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现在的状况我有些无法理解,但是在所谓的惊恐之后,我的内心竟然异常的平静,或许只是因为那个狼人离开而留下的错觉罢了。

正如狼人所言,眼前的少女,或许才是真正的威胁。

但或许又不是。

正如圣经所言,有上帝天使,便也有撒旦恶魔,眼前的少女,殊不知究竟是哪一种。

毕竟圣典上来说,她兼具天使与魔鬼的特征。

红炎缠身,白色长衣,精巧美丽的面庞。总让人想到炎之天使米迦勒。

但那只诡异的白手,也让人产生此人来自地狱的理解。

那么,只能从事实来确定她究竟是天使与魔鬼了。

我和她各自都是静止不动,谁也没有多余的意图。只是单纯地凝视着对方,互相都在为打破这个静谧的氛围找到好的切入点。

不知不觉间,我对这场景的认识从最初的恐惧,变成了喜感的尴尬。

“你........你好。”

我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用着还在发颤的手想她挥手问好。

如同重新拧好发条的机器,少女的视野集中到了我的表情之上,冷漠的她像是仔细斟酌了我面容背后的心理,再不慌不慢地回答。

“以这种姿态面对你,十分抱歉。我并无恶意。你的名字?”

“安·兰德,炼金术师。艾文镇的炼金术师。”

听到艾文一词,少女眼中撒发出转瞬即的光芒,她缓缓举起自己的白色手臂,顶着下颚略作思考,在缓慢的挥动那右臂时,少量的白色的粉末飘洒在大地之上,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叫莱娜塔,住在深山的魔术师,身有诅咒。所以不见人世,寻找食物时与你偶遇。冒昧请问。”

少女说话的方式略有古怪,但是因为恐惧而非常认真聆听的我还是能理解其大意。

“请讲。”

“你有水么?”

我拿出水袋,递送给少女,少女用左手接过水袋,几乎是将足以给我引用三天的饮用水一饮而尽,随着水袋渐渐变小,少女周遭的火焰似乎也渐渐变小,直至彻底熄灭。

“这是?”我试探性地发问。

“谢谢,这是诅咒。我会自燃,需要不停喝水。有食物么?”

我拿出丽萨卡做好的薄饼,在递送给少女。

“虽然不能填饱肚子,但是至少不会饿。”

少女如此幽默地评价这薄饼的效果,透过她的轻声细语,我并没有察觉出其中有什么恐怖与恶意,或许她就像童话故事里的长发公主,因为诅咒才深居于此,等待着某位解除她魔咒的王子。

但我不是王子,我想我只是故事中告诉王子故事的某个猎人吧。

“刚才谢谢你帮助我赶跑那个狼人。”

“有么?那不用谢。”

我露出苦笑,更确定她的品质和常人无异。

“我现在可以走了么?那边还有个受伤的女孩子需要我的帮助。”

“嗯,你可以走了。谢谢水和薄饼。”

所以她究竟是省略了‘你的’二字,还是真的只是在感激让她好过一点的水喝薄饼呢?她的语言就如同颇有趣味的谜团,不由得让人想去猜测,但是正如我所说,确认自己的安全过后,我更在意那个兽人族女孩的状况。

我缓慢起身,将步枪裹好,一边远离那个白衣女性。一边担心着兽人女孩是否已经在我和狼人战斗的同时被狼群叼走了。

身后的白衣少女对我露出温柔的微笑,她小心翼翼地挥动右手告别,并说着一些奇怪的话。

“或许我真的可以得到原谅。”

这是她对我说的?明显不是,应该是对她自己说的。她是犯下什么错,才被施以诅咒的么?

.

.

.

