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坚守信念的蠢材 5

  

 荒芜大地的一片小镇,凄凉小镇的一洼隅地。

 在亦敌亦友的老冤家,唯一城的最高军事长官所罗门的‘送行’下,带着对视如己出的莫文特的骄傲与挂念,汉默森将军用一颗左轮手枪子弹,走完了自己清清白白的一生。

 面对老将军的死,一向沉稳的儒将莫文特上校咆哮着对岳空发出了作战宣言。

 曾在莫文特麾下服役的岳空了解,他的上司很少这样大声说话。而一向冷静的莫文特如今性情大变,对于岳空而言绝对称不上是好消息。

  

 

 都没有来得及去问穆林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又是谁帮了他,更不曾知道唯一城的最高军事指挥官到访了这里。

 岳空只知道,现在在自己脑袋顶上的莫文特是一个十分危险的存在,而为了让自己、穆林或是张海活下来,自己必须打败他。

 岳空保持一只手拿着卡宾枪,另一只手掏出了一颗手雷,凭借精巧的发力一只手就拨开了它的拉环,然后给了身旁穆林一个眼色。

 二人不愧是一直征战沙场的老战友,穆林立刻心领神会,手中的霰弹枪上了膛,直接朝着天花板的方向开了三枪。

 霰弹枪的强大近程威力将木制的天花板立刻撕开了三个巨大的口子。

 莫文特的反应很快,立刻翻滚开来,避免被扩散开来的霰弹伤及,同时透过那三个孔搜索楼下两个敌人的方位,哦不,准确的说是是三个,刚刚从他枪口逃生的张海理论上说也在一楼的某个位置。

 但是楼下终究是两个人,两个人分工执行任务怎么也比一个人来得强。更何况,分工的是岳空和穆林,单拎出来都是相当出色的战士。

 莫文特刚刚贴在瞄准镜上,一个冒着青烟的手雷就已经扔了上来。与此同时,来自穆林的霰弹射击从未停下。

 莫文特立刻滚向死角躲避,可是漫天的扩散的弹片还是穿过了他的肩膀,让他躲避的速度受到了制约,最终将莫文特上校卷入了手雷的爆炸力。

 

 霰弹与手雷共同的作用在天花板上开了一个半径约有一米的大洞,而莫文特更是在二楼的浓烟之中不知去向。

 岳空敏锐的抓住机会,趁着楼上的烟雾正浓,赶紧给了穆林一个眼神示意。

 穆林看到后,默契的点了点头,一面收起手中的霰弹枪,一面冲向那巨大窟窿的下方,半蹲下来,将双手握在一起。

 岳空迅速的冲过去,蹬上穆林的双手,想借他之力直接跳上二楼。

 但滚滚的浓烟之中,莫文特却带着侧脸的一抹血红冲了出来。手中的卡宾枪在下一个瞬间就可以喷吐火焰。

 糟糕,霰弹与手雷的联合进攻并没有有效的压制住莫文特的反击。岳空心想着,如果不能在这一个瞬间想出并作出合适的处理,很有可能葬送自己和穆林的生命。

 焦急的岳空一个小跳,用力的将整个脚掌踢在穆林的胸膛上,一面将穆林踢开几米,一面借着后坐力让自身也离开莫文特火力的覆盖范围。

 好在滚滚的浓烟也妨碍了莫文特的瞄准,卡宾枪的中威力子弹迟了几个瞬间才喷吐出来,虽然子弹还是划伤了岳空与穆林,但好在并未对他们的作战与生命造成实质上的影响。

 两位士兵在谷仓粗糙的地面滚了几圈后,立刻调整好平衡,重新拿起武器射击。

 霰弹枪,卡宾枪的声音杂乱的交织在一起,没有一丝章法。

 扩散的弹片飞散在天花板,无章的弹头穿梭在半空,轰鸣声、子弹与空气的摩擦声、子弹击中遮蔽物的声音充斥着这间谷仓。

 为了在混乱的交火中不被击中,三人不断调整着自己的站位。可是混乱中的子弹还是在他们的肩膀或是大腿上留下了多多少少的伤痕。

 但是无论伤在哪里,只要还能动,就一定要保持移动。

 穆林的枪法或许没有精确射手或是狙击手那么精准,但经验丰富的他依旧有着相当的打靶能力,何况他用的是拥有发射扩散弹片能力的霰弹枪。而莫文特和岳空就更不要提了,即便不是全职的狙击手,他们的军事素养也足够驾驭庞大而精妙的狙击步枪。对于这样三个人的混战而言,一动不动的话那与活靶子无疑,必然会在下一个瞬间被打成筛子。

