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温度悄然降临,仿佛全身都因此冻结而无法动弹一般;黑暗与光明交织而现,令朦胧的意识不得安宁。

忽然间——有个声音在虚无中响起。

「喂。你所不记得的事情,难道就是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嘛?」

对方空灵而又缥缈的话语以后是仿佛随时都会消失的喘息声。似乎等待着我的回应。我干动了动嘴,随即昏昏沉沉地眯起双眼。身体僵硬得不法操纵,亦或是不被自己所动。眼前仿若蒙上一层雾霭,显得有些模糊,只依稀辨识得周边是完全封闭的空间。

我坐在一张不太牢固的木椅上,四肢被无形的绳索死死地牵制。有什么人正坐在我的对面,透过面前的桌子下的空荡,能瞥见对方赤裸的双足。

「如果是我的问题……别人都还记得只有我忘记了的话,那就是真实发生过的。」

「那你。会不会对你忘记了的事情负责呢?你要对它负责嘛?」

「可能我会觉得负责自己不记得的事情很不爽,但也必须要负责的吧?如果以忘记当做借口,未免也太牵强了。」

此刻的我,也不知道是否正遵循着自己的意志回答他的问题的,但回应却是脱口而出。

或许、我隔着名为「眼睛」的玻璃,从旁观者的角度,只是听到窗外有人在与另一个自己对话。

「相当『人世间』的回答呢。你似乎无法抛弃『社会』这一层问题。可我想问的是,对这个问题你内心真正的答案。」

没有声音——「我」没有回应这个问题。似是思索,又似想无视而不作答。

不知在不再流淌的时间长河中漂泊了有多久,「我」抬起了脑袋,视线缓缓上移,掠过被桌影遮掩的膝盖,最终落到了对方的五官。我想要眯起眼睛用力地聚焦视野,却仍然看不清他的样子,如同隔着磨花的玻璃相望,只有混淆地交杂到一块的色彩。

「生为人总不能脱离社会的。就算是我内心的答案,也无法抛弃这层问题的。」

「你还是很迷惘呢。可能是我来早了吧。」他歪脸拄着脑袋,食指不安分地敲了几下桌子。「说起来你又怎么肯定自己忘记的事情一定发生过呢?」

「因为我身边的世人都这么说。既然如此那便是事实了。」

似乎他不是很满意「我」的回答,他长舒了一口气,双臂都支撑在了桌上,脑袋朝「我」凑近了一些。

「我说,他人都记得的事情,也未必就是事实吧?你的错觉也未必就一定是错觉。究竟是众人皆醒你独醉,还是众人皆醉你独醒。你其实无法肯定。」

「在我看来,活着是为了在世人面前证明自己。自然界什么的与我而言太过于远渺,他们的认可与否我也看不见。倒不如我把世人承认的一切当做真理,这样在我的世界——你所说的『人世间』,我就能不被排挤当做异类、成为世人的一份子生存下去的吧。」

「是我来早了呢。你还没能理解你如今当做一切的「世间」。」椅子被轻轻拉拽,他站起了身,走往虚无的壁,「无论如何,我的到来也定会改变什么。」

「这么快就要走了吗?」也听不出「我」的语气究竟是不舍对方离开、不愿再归于孤独,还是以这种方式告知对方自己很好奇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嗯。走之前……我还有件事要提醒你——请在最后的最后,要相信你应该相信的。」

紧随之,彻骨地传来一阵极度震撼的颤栗。我猛地被强烈的动荡扫出这一空间,再度猛地睁开双眼,右肩有些沉重,暗淡的视野被相比先前算得上刺眼的亮度所占据,禁不住抬起左手遮住光亮。身后汗液粘稠,额前的汗珠沾湿刘海。就别说刚才那冰冷的温度了,现在的温度说是炎热也不为过。

——这一秒的所有事物都与上一秒形成极具的撕裂感。

我渐渐适应了这般亮度,放下了高举的手。来来往往的人们戴着口罩,时而匆忙走过几名医师。

微微回头。夏音慈的脑袋轻轻地靠在我的右肩,也难怪感觉肩膀上有重量了。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不过在做梦。