走下山坡,因为突击扫去了降低行进速率的树木障碍,沿着狼人赛巴尔之前的路线走倒是相当轻松,我一边使用‘身体强化’魔术,一边观察着不断接近的目标状况。

其中,有些特征已经让我感到有些奇怪了。

距离之前的命中点三十米左右,我便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这还算在理解范畴之内,毕竟身后的步枪威力确实巨大。然而,一种内脏特有的恶臭散布在周遭的森林之中。让我又开始恐惧。

而且,出现了不应该出现的尸体。

我所说之尸体并非兽人族少女的尸体,而是这些魔兽芬里尔的尸体。本来,应该只有我击杀的两具,但是现在,多的无法数清。

并且,还有着一个极为重要的共同特征。

魔兽,都应该是被这停留在他们尸体上的十字架形骨锥贯穿要害,活活钉死在这地面之上,其惨状,比枪击还让人不忍直视。

毕竟透过这尸体,就彷若看到了它们死前无法逃离的绝望。

滴答,滴答,滴答!

液体溅落到树叶上的细微声响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是我抬头望向那最为惨烈的景观。

我近乎是下意识地低声咏唱,发动‘恐惧消除’魔法,以此压制我呕吐的欲望。

我找到了内脏腐臭的来源,在一颗巨大的红杉树上,狼人赛巴尔的身体完美地还原了圣典中耶稣受难的模样。被摆成十字模样的它左右手腕均被数根白色的十字形骨锥贯穿,双腿脚腕则是被一把十字圣剑一起贯穿。而侧腹则是被插入一把长矛,肠子随之滑出,血液随这掉落的内脏向下流淌。

而整颗红杉树,也被刻意砍掉多余的枝丫,成为了一个标准的十字形。

失去重心的我向后跌倒,又努力地向自己的双腿注入力量,勉强的站了起来,走向之前兽人少女倒地的地方。

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现在我的脑子因为无法压制的恐惧一片混乱,我想嚎哭,但是一旦想到如果吸引了这森林中暗藏的怪物,我不会不会像那个狼人一样绝对悲惨的死去,直至腐烂,便将一切声音压抑在心头。

“啊啦,对于我的杰作一点感想也没有?少年?”

那是另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这样的宣告不禁让我再也无法前行,如同即将被乌鸦捕食的昆虫,我的内心甚至有种想要装死来躲过一劫的侥幸心态。

比起那个带着红莲的少女,更为恐怖的人,出现了。

身披漆黑的皮制外衣,身上因为摩擦发出清脆响声的无数锁扣让我联想到原来那个世界的拘束衣,她有着一头银色的短发,苍蓝色的眼眸里满是莫名其妙的愉悦和欢喜感。双手握持着滴落着鲜血的十字形骨锥,嘴角吐露出恶魔般的的微笑。

然而,那酷似拘束衣的外衣右侧,却刻着一个大大的圣十字。

压抑内心的恐惧,魔法的力量至少让我能够和屠杀者完成对话。

“您是?”

“哦~忘记自我介绍了,少年,吾乃神罚在地上的施行者,重现索多玛覆灭的绝对之火,原罪的督查者,神圣帝国教会异端审判最高特务机构‘断罪衣(Iscariot)’12人之一,艾丽莎·奇诺维耶夫娜,来自极北冻土之地。请原谅在下的无理。”

用这傲视群雄的语气说着既仁慈又恐怖的言语的银发女性,让我有些无法接受。

并且,有些什么决定性地东西好似要从我脑中迸发而出,但是这恐惧压制了它,让我更有一丝痛苦。

“您好,艾丽莎大人。”

我礼节性地向她问好,艾丽莎轻拨银发,以蔑视我的口气笑着说。

“不必叫大人啦,毕竟我可不比你老,叫我艾伦就好,或者,你也可以称呼我的绰号。”

剑之入殓师。

她如此称呼自己。

“不,这不是自称,这仅仅是因为我灭杀异教徒的功绩而得到的别人的敬称罢了。要我个人取绰号的话,还是‘死刑判决者’最贴切,却没有‘剑之入殓师’好听,只好作罢。那么,我要发问了。”

像是在审判我一样,艾丽莎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杀气。

“你在这里做什么?”

