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打开这扇门。”
常年在外地工作的父母,许久回家一趟,却突然留个我这么个忠告。
我们家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住的不过是个三室一厅,一百见方的普通房子。若是像《万能钥匙》中的那幢豪华别墅,有一件封闭的房间倒也不足为奇。只是,这除了卫生间与厨房就只剩三个房间的屋子,却有一间的门不能被我打开,委实奇怪。
父母此次回来并没有滞留多久,留下这句给我的忠告后没几天,就又匆匆收拾行李,踏上征途。
现在的我,一个人独自生活在这个略显庞大而又空洞的屋子里。
现实的违和感在我的心里震颤着。
“我之前也一直是这样一个人生活的吗?”
我不清楚。
关于过去的记忆,我总感觉如雾里看花般不真切。一切都好似梦中的一场经历,梦醒后便烟消云散。
我总觉得,今天的自己与过去的自己之间隔着一扇门。有人特意为我关上了这扇门,就像父母特意不让我打开那一扇门一样。
这是为了保护我,还是为了藏住什么不可令我知晓的秘密?
我猜不到答案,只是很确定,没有来由的确定,一切真相就在那扇关闭的门后面。
打开它,我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一切关于那些未知的答案。
我现在就站在这扇门前,手正准备搭上门把。
就在这个瞬间——风铃声响起。
头皮突然一阵发麻,一股记忆的洪流疯狂在我脑海中冲撞,拍打在思维的堤岸上。眼看就要决堤,却忽又被一股力量硬生生地遏制住。
是那扇门,那扇隔绝着我的过去与现在的门。
门在阻止我。
环顾四周,客厅的窗帘颓然不动,阳台上晾着的衣裳也没有一丝被吹动的迹象。
无风。
可这风铃声从何而来?错觉?
我再一次尝试着打开那扇门,可又是在我准备接触门把的那一刹那,风铃声响起。
它如一声委婉的警告,缓慢却有力。
“停下。”我听见门通过风铃传递的话语。
视线向门把瞥去,两颗用绳子系着的铃铛正静静挂在门把上,宛如两位守门人。
“停下。”没有风却能听见铃声——我猛然惊觉,这并不是门在传话,而是铃自己的声音。
并不是门在阻止我,是铃。
铃不想让我接触这扇门。
脑海中的记忆洪流丝毫没有减弱的倾向,扑通扑通地轰击着格挡住的门。偶有一支细流从门缝中侥幸钻出,便将我的思绪搅得天翻地覆。
是时候打开它了。
“抱歉,我不得不打开它。”像是自言自语般,我对着铃说道。
铃没有回复我,但我相信,她听见了。
我再次准备把手搭在门把上。
这一次,铃没有阻止我。
吱呀一声,门把轻轻地转动开来。
伴随着铃不甘情愿的叹息,我推开了门扉。
记忆的洪流奔腾而出。
我慢慢合上双眼,感受着记忆洪流摧枯拉朽般的气势,深吸一口气,而后再次睁开双眼。
果然,她还在这里。
“鞋子摆一起,袜子摆一起,手套摆一起,牙刷也要摆一起☆”
可是你只有一支牙刷呀。
“对哦……那就和哥哥的牙刷摆一起!”
我的牙刷又不是你的。
“诶?哥哥的东西不就是天铃的东西吗?”
额……
“牙刷要和哥哥的在一起,天铃也要和哥哥在一起☆”
你这唱的是什么歌……
“哥,礼物!”
什么礼物?
“少装糊涂,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天蓬元帅下凡了吗?
“什么和什么啊,今天是我的生日啊!还说什么天蓬元帅下凡……不对,哥你什么意思!”
喂喂喂,说话别突然动手动脚的!
“还不都怪你自己!”
是是,都怪我,大小姐你能先别掐我了吗?
“不行,你先把礼物给我。”
你掐住我的胳膊我也不好拿啊。
“不能用另一只手拿吗?”