「又被鬼压床了嘛?」我喃喃的说道。说起来,梦中的那位来客也并非第一次到来。次次「鬼压床」都是他来光顾的。而我对他的一切少的可怜的认知也随醒来以后统统变得模糊,渐渐地被淡忘。

我叹了口气,小心地不惊动夏音慈,一边瞄着她好看的的侧颜,一边转了转酸麻的左臂。这是参加支配战争后第一次再被「睡眠麻痹」。我也着实想不到掌握了清明梦境的「控梦」能力,却又一次陷入了睡眠麻痹,甚至刚才我一点也没察觉到自己在做梦。

是我的控梦能力相对于其他的支配者,还不算太熟练吧。

***

耳边传来了一声撒娇似的咽语,肩膀上的轻微的重量悄然不见,我不自禁地顿住了挥转的手臂,微微朝着身旁撇去目光。紧接着脖颈处被发丝撩拨的痒也消失了。身旁的夏音慈举起松松垮垮地握成拳头的左手轻揉着眼睛,迷糊地看了我一眼。

「早上好哟~」

「现在还是下午好嘛……难道你以为我们在医院睡了一晚上嘛。」

「唔……那就下午好啦~」

夏音慈漫不经心地哼哼了一声,一前一后地晃了晃双足。相比先前增添了几分元气。我歪着脑袋望着她藏在细长的黑发旁朦朦胧胧的侧颜,清澈的眼眸沁出睡醒消散的困意。似乎注意到了我在看她,夏音慈微微转过了脑袋,我不禁因此目光颤了颤,与她的视线对了上去。

我没有要避开视线的意思。她也只是眼中略有些困惑,接着又露出了好看的笑。

「这样看着我干嘛?我不会偷偷逃走的喔~」她伸出纤细的食指戳了戳一旁输液的软管,似乎示意我即使想走也走不了。明显有玩笑的意味。

「才不是啊。」我顺着她的话略微较真地否认了她的话。她笑而不语,好像我有哪里奇怪似的,定定地注视着我令我心里发痒。

我索性摆出一副不在意的神情任由她这样看我。经过这段时间在梦中的相处,我也慢慢地习惯了夏音慈这种一反往常的撩拨的眼神了,我刚收回凝视着夏音慈的细线,又禁不住想到梦中的事情——那模糊不清、却隐约间似乎相当重要的谈话。

「嗯……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呀?」夏音慈的声音很轻,总有些可怜兮兮的。这一瞬间又把我从自己的意识中拉回了现实。我盯着她愣了愣。夏音慈不知望着前方的何物,柔声说道,「有事的话,不妨说给我听听看吧~」

「我看起来像有心事的样子嘛?」我挠了挠脸颊问她,夏音慈认真地冲我点了点脑袋。总觉得她的眼神中有些忧虑。我见到她的神情不禁笑了笑,「的确有一件事比较在意——虽然掌控清明梦也已经不是一天的事情了。可我又被鬼压床了。」

「鬼压床?就刚才嘛?」她怔了怔,这么问道。见我点了点脑袋,他似乎很认真地思考我的话的样子,许久又将目光转回到了我的身上,说道,「其实也不是很罕见的事情。倒不如说只要你的潜意识会对梦境放下警惕,梦境就有可能被潜意识支配的喔……」

仿佛还有什么想说的,她的眼神变得复杂了起来。我见她这样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心间的某处仿佛被她的眼神紧紧揪住了一般。

「夏音慈,你看起来才像是有心事的样子啊……到底怎么了啊?」

我的话让夏音慈的肩膀颤了颤,她小心翼翼地打量了我一眼,轻轻地叹了口气,又垂下了眼帘。

「你会被鬼压床……可能和我有关系吧。」她声音又轻又柔的,但却异常清晰地传来。「大概是因为这两天不舒服的原因,我这两晚都有鬼压床的现象呢~反而刚才你和我是在一起睡着的时候,我睡的比较安稳。现在想想可能是你睡在我的旁边,我们的梦境由此相连,所以我进入了你的梦境的缘故吧。」

