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断与本岛的联系,完全是我自己的问题。可东八区更使我觉得这里才称得上是“本物”。这里还有,值得牵挂的人。
我抬头看看时间,离响昏迷已经过去三天。如果她能醒过来,我希望她也能和李磊一样,有一个东八区的名字。
他们两个……应该没事。
我不知道怎么和小林交待。我心里有点恐惧。我们仍是朋友,却要时时注意分寸……
不久公交到站,我从台阶顶端下降。不可视的电气将车辆行驶的轨迹牵引向远方。这时隧道里传来巨响,十字立交桥互相贯通的立式空洞中传来不可名状的呼喊。城轨的幻影随着它的声音一起消逝。
信号灯的人形呆站着。我走进医院。
“你不能进去。”一个护士用寻常的语气说着。
“他们脱离了观察期了…”
“他们的脑波状态很不稳定。”
“你们一直在隐藏Neo-classic Helmet实验的真相。”
护士露出了一种对无知者的鄙夷,然后平静地说:“亲属请到前台登记预约。”
“拓也!”惊愕的声音,听起来是小林。
“健治。”我像大学时一样回应,但内心的卑弱感却不断上涌。
小林和护士说了会话。我听见护士说:“李先生,下次你该早点说。”
我小时候认为不是所有事是只能靠关系办成的,幸好我的三观及时改变了。不失时机地,我感受到了一种价值观默契,和大部分沾染了戾气的人一样,心照不宣地放松起来。
“你应该早点说的,李医生。”
护士离开。我跟着小林进了本不允许进入的房间。拉开纱幕,被不知名材料包裹的响,隔着不知名材料的透明前盖,头上戴着不能被移除的那个设备,在我眼前长闭双目。我说不出话。扭头看向小林,他则看着李磊。
“没想到你后来真的进医学部了……”小林说:“我自己也想不到……靠的是巧合,或者说是运气。”
“你去拜托你叔叔了?”我不太确定地问。
“我和你一样,也要有争取独立的行动吧。”他微笑着,当作某些巧合的瞬间完全是时间捏造出来的。
这样也好。
“原来如此……”
“他们一时醒不来了吧。”我带着一些难以充分表达的意愿,不太了然地感叹着。
“不是。”小林转身看着我。接下来他坚定无比地说:“在不能完全依靠他们自己本身之前,指望他们醒过来……是空话。”
“永远都醒不过来,难道是要靠那个吗?”在由目光导向的失焦处,我眼前的情景一片模糊。空气的尽头好像能直通时间。
假如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和才能一样难以依靠的,“运气”。漫长的时间维度无法用这些来支撑。在金属建筑中不易感知的人心也变得无法信赖。沉默不再是珍贵的品质,直到变成一味凭运气做借口的遮羞象征,我不应该再沉默了。
“我们除了相信他们什么都不能做吗?”
“我们要相信还有别的方法。”非常圆滑的说法,可以让人不置可否地接受。
“我宁愿相信。”我告别朋友,往大厅外走去。
明天我要到另一个城市。本来在这一天,有一个已经准备过的出游计划,如果椎名透不给她带上NHD。如果……那又是另一幅情景了。
我会开车到海边,直到粗石砥砺水花的海岸。或是SE-10,或是SE-9。终点在哪里,看李磊会不会嗜睡,响会不会吃零食。可能他们喜欢旧一点,锈迹斑驳的感觉。这样我们终将来到更加久远的那一个。几小时的车程,到海边差不多是黄昏。停车之后就要匆忙进入直升仓。
我非常不擅长时间规划,但在日落前我们必将登上顶部平台。
黄金时代的遗存对日落有着微妙的感知,日落不能够被简单联系上一个时代的结束。我要说,太阳是人,是战争。它不但是上个世代,即使是这个世代落幕,当我们面对极远端广角无限延展的银弧——覆盖在灰蓝柔暗的海幕之上。时间会透过日轮中心的巨大空洞,把我们联系在一起。
这是我们立于顶端所见最宏伟的景象。
我开车经过广告牌下的大片甘蔗田,这么多年过去,这里还是这副样子。废弃的旧铁路线,隔着农田仿佛巨人之下肢陷进泥泞之中的水泥柱,我从上面城轨的底基下经过,轮胎轧过一些未经打理的稗草。相对的,我们都颤颤巍巍。现在是个摆设的收费站挡在旧高速前。轮胎店门口杂草丛生,被轮胎包围的自动门不断开合,初中同学把几个废胎拖出来扔掉。我不想过去。
背对着他,我点起一支烟。
旷野中有几棵零星的树,与收费站附近的变压器相比十分低矮。不怕死的小生物在其中上窜下跳,偶尔无声消失在旷野中央。
站在世界的中心,呼唤少数只属于自己的东西。我也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