 但是混乱的场面以及正在下降的三人的身体状态让这场混乱枪战迟迟没有牺牲者出现。

 仿佛是命运的设计,在完成一轮射击后,三人同时扣下了自己的扳机,但是空空如也的弹匣已经没有子弹来提供上膛,取而代之,‘咔嚓’的警示音同时从三人的武器中发了出来。

 岳空真不愧是莫文特教出来的,穆林也真是跟了岳空很长的时间。

 三人几乎以一模一样的动作和速度从腰间去寻找新的弹匣,然后同时发现,存放弹匣的口袋或是绑带已经空空如也。

 但万一敌人还有呢。

 明明是敌对的双方想法再次一致,又是几乎同时退到敌人射击的死角,抄出自己最后的热兵器—护身用的手枪。

 他们在此终于有了不同,岳空用着唯一城新式手枪,15发弹容。

 而穆林和莫文特,不知是情怀所致还是赶不上时代的步伐,他们用着老式但是经典的小手枪,它只有7发弹容,但是性能十分稳定,而且威力不俗。

 三人探出脑袋,双手拿着各自的手枪,透过天花板(对岳空而言)或是地板(对莫文特而言)上的窟窿,寻找着敌人的动向。

 但是烟尘散布的谷仓,视野早已不那么清晰。混乱的战场与现状让规则和细节变得不那么重要,见到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开枪便是。

 而穆林宽厚的身材此时此刻让他的处境变得有些尴尬。

 一坨巨大的移动物被莫文特似鹰一般的双眼捕捉到,手枪的铁制准星开始向那坨模糊视线中的移动物对准。

 简直是天佑穆林,之前被手榴弹的弹片划伤的额头此时却不合时宜的流下几缕鲜血,那血液越过眉毛流进了莫文特的眼中,让原本模糊的视线更加浑浊。

 突然浑浊的视线让莫文特的双手产生了些许偏移,但这偏移却正巧赶上他扣动那该死的扳机。

 一发子弹打在了穆林脚边,一道火光闪耀在莫文特的枪口正前。

 开枪的火光以及子弹飞行留下的一缕青烟让岳空成功的捕捉到了。

 娴熟的他绝不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宛如闪电般的侧身,就已经将枪口的瞄准方向对好。

 即便是视野中,莫文特的身体只露出了一个小边,但是那火光已经足以让岳空判断莫文特的方位。

 新式半自动手枪的子弹随即以丝毫不差于一些自动步枪的速度喷射出来,穿过木制的天花板,射向岳空预估的莫文特全身的所在。

 已然穿过了木板的手枪子弹再无彻底贯穿人体的冲击力,而射击的方向除了子弹穿越木板的声音,那些之后打中其他遮蔽物的声音明显少于前者,更少于岳空默默计算的开枪次数。

 岳空知道,他打中了,那些威力称不上强的手枪子弹留在了莫文特身体的某处。

 事实的确如此,两发手枪弹真真实实的打中了莫文特,并留在了他的肩膀和大腿上。

 

 “穆林!!”岳空大喊,打算再一次以那种人力合作的方式蹬上二楼。

 穆林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冲到了那窟窿的下方,半蹲下来,双手握在一起。

 岳空见穆林准备好了,一手拿着手枪冲了过来,蹬在穆林的双手上,朝着莫文特的方位蹬了过去。

 二楼,莫文特因为中了两发子弹而失去了平衡,倒在了角落。而楼下,岳空和穆林的脚步声分外清晰。

 身上的伤势已经难以让莫文特继续进行精确的瞄准了,他抬起拿着手枪同时摇摇晃晃的手,指向正在楼底下打算冲上来的岳空。

 peng!

 他用有些乏力的手指扣动着手枪的扳机,朝着穆林与岳空做着没什么作用的射击。

 就如字面意思,没什么作用,逐渐模糊的意识以及愈下的身体状态,同时还有老将军离世的打击。 

 莫文特所做的一切会迎来什么结局他早已心知肚明。他深刻的明白,他已经败了,不是败给了岳空,而是败给了这个时代。

 这个时代没有他的一隅之地。

 几发子弹最多也只是擦伤了穆林的大腿,而这位威猛的壮汉竟面不改色,他双手撑起岳空的脚掌,将岳空送上了二楼。

 眼看自己和岳空只有几步的距离,莫文特扣动了最后的扳机。

 火药的轰鸣声并没有随着他扣动的扳机而发出,他的手枪早已进入了空仓挂机的模式。

 这声音对于一个战斗中的士兵而言,无疑是绝望的。

 可莫文特却淡定的微笑着,等着岳空来给自己最后一击,好让自己赶快越过奈何桥找老将军去。

  

 跳上来的岳空一见莫文特手中还拿着手枪,并未理会到那已经是在空仓挂机的状态了,一个踢腿过去将那把手枪踢飞,收回的腿横扫一下,将莫文特周边的所有武装尽数踢开,然后半蹲下来举起手枪瞄准着这位昔日的长官兼导师,却迟迟没有开枪。

