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里,关于失踪案件的委托,是不是大大增多了?我看你们挺忙的,还总是有人在这儿吵吵嚷嚷。”

诺里倚臂支撑在委托所窗口的托台上,一面给窗口里长相甜美的接待人员使眼色,一面示意不远处,聚集在休息区交换情报,不停抱怨治安所不作为的人群。

“别说啦…………其实这次的绑架案,我有好多位同事家都一样遭到这伙人的入侵,也有小孩子失踪了…………”

“啊,那真是对不起了。”

“没关系,我知道你的意思。虽说委托数量庞大,但大部分委托人算是比较团结,只要找回自己的家人,不论怎样的要求也都能够同意,你所发出的合并委托请求,在我们和各个委托人联络后,会给出答复。”

“能大概说下数据吗?我心里好有个数。”

“大约有一千三百个委托,总报酬金额能达到五千克伦,由于数额庞大,我们会抽取10%的手续费。呐,这就是你要的委托列表,委托人和联系地址都在上面,你要去找的话,就按照上面的数据一家家去问吧。”

说着,接待员从面前的一大列资料中,扯出厚厚一沓,同时接过诺里早已丢到桌上的契约书,确认内容后,扔进一旁的小型法阵中。过了一段时间,在默默无言中等到契约书被小型法阵弹出,接待员瞟过一眼,便吃力地把契约书和那堪堪与诺里上半身等高的资料搬到诺里面前的托台上。

“没问题了,谢谢。至于这些资料,我肯定是搬不动的,还是按老规矩,派人送到的寻物所就好。”

“邮递服务,三克伦,下班休息前送到寻物所。还有什么问题吗?”

“等下我可能还会过来一趟,姑且先谢谢了。”

“职责所需,请尽快完成委托吧…………每天都有一大帮人在这儿吵,真的很令人头痛。”

诧异地看向端坐在椅子上的接待员,诺里细细盯着对方那对躲躲闪闪的双瞳好一会儿,才露出一个微笑,答道:“自然,这次,出手的人,可是我啊!”

说完这次像调戏多过保证的话,诺里一拂衣袖,带着屡屡热气,走出人气满满,拥挤不堪的委托所大厅,来到略显冷清的街道上。

忍受着如小刀般刮过身体的阵阵寒风,诺里缩起因为虚弱而有些发颤的身子,用那锐利的眼眸,遥遥望向夜月广场对面的治安总部。

事情还没有做完。

不知道为什么,昨晚的绑架者除了绑走尤朵拉和维拉尼卡之外,还将寻物所里的装备、道具、金钱洗劫一空,就连那顶附加上“耐寒术”的高顶礼帽都没能放过,一同拿走,弄得诺里现在只能披着那件几乎被掏空的风衣外出。最令人难受的是,就连现在穿着的这件风衣,好像都被调换过,诺里原本在风衣上留下的附魔,现在丝毫不见踪影,身上这件风衣,和原本相似的地方,不过在于那几乎一模一样的外表款式。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通过司教大人的检测和祝福,确认诺里本人,以及寻物所中剩余的道具上,没有被施与过诅咒和瘟疫的痕迹。

否则,诺里想迈出寻物所的大门,更是难上加难。

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手心富有温度的感觉让诺里抖擞抖擞精神,睁大自己习惯眯缝着的双眼,准备穿过夜月广场。

夜月广场,修建的最初目的是纪念政变成功,建立大陆第一个联盟制国家的壮举,一开始,整个广场的设计和装饰都是以“胜利”为主题,也以“胜利广场”作为一开始的名字。不过,在一次极端种族主义者实施的报复行动中,胜利广场一夜之间长满了“月见草”,并在破坏分子那独创魔法的作用下迅速变异,通过变异后极端可疑的生产速度,将整个费尼城笼罩在有毒气体之中。那次事件,从正午开始,到傍晚爆发,直到午夜,才真正解决。而在那一次事件之后,那些月见草无论如何都无法彻底清除,索性便保留下来,作为警示。对于那一次突发事件,阿尔迪亚高层至今都极为重视,以至于将建国象征的“胜利广场”改名为如今的夜月广场,还把管理全程警备工作的治安所和聚集着城内多多少少拥有一定实力之人的委托所搬到夜月广场两端,从地理上保护这个真正意义上的“市中心”。

