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2月4日。

随着战况急转直下,我不再执行那些我不喜欢的特殊任务,而是回到了曾经待过的正面战场。

此时的我外表看上去不过十岁左右,我的真实年龄也应该不会差距太大吧。放在军营里,我的外表确实有些格格不入。

我重新回到了营长的手下,是年纪最轻的一等兵。习惯干脏活的我,不必再像以前那样冲锋在前,只是负责侦查任务。

带领我们的班长是个寸头大汉,他的隐蔽能力很强,总能带领我们轻易绕过敌人的侦查者。副班长是一名我军罕见的成熟女性士兵,她面容刚毅,脸上都是纹身,平时话非常少,却很照顾我。她对地雷的感知是我前所未见的天才,如果不是她,我恐怕早就碎尸荒野。

另外还有四个毛头青年——这样说比自己年长的人或许失礼,但我见班长他们都是如此称呼的,我也没太跟他们来往,不知道名字,只能这样简单统称他们了。

直到加入这个队伍,我才明白了姓名的重要性——修女跟孤儿们总称我为JOJO,而我的正式名字只有乔伊,没有姓氏。这让我一直以为大家都是这样,直到加入这个喜欢以姓氏互称的队伍,我才明白原来人们除了名字,还会有姓氏。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想起自己的身份,是呢,我毕竟是个孤儿。

或许是为了缓解我的情绪,大家开始以编号称呼我——士兵编号JJC130,他们称我130。

不过意料之外的,叫做莉莉亚·格朗的副班长却喜欢叫我JOJO。

随便吧,我也不那么在意称呼问题。

总之,往日里我们一同出发,在军队的最前方以最隐蔽的状态探测着周围的一切。有时候我们还会遇上敌人从国外走私来的探测机器人,但被称作卡瓦斯的红发青年却可以轻易破解机器人。我很佩服拥有着比我深厚知识的他,而且随着他的讲解,我也才开始明白外面的世界有多么绚丽。

原来不是每个地方都像我们一样持续打仗啊……

如果能够出生在那些地方,这时候的我是否可以在学校里学习呢?

一开始我还能这么游刃有余地自顾自陷入深思,但随着任务的加重,我们的队伍却不得不更深入危险地带了。

狙击手克拉斯一天要杀死的哨兵从十个上升到二十个;爆破手西瓦的火药也开始不够用了。我需要攀爬与钻过的地方越来越多障碍,连话语不多的莉莉亚副班长也开始抱怨任务繁重。

直到今天,再次接到突破任务的大家表情都有些难看。

“前线吃紧,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一边为队员们上好伪装,班长一边语重心长地说道。

“但也不能把我们当特殊战斗小队用,我们是侦察兵……而且JOJO太小了,他的身体是吃不消的!”

莉莉亚话语不多,每次发言却总能想到我,但我其实没有关系的,这样的生活我早就习惯——我是想这么说的,可是莉莉亚满是纹身的脸上那带着杀气的眼睛瞪过来后,我就不敢开口了。

“如果能够早日结束这一切就好了~”摆弄着机械零件的卡瓦斯恹恹地停下动作,声音都有些无力。

“哎……打到现在,其实我已经开始觉得是谁当家都无所谓了,这场狗屁的战争,根本没有意义。”

“自己人打自己人,这算什么啊……”

跟他感情深厚的西瓦借着克拉斯嘴上的烟头点燃了自己的烟,两人一同发出了沧桑的感叹。

刚想开口的班长忽然闭上了嘴。

我不是很明白他们话语中的意味。

我所知道的,是我从懂事开始,战争就一直持续着——这让我很是疑惑,没有战争的生活会是怎么样的?而我真的能够过得习惯吗?

“听说那个佣兵组织自由鸟也开始介入北部战区了,他们好像很有实力,我都点想投敌了……这样战争停息的机会也大。”

趁着大家都沉默着,卡瓦斯忽然再次开口。

这一刻,除了我之外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更加难言起来。

“停下吧,如果再说这样的话,我们都难办了。”好一会儿,班长才用重手拍了卡瓦斯的肩膀,停止了话题的继续。

“算了……我也就是说说,其实说起来,我也不认为他们是正义之师……这是我们自己的国家啊……怎么能够交给其他人呢?”