「那你是应该好好地感谢我了。」我半开玩笑的话让夏音慈咯咯地笑了笑,她举起拳头轻轻地锤了下我的肩膀,一点力道也没有。「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也没必要……露出这种担心的表情吧?」

「嗯。被你看出来了呢。」夏音慈渐渐地收起了笑容,「按照这两天一直被鬼压床的趋势,可能我有一段时间无法进入清明梦的状态了——这样一来,那我也无法去往梦境夹缝。而即便如此,梦境的时间在我做梦的时候也在流逝。现在又正好是支配者时钟被破坏的时间,很有可能威廉他们正需要我。」

夏音慈说到这里缓缓地抬起了眼,那双灵动的水蓝色瞳孔发颤地凝视我。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躲开了她的直视。想要告诉她不用这么担心,但我又怎么有资格让如此在意支配战争的她放下心来呢?

正想着,夏音慈她揉了揉乱发,幽幽地说道:「这样下去,肯定会影响那边的支配战争的。说不定因为这段时间的空缺导致时钟被盗梦者彻底毁掉。如果要不给他们添麻烦,那只有一个办法了吧……嗯,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她的话让我短暂地愣怔了片刻,于是我顿然明白了她所说的方法是什么——

「喂。夏音慈我警告你!别想着用不睡觉的方法来停止梦境对你而言的时间流逝。」我有些激动地抓住了她揉弄着青丝的手,从她的手心传来一阵温柔而又执着的凉意。「生病的人就应该好好休息才对!拜托你就暂时不要去想那个世界的事情了……就当是难得的假期行嘛?」

夏音慈固执地想要抽开自己的手,同时左右摇了摇脑袋。见我执意不肯松手,她焦急地说道:「可是……你也知道支配者时钟毁掉了意味着什么吧。」

这句话从耳畔悄然地滑入、直直地钻入我的脑海,揪出了威廉不久前才诉说给我们的事实——

「被梦之狂人摧毁支配者时钟的十号时钟支配者们的世界,大概已经不受控制,濒临毁灭了吧。」

见我的神情也一瞬怔住了。夏音慈蹙紧了好看的眉头,柔着声音道:「所以,比起时钟被摧毁……我再怎么样也不算什么不是嘛~」

一向自由自在的夏音慈口中说出如此卑微的发言,无疑引爆了系在我心头的那根导火索。我终于按耐不住自己的冲动,刚才一直没能鼓足勇气说出的话忽然脱口而出——「你给我在一边乖乖地休息!支配战争的事情……交给我不就行了嘛!」我攥紧了拳头,近乎是吼地冲着夏音慈这么说道。

夏音慈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眸,眼中的颤动一瞬布满了难以置信的心绪。我见到周围一瞬路过的人投来的古怪目光,略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所以说。你不用担心的。我保证等你回来我会站在完好无损的支配者时钟上迎接你的。」

尽管我的话听起来如此欠乏理智,就像是无计可施时冲动地作出的回答,但这毕竟也是我姑且有认真考虑过得出的答案。

「这样……没关系吗?」夏音慈眸中的波澜渐渐平静下来。尽管眼中还是充满疑虑。

「怎么了?你不相信你亲自选中的支配者嘛?」我回想起她不讲理地告诉我无法退出支配战争的时候,自然带着些许玩笑的意味反问她道。

「当然不是啊。」

「那你就放心地交给我吧。」

「可是……」夏音慈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此时却走来了一位护士。她轻轻地抬眼打量了一眼挂在上面的输液吊瓶,示意夏音慈抬起手。她将针管娴熟地从夏音慈手背的肌肤抽出,指尖夹着的棉花摁到了她开始往外冒出鲜红的创口处。期间夏音慈一直憋着话盯我看,惹得那位护士也怪怪地打量了我一眼。

