之猛让他瞬间冒出了血痕。

「你没有必要执着于此吧?不想做小丑就放弃这条路,去走别的路啊!」

曾几何时,我也……曾经只有这个生存的意义。

或许,我只是想对这个看起来,与昔日的自己一模一样的男人来上一拳。

我的行动仅是出于迁怒而已。

佐藤和彦看着眼前已瞪红了眼的前辈,一度哽咽,内心泛上的酸楚令他既觉得悲伤,又由衷的因为有人拦下他而庆幸。自己犹豫了数日才作出的,自尽的决断,就这样被前辈阻止了。

「人前扮演小丑,人后偷偷啜泣」

这是从事了这行数年的前辈,得出的结论。

所有外向的孤独者,欲图做傻事的时候都没有人会意识到,甚至事后他的朋友们被告知,也都认为这种事情缺乏真实感,难以置信地面对着讽刺的事实,面对着被背叛的常识。

「你这么外向的人,怎么会想着做这种傻事呢。」

渡部枫清楚地记得自己迷失的时候,朋友们曾空洞的注视着自己,这样说过。骤然意识到什么的渡部枫从那天开始就决心作出些改变,无论那是好的,还是不好的变化。

两人在天台上沉默的望着夜空,迟迟没有离开的意思。

事到如今,他们两人都已经失去了从楼上一跃而下的勇气。

「前辈,你说你找到了新的生存意义,是演剧吗?」

渡部枫笑了笑,左右摇了摇脑袋。

「那是新的生存方式而已。至于新的生存意义……」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以沉默作为了回答。他不想告诉佐藤,支配者的游戏是他新的生存意义。

万一佐藤和彦也轻易地否认他做的事情的意义,那他一定会大受打击。失望的心情,说不定会再一次剥夺他挣扎的权利。他会想起自己的背叛,他会想起那天戏剧化的一幕。

在渡部枫以割腕作为自尽手段的一周间后,渡部枫被一个奇怪的男人,邀请到了缤纷多彩的梦境世界。那个男人显然存在着别的目的,尽管如此,渡部枫在梦境的世界中找寻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一直手足无措,不知从何改变的他,找到了改变的契机。这样就足够了。

至于佐藤和彦……

在梦境与现实之间,人们一定会更加坚信自己生存的现实世界。即使他们嘴上说自己多么厌恶这个世界的不平等,他们也一定对梦境的世界不屑一顾。渡部枫认为佐藤和彦也不例外。

「前辈!我想知道,前辈会找寻到意义的事情,说不定我也可以的。」

正当渡部枫陷入自己的苦思,佐藤却似乎看出了前辈的心思。

「无论是多么可笑的事情,我都一定能接受的。」

渡部枫没有想到佐藤和彦会如此执着,也没想到一度失去生存欲望的人,似乎更容易信服违背自己的认知的事情。他忘记了自己也是这样经历过来的。

到最后,佐藤和彦也从此将这个世界,作为了自己生存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