别扭。
“好吧。”
呼……这肉都被你掐红了……哎,你这怎么又把我另一支胳膊给掐住了?
“怕你没准备礼物落荒而逃。”
怎么会呢,你等一下。
“……”
别一声不吭地盯着我啊,先把眼睛闭上,给你个惊喜。
“啊,好……”
——好了,可以睁开了。
“嗯?礼物呢?哥你……”
看你右手上。
“右手上?啊,手链!上面还有两个小铃铛!”
喜欢吗?
“嗯!哥,这是你亲手做的嘛?”
是啊,下了好大的功夫呢,你的名字不就是铃嘛,所以说……
“难怪做的这么丑。”
丑你还高兴成这样。
“这不是给你面子嘛。”
那算了,我还是摘下来送给别人吧。
“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
“这是天铃的东西,天铃至死也不会撒手的。”
“哇,这部电影居然这么快就上映了。哥,带我去看!”
什么电影啊?
“就是这一部。你看,明天就上映了。”
动画片啊,我说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吧。
“动画片怎么了?谁说的动画片就只有小孩子能看了?你这是歧视啊哥,是对所有二次元迷的侮辱!”
言过了啊,我就是调侃你一下罢了。
“先不说这个。哥,明天咱俩去不去看?”
嗯……恐怕不行。
“为什么啊!!”
你别喊那么大声啊。不是我不想带你去,你仔细看看上映日期后面那行字。
“‘此为日本上映日期,大陆未知’,为什么啊!”
都说了别喊啊,我刚才查了一下周围影院的档期,近一个月都没有排这部电影。
“那要怎么办啊,我真的超想看这部电影。”
没办法,只有等吧,估计至少也得半年。
“唔……”
别难过,等这部电影上映了,我立即带你去看,去看首映怎么样?
“晚上我想睡觉。”
那就去赶白天最早的一场,这下你满意了吧。
“嗯……你没骗我?”
拉钩。
“好,拉钩,你要骗我就永世不得超生。”
行。
我送你的手链你还在戴着啊,都好几年了。
“嗯。我说过至死都不会撒手的。”
望着门后房间内熟悉的光景,过去的记忆汹涌地从封闭的空间里汇流而出,与保留下来的记忆交织行成一个漩涡。
我在这个漩涡中一点一点地坠落,任凭裹挟着悲伤的记忆冲刷着我的心灵,泪水糊住了双眼。
我再也站不稳了,咣当一声跌坐在门旁。
铃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我迷糊着双眼面对着铃,泪水决堤般从眼角砸落。
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
我的确不该打开这扇门,然而事到如今才领悟过来已是亡羊补牢。
如预期的那样,我看到了所有的真相。
却也回想起了,那一段痛苦的过往。
你们有没有感受过,自己的某一天是在幻觉中度过,而做的那一场梦却是真实发生的。
那一天早晨,我同往常的每一个周末一样,沉沉地睡了一个懒觉,然后被妹妹喊醒。
“快点起来!你早就答应我今天带我去看电影的吧!”
睡眼朦胧中,我依稀记得自己之前做过这样的承诺。
无可奈何,我只得向温暖的梦乡告别,一步步地挪动到卫生间,用水摸了把脸后刷牙。
“快点快点快点!不然今天第一场就赶不上了!”收拾妥当的天铃站在门口一个劲地催我。
“快了。”我支吾着,转头看了她一眼。
奇怪。
天铃手上的铃铛不见了。
那个她曾说过一辈子都不会撒手的铃铛,此时却不见了踪影。
铃去哪了?
“我在想什么呢。”轻轻摇了摇头,拂去脑中的疑惑——不过是情急之下忘记戴了而已。
漱过口后,我将牙刷随意往杯里一扔,又花点时间整理了下妆容,一切妥当后来到客厅里。
看了下时间,如果坐公交车并且不堵车的话,刚好能踩到第一场电影的时间点。
的确,时间很紧。
“好了,天铃,可以出发了。”
“等一下!”