 很快,穆林托着受伤的张海,从楼梯一步一步的上来,他将张海安置在一侧,走到了岳空的身边,TF20的三位军官共同面对着这位战败的上校。但无论是终结他生命的枪响,还是讨论的话语声,却迟迟听不见。

 面对这位昔日的长官兼导师,岳空有说不出来的情感。

 他还能想起在训练营或是军校里莫文特对自己的照顾,中枢塔广场上他带着自己以及一届的同僚共同宣誓,也同时不会忘记,他无情指挥着他的反叛部队将自己的部下悉数杀死。

 

 “怎么?还不开枪吗?”见岳空迟迟不肯扣动扳机,莫文特竟不慌不忙的坐了起来,将手伸向岳空的腰间,慢慢的取出他的匕首。

 

 穆林有些慌张的看着岳空,那意思是‘你确定让他这样明目张胆的拿走一把利器吗?’

 而岳空则同样轻轻的放下了手枪,虽然没有将它收起来,但那准星却已然不再对着伤痕累累的莫文特。同时也在告诉穆林,放心吧,这个人不会再对我们进行攻击了。

 岳空和莫文特彼此称不上是推新肺腑,但也是相互了解,岳空知道,莫文特在这种情况下已经不会再攻击,他是一个知道认输的人,而不是打滚反抗的泼皮。

 只见莫文特不慌不忙,而且面不改色的将匕首插进自己模糊的血肉里,竟硬生生的将那几颗手枪子弹挑了出来,然后自己为自己拿白纱布做了简单的包扎。

 

 “虽然现在有些晚了,但我还是想问。”岳空缓缓的问“为什么您这样的人,要背叛唯一城。当时....”

 “是我带你们宣的誓...你们这些队长说话就不能新鲜点吗?”莫文特冷冷的说,然后将头转向了窗外。一面示意着岳空向那里看,一面说“你在这场战斗中的定位,你自己应该有所理解吧,前前后后我也没看到你带了多少人马,已经大致猜到了。”

 

 对,莫文特说的没错,岳空自始至终都仅仅是这场斗争中用来牺牲的筹码。与莫文特的战斗让他的有生实力受到了极大的削弱,而即便赢了,杀死自己老长官的事情也会让他在中枢塔的口碑大打折扣。

 自己的部队人数已经寥寥无几,一场战斗下来只有张海和穆林还能活着站在自己的身边,而对于这场战斗本身,无论是输赢,岳空都会在战术或是政治的层面上失败了,当他接到那份任务部署的急电时,他这个筹码就已经是作为弃子出现在了棋盘上,而这枚弃子,他又必须去当。

 

 岳空一面这么想着,一面看向窗外。只见那里,平白无故的多了许多他穿着从未见过的黑色制服的军人。

 “他们是谁?”岳空有些惊讶的问道。

 但探究他们是谁又有什么意义,哪怕是来帮助岳空的,又为何在这个战斗结束,岳空已经蒙受的巨大损失的时候才出现?

 而这些加起来不过10人的黑衣军人,却不断的搜索着沙凹镇的民宅,将那些还活着的平民从屋里赶出。

 在战斗进行的时候,这些平民一直藏在地下室里,这会儿,刚刚打赢的岳空还没说话,就已经有人来为难这些平民了,又或者换一种说法,就已经有人来掠夺战利品了。

 

 这些人两人一队,一个负责粗鲁的用枪将平民赶出,而另一个人则无情的扛着这些平民赖以为生的食粮。

 从简陋的房屋里被赶出来的一家三口彼此紧紧地抱在一起,即便是自己也害怕得要命,母亲和父亲还是紧紧的护住他们的孩子。他们一面忌惮着身旁拿枪顶着他们脊背的士兵,一面用仿佛哀求的眼神看着另一边拿着他们赖以为生的几升米还因嫌少而露出厌恶表情的兵痞。

 这些平民被赶到一片开阔地,抱团坐在一起,身边还有身材壮硕的士兵举着枪监视着手无寸铁,面黄肌瘦的他们。

 那之中还不乏已经被开肠破肚,惨死其中的,哪怕是因为害怕而止不住哭泣的孩子,黑衣的士兵们给予的却是残酷的殴打与虐待。

 那些死去的人们,就被堆在活人的不远处,成了一个死人堆。

 

 而距离他们几米远,汉默森将军睁着骇人的蓝眼睛倒在那里,他看着这些被唯一城欺压、掠夺的平民,已然暗淡的眼睛仿佛已然闪烁着愤怒的目光,可太阳穴上流淌下来的热血却已经表明了这个死不瞑目的老将军对此束手无策。