众人点了点头,我也跟着懵懂的点了点头——至少这一点理由,是目前所有还能坚持战斗的士兵们的共识了吧。

“不说这些了,我们也快要去执行任务了。”莉莉亚穿好靴子站了起来,习惯性地摸了摸我的头。

“如果战争结束,大姐会不会领养JOJO啊?”狙击手掐灭烟头,用有些轻佻的声音说道。

莉莉亚闻言低头看向我,眼中浓厚的杀气消散一空。

“你愿意吗?”她轻轻摸着我的头发,紫色的眼眸里蕴含期待。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但我已经习惯不反对他人,因此我点了点头。

“好孩子。”莉莉亚满意地笑了,脸上的纹身挤在一块,很是骇人。

“真好啊……未来如果停止战争,我也想生个像JOJO这样乖巧的孩子。可是好女人可不好找呢,真伤心。”

这是什么话?

“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个烟鬼,要你不闻硝烟味只怕难受死你!”西瓦揽过克拉斯的肩膀,用力地嘲笑着对方,但克拉斯也不生气,只是眯上眼睛回敬道:“毕竟比不得你啊,三营的医护兵身段软吧?我都看见了哦?你色眯眯地摸人家屁……”

还没等西瓦反应过来,莉莉亚却先皱眉挡在我面前:“说什么呢?”

克拉斯愕然望了望她,片刻后才意识到什么,冲莉莉亚胳膊弯后茫然的我挤眉弄眼。

“咳……”

“咳咳……”才反应过来的西瓦跟班长一同咳了出声,两人都有些好笑地看向对方。

“如果未来停战了,那我就可以回去当足球教练了。”班长温和地笑着,抬腿做了一个夸张的动作。“我年轻的时候足球踢得很厉害,大家都叫我黄金右脚!”

“噢——”

几个青年一同做出了夸张的表情。

“哈……”班长摸了摸头,收回了长腿,就在他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帐篷外传来了集合的哨声。

刚刚还有说有笑的大家停下了表情,恢复了作战兵器的基本。

“大家一定要为了未来活下去啊……”就在大家准备走出帐篷时,卡瓦斯忽然开口,他阴郁而有些清秀的脸上挂上大大的笑容,阴霾一扫而空。

“到那时,我们或许能够一起生活在一个小镇里,我开个小酒馆,免费请大家喝酒吧!”

伴随感染彼此的笑容,几个人不约而同把手放在一起,连莉莉亚也不例外,还抓着我的手也放在一起。

“为了没有仇视与战争的未来……”班长开口道。

“一起活下去!”众人接口道。

可是……

未来是什么?

我始终不理解这一切。

对我来说,明天就是明天,后天就是后天。如果我运气好活下去,再远的日子也会变成很近的明天。

未来到底是什么意味。

我会有未来吗?

我不知道。

————————————————

1990年2月14日。

近期,我军劣势加剧,接连丢失了几个小镇,我们小队能够深入的距离已经不多。

西瓦的火药来源断绝已久,最近彻底沦为人肉侦察机,可是他体型庞大,我能过去的地方他完全过不来,为此他抱怨不停。毕竟我们终究不是真正的正面战斗小队,他如果没有机会能够正面杀敌,作用实在低微。

不过除了他,其他人的状态也不好受。我最近似乎因为长期战斗累积的疲劳发作,攀爬速度已大不如前,莉莉亚虽然想尽办法给我补充营养,但是战区哪有那么多肉跟修养的地方。而克拉斯的狙击子弹也开始短缺,卡瓦斯也因为误中陷阱而腿部轻伤。

可以说我们如今的状态已不再适合作战了,但是司令部却无暇顾及我们的请求,继续颁布着新任务。

莉莉亚为了我已经耗费太多心神,我有提议让她不用太在意我,但她却始终不听。这一切都让我们班长的担子一下子就加重了,这很不好。

今日也是如此——我有些发烧,但为了不让莉莉亚操心,我愣是咬牙坚持行动。

这会,我正挖了个小坑,从下方爬过敌人满是锈迹的铁丝网。

在检查了周围地形情况后,我才发出信号,剪开一个小口让后面的人能够过来。

可是我好累,在剪铁丝网的时候,我几乎无力按压钳子,手指都在发抖。

我不能拖后腿。

我这样想着,却始终剪不快,隔着一道铁丝网的莉莉亚看出我的难受,脸上也不免带上焦虑。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人声。

完了。

我拖累了大家的速度,敌人的部队巡逻回来了!

