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教堂内凝滞的空气是少女所不喜欢的。

从少女目睹他们相见的那天晚上开始,她就独自一人坐在一片漆黑的教堂大门后面,看着银色的月光被五色琉璃扭曲,轻轻地照射进来,那一刻,少女的心被教堂的宁静给俘获,少女多么希望时间可以停留在这一刻。

天使在圣像在少女眼里是极尽的温柔,少女的眼瞳中倒映着被月光渲染的天使翅膀,白色的羽翼从乳白色的石头中伸展而出,无垢的洁白是那样的神圣,少女仿佛失去了心神,她呆呆地看着月光下展翼的洁白天使。

天使的衣角宛如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天使的面容开始饱满,脸上的笑容渐渐放轻,金色的长发柔顺地在身后散开。少女似乎看到天使的翅膀在微微地颤抖,慢慢地开始扇动,翅膀上的些许羽毛脱落了下来,飘散在四周,洁白的羽毛在空中轻轻下落,在碰到地板的那一瞬,羽毛会绽放出银色的光芒轻盈地洒在地上。

少女被眼前的景色惊呆了,恍惚间她只想到这也许是上帝的旨意。不知不觉中少女将双手交握,放在胸前。从来没有尝试祷告的少女,在她死后第一次虔诚地低下了头。

在来这座教堂之前,少女隐约听见身边路过的男男女女讨论着这间教堂,短短几天时间,哪怕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的少女也知道了这座教堂的存在,

印象太深了。

少女不知觉地想着,脑中回放着的是在来之前曾经路过自己身边的少女们所讲的消息。

果然没法让人忘记这间教堂,即便只有一个修女在打扫,这也是全镇上唯一的一间教堂。

少女若有若无地想着,

这间教堂,果然如传闻所说......

少女半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她维持着之前坐在大门前的姿势,双手在胸前交握。大脑里回想着这几天在人们身边听到的关于这间教堂的一切。

这间教堂果然......有着天使居住在这里啊......

像是要印证少女的想法,代表着纯真的翅膀伴随着一阵“哗啦”声自天使的背后展开,一刹那翅膀上的羽毛脱离了翅膀,被翅膀扇动形成的风带上了教堂的穹顶,然后缓缓地顺着空气滑落在教堂的地上,依次绽开了银色的光芒,华美的光芒将黑暗的教堂照亮,即使是细小的银色光辉也照亮了穹顶五彩斑斓的油画。少女毫无察觉地闭着眼,神色宁静,脸上的虔诚倒映在天使澄澈的银白色双瞳中,天使依旧绽放着圣洁的微笑,没有开口,机械而又不失温柔的声音在少女的脑海里回荡:

“欢迎来到圣堂。”

天使的翅膀微动,于是它的双脚微微的升起。天使轻轻地扇动翅膀,来到了虔诚祈愿的少女的面前,天使微笑着,伸出的手如玉般洁白,这是不被世见任何东西所玷污的双手。圣洁的右手轻轻地伸到了少女的额前,就在即将触碰到少女额头的那一瞬,天使停下了,继而天使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澄澈的视线被少女湛蓝色的尾巴所玷污,天使的目光流露出了厌恶。它收回右手,并扯下翅膀上的一根洁白的羽毛,天使嫌恶地将羽毛丢下,被丢下的羽毛在空中颤巍巍地下落,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少女的额头上,在羽毛触碰到少女额头的那一瞬,洁白的羽毛被湛蓝色玷污,就在完全玷污的那一瞬,羽毛绽放出了宛如被大雨冲刷过的天空的湛蓝色光芒。

看到那抹蓝色,天使再也无法抑制那即将满溢而出的厌恶,飞快地回到了之前雕像所在的地方。几乎是在一瞬,天使收起了地上的银色光芒,光芒重新从地面飞出,在半空中化为一片片洁白的羽毛回到了天使的翅膀上。天使不再看向虔诚的少女,它别过头,一动不动。天使充满生气的面孔慢慢地消融在夜色中,随着空气逐渐涣散,天使再次变成了石像。

四周伴随着天使的消融,重新被寂静笼罩,虔诚祈祷的少女却不知何时失去了知觉,摇摇欲坠的身体终于在一片黑暗中倾倒在地,月色透过五色琉璃照进了教堂,银白色的光芒却让少女所处的阴影更加浓厚。