治安总部,作为阿尔迪亚联盟警备和治安管理的总部,也是大陆上许多革命性司法制度的诞生之地,从外表上看去,实在是没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全白的墙漆上,唯有一扇黑色的双开大门,椭圆形的屋顶没有丝毫艺术美感,和阿尔迪亚的环形审美主流背道而驰。远远看去,估计值得称道的,只有那独特的雕像和标志设计。

治安所的标志,和大部分的想象都不同,是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小女孩,一手捧着鲜花,一手举着大棒,向天望去的模样,新奇而富有深意。这类全新的行政体系,以及种种与众不同之处,以及追求公平公正的司法工作,倒也是使得不少阿尔迪亚联盟国民相当信任这种新成立的行政司法体系,就连一如既往厌恶新事物的人们,都没能挑出太多的反对意见。

然而,之前积累的大好光景,就因为这一次事件,损灭大半,再加上治安队员们更换上那华而不实的装备,让不少国民开始痛恨起这说得好听,实则没什么作为的新体系。

脑内过了一遍有关治安所的详细历史后,诺里的嘴角不由得上翘几分,露出一个讥讽非常的笑容。

“诶,诺里,怎么,不先去委托所收集些情报吗?”

还未等诺里穿过一块块摆放在治安所门前的警务告示板,莱恩就顶着他那一头耀眼的金发,如一道清风,从治安所中小跑出来。

“正好,带我看看你们这几天收集到的线索。”

“这…………协议中没有提到吧?警务部内部调查到的线索…………”

“别跟我打这种迷糊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之前在什么地方赚钱的。”

“………………好好好,我带你去就得了吧?别说出来,里面还有很多询问案件进展的平民。”

莱恩无奈地说道,后面几个字明显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即使距离不远的诺里,也只是勉勉强强听得清楚。

看着莱恩打出的熟悉手势,诺里便依照长久以来的记忆,跟随上前,拐入位于治安所伸出的资料间,期间,甚至还与几个肩上佩戴着五道星条的高层人物擦肩而过。

回忆起那张说不上熟悉,但在巴特宅邸地下慌张扭曲的面庞,诺里心中就暗暗发笑。

突然,某种异样感涌上诺里心头。

异界灵魂,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作为与其朝夕相伴将近20年的伙伴,或是说亲人,诺里深刻明白那个嘴碎的灵魂究竟是有多么喜欢热闹,多么喜欢和诺里聊天,多么喜欢帮助他人。更何况,这偌大的治安所中,肯定有很多诺里无法接触,但却能够通过异界灵魂的感知得到的信息。无论如何,在这儿,异界灵魂都不应该沉默。

“在吗?”

在脑海中询问起这么一句,但最后传来的,只有空荡荡的回声。

尽管强作镇定,但,一种无法抗拒、无法阻止的慌张感还是犹如万只蚂蚁,啃噬着诺里那外表坚硬,内里却软如胶糯般的内心。

“老家伙,你在吗?”

那再寂静不过的脑海,此刻,却传递给诺里一种“死亡”的感觉。

“该死。”

诺里低喃一声,声音中蕴含的愤怒和不甘使得走在不远处的莱恩猛然回头,用一种惊异的眼神看了诺里一眼。

“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没事…………”

略带歉意地回复莱恩后,诺里强行平复自己波动不停的心情,开始细细回忆之前可能会导致异界灵魂默不作声的原因。

思前想后,也只有那一声长叹,以及,那莫名从体内涌出的暖流。

估计又是他激发自己的灵魂能量,或者说是精神力量?不管怎么说,肯定是他又透支了些什么,才救我一命的吧…………

眼见档案室的标签,就在离自己不远处,莱恩已经掏出钥匙开门,诺里便在自己耳边打了个响指,让自己的思维转换到现实世界。

这是一开始没能习惯异界灵魂的存在,而逐渐培养出的动作。

“你看看有没有值得记下的东西,反正我是觉得这一个月里,我们是没能获得什么有用的信息就是了。”

