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久清音有些艰难的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她感觉自己的手指在颤抖。

她的对面就是伊恩,这名面无表情的同僚此刻正盯着两人中间的那一面茶几,他的手放在茶几上,轻轻地敲着玻璃平面,敲击发出的清脆回响在佐久清音耳边回荡,她不禁吞了一口口水,感觉喉咙变得干涩了起来。

严格来说,这种干涩的感觉在五分钟前,伊恩请她到自己指挥室来一趟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在这之前她刚刚与智者做完了最后的交接,进攻的时间和地点已经被铁血完全掌握,针对这一场作战的阴谋也开始酝酿,这一次,格里芬也许真的要丢掉S29区了。

她自认虽不情愿,一切还算能称得上天衣无缝,但如今伊恩却毫无理由的将她请到了这间指挥室中,一切的对话都由智者亲自监听,一旦伊恩揭穿、甚至于只是怀疑了她的行为,M14的生命或许也将不保。她曾经以为只要逃离了旧兰尼斯城,就有办法逃脱智者的控制,但当她在M14的中枢中查看到了那一段被归类为正常触发操作的短路自毁代码时,她就明白,只要智者想,她可以在任何时候越过佐久清音,直取M14的性命。

她别无选择。

不论接下来伊恩是否能揭穿她的阴谋,她都要坚持下去。她来的时候在衣领下放了一把手枪,若是到了真正必要的时候,她只能那么做了。

在诡异的寂静中,伊恩的手指不再敲击桌面了。

“M14再过一会就可以到达S29区的主基地,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检查会立刻开始。”伊恩低着头,眼神没有在清音身上有过哪怕片刻的聚焦。

“……谢谢,这样的话,我就可以放心了。”佐久清音愣了一会,她呆呆的盯着面前的茶几,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如果我的猜测属实的话,M14她就安全了……”

伊恩点了点头,“一定会的。很抱歉在现在叫您过来,但我实在需要一个人来陪着聊聊,人形们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我只能找您了。”

“是有什么心事么?”佐久清音没有抬头看伊恩,伊恩也以同样的姿势垂首,两人的视线似乎能通过茶几的反光交汇。

“只是想聊聊而已,多谢您能有这样的反应,不过为了方便,我能在今天用‘你’这个更简单的称呼么?”

“当然可以,伊恩先生,你今天似乎和之前看上去……不太一样。”佐久清音把双手放在茶几上,她的声音可以听出极力抑制的颤抖,尽管她不断欺骗自己伊恩听不出来,但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而伊恩却似真的没有听见,此刻的他看上去不似之前那般,虽易相处却难以穿透那层冷漠。如今他低垂着棱角分明却仍带三分秀气的眉眼,让人感觉这一刻可以离他更近一些。

“兴许是心中迷惘所致吧,我只想问一问,M14是一个怎么样的孩子?”

佐久清音的呼吸顿了顿,“她……以前很活泼,什么事情都抢着去做,我觉得……嗯……”

“比较好胜。”伊恩接过了清音的话头,“虽然我这么说没有立场,但她确实像是那样的孩子。”

“她总是那样。”

“她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么?”

“很多,像是听音乐啊,甜食啊……过节之类的。”

“音乐的话,喜欢什么风格?”

“世纪初的流行曲吧……其实我不是很喜欢那种风格,但是看到她听的开心,我也就跟着听了一些,最喜欢的是《my long forgotten cloistered sleep 》。”

“名字倒是挺长的。”

“嗯……很奇特的歌曲,她一直很喜欢这种的。”

“那等她康复后,应该能和索米能谈得来。”伊恩微微笑了一下,尽管转瞬即逝,清音却能感受到温度。

她知道这也许只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但他愿意在这个时候与她谈起M14,她便已经在心中感谢这个男人了。

“我其实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佐久小姐。”伊恩摊开了自己的手掌,复又将其握紧,“我不是很擅长和人交流,能在格里芬任职,遇上这些女孩,已经是我难以想象的幸运了,在这之前,我没有想过这些。”

“真的是……很好的事。”佐久清音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却有难掩的低落。

“很抱歉,我一直没有时间好好的安慰一下你,作为一个同事,我的确很不合格。”

“没有的事……这样已经足够了。伊恩先生。”佐久清音摇了摇头,接着便是片刻像是理所应当的沉默,寂静化作压力抵住了她的心脏,让它的每一次跳动都小心翼翼。

窗外有些暗,似乎要下雨了。

“我其实有点害怕,清音小姐。“伊恩轻声说,“一切都在变遭,我却只能看着我的女孩们走上战场。”

他的话语有些碎片化,但清音却能跟上他的思绪。

“这就是你所迷惘的吧,伊恩先生。”佐久清音的声音同样很低,“我以前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这种事是永远习惯不了的。你我都明白。”

“是啊……到了现在,我才知道我永远都习惯不了。”佐久清音的声音有些低沉,“即使再怎么习惯厮杀,人也是无法习惯永别这种东西的吧……我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现在M14就是你仅剩的一切了,是么?”伊恩用一种让人难以形容的声调开口,像是怜悯,更似自嘲,“我能懂那样的无措感。”

他没有用“也许”,“大概”之类的措辞,语气坚定如自己就是她一般。

佐久清音感觉眼角开始慢慢湿润了。

“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和大家都一样。”佐久清音用手挽起鬓角处的发丝,又将手重新放回茶几上,“和您……和你形容的一样,很好胜,但也不会气馁,每一次都能重新变得自信起来。我让她做队长也是这个原因,如果没有他,我想必还会是当年那个惧怕家族压力,永远低声下气的少女吧。”

“有听说你是离家出走的。”伊恩轻点了一下头,“有完整的家庭是幸福的事,但这是你自己的决定。我没有看法。”

“那已经足够了,非常感谢您。”

伊恩微微颔首,他抬起头来,打破了两人在无声之中订下的规矩,他看着没有抬头的佐久清音,瞳孔反射着那有些怯懦的身影,片刻的停顿之后,他说:“事实上,我请你来也是为了问一个问题。”

佐久清音的身体忽然僵硬了,但她的内心却没有当初所预想的那般紧张,她也慢慢抬起了头,于伊恩的眼中找到了自己。

“若为自己所爱,一切都是值得么?“

窗外开始下起雨来,但逐渐激烈的雨声盖不住她脑海中的轰鸣。

“……对不起,伊恩先生。”她的嘴唇颤抖着,与牙齿难以配合,“我不知道。”

“是么……”伊恩看上去没有什么失望的情绪,似乎是早已预料到了这个回答,“抱歉问了一个怪问题。”

佐久清音慢慢摇了摇头,“是很好的问题,只是我回答不了罢了。”

伊恩没有说话,似乎是在等着什么。

片刻后,清音再度开口,她的声音可以听出战栗与释然“伊恩先生,请问……你有答案么?”

“我也没有。”伊恩的眼神与佐久清音交汇,从那双眸之中,佐久清音找到了坚定。

“但我知道,谁敢伤害我的一切,谁就将付出他们永世难忘的代价。”

这场雨只打了一道雷,只打在这句话的尾音处。

当佐久清音告别伊恩时,雨已经停歇,而她的脸庞却已布满泪痕。

“我们的运气很好,美丽的清音小姐。”智者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他应该只是本能的察觉到了不对劲,早知道我应该也调查一下这个新人的,我一度对他大意了。”

“没有关系的,智者小姐。”佐久清音说话时听不出哭腔,“伊恩先生提醒了我,我……有一个办法。”

她有答案了,在那问题的后面,她用泪水浸湿脑海中的纸面,勾勒出,一个利落的对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