0.1

诺亚提起行李箱有些蹒跚地爬上了二楼,行李箱的轮子摩擦着地板,离开三个月,诺亚再一次来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他犹豫着将手伸进裤口袋,掏出来的钥匙在手中有些冰凉,诺亚将钥匙插入,身体伴随着记忆打开了房门。他轻轻地推开门,迎面扑来几乎凝滞的空气带有一丝木制家具的味道,他拉着箱子走进了房间。窗帘被严实地拉上了,可能是母亲害怕家具被水汽染湿。

诺亚将行李箱立在地上,走到窗帘边,伸出的手想要将窗帘拉开,视线却被窗帘前书桌上的一本书吸引,书的封面是黑色的,似乎完全融化于近乎漆黑的房间里,诺亚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书,细小的灰尘被诺亚的动作打散,飘散在空中。

这本书......

是我的吗?

诺亚看着熟悉无比的书面,却涌出了一股莫名的陌生感。

不,不是我的......

像是为了更好的确认书的名字,诺亚“啪”地拉开了窗帘,刹那间堆切在窗框旁早已满溢而出的太阳充满了他的视野,眼珠传来强烈的抵抗,忍受着刺痛,诺亚挣扎着睁开眼,在他睁开眼睛的那一瞬,似乎看到了记忆深处的画面,他睁大了眼睛。

从他瞳孔里倒映出来的是碧蓝的天际,耀眼的蓝铺在空中,被雨水洗刷过般干净。蓝色在静静地延伸着,偶尔飘过的几缕白云让人更加向往。

诺亚的眸子里开始流转着不可言喻的流光,湛蓝色的眼瞳再次被染上了同样的颜色,那层晶莹的颜色让他的眼睛变得更加透明。他抓着书的手紧了紧,突然却像是得到某种提示一般猛地惊醒,书从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书脊碰地,书页在意料之中展开。

手中书本的突然消失,诺亚的指尖不经意地抖了抖,内心涌现出无比熟悉的感觉,即将抓住什么,却又没有抓到。他抬起轻轻颤抖的手,蓝色的双瞳注视着被黑暗包裹的手,大脑里各种情绪在翻涌,诺亚已经找不到合适的词语,他挣扎着张开嘴,却又失望地闭上了。

是谁......是谁!

像是放弃了似的诺亚放下了手,继而蹲下身准备将掉在地上的书本再次拾起,指尖还未碰到书就停了下来,诺亚清楚的看到封面背后小小的签名,

“v......o......n......?”

迟疑了一下,诺亚轻声念出那三个简单的字母,声音却在不知不觉间颤抖了,

vo......n......?

这个名字......

为什么我会这么的熟悉......

像是要确认真相似的,诺亚慌忙地拾起地上的书,疯狂地扫视那一页上用黑色水笔书写那三个字母,

脑海里似乎在回放着什么,却又看不到其中的内容,只能凭着本能一遍又一遍的看着书上的名字......

诺亚失落地站起身,

他是谁?

我到底要怎么办?

我要如何去做才能见到他?

von......

你到底会通向何处......

诺亚呆呆地看着书上熟悉的字迹,大脑传来的一阵阵眩晕感让他误以为自己正在下落,向着无尽的黑。

啊啊,那是他,

不会错......

那就是在医院里无数次回想,却总也回想不起来的那个少年的名字。

潜意识的肯定,诺亚似乎只是想安慰自己,眼前的景象开始有了重影,诺亚却依然试图搜寻记忆深处的碎片。

怎么办,

我要怎样才能见到你,

我要付出什么,我要背负什么才可以通向你所在的地方......

眼眸逐渐黯淡,透明如玻璃一般的蓝色在慢慢沉淀。

他曾在早上对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做过祷告,只为了能让上帝听见他的求救;他也曾在深夜对着十字架呼喊,但如今还是没有任何的改变。

我要为他做些什么......

不可以,不可以......

我不可以就这么让他离我而去......

不能原谅抛下我的他......

所以我要找到他,

熟记他的名字,他的样貌,

不再让他离我而去......