「额,那你在这里待着,我先去缴费了喔。」我说着站起了身。在她尚未收回的注视下拿着病历卡往楼梯口走去。

这时的我未能够察觉到的是,在我一边下楼,一边琢磨着该如何利用自己的支配能力协助威廉他们的时候……夏音慈望着我的背影失落地捏紧棉花,苦笑着,轻吟的呢喃道——「可是,尽管非这样不可,但我还是不希望你遇上危险啊……」

在大厅好不容易排好长队缴完了费用,想要去上楼找夏音慈的时候,却见她已经下了楼迎面走来。我没有责怪她不听我的待在那里等我上来,和她从医院冷气打起的大厅一同走出来到了院外,迎上一阵惹人咂嘴的热流。

外面的天还很亮,但是日已西斜。到夏音慈家的时候正好是黄昏时。她不知道为何一路上都不言不语,一路盯着脚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她的小手隐藏在外衣的口袋中,偶尔会虚弱地咳嗽一声。不过倒也不是早上见到那般的病弱了。早上那副样子是真的很惹人担心。

「记得我说的话喔。一定要注意休息。」我没有进她家门,而是在门口自嫌啰嗦地嘱咐道。

「我知道了啊。你是老伯伯嘛?说那么多遍我都快听烦了喔。」夏音慈略带嫌弃地揉弄着头发,轻轻地摘下了口罩。

「什么嘛,还不是怕你这个固执而又喜欢勉强的家伙左耳进右耳出嘛?」

「嘁。我才不要你这样关心呢。」她的神情像极了被踩到尾巴的猫。尽管隐隐约约地、她眼中含笑。该说夏音慈真是个心口不一的家伙嘛?不过,环抱着双臂、作出这样的神情的夏音慈还真是可爱啊。嗯,有点想把这样的她揽入怀中呢。也真想知道如果这么做的话,她会露出怎样的神情啊。

欸……等等。从什么时候我开始会有这种想法的?我晃了晃脑袋,忽然感觉眼前的身影有些恍惚。心口莫名地窜上一阵悸动。

离开夏音慈家的单元楼以后,住宅区外的街道已经陆陆续续有学生们说笑着经过了。我刚走出不远,隐隐感觉到谁的视线,我回眼远望夏音慈家卧室的窗户,那里依稀有个人影儿,似乎正挥手朝我示意。

「怎么放学的时候学校里没看见你?」忽然,似乎听到有谁凑到了我的耳旁幽幽地说道。

我顿然一怔,连忙往身旁一瞥。苏绘凛眼眸微微上抬,斜眼瞄了我一眼,目光又往前方转去。

「呃唔……我才上一节课就带夏音慈去医院了。」

「是吗。」苏绘凛冷淡地回应了一声。「她没什么事吧?」

「她发烧体温有些高。休息几天就好了。」

「哦?我怎么感觉反而是你脸红得好像发烧一样呢?」苏绘凛眼中含笑地又瞥了我一眼,故意使坏地这么说道。

我立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实有些发烫。见身旁的苏绘凛还带着坏笑,我立刻伸手拽住了她晃在肩前绑着绒球的辫子。

苏绘凛倒也没有挣开,只是眼神中增添了几分疑虑。

小时候常会这么闹着玩似的拽着她的辫子。她也会像现在这样一言不发地任由我这么做。就因为这个原因,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苏绘凛是那种温良到骨子里的女生。到后来才知道那层「温柔」的背后藏着沉睡的恶魔。不过,这也不影响我能继续这样拽着她的辫子。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首先自然是因为她那副幸灾乐祸的神情。除此之外,在这种大脑近乎迷惘到一片空白的时候拽住她的辫子,仿佛能让我的意识重新清醒过来,亦或是让我平静下来。

到家以后外面天已半黑。爸妈将近七点才回来,两人身上都带着浅浅的酒味。不用想也知道老爸又去了荣潭街的「桃源」酒吧,老妈也跟了过去吧。

又想起桃源酒馆挂在墙上的那副油画上描绘的星海,内心又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今天新闻里没再报道关于多次发布爆炸预警的恐怖分子的事件。但老爸仍是时不时目不转睛地盯着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