“打猎。”

“看得出来,那为何和那个异教徒交战?”

“您是指?”

“那个狼人啊,虽说他已经被我引入天堂之门去求得上帝的原谅了,但是现在还是叫他异教徒方便一点。”

“一开始我看到有一位兽人族女性被狼群追杀,开枪帮助,然后被狼人察觉到了,因为他是携带着武器非法入境,所以我认为应该使用武力将其驱逐。”

“倒是挺有胆量,最后问答,说错的话,我就杀了你,懂么?”

我开始不停地哽咽,艾丽莎彷若是享受着我的恐惧一般微笑着。然后她发话了。

“出埃及记20-4,20-5,20-6.”

这是圣经中的一部分,我根本不知道她的问话有何意义,但是死亡的威胁近在咫尺,我近乎是本能地开动大脑,搜寻着正确答案。

“.....不,不可为自己雕刻塑像.....我是主,你的神,是忌邪的神。恨我的,我必追讨他的罪,自父及子,直到三四代;爱我,守我诫命的,我向他们发慈爱,直到千代。”

静谧的森林间爆发出一阵单调的,重复的掌声。

“中间漏掉了一点东西,不过反应如此之快令我瞠目结舌。你的姓名?”

“安·兰德。”

少女露出惊讶的神色,但在瞬间就被笑容掩盖。

“真是奇缘,你是主的羔羊么?”

“.......恕我冒昧,我并不信教。”

“能将圣典如此铭记之人不为主之羔羊甚是可惜,不过你心有上帝便可。将狼皮取了拿回去吧,就当是见义勇为的奖励,那边那个兽人族少女也赏给你了,不必向国家汇报。”

“这......为什么?”

“哼,这里脑袋就不开窍了?我可是最高级别的异端审判官啊,安·兰德,我以我的权利赐予你这些,你不应该高兴么?”

“.......谢谢您。”

“那么回去吧,找了半天一无所获还甚是无趣。不过让异教徒悔改,还是算一份努力地回报吧,哈哈哈。”

少女爽朗的笑容让我更加毛骨悚然,我慢慢和她拉开距离,走向那个受伤的兽人族少女。

黑色的耳朵和尾巴让人想到家猫,但是却有区别,严格来说,这更像是猞猁一类的猫科动物的耳朵,少女像是已经接受了艾丽莎的治疗魔术,之前流血的地方已经没有了伤口。她只是穿着一身轻薄的睡衣,甚至连我认为的内衣都没有,身为何种类型的奴隶我倒是或许知道。

我抱起她格外轻巧的身躯,通过轻薄的睡衣,我能看见她消瘦的身躯以及突出的肋骨,想必在魔族大陆那边没有什么好生活。不过身为仆人的兽人族,在这边的待遇似乎也不是特别好。

“喂,你要在那里和美少女卿卿我我,那我就帮你给狼剥皮了。”

艾丽莎不只是从何处拿出一把十字短剑,利落的切割起死狼的尸体。并把成品放入又不知从哪里出现的放置袋。

“........谢谢您。”

我仍对这古怪而恐怖的银发少女表示敬意。

“调情完了?那么走......”

艾丽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瞪视了我些久。

“我问你,你看到过身着白衣,有着诡异的白色右手的褐色短发少女么?”

如此细致地描绘,自然让我想到了十几分之前还分水和食物的那个名为莱娜塔的女孩。但是艾丽莎刻意地询问让我产生了某种警惕心理,所以我只回答问题,不多说。

“看到过,之前在那边那个山头。”

她深思片刻,随即又摆出可怖的笑容。

“看来是要开始了么,那么,开始吧。”

 

 

 

就像几天前名为以赛亚的年轻圣骑士入城时一样,我感受到了这相同的诡异氛围。

这是战争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