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早已做好准备,但艾露丝这边却迟迟没有消息,也不知道苏偌烊这边到底成功没有——如今指针随时都想伺机而动。

威廉有意识地注视着呈现巨大碎痕的支配者时钟,他轻轻扔起手中的水晶球,晶莹的球面上似乎映射出了世界的某处。就连它重复落挥手中的这一瞬、指针都在微微地颤动着。威廉的目光游离到了水晶球上,垂起的眼仿佛正等待着谁的到来。

「啊啊、好像被讨厌了呢。真是的。」身后传来了沙哑而又带着些许幽怨的嗓音。出声着实突兀地有些尴尬。威廉不解地扭过了脑袋,只见身后的银苦笑着动了动食指,魔法阵就凭空出现,瞬间将先前摆在时钟上的黑色袋子拉往了不知名的方向,「那个女生为什么对我这么警惕啊!」

威廉知道银指的是许久之前萧洛洛不拿他的魔法道具离开,还明确地说自己不信任银,所以自然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又不时注视起了水晶球。

一旁的佐藤和彦却不知为何笑了笑,不过看起来倒是没有任何恶意。他含着笑意道:「嘛、别说是你了。他人对我有没有信任,这一点我倒是挺敏感的。萧洛洛嘛、的确到现在也不曾有对我露出过信任的眼神……说不定这里的任何一个人,萧洛洛都没有寄以信任呢。」

「这点我同意喔。」渡部枫说着抵住了手中印着骷髅的盾牌,与佐藤和彦默契地击掌发出「啪」的一声。接着又伸手作势要与坐在地上独自把玩木笛的查尔特击掌、不过自然被查尔特轻而易举地无视了过去。渡部枫也只好自讨没趣地放下了手,往身上蹭了蹭。

「算了,不管她相不相信我……既然你们现在留在了这里,那你们就要保护我的安危喔。」银深吸了一口气,以总结的口气如此说道。但听起来根本没有任何直接关联。这令查尔特听了这话心里不免升起一阵阵的不情愿,眉头蹙得简直要拧到一块儿去了。

「喂喂喂、这到底凭什么啊?」查尔特说到这不屑地接住自己抛起的木笛,将它指向了银,「实在要保护你的话,要不然我把这根木笛还给你。反正我也不知道要怎么使用。」

查尔特也不是不相信银。只不过心里觉得拿了银的东西,就必须听他的指令,全身都很是不自然。在这一点上他和黑猫持有相同的观点。然而、就当银还想回他两句的时候,威廉盯着水晶球的目光骤然一变,同时水晶球上冒出紫色的光芒。

「果然还是来了。」他轻轻地念道,将嘴里叼着的那根燃尽的烟挥去,又迈步朝前走了几步,来到了时钟的边缘。这话也令原本打算出言挽留查尔特的银咽下了刚想吐出的话。佐藤和彦握紧拳头,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查尔特撑着脚下连忙站起了身,以不肯定的口气问道:「你是说……盗梦者?」

听了这话,威廉瞥了他一眼,轻轻地点了点脑袋。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他昂了昂脑袋、指示查尔特道:「你的能力、算是我们最后的王牌——使用以后意味着我们所有人都要进行肉搏战……所以我希望你能控制好使用这个能力的时机,非必要的情况下不要使用。」

「这种事还用不着你来提醒我。别以为有『绝对观测』就能比我还了解我。」查尔特冷冷地斩断了威廉的关心,将其拒之门外。

威廉凝视着眼前的查尔特,很快地转开了目光。「了解你并不是因为什么『绝对观测』。而是因为……我是你父亲啊」威廉心里正如此回答他,但最终还是没有将这化为语言的勇气,只有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甘。

「全员、备战吧!」到了嘴边的话语已然成了这般无力。威廉苦笑了一声,继续道,「来者不在少数,但请你们……务必坚持下去。」

还没有等到谁的应答、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被痛击而发出的闷哼!威廉依稀间也觉察到了不对劲,连忙回过了脑袋。拳头直冲他鼻梁而来,瞳孔猛然一放,一道魔法阵先一步挡开了对方沉重的一击,散出些许青蓝色的光屑。一个身穿着黑色西服的壮汉身影矫健地躲闪到一边。