 看着那样的将军,原本镇定的莫文特眼中流露出了难以察觉的悲伤,在长官的位置上让这位军人能够熟练的隐藏起自己的情感,可现如今,他还是让难受的心情多多少少的体现在了他原本镇静的眼神里。

 

 “队长,之前我和老将军打的时候,所罗门大将来了。”眼下莫文特已经失去战意及战斗能力了,穆林向着岳空就之前的遭遇做了简单的汇报,包括与汉默森的对峙,所罗门的突然到访,当然还有他的小队的损失情况。

 “什么?所罗门大将?”岳空惊诧道。

 而莫文特却露出了复杂的笑容。

 难怪老将军能以那种方式结束,多多少少是因为他呀。

 莫文特心想着。

 “我来找您了...老将军。”

 从莫文特的口中,突然冷不丁的听到这一句话,岳空与穆林蓦然回首。

 而伴随着窗户破碎的声音,原本倒在那里的莫文特已经消失不见了,同时还消失不见的,是之前被岳空踢开的手枪。

  

 

 二人慌忙跑到窗前,只见莫文特无力的倒在谷仓的门前,腿上的伤以及快要散架的身体根本无法让他从二楼跳下去后还能保持平衡。这个坠落让他之前包扎好的伤口再度开始不止的渗血。

 而莫文特却抖了抖身上的土,全然不在乎自己身上的绷带已经难以驾驭不断涌血的伤口。他缓缓的站了起来,拖着受伤的大腿,一瘸一拐的走向汉默森将军的遗体,手上同时淡定的给自己那空仓挂机的手枪换上新的弹匣。

 

 两排房屋的中间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位大大咧咧的人,任谁都会立刻引起注意。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大名鼎鼎的莫文特。

 负责掠夺的士兵放下了手中的物资,看管平民的守卫开始举枪警戒。

 有资历也好,没经验也罢,哪怕是听着自己同僚高喊“那是莫文特!”这样的惊呼,也没有人会把面前这个男人不放在眼里。即便他的步子早已不那么稳健,哪怕他的伤口不止的涌血。

 

 “停下!放下武器!”两个离莫文特比较近的士兵端枪吼道,同时缓缓的接近伤痕累累的莫文特。

 可是莫文特那虽然缓慢但是一直在前进的步伐没有一丝一毫停下来的意思。甚至这两位挡着他前进道路的士兵或许都没进入这位资深军人的法眼。

 黑色的眼睛虽然逐渐失去了神采,但始终坚毅而固执得盯着倒在远处的汉默森。就像是出于本能而走向母亲的赤子一般,莫文特对两位军人理都不理,他的步子停也不停。

 

 眼见威慑不行,一位士兵便走上前去,妄图通过武力压制住莫文特。

 或许是看到了莫文特的伤势,以及在他看来呆滞的眼神。这位士兵带着充足的自信,他将自己的步枪背回后背,伸出双手向莫文特走去。

 他哪里知道,伤势不是莫文特放弃的理由,而在那呆滞的双眼深处,他又怎能从中看出某些东西还在热烈的燃烧着。

 几乎只有一瞬间,莫文特的手指轻轻一拨,那因空仓挂机而没有复位的后座立刻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与此同时,持枪的右手以难以用肉眼捕捉的速度抬起,指向了那渐近军人的眉心。

 

 peng!

 一声枪响,这世上便又多了一具连自己怎么死的或许都不清楚的尸体。

 

 一声突如其来的枪响让所有人都震惊无比,包括已经认为莫文特不会再反击的岳空等人。

 同时在高处观望的岳空,对于莫文特前进的方向看得清清楚楚。莫文特明白自己要干什么,他要毕生追随汉默森将军,即便是他的生命将近尾声。

 如果这些黑衣人不去阻拦的话,莫文特的那把小手枪或许就仅仅是用来自杀用的。如果死前还能做点所谓的‘善事’,莫文特还是尽量的避免让自己死在岳空的手下。他终究还是认可自己这位最出色的部下与学生的,即便要在战场上与他兵戎相见。

 

 但是突然出现的所谓“援军”,却并不给莫文特这样的机会。

 如果活捉了这位曾是传奇的叛军,那将是他们仕途道路上的光辉一笔吧。对于那些追求施虐,荣华富贵的兵痞而言,伤痕累累的莫文特简直是一块令他们垂涎的肥肉。

  

 