带上门,诺里直奔莱恩所指的方向,顺带问了一句“给我大概讲讲你认为有用的资料和你们总结出来的数据信息,或许与你想象中的不同,会有很大的帮助。”

“没什么好讲的,这些信息已经在会议中不知道提过多少次了。一共六点,都是从失踪者家属口中收集来的信息统合而成。”说完,莱恩思索了一瞬,便流利地说道:“一,所有失踪者都是未在创世女神神殿或者其他教会神殿举行过成年礼的未成年人,并且均是在与其他人同住一间房子,甚至是身处同一层楼的情况下失踪的。二,案件发生的时间都在夜晚,并且这一个月以来,有更夫反应晚上过于寂静,连灯都没能留下多少。三,无论案件发生地究竟是什么地方,无论守卫是有多么森严,这帮子绑架者都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唯有一堆被破坏的警报装置,和一群迷茫的守卫。四,除了绑人之外,他们会搜刮一切经过附魔的道具,以及各种效果的魔法药剂,甚至就连乡巴佬都看不上的清香药剂他们都会一并带走,最多的一次,被带走的药剂绝对能够填满三辆马车,由此可以推断出他们身上绝对带有高价、大容量的空间储物道具。五,他们至今未杀一人,我们通过创世女神神殿的生命侦测祝福了解到被捉走的人目前都还算平安,还派出大量人手配合神殿的牧师们监视这些失踪者的生命状态。六,目前所有追踪用魔法都无法搜寻到他们的踪迹,最后停留的地点都在夜月广场,不过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这一点,况且这儿就是委托所和治安所,胆子再大的人都不敢在这么多强者的眼皮子底下作案吧?”

“说说你们的推测吧。这么长的一段话,能够如此麻溜地说完,想必,之前听了不少遍吧?顺便一起说了算了,说不准有些地方也有用。”

“你们不是特别忌讳这些吗?说是…………会影响自己的主观判断?”

“那是外行人才会说的话。主观和客观,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模式。”

“好吧好吧,那我说了。目前各个负责谜案追踪的小组负责人给出的推测都不一而足,甚至有一部分称得上是天马星空,把长官气得直接赶出去,丢了工作,现在值得一提,有许多人赞同的推测就三种…………”

“把你认为有一定可能性的都说说看,你也知道我的处事风格,一切的怀疑都比不上事实,都只是推测而已,又有什么高下之分?说出来,不差这点时间。”

说罢,诺里眼中亮起一道深紫色法阵,随着迷醉之色荡漾,档案室的铁门覆盖上一层迷迷蒙蒙的光辉。

“这是…………”

“误导结界,短时间内能让人忽视这个地方,也不会被你们所谓的‘指导法师’发现。唉,别担心那么多,把你想说的说完,我把这些资料复制一份,带出去就行了。”

甩甩手上挑出的薄薄一沓资料,诺里直视莱恩的双眼,原本犹如雄狮般自信,蕴含着霸气的金色眼眸,此刻,竟覆盖上一层犹豫之色。

“那我就说了…………我认为有用的推测一共有8个:一,这次的事件可能是其他国家对阿尔迪亚联盟实施的秘密行动,其中可能会有各国秘密部队参与,需要派出大量人手尽快解决,以绝后患。”

“二,有些老治安官提到这伙人已经出现很久,只是之前的行动大多只是小打小闹,又没引发大的问题,只是一直都没能抓到马脚。推测是一个将活动重心放在海外的组织,这次的大规模行动可能是收到某个大人物的委托,想要彻底解决这件事,就得先找出隐藏在幕后的人。”

“三,就如同你说的一样,这伙人可能是为了举行某个仪式而抓走这么多人,当仪式完成的时候,被抓走的人才会一并死亡,在地面上引发大的灾难。

“四,可能是由传送中能够操控人灵魂的亡灵怪物引起的事件,某个不为人知的强大存在已经苏醒,需要大量活祭以满足复苏需要,才通过灵魂上的引诱,捉走这么多人。”

