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从什么角度来讲都是一个奇怪的问题呢，伊恩。”95并没有立刻回答，她歪了一下脑袋，柳叶般柔雅的眉眼轻轻上挑，时不时看向食堂外的97，“‘妹妹’这个回答不能令你满意么？”
“对人形而言，亲属关系是什么样的？”伊恩将洗好的碗筷依次码进了橱柜里，动作娴熟的像职业保姆，“你们的姐妹关系来自于对应武器的型号，但你们是从不同的地方，经由不同的工序生产出来的独立的个体，不是么？”
95似乎有些微晕，语速也慢了一点：“是这样的。”
“那换句话来说，实际上，你和97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血缘关系。”伊恩在厨房的门边拖进来一把折凳，架在了95的通讯器旁边，“在这种情况下，你为什么还是对她这么上心？”
到这里，伊恩才算是真正问出了一个问题，95在听见他的问题后露出了了然的微笑。
“嗯……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问一下，直到现在，伊恩你还是没有把你真正想问的问题问出来，对吧？”
“对。”
“这样啊。”95理解的点点头，“那我先回答你的这个问题吧，其实我之前也没有想过，但现在说起来，可能是因为害怕吧。”
伊恩调整了一下坐姿，眉间被不解弥漫，“害怕什么？”
“孤独啊。”这个长发如瀑的东方美人微笑着，嘴角却透出隐隐羞涩，“伊恩知道我们被制造出来后的情况么？”
食指和中指并起靠在额间，短暂的思考后伊恩做出了回答：“一般是在IOP公司的激活仓中醒来，然后在公司内部进行适应训练再送往相应片区。”
“不愧是你，总是这么了解呢。”95似乎也找了个什么东西坐了下来，“在激活的时候，我们只有对这个世界最基本的理解和认识，接下来就被送去进行常识测试和训练，以此确认我们的思考中枢运转是否正常，这之后才会送往格里芬。”
“单纯说起来其实也是相当简单的事情……”95顿了顿，似乎不太想去回忆最初的那段时光，“但是当你醒过来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事物，被人带着像是机械一样做着各种确认你是否正常的事，那种感觉……很像刚被送到幼儿园的孩子一样吧。”
“离开了摇篮么？”伊恩问。
“你也有过这种感觉吧，在……你五岁那年？”
“嗯。”伊恩眼前又一次晃过那个金发碧眼的少女，这一次索米的影子在其后闪烁了几不可察的一瞬，“你周围的一切都能毁灭你，但最大的感觉却又不是悲伤和恐惧。”
是孤独。
“还好你能理解呢。”95在自己身旁的桌上拿下了一个熊猫样式的吊坠，在97的腰间也挂了一个同样的吊坠。
“但就是在这种时候，训练的中途，97因为相近型号的参照训练任务和我被安排在了一块。当我听说她是我的妹妹的时候我愣了很久，感觉就像是忽然间不是所有东西都是陌生的了，我有一个可以……相依的人了。97那时候也很激动，抱着我哭了好久，负责训练的员工们都没有办法处理，记忆中那也是我第一次知道落泪的感觉。”
“说起来其实很奇怪，害怕和悲伤的时候，人们会苦苦支撑，就像是将一个气球越吹越大，当它到了心的极限之后，只需要从天上落下来一根再细小不过的针，从里面炸开的，就是泪水了。”95捏了一下小熊猫的耳朵，“对我而言，97早就不只是妹妹而已了，她和指挥官一样，是我知觉的铁证。”
伊恩没有回应，他从椅子上坐了起来，再次拉开了厨房的柜子。
95看着这个大男孩重新给炉灶开了火，慢条斯理的完成了整个料理过程，纤细的手指间流出的是回忆的陈香，他将这盘意大利面放在了搬来的小桌上，手放在升起的热气上，直到可以用掌心感觉到湿润的滑腻。
“这种面是叫做……烟花女子意大利面么？”95也露出了回忆的神情，“给你的姐姐们做过很多次吧。”
“她们总说要为自己从事的工作骄傲。”伊恩将叉子上裹着的细面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后方才咽下，“当时真的是快做烦了。”
“你有很好的姐姐们，在教导出一个好后辈这方面，她们比任何一个亲生姐姐都要完美。”
“不如说是被逼出来的。”伊恩脸上慢慢有了一个属于孩子的浅笑，“毕竟要保护她们嘛。”
“人生总有一部分是为别人存在的，是么？”
“嗯。”
这盘面伊恩吃的很慢，当他将厨具再次洗净的时候，97已经跑回来一次且被诡异的温馨气氛吓得炮灰了宿舍。在他擦干桌面的时候，95也问出了她之前埋下的问题。
“伊恩，其实你问这个问题的原因，和M14有关吧？”
“一部分吧，是想要知道作为人形的你们如何理解人类的情感。”伊恩没有否认，“毕竟你们的思考中枢基本独立于其他部分，自从怀疑M14被植入了病毒后，这一天我都在想，若她真的被病毒感染，身体被操控做出威胁格里芬的行为，与自己的指挥官为敌时，她的心里……会怎么想。”
“即使这样情况下都在考虑她的感受么。”95的声音可以听出些许难过，“依旧是对女生那过线般的善良呢。”
“习惯使然吧。”伊恩的眼神有些躲闪，他再次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朝着另一个方向，“问这个也有其他原因，来了这个基地之后一直挺紧张的，以前和女性相处从未有过这样上对下的关系。被完全信任和依靠的感觉比想象的更奇特，像是在手里有一个瓷娃娃，你是唯一能保护它的人，而捧着它的时候，第一反应却是千万别把它摔碎了。”
“多愁善感一直是你最真实的一面啊。”95感慨着站起身，“指挥官说过，他相信让你来这里是他一生做的最正确的两个决定之一。他相信你能跟大家相处的很好。”
“另一个决定是爱上你吧。”伊恩同样站了起来，“时间不早了。还有琐事要处理，谢谢你陪我说这么多。”
“小别扭，要加油啊。”95关掉了通讯画面，仿佛是欣慰的笑容一闪即逝。
伊恩坐在关了灯的厨房里，太阳的角度低了些，他站了起来，缓步走出了食堂。
厨房外的暗处，假装离开的97目送着伊恩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知为何压不住内心涌起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