 “......”看着这样的莫文特,以及正在与莫文特对峙的身穿漆黑色军服的“援军,岳空却陷入了沉默。

 而他身旁的穆林则一直静静看着自己,对于岳空和莫文特的交情,穆林了解的不多。但即便仅仅是短暂的交锋,这位上校就让穆林产生了“他并不招人讨厌”的想法。

 所罗门大将作为自己的顶头上司,他的红色眼睛外却有着重重的迷雾。那无法看透的眼神以及深不见底的城府甚至让穆林觉得有些胆寒。

 而莫文特上校作为敌人,漆黑的瞳孔却映射着他追求理念的锐光,而那理念的源泉,就是之前与穆林自己对峙过的汉默森将军。

 穆林能想象岳空的纠结。

 从立场上,岳空应当当即下楼协助援军绞杀莫文特。

 但是,这些黑色的军人,在岳空最需要支援的时候没有出现,却在这个时候干着征收战利品,驱逐屠戮平民的事情。面对已然不打算再战的莫文特,他们为了自己的仕途,妄图羞辱这位虽然现为敌人,却依旧让岳空敬仰的前辈。

 岳空也好,穆林也罢,即便是张海,也难以认同这些人是他们应当帮助的“友军”。

  

 “穆林...”岳空沉默的许久,终于还是挤出了话来,而这时,莫文特早已将另一位接近他的士兵解决。“下楼...我们得制服莫文特上校。”

 穆林震惊的回过头,漆黑的眼睛瞪得圆滚,仿佛是在诘问着岳空。

 “队长...”穆林用缓慢但是沉重的声音说道“你真心的吗?”

  

 ‘我当然不是真心。’岳空想着,却没有说话,他哪里有办法。他本身就是作为一个弃子来到这片战场的,他现在更加可以体会到,任何疏漏或是有不忠体现,都会让他,不,不仅仅是他,而是这个TF20的成员都被牵扯到中枢塔内部的极具针对性的斗争中来。

 或许最终会落得死无葬身之地。

 

 想到这里,窗外却响起了鞭炮般的枪声。

 两个在转瞬之间死亡的同伴让这些士兵们意识到了眼前的莫文特即便已经走向末路,却也极具威胁。

 他们停下对妇女的欺凌,对孩童的虐待,纷纷拿起自己的武器朝着逐渐走近的莫文特开始射击。

 自动步枪、半自动步枪的轰鸣声响成一团,无数的火光朝着莫文特那已然伤痕累累的肉躯飞去。

 难以计数的子弹划过了他的侧脸,搅烂了他的肺腑,撕开了他的肩膀,穿过了他的胸膛。

 哪怕被打得血肉模糊,甚至都难以再分辨出他是曾经叫做莫文特的人,他也依旧抗拒着死亡,忍着子弹搅乱他肺腑,撕烂他经脉的疼痛,一步一步,开着早已被自动武器的轰鸣掩盖了的小手枪,缓缓前行着。

 片刻后,杂乱不堪的枪声戛然而止。几乎是同时,这些黑衣士兵打完了他们弹匣里的所有子弹。

 弹壳杂乱的散步在他们的脚边,有些手枪早已空仓挂机。

 而面前屹立不倒的男人,却让这些人怔住,迟迟没有拿起新的弹匣继续射击。

 

 这个曾经被称为莫文特的男人全身已经找不出一隅地方不是血染的红色,他的一脚一步仿佛都伴随着一缕鲜红的溪流。

 

 他们就怔怔得看着莫文特缓缓的接近着汉默森的遗体,然后半蹲了下来。

 看着老将军还未瞑目的仪容,莫文特抬起血红的手掌,在将军满是皱纹的脸上轻轻一缕,让他合上了眼睛。

 看着终于合上了眼睛的老将军,莫文特仿佛放心了一般,他的残躯终于被伤势所击垮,重心瞬然一坠,原本半蹲的莫文特无力的跪在了汉默森将军的身旁。

 既然意识还在,临死前再说些什么吧。

 莫文特这么想着,可是却久久想不出要说什么。

 “啊...对了....将军......”脑中灵光一闪,被鲜血染红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莫文特一字一句的说了出来。

 

 PENG!!!!

 一声剧烈的炸裂声响彻天空,一发高速的子弹无情的穿过他千疮百孔的身躯,然后仍旧在半空中留下一缕穿梭天际的残响。

 

 岳空和穆林惊愕得双目瞪得圆滚,周围的黑衣士兵害怕得双腿微微发颤。而莫文特却平静的抬头一看,这真的是他最后能做的事情了。

 几乎已经被黑夜覆盖的视野里,几个人影缓缓走了过来,意识和思考已经难以去摸清走来的究竟是谁,只是那隐隐约约在火光中微微发红的头发,带给他了十分不悦的感觉。

 可是无情的子弹不再给予他任何再多探索一刻的机会

 已然想到了的话语,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所罗门说的果然没错,这个时代真的没有我们的一隅之地。’

 ‘正如您一样,我也可以无悔的上路了,只是这个时代如果稍稍友善一点,我果然还是想留下一点自己的足迹呀。’

 ‘如果还有机会,再让我跟随您的意志吧。’

 无数还未说出的话语,只得成为临死前放映在脑中的走马灯,以及......