“五,和第四点差不多,只是顺应某个关于下水道领主的传说,传说只要在短时间内持续供给下水道最常见的史莱姆怪物食物,就能大大促进它们繁殖,并在最后献上活祭,就能够培育出传说中能够统御并指挥进化所有史莱姆的王者怪物——史莱姆之王,不过,这个传说已经是很多年前的故事了,现实也没有真正的证据。”

“六,之前阿尔迪亚王国在灭亡时不是一直在布置某个法阵吗?有人推测是那个覆盖整个费尼城的法阵发生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变化,能够将满足一定条件的未成年热传送到一个无法侦测到的地方。”

“七,苍鹰的聚居地唯有靠近松纳的原初之森,想要画出这么栩栩如生,好似活物一般的标志徽章,没有亲眼见过,肯定不可能。所以有人推测作案者中,或者作案者的首领是来自松纳的冒险者,职业很有可能是盗贼一类,名气应该不小,实力强劲。”

“八,作案者中有高价法师,甚至是大师级法师,能够扰乱高级追踪法术的人,必定是高阶法师,不做二想。”

“就这么多了…………呼…………这些基本上级就是值得一查的信息了,等事后你必须得请我吃一顿饭,虽然这些猜想算不上机密情报,但其中蕴含的价值你也明白。也顺便陪我回去一趟…………我一个人实在是不太好意思。”

“等破案再说吧,你们治安所肩上的压力,肯定让你寝食难安。要是不能短时间内破案,你们头顶上的小蓝盔,恐怕是要不保噢!”

用夸张的语气说完这段话,诺里那一直不言苟笑的脸上,也顺带露出一个嘲讽十足的笑容。

“行行行,你尽快。对了,等下如果你去神殿的话,拿着这张单,可以顺便看看生命监控的现状。”

“多谢。”

接过莱恩递来的青色条据,手中一道青光亮起,将多出的一沓文件放在桌上,诺里道了声谢,随即解除了覆盖在门上的魔法,先一步离开,将自己裹进治安所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

这种时候,治安所走的亲民路线,实在是让这种本该是净土的地方,显得鱼龙混杂。

透过重重叠叠的头颅,诺里发现了几个黑街中的熟面孔,貌似纯良的外表让他们如鱼得水地混在这帮办案的人群之中,精湛的演技恐怕就连费尼城中最好的戏剧演员都会赞叹不已。看到那几位黑街老板对自己挤眉弄眼,摆出难得一见的滑稽模样,诺里不由得暗笑几声,踏出治安所那几乎被撞破的大门。

“路还很长啊…………”

富有磁性的嗓音低吟道,蕴含深意的句子迎风飘逝,不知会随着这寒风,钻进何人的耳中。

“大哥,您的回信。”

一道瘦小的身影从人群中穿出来,带着一股寒风,撞入诺里的怀里。

“塔拉玛没教过你们吗?别这么莽莽撞撞的,遇到大人物,一个不耐烦就会处死你们,到现在还没明白?”

好似早有准备一般,诺里掏出小孩子藏在内衬口袋里的信件,收入风衣挂袋里,扶正对方带有些许腥臭味、黑一块白一块的羊皮帽,温柔说道。

“阿姨说,大哥回信的时候,动作一定要大,否则你是不会搭理我们的。”

“乱讲,我不搭理你们主要是因为旁边有大人物,不太方便而已。”

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诺里宠溺地抓起这个小孩子的脑袋轻轻摇晃几圈,惹得对方扶着脑袋,眯起眼睛,摆出一副抗拒的表情。

“好了好了,赶紧回去吧,别让太多人注意到你。还有,明天记得按时来寻物所联络。”

“知道!”