眼前有谁渐渐靠近、脚步声愈来愈响,魔法阵消散的那一刻、威廉见到一副令他怎么也无从预料到的情景——佐藤和彦正痛苦地跪倒在地上,嘴边渗出一行血迹。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架着眼镜、却面露凶光的男孩。他正缓缓地收回拳头,仿佛要以此证明,对佐藤和彦的一击是他所致一样。

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孩子的异常、从先前躲闪走的那个壮汉的身后,走出了一个身形大概只有这个壮汉的一半不到的男人。按照他的身形来看、说他是小孩的话也不为过。只是那张脸却完全不是孩子般的稚嫩,容貌也与儿童过分脱轨。但如果说他是中年,那也未免身长太矮小了。

威廉困惑而又谨慎地紧紧盯着这个男人,目光不由得斜向手中的紫色水晶球。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的「绝对观测」确实没有看见这个男人往后方而来,不然威廉不可能留给他们偷袭佐藤和彦的机会。若林遇在的话,肯定又要不分轻重缓急地先嘲笑自己一番了。

「真没想到,『盗梦者之王』会这么赏脸、亲临战场与我们交锋呢。」

威廉刻意收起了言语中的一丝讶异,故作镇定。实际上不仅是「绝对观测」这一层面令他诧异,威廉根本未曾设想过自视甚高的「盗梦王」会为了自己而亲自跑来。所以从一开始威廉就否认了这一可能性。在他的认知中,盗梦者之王会是更目中无人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他无从找到答案——为什么他的绝对观测,没有注意到这个男人的到来?

威廉眯着眼注视眼前这个形似渺小的男人,盗梦王也定定地看着他。一旁的查尔特似乎打算趁机救回佐藤和彦,但那个壮汉却冷眼一瞪,似乎警告着查尔特不要轻举妄动。他握紧手中的木笛,压抑着近乎本能的冲动,暗暗寻找机会。反而渡部枫冷眼地看着这一切,一副明知无能为力的神情。

男孩动了动他的脑袋。众人这才看清他的后脑勺如同被钝器用力砸过一般,呈现出一道凹痕。他微微地走到了佐藤和彦的跟前,一脚踩在了他的手背上。收回右足的时候,手掌已不成形、如同被压扁的橡皮泥一般。痛苦的哀嚎即使拼命遏制也还是打心底地闯了出来。

「你应该知道这里是我们的支配者时钟吧?即使时钟被损坏到这种程度,在自己的时钟上支配者仍是具有成倍的愈合能力的。」在那般凄惨的悲鸣之下,威廉轻轻地将手背到了身后,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拳头。嘴上的口气却仍是那般的镇定自若。

「我们都是参加过支配战争的支配者。在之前几届确实有这样的规则,这一届一定也在。」盗梦王终于动了动嘴,以那种毫无声调的语气说道。说到这他回眼看了一眼佐藤和彦,那摊被践踏的「烂泥」缓慢地恢复成了手掌的形状。「可你又怎么肯定有没有什么别的规则,能转客场为主场呢?」

威廉顿然愣怔起来。据说盗梦者的目的向来十分明确,那就是除掉所有其他的支配者。所以他们的一切行动也都以此作为基础,会去占领星海酒馆,也是看重那里具有与现实相连的特质。既然会找上自己,那就说明他们已经找到了能除掉自己的方法。

此时,一旁的查尔特自认抓准了时机,抽起木笛对往嘴边。但不料这一切早已被绝对观测的盗梦王所观测到。他冷冷一笑,响指声从他的食指与中指之间冒了出来。仿佛以此为指令,身旁的壮汉上前一步。他明知自己与查尔特距离很远,但还是猛地挥起结实的手臂,握成拳形往前一顶。查尔特不以为然地在心底冷笑一声,但接着便令他难以置信——拳头仿佛狠狠地砸中了他的腹部,查尔特猛然睁大瞳孔,嘴边刚要吹出的旋律化作令人唏嘘不已的噪声。

威廉再清楚不过盗梦王在以什么能力与查尔特对抗。能观测到一切表层信息的绝对观测,自然也能清晰地观测到对方的一举一动。而他身旁的这位壮汉代替他作出攻击。他们之间这不经意的配合,已经显出了他们到底到达哪种程度的默契。

