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S29区03片区，旧兰尼斯城区

从这座破败的购物广场外看过去，映入眼帘的尽是早已废弃的钢铁丛林，第三次世界大战让这个城市成为了空城，被毁坏的建筑与停在路上的废旧汽车构成了天然的路障，现在上面已经依稀张了些青草，即使是在三楼，也无法看见眼前区域的全貌。

M14感觉腰间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了，她是在半天之前中弹的，在肺部和腰部各自一处，她现在每一次即使是最轻微的呼吸都会带来剧烈的痛楚，仿佛身体里有野火在狂烧。

开口说话显然也是不可能的了，高度仿生的材料让她即使是作为战术人形也拥有着人类的器官，虽然没有心脏这样的要害部位，这些人所拥有的缺陷她也全部拥有。但M14现在是如此的憎恨这种设计上的人性。不然她现在也不会瘫坐在这建筑之中，呼吸都会从喉头溢出黑血来了。

原本开朗的她如今已经没有笑的力气了。她已经在这里躲避了两个小时，期间铁血的搜查部队三次找上了她，在击退了前两拨之后，第三个五人小队的最后一人在她身上留下了三处子弹擦伤，其中两处几乎废掉了她的左脚，想要强撑着站起来进行战术转移，也因此变成了一个可笑的奢望。

不知为何，胡思乱想着的M14突然想起了队友们的名字。尽管她清楚的知道，这四个朝夕相处的战友与重要之人，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这个突然闯进脑海的思绪让她止不住眼泪，泪水混杂着脸上的血污变成了浑浊的红色液体，顺着脸颊滴到了她的手上。铁血的搜查部队已经有半个小时没有新来此地的了，但M14提起来的心也没有因为这一情况而有丝毫放缓，更何况，从那之后，她的头就像是随时会爆裂开来一样，剧烈的疼痛让她连队友的名字都只能断断续续的回想，更遑论其他了。

她已经被手榴弹的破片划伤失明的左眼努力想要睁开，却因为凝固的鲜血而不得。她的小舌头颤抖着，张开嘴，发出了这几个小时唯一的声音。

那是一阵痛苦和恐惧的呜咽。

同一时间 S29区03片区“灰鹰”作战基地。

“失联？”伊恩感觉自己的腔调更沉重了几分，他的双手紧紧握起复又松开，眼睛直视着虚拟的林子夜的影像。

林子夜开口刚想说话，他那边便传来了通讯信息的滴滴声，他看了一眼，咽了一口口水，紧接着就是一声长叹。

“现在不是失联了，刚才的新消息，旧兰尼斯城区的外围搜查部队报告成果。”

伊恩下意识瞳孔一缩，“是什么？”

“你已经猜到了。”林子夜将自己头上的军官帽摘了下来，按在了自己的心口处，语气和伊恩变得一样。

“她们报告，03片区‘幽影’小队的其中四名战术人形，她们的残骸已经找到了。”

残骸。这两个字让伊恩的心脏漏了一拍。

“没有任何修理的希望了么？”

“火控核心被强行拆除，身体支离破碎，肯定走的不算轻松。”这是伊恩少见的在林子夜眼中看到阴狠和沉痛，他的双手放在身前的虚拟键盘上飞快游走着，应当是在同搜查部队进行通讯，片刻之后，他看了一眼屏幕的方向，再次叹息了一声，“幽影小队的指挥官濒临崩溃，请求我们进行最后的搜查，他希望我们找到这个小队的最后一个队员。”

伊恩接过他的话：“那么，也就是要让灰鹰来做这件事？”

“不止是你们，人工智能的低级自律人形已经在旧城外形成了包围圈，数量为一百，只要你们的行动开始，它们就会立刻归入你们的指挥。铁血这次是正式占领这片灰色区了，也许正好趁此机会，我们能顺势开始收复旧兰尼斯城的计划，这个钉子户已经在我们的领土里待太久了。”

“归根结底，幽影小队是去做什么的？”

“正常的侦查扫荡，似乎是在过程中被超出预期数量的铁血部队袭击了，葬仪部队已经在路上了，他们会尽可能的把女孩们的身体修复完整，对于她们的指挥官而言，能让她们保持那份美丽睡去，也是他对她们最后的命令了吧。”

伊恩听完这句话，闭口不言，半分钟之长的沉默中，这对师徒兼上司隔着数十公里的距离，同样将这沉默当做对离世的战友所能做到的哀悼。

这之后，伊恩开口了：“你本来没必要和我说这些的。”

“人老了，多愁善感些很正常，你要理解。”林子夜手里捏着自己的军官帽，抬起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我只是在想，他的她们离开了，若我的她们有一天也这样离开我，我可能会疯掉。”

“真的到了这个地步么？”伊恩的眼睛放在了林子夜的手上，无名指的地方套着一枚精致的戒指。

“你很快就会明白的。”林子夜用手轻轻摩挲着那一枚反光的戒指，眼睛依旧放在伊恩不知为何的地方，这样持续几秒后，他重新望着林子夜，轻声说：“先到这里吧，伊恩，做好准备，不会有两天了。”

计划之所以是计划，也正是因为变化能打败它。

伊恩不发一言，从自己的椅子上站了起来，背过身去，那一瞬间，林子夜关掉了通讯，房间没有开灯，已近黄昏的世界，对伊恩来说只是一片寂静的原野了。

林子夜倚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墙上挂着的照片，身着婚纱的黑发少女娴静文雅，一如初见的模样。

晚间十一点，训练基地。

伊恩发现NTW没有睡觉的时候，自己也因为下午的事情没有睡的心情，办公室离训练基地不算远，在整理文件的时候，伊恩听见了从不远处依稀可辨的枪声，当他走入训练场时，映入眼帘的是粉色的长发随着每一次子弹的激发而颤动。

NTW的眼神很认真，丝毫没有注意到伊恩已经站在了她背后，她给自己选了训练基地能选的最远的标靶，每5秒一次的进行连续射击，右上角的命中指示器的数字不断跳动着，命中率虽然不低，但却一直稳定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伊恩瞟了一眼之前几轮射击的记录，却看见她的命中率在到达一个峰值后就开始不断下降到这样一个水平，显然是已经心急，她形状精致的下巴上滴下的汗水也是最好的证明。

伊恩犹豫了一下没开口，就这么看着这个努力的少女，宁静的夜晚除了乌鸦的叫声和夜风的呼啸外，只余下NTW手中步枪发射模拟弹的声音，伊恩就在这里站了整整十分钟，忽而感觉从下午开始滋生的烦躁，缓缓被抑制了下去。

伊恩不知道，这就是林子夜说的话的含义。

即使只有三天，对于伊恩而言，灰鹰小队已经是他的“她们”了。

NTW打完了这个弹匣，有些不满的出了口气，终于放下了枪，站直身子拍了一下身上的尘土，转过身。

她此刻的小脸和伊恩，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几秒钟的尴尬后，NTW平日的凛然无影无踪，一抹淡淡的红霞从她的脖子蔓延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