小孩子在抓住诺里穿在内里的白衬衫,用那脏兮兮的小脸猛蹭几下,看着诺里的脸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才依依不舍地溜进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消失不见。

医馆那里,这种半大不大的小孩子很多,他们最主要的工作,就是依靠诺里传授的“技艺”,勉强蹭口饭吃,当然,支撑他们最主要日常开销的,还是来自塔拉玛平日里治疗病人而获得的金钱,以及诺里寄去的收入。

这也是这些“小伙子”喜欢称诺里为“大哥”的原因。

三下两下拆开信封丢去一边,诺里开始阅读这一封用高级白纸书写的信件。

映入眼帘的,是塔拉玛透出优雅气息的娟秀字迹,以及前所未有的好消息。

居住在黑街的流浪儿们非但一点事都没有,甚至还有一些曾经接受过流浪儿们情报帮助,以及部分来过医馆治疗的黑街老板们主动跑到医馆,设立了一些防御装置,虽说大部分都是试用型设备,但在这些闻所未闻的新奇道具,倒也蕴藏着前所未有的安全感。除此之外,信件里,还提到一个全新的线索。

昨日傍晚,齐洛带着一批身穿黑色斗篷、全副武装的黑街守卫,跑到医馆里,让塔拉玛通知诺里尽快去他的商店中一叙,顺便还让身边的守卫留下来,以一种密不透风的监视姿态,保护起平常冷冷清清,恬淡世人的医馆。心中明白是怎么回事的塔拉玛在为不安的流浪儿们解释过后,就赶紧派人过来通知诺里了。

意思就是说,今早刚刚送出的信件,很有可能还未送到塔拉玛的医馆。

眉宇间一丝黑气闪过,诺里的眼神中流过一道不安的神色。

“可惜,老家伙不在,没人能和我商量。”

暗叹一声,费劲力气,诺里才在脑海中整理出这几天的调查计划。

今天最后的行程,就是前往黑街,到医馆里重新布置警戒法阵,之后,再跑去齐洛的商店。

既然能够收编因狼人转化仪式未能完成,沾染上血脉诅咒的黑街守卫们,齐洛手中,必然掌握着相当强大的力量,再加上他本身群山之民混血的身份,未知的寿命,和对于传说的理解,都隐隐给予诺里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甚至,有些时候,这种感觉带来的危机感,远胜过身边小母龙随时随地散发出的危险气息。

来自齐洛的邀请,光凭这一点,就足以引起诺里的重视。

挥挥手,挑了一辆装着避风棚的马车坐上去,说出老地方的地址,在马车那一刻不停的颠簸颤动中,诺里眯上眼睛,放空自己繁复的思绪,尝试恢复魔力。

等下的工作量,比这几天加起来的都要多。

 

 

黑街所在的贫民区,距离市中心,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就在这不长的路程中,诺里却几近入睡,沉浸在空净的冥想之中。

直到听见马车夫那沙哑的声音。

抛出两枚银苏拉,诺里不顾马车夫跑到后面取出小阶梯的举动,干脆反身下座,摇摇晃晃落在地面上。

等到马车夫发觉客人已经不见,诺里早已轻车熟路地通过黑街通道的验证,穿过幻想墙壁。

这一个月里,黑街可不算平静。

之前巴特收编了所有黑街守卫,期间,大多数守卫在巴特和老管家的安排下,举行过血脉转化仪式,体内,多多少少都留存着狼人一族的血脉。可就在诺里和维拉尼卡破坏魔力供应之后,血脉转化仪式彻底失败,在这些原本是普通人类的守卫体内,残留的狼人血液也变成了一种可怖的诅咒。

尽管巴特、老管家和作为费尼城最好医生之一的塔拉玛尝试过通过特殊转化手段来治愈诅咒带来的影响,让这些饱受折磨的守卫摆脱因诅咒造成的身体分解之痛,但实际效果,只是消除了诅咒中蕴含的感染之力,免除诅咒通过血液再度传染的可能性,至于诅咒本身————并未有任何改变。

在诅咒的影响下,这些黑街守卫的战斗力,却再一次提升————狼人血统或多或少,对人类有一定的增强作用,只是经历上一次事件之后,这些守卫们的忠心值得商榷,黑街老大们经过商议,将现任的守卫全员处理,重新招募一批。不过在残酷的处刑过程中,原黑街守卫们也没有坐以待毙,而是选择选择反抗。