最致命的是、自己的「绝对观测」不知为何什么也观测不到。在盗梦王出现之后他仿佛丧失了这个能力一般,所以男孩的小动作他也根本没有看见。明明是能观测到一切表层信息的能力,却在这时掉了链子。

另一方面、痛楚令查尔特确确实实地明白,自己沉重地受了这一击。他往后一蹬令自己没有因此摔下。他想要向右闪避的打算被盗梦王清晰地观测到,他微微伸出食指指向右侧,于是查尔特再度迎面撞上了挥出的一肘,被推后很远才站住了脚。

查尔特擦去嘴角的血痕、疼痛倒是次要的,只是被耍弄的愤怒令他有些无法抑制住冲动。威廉明白查尔特的个性,见查尔特直直要往盗梦王这边冲去,连忙喊道:「给我停下!你面对的是『绝对观测』,你想做什么都被他看到了啊!更何况他旁边那个男人深知他的每一个暗号。」

相当不甘地、查尔特停下脚步。明明自己对威廉的话怎么也不想听从,但他也明白现在不是要与他作对的时候。一直以来都在威廉的「绝对观测」之下,他心底极度排斥。如今又有另一个绝对观测者,这令他的心情更是一团糟乱。

「果然不是所有人都在呢。分头行动确实是不错的主意,我也挺喜欢这么做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反而给予了威廉一种自己的所有计划都在敌方的掌控之下的紧迫感,一时找不到话来回应。「只不过,领导者之间也是有差别的。我这么做意味胜利,而你……」

「也不会失败。」话音刚落,数道耀起红光的魔法阵集中地出现在盗梦之王的四周。仿佛先一步料到了对方想做什么一般,他立刻往后一退步,但还是被那几颗六芒星沉重地挡回原地。火光一瞬间向着四处飞溅,激烈的爆鸣声几乎传遍世界的每个角落。然而那爆炸的冲击被仅限于魔法阵之间,

烟雾渐渐消退而散,魔法阵也顿然失去支撑而消失在了空中。尸体的残屑似乎正藏在那烟雾中消散了一般,盗梦之王已然无影无踪。威廉不禁牵起嘴角,即使四小时以后盗梦王会再次出现,但至少有四小时的时间盗梦者群龙无首,他有信心在这段时间获得超出他们的情报量。

可他未曾预料到传来了冷笑。僵硬而又令人不安的嗓音。盗梦之王相安无事地站在先前壮汉所在的位置,反而那位壮汉不见踪影。

「这怎么可能?」银后退了一小步,眼中闪过了一丝惊惶的茫然。爆炸的魔法确实奏效,可为什么盗梦之王还在这里?

「你、这是……『移形换影』的支配能力!?」站在一边的渡部枫微微蹙起了眉头。威廉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了站在佐藤和彦旁的那个男孩。在爆炸魔法展开的前一瞬间,男孩利用这个能力将盗梦王与壮汉转换了位置,所以真正被炸裂的是那个壮汉。

想到这,威廉脸上的笑容全然不见了,只死死地盯着男孩。男孩也仿佛注意到了有谁在死死地盯着自己,他缓缓地抬起了脑袋,接着猛然极力咧开了嘴。两拌嘴角失控般地朝脸颊两侧撕裂过去,着实一张惊悚而又狰狞的笑脸。

下一秒,男孩骤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少女。她被他们以困惑而又敌意的目光地注视着。少女的脑袋上套着一副耳机,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脸颊处鼓鼓的,嘴角叼着一根细棒。小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她轻轻地将小棒取了出来——不过是一根棒棒糖罢了。

「各位好呀~初次见面的时候不要板着脸嘛~这样我会对你们印象不太好的。」声音如糖果一般甜甜的女孩,颇有活力地挥着手中的棒棒糖。即使看起来相当「无害」,但对方身为盗梦者,威廉无法放下警惕,同时以眼神默默地警示身旁的银。查尔特也不安地盯着她。

见眼前的人们都如此警惕自己,少女把棒棒糖又塞回了嘴里,露出了不悦的神情。鼓起的脸颊、配上拧起的双眉,少女仿佛能飘出粉红色的气息一般。只是——「这样就没办法了呢~请你们都去死吧~」

