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一月的特克斯洛法斯山区,如同沉沉睡入冬天的贵妇,徐徐山林盖着霜华,是她优雅华贵的长发。薄暮余晖垂直投入白林,在那光柱里依稀飘扬白絮。溪水悄悄从森林的幻梦淌过,于积雪中冲开一条细道。它发散着薄弱白烟,引来几头梅花鹿。那是正当年少,姣美健壮的小鹿,小心翼翼地亲吻那温柔流过的山母乳汁。

忽然的,一阵树叶摩擦的声音从林间传来,惊动那数头小鹿。这些林地里的精灵四散而逃,瞬息间消失在冰雪之中。

树叶摩擦的声音还在持续作响,甚至越来越大。待到溪边最近的枝芽震动,令雪花都摔落到地上时,两个身高不一的猎人从中走了出来。那是一对父子,身上穿着以皮毛制成的厚衣。他们都背负着不同程度的猎物尸体,显然是丰收而归。

高个子的父亲瞳孔颜色很淡,漏出帽外的发丝已显灰白,他扛着一具鹿尸,身体却站得笔直。老猎人一眼就注意到那些脚印,但现在他并不需要再去追捕那些生灵。而在他旁边的新手猎人正提着两只倒霉的鼹鼠、腰间也挂了一具兔子尸体。跟他父亲不同,他看上去才十岁不到,眼神并不冷静,不管见到什么都兴奋无比。

两人步伐一致地走过溪边,无视掉地上的脚印,径直步入林中。

他们是要回家去的。

山林里的风景并不值得他们太过留念,反正,不管看多少次,这里的样子也不会变化。在这个爱静的山区,样貌的变化只能以季为单位,更别提细致的风景了。

但今日他们的归家路却有些不同。

没走出几步,几声尖细又无力的悲鸣就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两个猎人下意识循声拨开障碍靠过去,在道路外的丛林深处看到了一头陷入地中的小鹿。它的左前蹄看上去像被雪地吞进去一般,站也站不起来,正泪眼婆娑地哀鸣着。

随着猎人父子的靠近,它也察觉到了声响,但惊恐的它死活站不起来,每次挺起身躯都再次摔入雪中、无法逃离。年长的猎人看着那头小鹿,忽然伸手挡住自己儿子示意他不要靠近过去。

他背着鹿尸、用单手稳住那份重量,以另一只手折断了旁边的树枝,拿来做拐杖扫开地上积雪。随着他一点点扫开小鹿面前的积雪,两个猎人终于察觉到了原因。

小鹿的左前蹄正陷入一个小洞之中,已经严重骨折了。断裂的骨头刺穿了它的肌肉,从皮肤下透出一小截来。

年长的猎人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个鼹鼠洞。

鼹鼠挖洞深且不规律,有时候就会成为这种有力陷阱。尤其在冬天的山林里,如果积雪被树木遮蔽、没有填住洞的第一段,那么奔跑中的小鹿就很容易踩空,从而摔伤自己。这头小鹿不知道也是不是刚刚受惊的之一,才会跑得这么快,摔得这么惨。猎人看着那断骨上还未凝固的血液,就知道这头鹿还未受苦多久。

但他更知道,这鹿已经没救了。

在这个绝望的雪天里,它迟早会引来其他猎手,在动弹不得的情况下被啃噬殆尽。

“走吧。”

年长的猎人丢开树枝,回头就想让儿子跟自己一同回家。但那位新手猎人却紧张地提着猎物,把视线都黏在了那可怜的小鹿身上。

“爸?”