黑街暴动,这一次事件对于大多数商店店主来说,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然而,黑街的高层们,却因此变了个样,许多被实力大涨的黑街守卫打残打败的势力,在事后均被其他的大势力吞并,融合,黑街中同仇敌忾、势力盘扎下平和的气氛为之一变,一种令人汗毛直竖的紧张感弥散在空气中。

如今的黑街,只剩下四大势力。

与世无争、默默隐居的商人们自发组建的“隐士团”,阿尔迪亚各大黑帮、黑势力、黑商人的集合体“暗盟”,海盗们的“海盗议会”,禁忌法师和黑魔法教会组成的团体“秘法联盟”。

阿尔迪亚联盟留在黑街中的暗探,被一网打尽,就连那些三三两两的小团体,都被各大势力抱着“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心态,一并消灭。

事后,残存下来的黑街守卫改名为“守望者”,加入“隐士团”,作为一支被放逐的部队而存在。

    

眼前的黑街,依旧是那副熟悉的景象——幽暗的街道,渗人的白火,如魔怪般四奇八拐耸立的建筑,一切,都如同一个月前。

嗅了嗅那仿佛依旧残留着血腥味的空气,诺里从怀里掏出一根旱烟,点起。

有了点小钱之后,诺里开始尝试寻找一些合适的药剂,让自己能够在任何情况下保持清醒。结果,试来试去,诸多魔法试剂的效果,甚至还比不上最普通的烟草。

在思绪繁乱时,点上一根烟,已然成为诺里新的习惯。

烟雾缭绕中,透过白茫茫的烟层,看着不远处犹如尖刀般直插云霄的高塔,诺里稍稍眯眼。

待到这根烟燃尽,诺里才动身,风衣随风舞动,气流翻转,轻车熟路地绕过大大小小的广场,到达齐洛的店铺门前。

这一个月中,各个势力的雷霆手腕,实在是将这些宵小之辈完全震慑住了。但哪怕就是在势力洗牌,纷争如烟般的时间中,这家店铺依旧是那副古朴的模样,洗尽铅华,却又潇洒自如,让那些各个势力派来的各个探子,不由得感到这如同刺猬一般棘手。

冥冥中察觉有好几道不怀好意的眼神盯着自己后,诺里皱了皱眉,眼中光华流转,一股浊气从黑色的风衣上溢出。

等到那些视线不再关注自己后,诺里才扣响齐洛杂物店的木门。

“吱呀。”

木门扯开一道缝隙,可还未等到诺里反应过来,一只毛茸茸的粗壮手臂探出,抓住风衣衣领,一股巨力传来,如纸般瘦弱的身子瞬间被拉入房中,随即,一股巨力关上了房门。

 

在挣扎几下后,诺里还是没能挣脱开揪着衣领的大手,任其如同丢垃圾般将自己甩到距离大门不远处的客厅地毯上,在柔软地毯的缓冲下,诺里喉头仍旧是一甜,浓郁的铁锈味弥漫在嘴里,一旁的“火炉”冒着红色的火光,带着沁人心扉的温度,拍打在诺里的脸上。

强咽下嘴里的一口淤血,诺里这才得以抽空,观察之前抓起自己的人。

一个身高接近三米,如猩猩般给人以高山般庞大压力的巨汉矗立在面前,他那没多少毛发的头顶,几条黑色的青筋如小蛇般蔓延而下,穿过粗糙凹凸的脸庞。

血脉诅咒,“守望者”的成员。

顾不上“守望者”出现在齐洛杂物屋的原因,诺里急忙起身,注意力集中在眼前面色不善的巨汉身上,摆出一副防御的架势,以抵御巨汉下一步的攻击。

可还未等到巨汉动手,一道苍老而富有活力的声音自诺里身后响起。

“噢!小米欧,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我的口信才带过去不久呢!还有,巴鲁,这位就是我之前提到的,如今在费尼城如日中天,拥有赫赫威名的米欧先生,帮了我不少忙。米欧,别太紧张了,这位是最近‘隐士团’这两天派给我的保镖,说是会有一些人来老头子我这里捣乱。”

“呃………………好久不见,齐洛店长。”看齐洛的那副热情的模样,诺里也无法判断出他究竟知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只能尴尬地回复道。

“老子还以为是那些捣乱的人,想拖进来揍一顿…………”

“嗯?巴鲁,你之前做了些什么?”