骤然间嘴中的棒棒糖不见踪影,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然在空中周旋冲着威廉和银而来。少女愉悦地吹着口哨,小棒紧随着音调的韵律而行。

感觉到一丝强烈的不安,银慌忙地撑起了一道魔法阵,糖果慢一拍地被挡在了六芒星之外,接着几乎是在一秒之间的事情,「轰」地一声魔法阵撑起的防护碎裂而伴着甜味散作尘埃,飞旋的小棒迎上顶替而来的、渡部枫手中的盾牌。

骷髅空洞的双眼冒出些许紫色的光点,紧闭的嘴狰狞地拉了开来,从中吐出一团紫雾,与棒棒糖交织在了一块儿,停留在半空中难进难退。威廉与银连忙后退几步,撤出棒棒糖直射而来的方向。渡部枫也将盾牌收到后背躲闪开。

随着少女口哨的音调急转直下,糖果竟吸走了所有先前盘旋在它周围的紫雾朝着时钟的断裂处而去,小棍被银急忙转去的魔法阵弹向了空中。升往空中不远轰然炸裂。威廉愣怔地再度回眼,如同什么也没做一般,少女的嘴里含着糖果而鼓起脸颊,眼神中满是少女的纯甜。

这样下去可不太妙。如果被这种东西砸中时钟,会损坏到三个相连的梦境世界的修复力也无法挽救的程度的。威廉紧咬住牙。忽然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令他身后觉察到一阵阵的冷气。猛然回过脑袋,约三个支配者朝着这边愈来愈近。而其中之一的正是先前的那个小孩。

几乎就是同时。紫色的水晶球冒出刺眼的光芒。先前失效的「绝对观测」回到了威廉的操纵之下。无暇思考先前究竟是如何一回事,威廉摸索胸口手中凭空多了一把手枪,前屈膝盖猛上前了一步。观测到身后的谁正蠢蠢欲动打算攻击,威廉迅速闪避到一边,支起手枪朝着盗梦王扣动了扳机。

仿佛被对方先一步预料到了一般,手枪被对方的右肘狠狠地顶住,子弹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深红的血痕。同时他猛然站直身子,原先不足自己半高的躯体成了与自己等身,左手也作势掏出什么。清晰地观测到对方的行动的威廉连忙右手握起拳头,重重地砸向他想要掏出枪的手臂。可对方抽回的右手却打算挡住这猛烈的一拳。这一切着实令威廉是意料莫测,他只好作出对策——回转枪身画出了一个半圈,打算对向他的脑袋,然而他趁着这时掏出了手枪也将枪口对准了自己。两人空余的那只手不约而同地想要挡开对方指向自己脑袋的枪口,却又同时观测到对方的行动轨迹,大脑撤销了这一指令,两只拳头直直地相碰,几乎不相上下的力量令拳头定在空中不断颤抖,难分上下。疼痛感等倍地传入彼此的脑海。

盗梦王瞪着血红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威廉也盯着他。枪口都对着自己的脑袋,但双方谁要扣动扳机都会被对方清晰地观测到。另外一只手都握成拳头砸在对方的拳头上。两人就这样将彼此锁在这般境地。久久地、威廉开口了——「无法观测到对方的行迹……还真是我从未见证过的事情。」

「不得不承认、我也许久未曾有这样的感觉了。」盗梦王的目光仍然紧紧追随着他,不甘与异样的新鲜交织成了一种古怪的兴奋。在这种奇怪的情绪的支配下,他咧着嘴露出牙齿笑了。威廉深信自己脸上也会是这样的神情。此时两人几乎是一同扣动扳机,又被相互抽离开的拳头挡开。子弹均擦过脸颊爆裂。

而在这般「绝对」的障壁之下,数道利光闯入了他们的四周,又飞快消逝,直直地砸中了闯上时钟的男孩。佐藤和彦咬紧牙关支撑起手臂,手掌处还传来阵阵幻痛。他左右踉跄几下站起了身。「不管你们到底有什么办法、这里永远不会成为你们的主场——只要有我和前辈在的话!」