 

 ‘岳空...我最看好的部下,最出色的学生,他们早晚会像对待我一样去对待你,真是希望你不要落得我一样的下场,至少...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你能无悔的上路。’

 

 如脱线木偶般的身体重重的摔在了地上,莫文特无力的侧倒在了老将军的身旁,再也没有起来。

 岳空掺杂着难以形容的悲伤,缓缓地别过头去,仿佛见到了莫文特站在自己的身后,对着自己和穆林,诉说着他没有说出来的话。

 话毕,仿佛幻影一般的上校走过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带着一丝笑容,离开了。

 只是岳空再也没有感受到那来自莫文特手掌的力道。

 他摸了摸仿佛刚才被莫文特拍了拍的肩膀,可是什么实感也没有,真要说有什么,也就仅仅是这场战斗给他留下的伤痕罢了。

 受伤的张海虽然没有透过窗户去观望在外面发生的悲剧,却已能通过身经百战的队友那错愕脸上知晓大概。

 一向冷静的岳空面露惊慌,从来开朗的穆林悲愤难掩。

 即便只是因为受伤而坐在谷垛旁,透过窗外的声音与友人的面色,张海也确实得和岳空穆林站在了一起,思索着他们的所想,感受着同等的悲伤。

 

 “队长...海子...”站在窗户边的穆林突然叫住准备下楼的岳空。“你们过来看一下......”

 岳空没有说话,走到谷垛旁将张海撑起来,带着他缓缓走到了窗户边上,望向他已经不愿再去观望的,末路已至的莫文特。

 在那里,一簇无比令他熟悉和掩护的红色头发格外亮眼。

 那人是凯洛中校,他的身旁跟着一位同样穿着漆黑色军服的士兵,除此之外,他还戴着破破烂烂的披风,手里是一支精密的狙击步枪,这让岳空立刻就明白,那射穿莫文特的最后一颗子弹,就是来自于这杆枪。

 明明已经很好的压制住了自己的愤怒,岳空的手却还是不自已的伸向了手枪。但是且不说这个距离手枪早已难以驾驭,他自己又真的有勇气和决心扣动扳机,将整个唯一城视作自己的敌人吗?

 两排屋中间的道路上,凯洛中校带着自己的随行狙击手,来到了已经离世的莫文特与汉默森的身旁。用脚踢了一下侧身的莫文特,将那满面血容,浑身都是弹孔,皮开肉绽的尸体翻了过来。

 

 琥珀色的眼睛不屑的眯了一下,随即整张脸都露出了十分不屑的容颜。

 “真恶心...”凯洛说“赶紧处理了!”

 凯洛刚说完,就有士兵搬来了一桶汽油浇在两个已经过世的前军人的身上。

 “在你们身上浪费宝贵的资源真是觉得亏,话说岳空真是没用,原来没有把你解决掉,不过这样也好。”凯洛喃喃自语,然后挥手命令说“把平民处理了,堂堂唯一城可没有多余的资源来养这些野人!”

 话音刚落,所有黑衣士兵靠拢了过来,半自动步枪,自动步枪的枪口纷纷瞄向害怕得簇成一团的平民。

 “等一下!”

 “不能这么做!”

 突然间,两个士兵踉踉跄跄的走来,挡在了他们之中。

 这二人正是之前跟随穆林突击,败在汉默森将军手上,但是依旧幸存下来的队员。他们的身上缠着绷带,伤口做了一些应急的处理,但依旧难以保证步子的平衡。

 但是眼下,凯洛中校要处决这些无辜的人,他们不能坐视不管。不再去理会自己的军容,就踉踉跄跄,一瘸一拐的过来,防止这些人的枪下再多上数条无辜的性命搭进去。

 

 凯洛不屑的看向他们,就像是丢下自己的烟头一般挥下了他随意的手掌。

 转瞬间,小镇子再度被嘈杂而混乱的枪声覆盖,这之中还伴随着婴儿的嚎哭以及妇女的惨叫。

 peng!

 

 不远处想起了一阵声音,这不是枪响,仅仅是岳空愤怒的将拳头砸向窗边,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幸存的队员,竟然以这种方式死在自己人的手里。看着那些无辜的妇女儿童,在绝望中哀嚎、殒命,还有那熊熊燃烧的莫文特和汉默森的尸体,岳空心中的感受又岂止一个愤怒可以描述。

 那现在拿起武器去反抗他们?

