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要做什么,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视野里只有无垠的雪原、以及点缀其中的枯黑树干,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不停地迈着冻僵的步伐,好像前进了又好像完全没有,感觉走了很久,眼前的景物却是一成不变。

到底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呢?

想不起来。好像关于自己的一切都是从这片空旷而单调的大地开始的,再往前就变得毫无印象,什么也不存在。

也并非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单纯没有关于我的过去的记忆而已,真奇怪啊。

意识随着时间慢慢模糊,好想就这样睡下去。然而理性在不停地提醒我,要是真的睡下去了,怕是就再也不会醒来。

可是好冷好困啊,腹中的饥饿感也绞得我的胃好难受,只要睡下去的话,一切都会消失的吧。

不不不不不不不,我在想什么呢。将为了取暖而抱在一起的双手分开,用力在脸上拍了拍,脑子微微清醒了点。

现在的话,睡就等于死去。可为什么我想要活下去呢?是有什么事等着我去做吗?还是有谁在等着我?

想不出来……要活下去,只是那样觉得而已。

可再怎么给自己加油鼓劲,双腿还是越来越沉重,迈出的距离也渐渐变小。

“啪!”

脚下一滑,我直直地摔在雪中,冰冷的雪刺得脸颊生疼,想爬起来,却挤不出哪怕一丝的力气。

喂——

就在意识渐渐远去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谁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临死前的幻觉吗?

容不得我多想,一切落入黑暗之中。

……

…………

………………

“嗒、嗒、”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还是只有短短一瞬呢,我缓慢地睁开双眼,视线的尽头是阴沉灰暗的天空,而非失去意识前所见的雪地。

“嗒、嗒嗒、”

看来是得救了,能感觉到自己被什么厚重的东西所包裹,大概是毯子之类的吧?虽然被冻僵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冷得发抖,再过一会儿应该就能动弹了。

“嗒嗒、嗒嗒嗒”

不过还是饿,要是就这样继续下去……

“嗒嗒嗒嗒、嗒”

我突然想起,我还不知道是谁救的我,还有那之前因为脑子还不太清楚而下意识忽略掉的一直在耳畔回响的单调“嗒嗒”声是怎么回事。

于是我努力扭转头颅,看向声音的来源——

“嗯?吵到你了吗?”

在那里,一名灰色头发的青年双手握拳不停地蹭在一起,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他发觉我看向他,不好意思般地露出了笑容。

“我打算生个火……不过我不会用魔术,现在又是一个人巡逻中,只好用火石试试。”

……总觉得,他的话我有点听不太懂,是因为我没有过往的记忆而导致对什么东西认知不足吗?

他似乎把我的沉默当成某种疑惑,放下手中的两个黑色圆球后又说了起来:

“我是林格威尔的士兵,救助需要帮助的人是我的义务,报酬之类的请不要担心,我是不会要的。”

林格威尔?那是地名或什么组织吗?虽然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来,是太渴了吗?嗓子里撕裂般地疼痛着。

自称林格威尔士兵的青年看到我的异状之后,慌慌忙忙地起身靠近。

“没事吧?我不是祭司所以不清楚该怎么给你治疗……哦哦对了,多娜给我的药酒……”

他用快到有点听不太清的语速说了一大堆话之后,掏出一个有些瘪的皮囊,扭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塞进我的嘴里。

有什么温暖的液体穿过口腔,淌入喉咙,沿着肠道顺流而下,完全没尝出味道就已进入胃中。

“虽然刚开始的时候很难受,不过一会就好了。”

难受?不是还挺舒服的吗——就在我刚刚浮现出这样疑惑的瞬间,强烈的撕裂感自腹部涌上全身,简直就像是有一团火焰在腹部燃烧、扩大,逐渐充斥全身上下,将要破壳而出。

世界扭曲,他的声音变得朦胧,面容与天空混合在一起,成了一个混乱而诡异的漩涡——

神清气爽。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是从未存在过,身体温暖而有力,思维清晰且流畅,胃里传来一阵阵饱足感。

“感觉如何?”