他有些犹豫地呼唤起自己的父亲。老猎人刚走出几步,就被他的声音给喊停下来。虽然非常无奈,但老猎人也只能耐心地回答自己儿子:

“我们不能救它。”

“可它伤得很重。”

儿子仍不肯挪步,他捏紧手指,在那令人揪心的小鹿哀鸣下发出了自己的祈求:“求求你,爸......我们能救救它。”

“现在是傍晚,马上天就会完全黑下来,你想留在这面对成群的狼吗?”老猎人没好气地转过头来,从自己的腰边取下了短管猎枪。“或者由我来杀死它,让它解脱。但这样你就得扔掉你手上的猎物了,不然我们是带不走它的。而且可能你也背不动它。”

“我们可以救它!”没想到父亲会说出这样的话,儿子急得鼻子都涨红起来,他看着自己那冷酷的父亲,声音都有些颤抖。“我们可以为它包扎好......它总能被包扎好的吧?然后带它回去,就由我......”

“我们没有绷带,也没有带纱布。你的衣服扯不烂,而我也是。就算你想脱光衣服拿内衣来做绷带,但等你搞完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老猎人冷静地分析道:“天马上就要暗了,狼群很快会追着血过来。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带走这头鹿?它不会愿意跟你走的,它会挣扎个不停,你跟它都走不了。”

“可是......”

被自己父亲的话语说得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小猎人红了眼眶。他看着那头受苦的小鹿,对方正舔舐着自己的伤口,眼泪已经流干了。只这么一眼,小猎人就再次鼓起勇气望向自己的父亲。

“父亲......”

“我们救不了它,孩子。”老猎人托了托背上的鹿尸,只觉得它变得更沉重了些。但马上的,他就认真地看向自己的儿子,表情严肃无比。“我们是猎人,你是猎人。今天教会你的打猎技巧不是挺好的吗?你该习惯这些。”

“可......”

“别给我忘了,小子!”小猎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老猎人严厉的话语打断,他稍微提高了音量,但马上就注意到自己儿子脸色不对,又重新压低了一些。“给我听着,孩子。我们现在带不走它,也不需要带走它。这是神的授意,它命该如此。自然不需要你的骄傲,更不能随便干涉。不管生或是死,这都是它们的循环。你是个猎人的儿子,你不是一个巫医。对你改变不了的,你要学会接受,给我拿出你的敬畏来。”

小猎人仍红着眼眶,甚至无声地掉下泪花。他看着面前严厉的父亲,这会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在他身后的小鹿仍低声呻吟着,只是那声音却越来越低了。小猎人抽着鼻子回过头去,正好对上了那同样蓄满泪水的无辜双眼。

小鹿看着面前纯洁的眼眸,突然探头过来舔了舔小猎人的裤子。小猎人鼻子一酸,转头就往道路上跑去。

老猎人先是看向那鲁莽的儿子背影,又看了看那头等死的小鹿,最终也只留下一句轻微的叹息。他踩着日落的律点,趁孩子还没跑远而追了上去。

细密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树林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这会连那鹿也停止了悲鸣,只歪头枕在雪地之上,望向昏暗的天空进行微弱喘息。

但就在这时,旁边突然响起了树叶摩擦的声音——小鹿睁大双眼看去,来的却不是什么狼群。

那从树林中走出来的,是一直藏匿在暗影里的三人。就连那老练的猎人也没有察觉到,在距离他们极近的树林里有人观察到了全过程。

“真是可怜呐。”

名为Eva的少女摇着脑袋,慢步靠近了那头站不起来的小鹿。她单手捧起鹿腿,以温和的眼神来回抚摸着它受伤的部分。男人沉默地靠着一旁的树干,只静静看少女的动作。

“那个老头子,大道理说了那么多,其实还不是因为无能为力吗?”