 不行,他们的子弹早已打光,手中只有小手枪还可以使用。

 更重要的,岳空无法拿出莫文特那样的,如汉默森一般的,直面对抗唯一城,坦然面对中枢塔的勇气。

 

 自己的存在在这个沉沦的时代是多么的渺小,多么的微不足道,岳空再一次有了深刻的体会。同时,心中对莫文特和汉默森二人又增添了许多敬仰。

 可是当下,渺小的他,微不足道的他,究竟应当怎么办?今后的道路怎么走,有有谁来只因他?告诉他?

 

 “队长,恐怕这里,已经连我们的一隅之地也没了。”看着愤怒的同时,似乎还有些颤抖的岳空,穆林缓缓地说道“我们离开这里吧。”

 岳空陷入了沉默,如诸多凡人一样,他也忌惮着改变,惧怕着前方未知的道路。

 但同时,他也的确难以想象,今后要如何继续在唯一城服役,与中枢塔的伪君子打交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更何况这次战斗他已经给了凯洛无数来中伤自己的机会和理由。

 他不但充当了这枚弃子,而且这局博弈也已经结束了。

 “且不说这里已经没有我们的位置,我也实在是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待着了。”穆林的脸上不在挂着平日的幽默,而是绷着严肃的脸沉稳的说“如果以后有命令要我屠杀无辜的平民,亦或是抬起枪口指向自己的友人,更有甚者是至亲至爱,那我选择脱下这身军装。今后哪怕有什么事情会发生,队长,我都站在你的身边。”

 

 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岳空沉默了半晌后,点了点头。

 “我们离开这个地方。”岳空说。

 张海点了点头,然后说“那我得把莫娜接出来。”

 

 “不行,你得留下。”

 “海子你得留下来。”

 几乎是同时,岳空和穆林对张海如此说道。

 “什么?”仿佛不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张海惊愕的瞪圆了双眼。

 他也不愿意留下干那些违背自己良心的事情,而且事到如今,也难免自己会遭到中枢塔的破坏,那为何岳空和穆林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知道这很为难你...海子。”穆林冷静的说“和我们不一样,你有归宿,你有莫娜在家里等你,莫娜身子不好你我都知道,你不能带着夫人跟我们跑到外面过那种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莫娜受不了,她会死的。”

 “可!我!......”张海哽咽着,穆林说的没错,那种在外居无定所,而且食不果腹的日子,如果是跟莫娜说,她肯定愿意跟着自己离开唯一城。

 但现实是莫娜的身体不好,她无论嘴上和心理上都会支持自己可是她那羸弱的身体状况支撑不住这样的折腾。自己更不可能什么都不说直接离开唯一城而把莫娜留在那里。

 “我知道这对你很困难,你还会有很多问题要去克服,但是你得活着去尽到你作为丈夫的责任,活着回到莫娜的身边。”穆林语重心长的说,这位平日里幽默的同僚在这个时候的这番话却有着无比的重量。

 “......”张海没有说话,点了点头,岳空和穆林明白,这个头是点得有多么的重。

 岳空看着虽然为难,但是最终还是妥协的张海,深深的叹了口气。他的所想穆林已经全部说出来了。离开唯一城,背叛中枢塔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确的抉择,他自己也无法确定。但是对于有家室的张海而言,决不能将他的生活拉入未知,带向不安定。

 无论对他们谁来说,都已经失去了继续效忠唯一城的理由与信念,可唯独对张海而言,他有留在唯一城的责任,不能把他拖进来,更不能吧莫娜夫人拖进来。

 这不仅仅是岳空和穆林,如果TF20的队员仍然健在,那也是他们的行动准则。别看这些大老粗平日里傻乎乎的,但是这个时候却异常的绅士,这也正是他们可爱的地方。他们的离去更是岳空所难过的。

 可是张海即便留下,他也难逃来自中枢塔的施压与迫害,为了能够让张海平安的回家,岳空再度高速运转着他自诩愚笨的脑袋。

 

 片刻之后,岳空为难的将眼睛瞪的滚远,不知是一个什么样的方法,让他变得如此严肃,但那方法想必是已经被思考出来了。

 岳空拿起自己的手枪,换上了崭新的弹匣后拉了一下套筒为它上膛,然后将枪口夹在自己的腋下瞄准了张海。

 “海子,忍耐一下,抱歉了。”岳空用着极其沉重的声线说道,然后毅然扣下了扳机。

 被夹着的枪口喷吐着火焰,火药的轰鸣声却在岳空的紧夹下被劳劳的抑制在了枪口。几发子弹径直打在了张海的肩膀或是大腿,还有一颗避开了要害打在了胸前。

 疼痛立刻让张海倒在地上,可即便他受伤如此,即便岳空突然向自己射击,他也强忍着疼痛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因为他不想把凯洛等人引过来,看着岳空痛苦的表情与被火药灼伤,被子弹划过而滴血的臂膀,张海知道岳空有他的理由,有他的苦衷。