话音刚落飞出的纸牌又化作利光,直往男孩与其他要作势冲上来的盗梦者攻去!紧接着,几张纸牌将男孩瞬间拖往地面,狠狠地将它固定在了原地。正当和彦打算将下一张纸牌扔过去的同时、身后的口哨旋律又一度响起,甜甜的糖果香缠绕着浓烈的危险气息闯来,渡部枫立刻闪到了佐藤和彦的身后,那颗骷髅吐出的紫雾再度令棒棒糖脱离旋律的轨迹闪到空中炸裂开。此起彼伏的火光引来镇上的住民的目光。

紧贴着彼此的后背,两人面对着眼前的敌人。男孩身边的佐藤和彦与渡部枫同时一转身,相互交换着位置。一个身影飞速地踏上男孩的肩膀蹬了起来,作势窜上时钟,渡部枫根本捕捉不到这个身影的速度,只听到「光速之星、参上」这一句话。渡部枫只好照着先前银所说的那样,将手中盾形高举过头顶。在盾形受到光速之星的冲击的同时、整个盾形都蔓上吐出的紫雾,瞬间将对方顶上空中,盘旋以后落到了佐藤和彦的身前。从佐藤和彦手中飞出的利光也切开糖果以后,回身扎往眼前躺着的光速之星身上。他忙退一步,闪到了一边。棒棒糖也再度完好无损地回到了少女的嘴里。

枪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手肘与手腕相撞,手腕又与枪口碰开。枪口无数次地偏离方向,子弹无数次地擦过脸颊。威廉盯着眼前的男人。他深知一直这样下去决不出胜负、但仍是沉浸在这般奇特的感觉之中。唯一的胜负关键在于子弹数量——虽然梦中的一切都能是无限的,却还是基于「承认力」这一因素。如果双方都抱着现实世界的认知,那「子弹是有限的」的认知自然存在、这样一来子弹也没法无穷无尽地冒出来了。只是这个家伙抱着怎样的认知呢?

再度扣动扳机,枪声又一次炸裂开、哨音如同没完没了一般作为这场交响乐的伴奏、再次从少女这边传来。就当佐藤和彦准备好下一轮迎战的时候,右侧却传来清澈的笛声。身旁耀眼的六芒星令少女也一愣、哨音一颤后与笛声混杂到了一块儿,四处飞窜的棒棒糖也一时间无法移动,似乎犹豫着该顺由哪个声音的指示一般。渐渐地查尔特的旋律盖过了哨音,少女顿觉一丝不安、慌忙一挥手、脸颊又鼓了起来。她的眼神也不再如刚才一般、柔得充满嘲意,而是认真地思考着对策。可之后也不知是谁描绘出了一道无形的障壁、突然将佐藤和渡部枫两人紧贴的后背分离了开来。

「果然又是你嘛、『漆黑骑士』。」查尔特明显地注意到身后闯来一阵压迫感,上前几步避开了被障壁撞开的情状。

「想不到阁下还记得。那想必阁下也一定记得这个吧?」站在那儿的黑骑士挥了挥拖在地上的衣摆、查尔特身后的压迫却进一步地赶来。在这般境地之下,身体缓缓地上移的感觉再度降临。查尔特微微低眼一看,脚下已与时钟的表盘拉开了一定的距离。

「上次和你一起的其他人在哪?」黑骑士的语气颇有些威胁的意思。唯有盗梦王与威廉熟视无睹地继续彼此的交战、数次彼此的手臂搅在一起,又迅速撤开举起手枪,再被对方的手腕推往别处,差一些脱力松开手枪。查尔特没有回答黑骑士的话,只是紧握着拳头,犹豫着要不要使用支配能力。

「唔呃!?」佐藤和彦着实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只知道自己在不断地上升。渡部枫也与自己相隔一段距离。

「没想到你还是执着于这一招嘛?只要会飞行的话、这招根本不算什么。很可惜的是、这里没有你能剔除的支配者。」查尔特的话令他摆了摆手指,伸手指了指微红色的苍穹,繁星闪耀着点点白光。

「在支配战争将要开始以前,两座时钟的支配者化作荒星飞往空中。如今阁下也正往空中上升,当你接近荒星的时候,说不定会落得和他们一样的下场。阁下又怎么认为呢?我倒觉得,这个世界彻底杀死支配者的方式,还是很多的喔。只是尚待验证。而你们,正是用来验证的实验品。」