青年笑盈盈地看着我,语气里充满着自豪。

“……很不错。”

能发出声音了,有点陌生的、在记忆里初次听到却毫无疑问是我的声音,虽然不怎么适应……大概是太久没说过话有点失语了吧?接着我想向他道谢,构思好的话语却卡在嗓子里难以吐露。

他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而是在我身旁盘腿坐下,耐心地等待着。

“谢谢你救了我,还有那个什么液体……”

“药酒?”

“对,就是那个。药酒的事也感激不尽。”

虽然觉得“药酒”这样的名字有些敷衍,但也许是某种需要保密的珍贵事物呢?毕竟效果那么厉害,还是不要多问的好。

“那种小事不用在意啦,能救到你我也很开心的,要知道这半个月来我发现的难民只有你一个活了下来呢。”

“难民?”

“嗯,是在好奇我怎么认出来的吗?很简单啊,现在希尔提斯不是在和六国联盟打仗吗,无论是实力还是士气都远不如六国联盟的希尔提斯现在岌岌可危,加上六国联盟对魔族的态度那是见一个杀一个——”

“请等一下。”

他的话语对我而言难以理解,里面出现的名词不存在于我的记忆之中,所描述的事件也无比陌生……也许曾经我是知道的,不过在现在什么也回想不起来的情况下那毫无意义。

“抱歉,是勾起了不好的回忆吗?我不是有意的。”

“你不用道歉,请你停住也只是因为我理解不了你的话。”

“理解不了?为什么?”

听到我这么说,他似乎很惊讶,语气稍稍变得尖锐。

是失去记忆了呢,还是本来就没有记忆?正当我想告诉他关于我的记忆的事的时候,这样的问题不知为何出现在脑中。真要说的话我之所以觉得自己失去了记忆是因为我无法想起过去的事,但假如我根本就没有过去呢?

“我不清楚……但你说的事件和那几个名词,我完全不知道。”

“不知道?魔族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他不解地嘀咕了一句,然后直直的盯着我看,像是要从我的脸上找出答案。

“……不像在说谎,这种事也没有说谎的价值……啊,原来如此!”

明明我完全没有作答,他却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一脸恍然大悟,看向我的眼神里不知为何多了几分相当明显的感伤,语气也变得柔和。

“没关系的,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还有未来,既然来到了阿兰利亚,只要不嫌弃的话,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能忘掉不好的事也是一种幸福,既然……嗯?……嗯……接下来该怎么……”

阿兰利亚?怎么又多了一个像是地名的东西?那林格威尔又是什么?虽然他那有些突然的像是欢迎词的话语令我感到有点高兴,不过现在我还有很多不知道的想弄明白的东西,还是先打断一下他比较好。

“抱歉,我想——”

“嗯嗯?没什么没什么!现在就给你登记!”

什么没什么?登记什么?疑惑的地方越来越多。

看来他完全没有听进去去我的话,那这次就等他注意力集中的时候再问好了。

于是等他匆匆忙忙地解开上衣扣子,从看上去很深的地方掏出一本浅紫色封面的小本子之后,我才再次向他发问。

“我想问一下你之前说的……”

“稍等一下!马上就好!”

结果我只好继续看着他摸上摸下,最后在袖子里面抽出一支细长的应该是笔的东西。

“抱歉抱歉,在雪地里走久了脑子都不太灵光了……对了刚才你想说什么来着?”

终于好了吗。

“就是那几个地名和事件……一个一个来吧,能请你先给我解释一下吗?林格威尔、希尔提斯、阿兰利亚,还有六国联盟。”

“也对呢,你失忆了,这些常识也要重新学习……先说说阿兰利亚吧,你现在所处的国家就叫阿兰利亚,而林格威尔则是这个国家的一座小城,顺带一提这片草原——啊现在是雪原,就是由林格威尔负责管辖的。”

“至于六国联盟和希尔提斯——”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看我,发现我没有异常表现之后,又继续下去。

“因为你没有记忆所以没什么感觉,要知道有的魔族可是听见六国联盟就暴跳如雷恨得咬牙切齿呢……简单说来六国联盟是由大陆东部和南部的六个国家结成的联盟,希尔提斯则是靠近东北的由魔族建立的国家,然后六国联盟和希尔提斯原本也是盟友,后来希尔提斯国王死了六国联盟就翻脸和希尔提斯宣战……好像说得太简单了……”

希尔提斯?这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不过不是关于我的记忆的,而是他的某句话,是哪句来着……对了。

“我是哪里人?”