“不,Eva。”少女的话语刚出口就受到了反驳,爱德华一边开口一边靠近少女。“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人不能随便打破自然的规律。”

显然的,他已经很了解少女Eva能够做些什么。

Eva不冷不淡地看向他,手里仍捧着小鹿那血淋淋的腿。

“别人不能是因为他们无能,但我可以。”

“Eva......”爱德华看着执意想拯救那小鹿的少女,一字一句地认真劝道:“你不是神。”

“你想要成为人类,那就没有必要做这种事情。”

但少女却没有去看他的双眼。

“你太小题大做了,亲爱的爱德华。”

她只是轻轻抚摸着那头小鹿。在她的温柔中,那只不安的小鹿逐渐变得乖巧下来,它舔舐着少女的掌心,逐渐浑浊的眼眸恢复了光芒。在少女的动作下,那鹿腿的伤不知觉间就被治愈,当少女放开双手时,那头梅花鹿突然便站了起来——它下意识蹦远了几步,像难以置信地跳来跳去、确认自己前蹄的健康,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回头看向少女。

爱德华无奈地咬了咬唇,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开口的必要了。

而少女则温柔地看着那对自己产生依恋的小鹿,挥手向那小鹿道了别。

“去吧,孩子。回你的家......回你妈妈身边去。”

小鹿迟疑地来回踱步,眼神一直不舍地停留在少女身上。它似乎变得烦躁起来,在留与去之间产生了矛盾,连连叫着,就像希望少女跟它一起走那样。

但少女只是看着,一点起身的动作也没有。

“再见了。”

少女再次道了别。而这一次,那小鹿才似乎终于听懂了她的决意。它昂天发出了一声尖细的鸣叫,在最后深深注视了少女一眼后,终于头也不回冲进了林地深处。在夜晚来临之际,那只迷失的精灵终于回归了自己的家园。少女望着它离去的远方,久久也没有动作。她只是那般看着,眼神里出现了些许复杂情绪。

爱德华与男人还都陪在她身后,背负着物品的男人甚至已经开始准备就地扎营。他从背包里取出睡袋来、熟练地把它们都铺在地上,旋即在中心以石头围住一圈做了个营火雏形。当出神于离别气氛中的少女被噼里啪啦的声音唤醒时,她一回头就看到了正用手劈砍树干的男人。

被劈得非常细致的、上好的柴火燃起了火焰,三人无话却默契地一同坐在营火旁边。男人从背包里取出咖啡壶,而爱德华马上就接过去清洗并置好于营火上方,Eva在背包外层口袋里取出包装好的咖啡粉放入。几个人分工明确,没一会就让那壶散发起浓郁的咖啡香味。

“其实......”少女望着咖啡壶下的火焰忽然开口道:“要是不救它的话,现在就有鹿肉吃了。”

爱德华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到嘴边却化作一声轻笑。

“呵......”

他看着Eva,意识到这是还不擅于跟别人表达心情的女孩活跃气氛的玩笑话。

“你还没吃过鹿肉吗?”

“并没有哦,芬里尔中尉呢?”

“......吃过。”

“咦?”

少女趴在睡袋上,像无骨动物般软绵绵地扭过头去看男人。她惊讶的声音比往常更尖了些。

爱德华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男人看着两个孩子,一脸平静地以手指去试探咖啡壶底的温度。

“要么很嫩,要么很干。比土豆或是猪肉都好吃。”

“打仗的时候居然能吃到这种野味吗?”

爱德华随口问道。

“那是......”正从背包里取出杯子的男人动作一顿,突然想到什么而微微笑了起来。“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过后来我们被困在战地里的时候,也吃过两三次,都很干。”

少女抿了抿嘴,意识到了什么的她翻身仰躺在睡袋上,大大地展开了手脚。

在头顶上,还未完全升起的月亮已漏出大半光辉。那沾上藏蓝画布色彩的乳白光辉,看上去就像在水中被晕染开了那样,被轻柔地洒到夜幕上。空中的雪还在飘着,但速度却变得很慢。少女伸手去接,却始终没有摸到任何一片白羽。

春天要来临了,她想。

营火在她脑袋旁不远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映出了其他两张沉默着的脸庞。男人正聚精会神地取下咖啡壶,给三个水杯都倒入咖啡。但当他把咖啡递给少年时,却发现那名为爱德华的少年神父不知为何走起神来。