查尔特紧盯着眼前的黑骑士——这样下去,也只能使用王牌了。再怎么样,化作荒星退场这种事情,自己还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

「别这么做!」突然,一个声音打破了他的念头。那是还在与盗梦王交战的威廉。「如果他能做到这种事情何必还告诉你?他的障壁怎么可能能抵达荒星的高度?他是诱使你使用你的支配能力啊!」就因为这短短的几句话,短暂地分心让威廉多受到几道肘击。查尔特也顿然松开了紧攥的手指。

「现在的你可顾不上除我以外的事情。」盗梦王冷冷地吐出这话。威廉紧紧蹙着眉头,长时间的交战令他的动作愈来愈不流畅。

「你到底是以什么心情参加支配战争的?」威廉说到这缠住了对方痛击而来的手臂,改口道,「不如说,你是抱着什么才当上盗梦王的?」

「根本不用我回答吧。」手臂猛然挣开了对方,观测到对方会再次将枪口对准自己的时候,他大幅度地作出反馈抵开他的手,「我与你没有什么差别。支配能力本来就是根据支配者的内心而生的。既然如此,那你一定与我有很多相似之处。」

这句话令威廉的瞳孔猛然放大。明明自己参加支配战争的目的比任何人都要单纯,怎么会成为盗梦王这样的家伙呢?「我和你在哪里都不一样啊!」猛然抽回自己的手扣动扳机,子弹偏离轨道贯穿了对方的腰部。盗梦王痛苦地「呃啊」了一声,咬着牙挡开他的左手。

距离地面的高度到达无法再上升的程度。远离黑骑士能力范围的银被孤单地扔在原地,但他仍然一清二楚地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告诉我。」上下两排的牙齿发颤地打着架。威廉死死地瞪着眼前的男人,将自己从刚才开始一直想问、却碍于查尔特在场不敢问出口的问题化作言语。他仿佛用尽全力才能发出声音,「你杀死过一个叫做白土芽衣的女生,是吗?」

如同触电一般击中查尔特的心弦,他猛然回过了脑袋,情不自禁地朝着他们的方向撇去目光,盗梦王却愣怔了数秒,干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他用力地顶开威廉的枪口,原以为无论如何他的语气都不会改变,但却不料他的语气掺杂进什么异样的情绪。「我终于知道你到底是谁了。难怪会是这样。难怪你会拥有和她一样的『绝对观测』啊!」

「你到底什么意思?我要你回答我的问题!」威廉的声音近乎是怒吼。手中的拳头也绕开了对方的抵挡直直拽住他的衣领。

「就算我的答案是『对』又如何。话又说回来,事实上杀了她的人又究竟是我,还是你?」

无声的沉默悄然降临在这被障壁限起的空间。威廉情不自禁地思考起对方的问题,回答看起来如此犹豫。

盗梦王带着嘲意地注视着威廉、查尔特的眼神也颇有一丝质问的意思,脚下时钟上的银以古怪的目光定定地往这个方向看。有时沉默也是一种声音,炸的人耳朵嗡嗡作响。

「绝不是!和我……没有关系。不是我杀了她的。」威廉手中的力气仿佛在加速流失一般,语气也充满不肯定。

「哦。是吗。那我也告诉你我的回答——白土芽衣正是我杀死的,但却因为你。」盗梦王趁机挡开了威廉拽着自己衣领的手臂,回旋的枪身作势朝他的胸口指去,同时威廉也抽回手高举起手枪,咬得发颤的牙带着心底怨很的咆哮。

威廉扣起手枪紧抓起对方的肩膀,盗梦王见状也紧紧揪住他的衣领,衣摆随着转身而飘起,谁也没能击中彼此,结果上只是交换了位置。威廉此刻扭曲着嘴角嗤笑,迅速抬起枪口。不料对方也观测到这一举动,也举起手枪。于是,枪口再次对向了彼此的胸口。