“希尔提斯人嘛。”

几乎是问题话音刚落的瞬间,他的回答就脱口而出。

“等等,理由呢?”

这回答令我猝不及防,明明是我自己都不清楚的事,为何初次见面的他会以如此肯定的语气说出来?

“嗯?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莫非你忘掉的不止是记忆,连那个都给忘掉了?”

“那个?哪个?”

“真的不记得了吗?那个东西是徽章,用希尔提斯人的话来说就是‘印记’,从生到死都会带在身上的身份证明……话说得是多大的打击才会让你连自己的身份都想忘掉啊。”

徽章?印记?可我并不记得有那样的东西……我移动差不多恢复感觉的双手在身上够得到的地方摸来摸去,最后在左胸上面一点的地方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你说的是这个?”

因为它似乎是与衣服连在一起的,担心扯坏衣服所以我就没有将之取下,而是稍微拉开一点毯子,好让他看到。

“啊,没错,就是这个……上面刻着的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你的名字了。”

“艾里……齐古尼耶?”

我稍稍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灰白色的小小的圆形片状物。

尽管方向是反的,上面刻着的大概是文字的东西对我而言也极其陌生——这里的“陌生”主要是指在我看来那些文字是初次见面,然而我却很不可思议地明白它们的意思。

“嗯嗯,艾里•齐古尼耶吗?名字不好评判,姓氏倒是挺常见的呢,说起来以前在工会里有个大叔也是姓齐古尼耶,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

青年“唰唰”地在纸上写了什么,应该是我的名字吧,然后又说起了对我而言有些难以理解的事。

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不过现在我必须把想问的事都问清楚才行。

“能请你告诉我关于这个名字和姓氏的事吗?”

“要说的话我不太清楚……只不过是听朋友说希尔提斯人的姓氏之中以齐古尼耶最为常见,好像还有个传说之类的……可惜我不记得了。”

他的话并没有让我得到有价值的信息,而“艾里•齐古尼耶”这个在他看来是名字而我则完全不清楚的几个字符,真的是我的名字吗?万一是别的意思而我们都不知道,甚至可能是谁随手刻上的毫无实际意义的字符也说不定。

“我该……怎么办?”

在纠结的心情促使之下,我下意识地向着他发问。

“总而言之,纠结于过去的事也没用,不如考虑下现在和未来吧?”

像是要鼓励我一般,青年放下本子把手搭在我的左肩上。

“想不起来也不要紧,去创造新的回忆吧!”

现在和未来……虽然对自己的过去依旧十分在意,但听了他的话之后我决定先放一放。

“还真是说了预料之外的十分帅气的话啊……不过谢谢你。”

“不用谢!还有我们才刚认识吧,什么叫预料之外……”

是个好人呢,不知为何我这么想到。

说起来还有一件很在意的事……问一下应该不要紧吧。

“对了,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这么重要的事我居然给忘了……我叫布兰德,是德恩人所以没有姓氏,直接叫我布兰德就好。”

话说德恩又是哪里……还是暂时不要问了吧,不然不懂的事只会越来越多。

“我的名字应该是艾里•齐古尼耶,随你喜欢叫就好。”

虽然他已经知道了,但出于礼貌我还是决定再说一遍。

“嗯……就叫你艾里好了,也没听过对希尔提斯人不能直呼名字的忌讳……可以吗?”

当然无所谓,就算真有忌讳对我而言也无关紧要,于是我点点头作为回应。

“对了艾里,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要和我一起去林格威尔吗?”

打算……仔细想想的话还真没有,接下来总不可能一直呆在这冰天雪地里,还是跟布兰德走比较好吧?

“嗯,那就拜托了。”

“哦!欢迎欢迎!虽然林格威尔没什么名气,不过是个安静的好地方哦。”

听到我的回答,布兰德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

林格威尔吗……不知为何,我的心中充满了期待,大概是因为对于失去了过往记忆的我而言,那是从未见过的事物吧?明明了解“城市”这个词汇的意思,却不知道“城市”具体是什么样子。

说起来之前的问题也没有得到解决……看来在路上还有很多东西要问布兰德,希望他不要觉得麻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