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切断与智者的通信后,过了五分钟。

  “清音小姐,智者已经脱离了自己的主要部队,我们失去了她的信号,但她应该来找你了。”伊恩低声开口,声音比以往多了三分沉重,“是时候撤离了。”

  “如果我现在走,铁血的部队就能恢复反应机能。”佐久清音苦笑了一声,在通讯器中,她的声音有悲哀,也有真实的恐惧。5她按在键盘上的手颤抖着,操作却依旧精确,一如那坚定的眼神一般。

  在伊恩和佐久清音的那场交谈之中,他们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两个沙发中间的茶几之上。

  在茶几上摆了两张平板一样的白色平面,那是战争之前的老发明了,用手指在平板上写字,另外一边就能浮现出同样的内容,这个东西的用处是给父母与孩童提供一个共同作画的沟通空间。

  而在佐久清音坐在沙发上的时候,伊恩的手在平板上方无声的划过,一行有些扭曲却尚算清晰的字母浮现在了佐久清音的双眼之中。

  ——告诉我,我有办法帮你——

  没有威胁,没有疑问,只是给予了她在智者营造的深渊之中,第一次出声倾诉的机会。

  佐久清音在那一刻想了许多,她恐惧过若是被智者发现,M14将会受到如何的对待,亦恐惧过若是伊恩只不过是想要套出自己的话,随后打开门进来的就是军方的监察人员。这些种种,她想了许多。

  她的手没有敢动,而伊恩与她聊起了M14,聊起了他自己,透过茶几她依稀能看见伊恩的双眼。

  伊恩在她眼中一直是一个很神秘的人,看上去冷若冰霜,却从来不会让人感觉难以接近,就像是什么东西夺走了他的笑容,却没能同时带走那颗心一般。而在伊恩看着茶几的双眼中,她看见的是无比坚强的悲哀。

  这么说或许是矛盾的,但当时的佐久清音确确实实就拥有着这样的感觉,仿佛孤鹰在天空中盘旋,翅膀划出的轨迹凌厉逼人,而鹰的叫声却哀婉凄凉,像是在缅怀着什么东西,却又不会忘却现世的珍重。

  那一刻,佐久清音抬起了手指,在平板上写下了一切。

  她其实明白的,即使真的一切都照着智者所说的做了,格里芬因此遭受重创,M14也有很大的可能无法真正脱离这场噩梦,她只是在深渊中尝试抓住那根垂下来的藤蔓,想要将M14甩到地面上而已。即使那根藤蔓布满尖刺,她也将咬着牙,任由它割裂自己的手,将自己弄的满身鲜血,再也洗不干净。

  伊恩提供给他的则是一根绳子,可以在上面看见有人在拉的绳子,在藤蔓与绳子之间,她下意识的,想要握住那根绳子,仅此而已。

  在之后那一道惊雷打下后,她明白了伊恩的意思。

  有些东西是哲学问题,哲学的意义在于思考,而思考的意义很多时候在于可以让人继续思考,而在一切真的来临的时候,人所能做的,只有将无尽的思维转化成有限的行动,仅此而已。

  她没有再迷茫接下来的路,对于她而言,她所要做的,只是保护自己重要的人,不惜一切手段。

  智者没有想到,佐久清音口中的不惜一切,包括了这为指挥官自己的生命。

  “已经足够了,没有必要做这种牺牲。”伊恩的声音居然有些急迫,“在铁血已经围剿失败的情况下,正常作战不会有失败的可能。”

  “可灰鹰小队呢?”佐久清音的声音很轻,却堵上了伊恩的嘴。

  灰鹰小队依旧在原地与铁血交战,一旦铁血恢复了反应能力,纵使在绝对战果上格里芬不会失败,但损失是必然的。

  换一句话说,人形的牺牲是必然的。要想让被包围的灰鹰小队在战斗之中全身而退,佐久清音不能离开。

  伊恩沉默了,一时间他说不出话。

  他承认自己是个自私的人,也正因如此,他做不出为了保证佐久清音的生命安全而将灰鹰小队置入险境的事情,在最开始商议战略时,他也明白,由于通讯范围的原因,佐久清音必须要在那个补给站之中进行这个计划,而在这种情况下,为了击败铁血,手刃智者,他选择了同意。

  他告诉过自己这是为了人类,但他明了,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想要击败敌人”与“保护重要的人”的希望。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让星狼与灰鹰共同行动,也不会让佐久清音冒如此的风险,因此在佐久清音的六个字面前,他感觉到无话可说。

  每个人都是自私的,拯救他人的人是为了满足拯救他人的愿望,为国牺牲的人是为了实现自己保护国家的愿望,人的行为从个体中衍生,也因此它注定不为群体而存。对伊恩而言,他如今同时拥有两个愿望,而他只能选择其一,也必定选择其中的那一个“一”。

  通讯器中,佐久清音敲击键盘的声音在伊恩的耳边回响着,这位女指挥官在这一刻撕碎了所有的脆弱,每一次敲击声都是宣告智者败亡的丧钟,而很快,智者就要杀过来了。

  “伊恩先生,我现在很害怕。”忽然间,清音轻声说。

  在她的声音之中,伊恩听见了恐惧,但也听见了坚定。他“嗯”了一声,用一种平缓到可怕的声调回答:“我知道。”

  “做坏人很简单,做英雄却这么难呢。”清音笑着,笑声中的苦涩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感慨。

  “坏人也不好做。”伊恩耸了耸肩,“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很害怕。”

  “剥面人的第一次杀人也会害怕么?”清音的话让伊恩的呼吸猛地乱了一瞬,而随后,耳边听见的就是无奈的笑声。

  “之前不小心查出来的,请放心,不专门调查的话是没有人会知道的,辛苦了,伊恩·洛尔尼亚。在那一刻我才知道你究竟背负了多少东西。”

  “……谢谢。”伊恩感觉他说出了人生中最诚恳的一句话。

  这一瞬间,通讯器的另一边传来了刺耳的切割声,还有智者压抑不住的愤怒嘶吼。那是智者的共振剑刃在切割着被佐久清音用杂物封锁住的通道门,火花几乎飙射到了她的脚下。

  “……伊恩先生,我请求您最后一件事。”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了,却依旧坚定。

  伊恩没有说话,但佐久清音知道他在通讯器的另一侧点头。

  “无论如何,请您保护好M14,让她能开心的活下去……好么?”

  “好。”伊恩只说了一个字,力度却弄僵了他的下巴。

  “谢谢。”切割的声音即将迎来终结,佐久清音的手忽然不抖了,她拿起了手边的手枪,打开了从拿到手以来就没有开过的保险。

  一声闷响,是大门碎开落地的声音。

  “再见,指挥官。”她转过身,扣动了扳机。

  通讯中断了。

  “……”伊恩收起了通讯器,望着夜色中的群山,将弹匣塞进了步枪之中。

  他要去履行诺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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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尾用了一下《XCOM2》的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