即使双方的「绝对观测」都早已观测到彼此的行迹,但这次两人都不想顺从支配能力而作出反馈,谁都没有要避闪的意思。

最终,他们以这般扭曲的局势定住了彼此。

「观测不到对方的动作,只能揣测对方会顺应自己的行迹做什么,这种感觉如何呢?」盗梦王的语气里略带有笑意。威廉的视线错过袖子依稀看见对方抽搐的嘴角。「确实是不可思议的兴奋。但这个世界容不下两个绝对观测者。」

更何况正是你杀死了白土芽衣。时至如今还清晰地记得那个父子两人拥着彼此度过的孤单夜晚,任由往事点点滴滴地趟过回忆的湖畔。

「是吗。我也这么想。只不过如果生者不是我而是白土芽衣……如果站在这里的不是你我、而是白土芽衣与你,你还会这么说嘛?」

「可她已经死了。你说的如果不可能发生。」威廉观测到对方正想伸手拽住自己的手肘,迅速抽起手挡开了他的手掌,紧紧扣住了他的五指。瞬间盗梦王的神色也扭曲起来。他们一心只想着要轰烂对方,以至于几乎是同时扣动了扳机,子弹朝着彼此的方向轰然炸裂。

可子弹迟迟没有刺穿两人的身躯,金色的六芒阵与一道无形的障壁分别挡开了两颗朝彼此迸发的子弹,两道黑紫色的波纹映在彼此的胸口。

全然没有死里逃生的松懈,反而顿生几分烦躁,威廉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往事。

***

窗外夜半无月的夜幕。不知名的虫子止不住鸣叫,那空灵而又单调的旋律仿佛有谁正被困在虫身中放声求救一般。任由心中空荡而又飘忽,我追随空中嗡嗡飞舞的飞虫,往窗外的最远处望去、夏日祭仍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孩提牵着摇着尾巴的狗穿巷而过。

「芽衣,去看看查尔特醒着嘛,还没睡着的话带他去看看吧?」被那繁星般的街光所吸引,我失神地注视着窗外、不由自主地开口,可却没有任何人回应我的话。我愣怔了数秒,目光从窗外抽离开来、然而房间里除我以外却一人也没有。

这才猛然反应过来、名为「白土芽衣」的身影已经从我的故事不动声色地退场,没有与我的道别,如此突然地离开。我只是如往常一般睡去,醒来之后迎接我的却是清冷的清晨,与电话那头谁冰冷的声音。抱着一切只是芽衣的玩笑的侥幸赶回东京,以为会看到芽衣俏皮的笑了,但迎接我的却是事实。

可意识到她离去的那一瞬间我却没有感到悲伤。更多的是挤满整颗心脏的空荡感。它绞的我被耳鸣刺痛,全身脱力。

洗衣机一圈圈翻滚着衣物,传来阵阵「嗡嗡嗡」的喧哗。我回过身,安静折叠在床上的绒被,昏黄的灯光。走出客厅,透过半开的冰箱门只有一盒开封的牛奶。夜风闯入房间,伴上满屋凄冷的空气,送来彼岸的花香。

仿佛看到洗衣机前芽衣把查尔特的衣物收出来,微笑着叠好衣物摆在卧室床角;仿佛听到芽衣在冰箱前轻唤我的名字,撒娇般的埋怨着没有东西解馋。忽然间窗外「啪」的一声、一抹绚烂的光柱升空,在如墨的夜幕中迸射出夺目的色彩。

「芽衣,我们出门看看吧,能看的更清楚一些的。」我回首寻找起芽衣的踪影,却哪也找不到她。无力的失落悄然无息地闯进胸口,焦虑渐渐地化作哀伤。仿佛这才真正意识到她已永远退出我的生活,再也找不到谁来分享我的心情,也没有人会等着自己回来。

我终于忍不住哀伤,失声地痛哭起来。周旋在胸口的空荡感已然全部化作悲痛。升空的烟花越是绚烂,人们的喧嚣越是愉快,我的悲鸣越是无法遏制。忽然房门被打开,揉着睡眼的查尔特愣愣地注视着我。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意识到芽衣的离开,只知道他看到我的哀伤之后也委屈地颤抖起来。

他已不是我眼中的孩子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觉察不到呢?我用力地环住了他颤抖的双肩,他的小手也搭在了我的后背。就这样放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