然而,刚才还在客厅里焦急地等待着的天铃,不知何时又跑到了卫生间门口,右手指着门内对我喊道。
“你牙刷没放好。”
牙刷?我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重新回到卫生间,将自己的牙刷与天铃的牙刷轻轻地靠在了一起。
这个从儿时一直保留下来的习惯,没想到天铃仍然如此在意。
“这下可以了吧?”我轻笑了一声,伸出手准备摸摸这愚蠢妹妹的头。可转念一想,还是作罢了。
感觉有点难为情呢,毕竟都不小了。
“走吧。”
这一次,天铃没有再发现什么毛病,站在门口静静地等着我。
我取下门口鞋架上唯一的一双鞋,利落换上后陪天铃一起出发了。
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注意到——门口的鞋架上,并没有天铃的鞋子,无论是室内鞋还是室外运动鞋,一双都没有。
接下来的一天里,当我现在回首去触碰那所有的细节时,我发现那一天处处都充斥着违和的异样感。然而,过去的我却丝毫没有察觉。
当我登上公交车, 刷完学生卡又帮天铃投了硬币后,司机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当我来到电影院,用手机里的取票码取出两张票,与兴奋的天铃在检票口前的队伍里欢声笑语时,站在我前后的人都吃惊地看着我,随后不约而同地与我拉开了距离。
尤为违和的是,当我向检票员递出两张票时,检票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旁的天铃,准确来说,他仅仅只是看向天铃所站的方向,焦点却落在其他什么东西上。
这种感觉,仿佛他根本看不见天铃。
那一天的所有场景里,似乎所有人都看不到天铃。
当天夜晚,我做了一场梦。
坐在病床上,我用颤抖的手握住笔。
遗书的开头该写些什么好呢?真是伤脑筋。
“哥,当你读到这句话时,我或许已经不在人世了。”
嗯……感觉好普通啊,而且好伤感啊。
哥哥这半年来为了照顾病危的我已经够焦心的了,不能再让他在最后关头感到那么悲痛了。
划掉,重写。
“哥,下面是我天铃对你说的最后几句话,你给我听好咯!”
嗯,感觉不错,就用这句话开头吧。
“哎呀,真是没办法呢。护士姐姐说,尽管她们已经竭尽全力,然而我的病魔好像依然固执地不肯离开啊。”
“这半年来我好像给不少人添了许多麻烦,这一走是不是也能让人省点心了呢?”
“啊,不过我倒挺享受看着哥哥忙得团团转的样子。每次看到你又是为我削平果,又是为我换点滴”,忙得不可开交时,心里别提多美了。”
我这是在写什么啊。
“哎,如果有机会,真想再折腾哥哥你几天啊。”
这种机会再也不可能有了吧。
“然而,不行啊。”
“时间不多了,天铃的时间不多了。”
我回想起刚才护士姐姐告诉我的惊天消息。
“病情已经恶化到了最严重的地步,像今天这样清醒的日子估计以后也不会有了。”
哥哥这几天应该还会来一趟吧?
那个时候的我,还能再看到他吗?
“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害怕下一次闭眼之后就再也睁不开了,再也看不到哥哥陪伴着我的身影了。”
我到底在写什么啊,不是说好了不让哥哥看到信后悲痛的嘛。
“我好想用平常和你开玩笑的口吻写下这封信,可是,我做不到啊!”
眼泪不自觉地落下,浸湿了刚写下的一行行字。
“明明还有那么多心愿没有完成啊!”