诺亚混乱地想着,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早已变得冰凉无比,如同夏日般炎热的秋天在那一瞬早已不复存在,诺亚从没有这么下定决心过,这也许不再是为了能了解在失忆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想找到他,找到那个或许在曾经无数次拯救他的生命的那个少年,想回到以前跟他无话不谈的时间。

轻柔的秋风带着几丝凉意飞进了窗户,拂过诺亚额角,他却能感到无尽的温暖。

在教堂旁边流动的小河上,静静地站着一名短发少女,少女看着不远处的教堂,脚下的涟漪在不停地颤动,她身后淡蓝的尾巴与空气相连,在空中轻轻摇曳,那阵带着凉意的秋风将少女的缕缕发丝吹起,远处恰好传来祷告的钟声。

少女小轻轻地张开嘴,话语被钟声所吞没,随着钟声渐渐消失,少女露出了悲戚的笑容:

“我找到你了......终于......”

von缓缓地撑着桨,看着四周慢慢流过的粘稠的黑水,他再次抬起头,站立在船头的黑衣依旧一动不动,维持着刚上船的姿势,左手提着微弱的灯光。

火苗在无风的黑暗中不安地跳动,橘黄色的光芒只能照亮船头前方一米左右,随着小船的逐渐深入,这一米的光亮逐渐被四周的黑暗所吞噬。von摇了摇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就快到了......”

黑衣微弱的声音回荡在四周,在这寂静中显的异常突兀。von没有理会被环境过于放大的微弱,他只是僵硬地划桨,不回一句话。

“啊啊,我亲爱的von......”黑衣再次开口,他不安地蠕动着嘴唇,终于像是憋不住似的开始嗤嗤地笑出了声:

“你终于在我的眼前......”

“可我即将消失,竟不能好好的带走......”

黑衣的声音戛然而止,这份突兀再次让von感到了不适,他想要抬起头,却被下一秒的声音阻止了,似乎有什么有东西掉入了水里,随着声音的出现,von的视野变得一片漆黑。

终于,结束了吗......

0.2

von将船桨收回,带着粘稠的黑河河水放在了小船上,von深吸一口气,庄重地闭上了双眼,抬起脚一步一步,在黑暗中走向船头,脑海里回放着一直以来的记忆,

与诺亚的初识,诺亚的任性,教堂的河畔,与诺亚的约定,目睹诺亚的死亡,找寻诺亚......

认识你真是,太好了......诺亚,

不要难过,我最亲爱的朋友,

不要为我伤心,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von微笑着,再次向黑暗中迈出一步,

我的终结会带走一切,

我将回报你的恩情,

不要自责,不要试图想起,

我不是你所期待的那个人......

能让你看见我,这也许是上帝赋予我们这些罪人最大的恩赐,

所以,

仿佛受到了指引,von走到了船头,当他踩上船头厚实的木板后,抬着头轻轻地睁开了眼睛,不知为何von的脑海里出现了一抹红日的一角,四周正在慢慢地明亮起来,脑中的景象与现实重合,von再次看到了左边的教堂,对面的河畔上躺着一个男孩。红日从von的身后升起,光芒渐渐明亮,周围的景色慢慢地清晰起来,在一次偶然的转头,von看到了站在教堂门口挥手的男孩。伴随着朝阳的升起,似有一阵轻柔的风吹过,von无法抑制自己嘴边的笑,

请将这份恩赐深藏心底,带着被净化的心灵和我的思念,

去往那庄严的净土......

太阳的温暖似乎真的照在了身上,von轻轻地闭上了眼,眼睑将熟悉的风景隔绝,太阳的温暖还在身上洋溢,他却感觉自己的身体沉浸在风中,慢慢的消融。

双腿渐渐失去了力气,von的身体微微向前倾,终于他的膝盖发出清脆的悲鸣,失去支撑力量的von一头栽进了黑河。

满眼的黑暗如期而至,von只能感觉自己正在下沉,可能是没有呼吸的缘故,von只感受的到皮肤与水流的接触,其他并没有任何不适。von静静地下沉着,在这片黑暗中他既看不见自己的双手,也看不见前方的道路。

0.3

阿玖是脆弱的,无论是作为女孩子还是人而言,就算是站在橘红色的太阳底下,她也能感受到寒冷。面前耸立的教堂就是最后的答案,但是阿玖还是迟迟不进去,那座古老破旧的教堂回荡着钟声,钟声在夕阳下显得无比庄严。

但那又如何......

阿玖低下头,看着脚下静静流淌的河流,不由得想到了那阵痛彻心扉的烧伤和缓缓蠕动的黑河河水,连同思绪一并爆发的是在黑河上黑衣所说的话语,沙哑低沉,但是却深深的烙印在阿玖的脑海里。

“如果,你可以给予我们重生的机会的话,为什么还要我们去寻找最珍贵的东西。”

阿玖抬起头直视教堂的大门,仿佛那里站着什么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