依旧是那副和蔼可亲的面孔,但那轻快的语气,却变得严厉起来。

“没,没什么…………”

“真的吗?”

“没事没事,巴鲁之前真没做什么,只是我被他的模样吓到了,真的要说,无礼的还是我。”

与其做无所谓的报复行动,不如抓紧时间,弄完这边的事情,赶紧赶去医馆,顺便,还能卖一个人情给这个“守望者”—陷入血脉折磨的人们战斗力可不容小视,些许时候,能够帮上大忙。

一旁的巨汉用他那双硕大的眼睛盯着诺里看了好一会儿。

“小米欧,你可别瞒着我呀,要是他敢欺负你,老头子可是会大力惩罚他的!”

“没有没有,再说,就算是发生了什么,你看我这副模样,有什么事吗?”

让诺里没能想到的,齐洛就这么顺着对话,瞪着眼睛细细打量起自己。

“小米欧,你那边,想必也是遭遇了些什么吧?”

“看来…………还是有些过于明显了。”

“巴鲁,你出去看一下,街口那边好像又有一帮子人围在那儿,不知道在干什么。”齐洛适逢其会地皱了皱眉头,往橱窗外轻瞟一眼,对着巨汉说道。

“好的,先生。”

眼见碍事之人离开,走远,诺里才继续说道:“齐洛你喊我过来,想必,对于这次波及全城的事件,有什么重要的情报吧?”

“唉…………这次的事件,可是比上次的还要严重啊…………说到底,要追究起责任,还得算在我们头上。”

“什么意思?作为‘隐士会’的成员,大多数情况下,不都是与世无争的吗?”

“那是现在,而且,引发事件的,主要是之前留下的烂摊子。”

“怎么说?难道,之前你们还在费尼城的什么地方布过法阵,能够召唤出灭世魔王?”

“差不多吧…………你们应该看过那只苍鹰标记吧?其实…………很久很久以前,在我还算得上是年轻的时候,这伙人最主要的活动地区,就是凯尔洛群岛。”

“你们将他们驱逐走了?在事件发生之前,市井间可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伙武力高强的绑架犯。”

“并不是我们驱逐…………而是他们在追逐一个东西,自愿离开。”

“什么东西?”

“避水宝珠。”

“那玩意不是传说中的水魔法神器吗?说是能够大幅强化所有与水有关的魔法效果,还能凭空造水,将沙漠变为海洋。”

“就是那颗宝珠,宝珠的下落,一直以来都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直到费尼城修建的那一天。”

“不是,是为了跟上时代的步伐,我们在老国王的带领下,修筑费尼城下水道的时候。”

“修筑下水道需要这种神器级别的东西?那岂不是说,每一座大大小小的城市之中,都埋藏着各种各样的神奇咯?”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费尼城有这么一个东西,是为了维持几位传奇法师曾经布下的防御法阵。”

“…………海族?”

“没错”齐洛苦笑一声,“要是没有这道法阵,无论是什么生物,带着什么目的,都可以通过下水道渗透到城市中,其后果,可是难以想象的。”

“可临海城市这么多,不可能每一座都大费周章地建立这么一个法阵吧?”

“重要性不一样,法阵功能和强度都不一样。当然,目的大多是一样的。”

“好吧,说这么多,这帮子人想要避水宝珠,而很神奇的是,他们寻找的东西就在他们出发的地方,所以他们气急败坏地跑回来,就不仅仅是拿回宝珠能完事的了,对吧?”