大家也都明白了这一点,但却没有一个人开口指责我,莉莉亚深深看了我一眼,用手势让我就地隐蔽,又两三下把我挖出来的小坑填上,才转头跟班长一起架起跑不快的卡瓦斯跟西瓦与克拉斯分头行动开去。

他们还能够回来吗?

躲在草丛边缘,我抱着颤抖的身体听着远处的枪声。

一同述说过未来的伙伴们……

紧紧环抱着自己,我咬牙强忍不让眼泪掉落下来。

如果我的身体没有这么不堪一击就好了。

像卡瓦斯手里的机械一样,只要维护几下就可以精密运行。

莉莉亚……卡瓦斯……班长……克拉斯……西瓦……

还能够回来吗?

明明你们才是拥有着未来的人。

我满脑子胡思乱想,胸口满是恐惧与疲劳带来的闷痛,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枪声响了多少。

我只是一直在乱想,一直在乱想。

这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那么不想失去什么。

期间也有敌人的声音靠近这边搜查,但大概是因为铁丝网没有破损,他们也没有太过在意这边就走了。

在那之后,我仍能听到枪声。

久久……

久久……

久久……

我的颤抖终于跟杂音一同停息。我舔着破裂的嘴唇,没时间理会自己的脱水,连忙用小铲子在铁丝网下挖起坑来,亦不管自己的手臂会被铁丝网如何刮伤。

我想见到他们。

见到活生生的他们。

我想告诉他们,我一无所有,连存在的意义也没有找到,但是如果可以的话……

如果我也可以……也有那个资格的话……

请让我加入他们的未来。

我想要跟他们在一起生活,在那个没有战争与仇视的未来。

抱着难以言喻的意志,我几下就挖出了坑道,从下爬过了铁丝网,又谨慎地把痕迹都抹了去,才匆匆赶向莉莉亚最后离去的方向。

——————————————————

1990年2月16日。

我的发烧非常严重,拖慢了我寻找莉莉亚踪迹的速度,但奇迹的是我却仍能撑住,用树枝做拐杖,不算太慢地在树林里穿梭。

我已经从路过的敌人据点那里得知了西瓦的死讯。

太过魁梧,又没有拿手爆炸物的他,只能用生命为挚友克拉斯拖延住了追兵,光荣战死了。

而几分钟前,卡瓦斯的尸体也在班长留下的隐蔽标记里被我找到——他被简单地放置在草丛里,手上拿着一把染血的匕首,另一手抱着自己还没做完的小机械。

他是自杀的,我看了他的尸体后明白了他自杀的理由,他的腿部伤口因感染而发炎,没有得到医治的他速度只会越来越慢,他用自杀逼迫班长与莉莉亚放弃他。

想要开小酒馆懒散度日,随意请我们喝酒的卡瓦斯……

有着医护兵情人在等待的西瓦……

他们死了。

意识了这一点的我胸口的疼痛更甚,但我也更清楚了——我不能死。

我没有未来。

但我却是莉莉亚的未来。

至少为了莉莉亚……

我不能死。

明白过这一点,我不再执着追踪。我病的太重,如果不停止发烧,我便是死了也追不上。

我开始思考如何让自己停烧——可我并没有太多医学知识,顶多也就是处理伤口罢了。

但就在这时,安静下来的我听见了新的声音。

水流声。

看着身上的急救物品,我意识到或许可以借由擦拭酒精与冷敷的方式让我降温,就跟处理伤口发炎一样。

请等着我……

莉莉亚。

——————————————————

1990年2月17日黄昏,我从昏迷中清醒。

先前的处理似乎有点效果,虽然最后我似乎昏迷过去了。

我摸了摸自己额头,感觉没有那么热了,便穿回衣服装备,准备继续寻找莉莉亚她们。

任务已经被我抛在脑后,我只想找到她们。

我来了……

草草吃了几个野果,我把剩下的装进背包里,顺着班长留下的标记跟了过去。

我就来了!

————————————————————

1990年

2月

18日

我……

我终于……

我终于找到了莉莉亚,还有班长……

她们的尸体。

她们被赶进了我们自己的雷区。

为了不帮敌人探雷……她们……

她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感情指数突破限制,记忆录入中断。』

“为什么活下来的,却是没有未来的我呢?”

好痛苦……

活着好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