他也凝望着夜空,那未悬挂月亮的藏蓝色画布。茫茫雪花飞舞着,却不见星星一颗。凝望夜空的爱德华,他清秀的脸第一次看上去那么落寞。尽管男人不理解对方在思考什么,可是那样的忧郁,连笨拙的男人也能读懂。

但男人也只是沉默着,将那杯热乎乎的咖啡放到了爱德华面前——那显露出忧郁神色的少年被他动作扰动,好一会儿才露出往常那温和的笑颜。

他看着那没什么表情的男人,总有一种被窥见了秘密的感觉,心里存留了某种说不出的尴尬。

“你们......有想过未来要生活在哪里吗?”

爱德华笨拙地找起了话题。男人眯了下眼,却没有回答。在问题来临之前,他甚至没考虑过这方面的一丝一毫。

“北菲尼洲的某个地方。但也许......也可能会去诺索斯的西里岛。”

仰望天空的Eva突然开口说道。

“那里是我母亲的故乡。当一切结束时,也许我们会带着妈妈回到那地方去。”

“是嘛......”没想到自己用于掩饰尴尬的话题,却接出这样的回答,爱德华一时间就有些尴尬。但他马上就转换好心情,由衷地祝福道:“一定可以安稳生活的,那里是个很美的地方呢。”

“谁知道呢?”Eva举起了手,从张开的指缝间去看那被染成白夜的天空。“说不定很快就会有第三次大战。也许不会。但这种事情不是由我们决定的。不过我希望挑选我跟妈妈都不会做噩梦的地方。”

“我还是不喜欢诺索斯。”

男人认真说道。

“他们喜欢背叛帝国。不喜欢我。”

“哈——可爱的芬里尔中尉。”少女噗呲一笑,翻过身来乐呵呵地说道:“如果妈妈愿意的话,我们还可以搬去复活节岛住。那里很神秘,说不定我们还可以找到我们那共同的‘父亲’的线索。”

听着Eva的话,爱德华嘴角抽了抽,有些心情复杂地插嘴道:

“虽然看到你们的存在就足够震撼了,但如果还能找到......那位大人的话。我就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那一定很有趣吧。”少女坏笑着抬手指向爱德华,“我从以前就在想了,如果他还活着,说不定可以为我解惑。到时候也带你去见见,让他给你讲解你不理解的经典含义。”

“什、我想那就免了吧。”爱德华表情瞬间变得更加复杂,他下意识端起咖啡就想开喝,到了嘴边才惊醒咖啡温度仍烫,吓得连忙放到地面上去。饶是如此,他的手腕仍被洒上了一些,幸好衣服厚,液体也暂时没能完全穿透过去——少年神父小心翼翼地捂着腕部把袖子卷起,从地上抓起一捧雪盖了上去。

Eva眯着眼看来,清楚地看到对方手臂处露出的陈年烧伤。

“看来是很辛苦的信仰考验呢。”

“也许是吧......”

爱德华失神地看向营火,瞳孔里正燃烧着他复杂的思绪。男人与少女都不约而同看向他,好一会儿才收回了目光。

不知为何转变多次的话题又一次落幕。

而月亮也已悄然爬上天际。

在摇晃的营火中,它轻轻拉下夜的帷幕。

雪仍在下着,旅人们在晚餐后纷纷进入了梦乡。

在那半梦半醒的深夜里,山林的地方隐约传来狼嚎,像哭泣,又像是一种召唤。

还未入睡的男人循声望去,只隐约在山林的尽头看见了一匹孤傲的身影。

在月光之下,在断崖之上,它哀伤地长啸着。

就像一句简短而落寞的诗。

偶尔的,在梦里他也是一匹狼,拼命奔跑着,向远处破碎的格林奔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向格林,更不太明白那破碎的格林代表了什么。可似乎不这么做的话,他又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沉默的男人看着那狼的身影,一边回忆起自己的梦境,最后慢慢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