“眼看着那部期待已久的电影就快上映了,可没想到最后毁约的竟然是我自己。”
止不住的悲伤涌上心头,我突然感到一阵头晕。
又要发病了——难怪之前护士姐姐一再嘱咐我用欢快点的口吻,平常点的心态写下这封信,强烈的情绪变化于我的病情却是无益。
“抱歉,本想写的不只这些,可我现在不得不停笔了。”
将信纸翻面,坚持着写下最后一行字的瞬间,我的思绪坠入了深渊。
头碰撞到枕头的那一刹那,我隐约还能听见医疗设备的警报与护士匆匆赶来的脚步声。
之后的我,再也没有睁开双眼。
那天夜晚,我做了一场梦,梦中的我站在病床前。
“天风,这是你妹妹留给你的信。”
我茫然地从身边的护士手中接过信。
“小铃走的时候很安静,就在给你写完这封信后离开了。”
小铃……天铃?
“天铃,死了?”
我惊慌地将目光转移到护士身上,双目圆睁。然而在梦中,我看不真切她的身影。
“节哀顺变。”我感觉到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这绝对是什么愚人的玩笑!
我迅速拆开信封,从中取出折成四叠的信纸,将其展开。
熟悉的天铃的字迹浮现在眼前。
“哥,下面是我天铃对你说的最后几句话,你给我听好咯!”
戏谑般的口吻,果然是天铃在跟我开玩笑。
“我说,你也就别……”
我摆出拆穿把戏的胜利笑容去碰了碰天铃的头,然而那股冰冷刺骨的寒冷,即使在梦中都让我吓得浑身一战。
“不是吧?”
我继续将手中的信读了下去,玩笑的口吻逐渐被内心真实的情感取代,天铃的恐惧与遗憾全都展现在我眼前。
我咣的一声跪倒在地上,手中的信掉落下来。
信纸在空中翻飞,我无意间瞥见它的背面还留有一句话。
那短短只有五个字,却写得无比艰难的话,想必是天铃撑着最后一口气写下来的吧。
可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更加感到痛心。
我不顾一切地在梦境中的病房里嘶吼。
“啊!!!!”
信纸翩然落地,留下那句天铃最后的遗言:
“请你,忘记我。”
我慢慢地从打开的门旁站起。
门后面藏着的,是天铃过去居住的房间。
看着熟悉的光景,闻着已经稀释殆尽却又无比熟悉的气息,我仿佛又一次看见了那个活蹦乱跳的妹妹。
“是你一直在保护我啊。”
摘下门把上的铃铛,那对天铃至死都不撒手的铃铛。
我看着它,无奈地笑道。
“没事,一切都过去了。”
我已经挺过来了,虽然经历了一些坎坷。
“你就安心地离开吧,天铃。”
打开窗子,我将手中的铃铛朝天空抛去。
铃在风中响。
生活总要继续。
即使将现实的悲痛压抑在思绪的最深处,甚至将痛苦扭曲为梦境中的虚幻,一切终将还是会回到原点。
虽然很凄惨,却不得不直面。
天铃离开后的半年,我重拾了自己压抑在脑海深处的记忆,接受了现实,慢慢适应新的生活,没有天铃陪伴的生活。
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去感谢那位护士姐姐,在我没能陪伴天铃的时间里,一直是她在照顾着天铃。
今天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就去看看她吧。
一起聊一聊我的那个傻妹妹天铃。
每次一提到天铃,总还是会想起过去的欢乐日常。
那个时候,真的很欢乐呢。
“啊,好怀念啊。”
叮铃~
不知从哪传出一阵风铃声。
“糟了,时间不多了!”
约了护士姐姐9点出来见面的,现在已经快八点半了。
我匆匆忙忙漱完口,将牙刷随意扔进杯子里,胡乱地整理一下妆容后,关上卫生间的灯离开了。
“但愿护士姐姐没提前到吧。”
你还是像往常一样,时间意识特别差,每次都急慌慌地出门呢。
此刻,盥洗室内。
阳光透过玻璃照射在漱口杯上,一阵风轻轻吹过。
“她”轻轻地将自己的牙刷靠在了哥哥的旁边。
就像从前那样。
《她在这》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