“他们想要拿到避水宝珠,就得破坏保护着避水宝珠这一个动力源的高强度法阵。当然,作为五位传奇法师的研究结晶,这自然不是普通职业者能够破坏的东西。”

“所以他们找到了某种方式,能够召唤出强大的力量来破坏结界。”

“唉,就是这么一回事。总而言之,他们抓走这么多小孩,恐怕,是为了举行活祭。”

“他们不可能成功的。”

诺里目光一凝。

“既然你身边都有人被抓走…………那老头子我也就不说太多了。”

说罢,齐洛转身上楼,留下一句话。

“等老头子我取个东西,你肯定用得着。噢,要是巴鲁回来的话,你继续支走他。由于血脉诅咒的副作用,他们这些‘守望者’不能进行太复杂的思考,你随便找个看起来合理的理由就行。”

“行。”

 

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诺里一边下着犹如生灵一般,能作出各种各样动作的“派克棋”,一边继续在脑海中呼唤着不知状况的苍老灵魂。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齐洛特有的一轻一重脚步声才传入诺里的耳中。

“拿着这个,还有,你那把手枪,我也一并拿回来了。”

两件物品被摆在桌上,散发出亮眼的银白色光泽。

熟悉的遂发手枪,以及,一把酷似烧火棍的奇异武器。

“这是…………”

“之前收到的货,具体是什么,整个黑街专业的鉴定师,没有一个能给出答案。不过,效果显而易见,你拿起来就知道了。”

处于安全考虑,诺里那黑色双瞳,亮起了蓝色光芒。

伴随着另一双眼睛睁开,古怪武器上,一个个白色文字亮起。

“法杖?还是能够大幅增强魔力的法杖?”

为了掩饰自己的小动作,诺里的手在文字弹出的一瞬间,已然摸上这奇异的法阵。

“能够让所有法师疯狂的效果…………只可惜,副作用实在是太过强大,以至于让法师们装备上这件物品,反而失去作用。”

“禁止携带者施放所有类型法术…………虽然副作用很麻烦,但如果能够修复它,岂不是神器级别的道具?你真的舍得就这样子交给我?”

“修复的可能性不大,我们现在连它的名字都不大清楚,如何修复?雕刻在它身上的花纹,就连我这种多多少少接触过群山之中文明的后裔,都没有一点思绪。这东西很宝贵,没错,但继续留在这儿,也只会蒙尘而已,不如交给你,让它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齐洛一脸平静,甚至还带着释怀的笑容。

“你的话,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我知道,但,这真的是实话,这上面也确实没有别的副作用和诅咒,总之,你先拿着,之后多多少少能够用到。”

“还有别的东西吗?你知道的,这东西带在身上,说有用吧,又没什么大用,说没用吧,魔力多出那么多,足够我用手枪开出无数发魔力子弹,但也仅限于此了。”

海盗之王的赝品手枪,最基本的特效之一,便是能够将魔力转化为子弹,自枪口射出,威力取决于使用者的魔力等级和注入魔力的数量。

“剩下的东西,给你可就亏本了…………”

“如果这次的事件没能解决,你不是一样亏本?说不定,还不得不搬出费尼城呢!”

“…………罢了罢了,老头子我再给你两件东西。”

好像早有准备一般,齐洛从自己那小褂衫中,掏出了两枚戒指。

“迅捷、生命、强壮、坚韧,四大符文雕铸的指环,你总该满足了吧?”

“多谢啦,事成之后,我会多来看你的。”

“嘿!老头子还需要你来看?怕不是小米欧你每天都得找老头子帮忙噢!”

面上流露着些许喜色,诺里拿起桌面上的东西,一一装备在身上,跟齐洛告别后,正准备出门。

结果刚好和归来的巴鲁撞了个满怀。

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后,诺里迈着更为匆忙的脚步,离开齐洛杂物店附近。

结果没能注意到,自己离开后,杂物店中,两人异样的交流。

“都通知了吧?”

“通知了,今晚行动。”

“行了。”

看着面前恭恭敬敬的巴鲁,齐洛仰头长叹一声,以往和煦的笑容如清风拂过般消散,换上的是冷漠与狠厉。

“既然还敢回来,那么就得知道,为什么当年我们能够把你们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