 早已经过恶战现在又添新伤的岳空摇摇欲坠,穆林赶紧过来扶住了他。

 倒在穆林的肩膀上,岳空没有多做缓和,他用缓慢但是清晰的声音对着倒在地上的张海一字一句强调道。

 “海子,听清楚了,即便这样令你痛苦,也一定要按着我所说的去做。”一字一字铿锵有力的声音传到张海耳中“岳空与穆林在与莫文特和汉莫森的战斗中叛变,倒戈投靠了莫文特,TF20全体忠诚的官兵被二人偷袭,蒙受了重大的损失,张海作战参谋奋起反抗,被二人打致重伤。”

 说着,岳空摆脱了穆林的搀扶,走到了张海的脸前强调的大声问道“这就是之前发生的事情!你听清楚没有!”

 张海的双眼涌着泪水,颤抖看着岳空瞪的圆滚的眼神。

 见张海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岳空只得抓紧他的肩膀,摇着他的肩膀大声喝到“这是我身为队长的命令!你听明白没有!”

 这就是所谓的字字入骨,句句戳心,在岳空的执念下,张海终于颤抖得点了点头。

 岳空终于放心得松开了紧抓着张海的双手,踉踉跄跄的在穆林的搀扶下走下了谷仓的楼梯。

 

 

 不知过了多久,张海才终于被搜索着战利品的士兵们找到,与此同时他们发现,一辆军用吉普车被开走了,在大漠的上图上留下了清晰车辙印,它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彼方,而终点究竟在哪里,恐怕只有偷车的人才知道了吧。

 当天,岳空与穆林叛变的信息就刊登了出来,他们的悬赏令几乎遍及唯一城的各个角落,而张海则逃过了追查,依然平静或是说姑且平静的继续在唯一城任职。

 莫娜每每问起,他就尽量的调转话题,不要让莫娜牵扯进,更要避免她知道自己所身处的危险世界正是他留下来的理由,更是岳空与穆林的愿望与叮嘱。

 莫文特走了,汉莫森去了,接下来是岳空与穆林的叛变,仿佛无论何时,唯一城都有敌人要面对,中枢塔也总有叛徒要解决。

 打完了这个区,又多了那个村,解决了这个叛徒,有多出了那个奸细。人类尔虞我诈的斗争还在继续,相互掠夺的战争也从未结束。

 而唯一城本身平静的表面生活,也没有丝毫的紊乱。

 

 即便是天大的事情发生了,时间还是要推移,事物还是要演变。

 广袤世界的一角,一辆吉普车驶入了一个破旧的工厂里。

 恶劣的环境以及长时间缺少保养已经让这辆吉普车身布满的划痕与沙粒。

 摇摇晃晃的吉普车停了下来,两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跳了下来。

 “这就是你找的地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岳空用怀疑的目光看了看破旧的工厂,又看了看赫然屹立在门口的那棵枯树,然后问道。

 “没错。”他身旁的高大男子—穆林如是说“这里可以让我们落脚,而且如果能够搞明白并且修好里面的机器,估计还能混口饭吃也说不定。”

 “哼。”岳空嘲讽般的笑了笑“我觉得就咱俩这样的水平,还是躺着等死吧,但......就是它把吧,穆林,也没有更好的地方和办法了,不过咱们先去想办法找点吃的。”

 “好的!队长!”

 “别叫我队长,早不是了!”

  

 

 中枢塔少了两位尽职的军人,而荒野上却多两个无名的浪客,破旧的工厂仿佛因他们的到来而多了一缕生机。

 “你知道吗?远处的那个破工厂里来了两个新的住客。”不知道哪个人类集群的酒馆里,酒保对着新来的客人说道。

 “哦?那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呢?”这位客人用甜美的声音说,这是一位有这漂亮银色长发的女性,她提着一个行李箱,在酒馆里休憩。

 “一个特别高,看着和颜悦色,一个看着一本正经。”

 “哦呀~”听到了酒保的话语,女性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她看着手中的一张纸喃喃自语道“请问那个工厂在哪里呢?我想去拜会一下。”

 女性笑嘻嘻的问道,而那张手中的纸上,正画着岳空与穆林的通缉令。

 画面里的穆林龇牙咧嘴的笑着,和颜悦色,而岳空则绷着一张脸,一本正经。

 女性期待得聆听着酒保的答复,然后从怀中拿出一个漆黑的的立方体,紫色的漂亮眸子闪烁着光芒,她轻抚着那个漆黑的立方体,同时用满怀温柔的声音说。

 “昭音......我们或许有帮手了,我一定会让你见一见这个世界,这个荒凉无比,但寄宿着我全部人生的地方。”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