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月色笼罩着雪朔城。诺兰躺在亲王府的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有些发愣。

中午的午宴,因为先前发生的事,佩拉的脸色一直不好。她强颜欢笑着,草草地陪着那些前来问候的“上层人士”喝了两杯酒,就说自己旅途不适,躲进了房间。原本她今天有不少事要处理,但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佩拉那种性格肯定是承受不住的。她那样要强,这些原本又是她一直视为骄傲的事,即使她随着成长已经学会了保持微笑,心里的坎却更加过不去。

诺兰帮她推了工作,必须要处理的事拜托彼得去处理了,文森特今天异常识趣,安分地陪着诺兰打理杂事。亲王府交由约瑟先生打理了,诺兰和文森特下午去了城主办公的地方,整理了留下来的资料。诺兰对新的财务官不是很放心,经历了上午的事件,他总觉得这些人和前一任城主谢利亚·斯诺的感情很深——尽管他也知道这些人大多是从其它地方新调任来的,心中却不免有芥蒂了。

诺兰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想着谢利亚这个人,他小的时候见过一次,大概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谢利亚刚当上城主没多久,在朝贡的时候来过一次眠冬城。诺兰那时还收到过他带来的雪朔城的特产——是一种特殊的矿石,白色的石头上会结出冰花一样透明的图案。那块石头在诺兰的书桌上放了很久,后来不知道被放哪了。

那时候觉得谢利亚看起来非常和气了,总是笑呵呵的,好像对待任何人都很温和很有礼貌。在奇怪的地方和哈维尔有着奇怪的相似之处。听说他以前还挺欣赏哈维尔的。

就是这样一个人,居然暗藏贼心?

诺兰不由苦笑。谢利亚的野心或许确实是有,从一个主君的角度来讲,这样的大逆不道之人肯定是卑劣到了极点;但雪朔城的发展、谢利亚的政绩还有受人爱戴的程度,都不得不让人觉得他的为人处事相当完美。毕竟不是每一个城主,都能让城中百姓在他被捕入狱之后为他鸣不平的。

诺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佩拉今天把自己锁在屋子里整整一个下午,晚上吃饭的时候,约瑟先生去叫她她也没有回应。约瑟先生叫人给她留了饭,送在门口,诺兰回到卧室的时候看见晚饭还在门口放着,大概已经凉透了。

文森特和彼得心情也不佳。虽然被直接针对的是佩拉,但大家彼此心里都明白,他们一行在这些百姓眼里,都是不受欢迎的。他们在北境,没有了原先的那些声名,一切都要从头开始。文森特好像也在一瞬间学乖了,他也明白自己现在到了一个孤立无援的地方,能做的,只有和诺兰他们抱团取暖,艰难生存。

诺兰躺在柔软的床上,身上的礼服外套也没有脱。大概明天被女仆长看见,要说教诺兰了。诺兰陷在棉花的包围之中,浑身的筋骨像是被卸去,明明很疲倦了,却丝毫没有睡意。身体在叫嚷着要求诺兰歇一歇,心头的琐碎的烦心事却拉扯着诺兰。诺兰终于决定起身,他拉开门,走到佩拉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佩拉,是我,诺兰。”诺兰小声地说。

没有回应。

这时旁边的房间门打开了,文森特走了出来。他刚刚洗完澡,发梢还滴着水。在四个人中,文森特反而是最早恢复平静的,或许是他之前被孤立到习惯,又或许是他本身就不那么敏感吧。

“她还没出来?”文森特挠了挠头,头发上的水珠乱溅。

诺兰有些发愁:“嗯。”

“啧,”文森特露出一丝烦躁的表情,“女孩子真是麻烦。”

诺兰微微一愣,他心想,若是换作以前,他或许也会这么说,但自己面对佩拉的时候,总是会异常宽容。或许是因为佩拉在他心中有着特殊的地位,他才会在她面前摆出不同的标准。诺兰笑着摇了摇头:“每个人都会有自己敏感的地方,尤其是佩拉,她受过太多的创伤了。”

“我们这些拿剑的,不都是一路受伤来的。”文森特反问。

“我说的不是那个,”诺兰摇了摇头,“文森特,人是会伤心的。”

“这我知道。”文森特的语气越发烦躁,“这样很奇怪,不是吗。”

“那有什么奇怪的?”

“有那个时间躲起来伤心,不如去找一点做了会开心的事。”

诺兰看着文森特有些认真的脸,不免有些惊讶。

“我还挺欣赏你这样的说法的。”

文森特小声嘟哝了一句“你欣赏有什么用”,诺兰听见 ,不由想他要是说话不那么耿直,或许会更加讨喜一些。

“好了不打扰你了。”诺兰多少也有些苦涩,文森特摇摇头,大概是要去厨房找水喝,就这样下了二楼。诺兰看着他的背影,多少有些无奈。

文森特和佩拉彼此之间三观不合,大概很难相处好。

诺兰重新面向那扇门:“佩拉。”

他转了一下把手,被人从里面锁死了。

诺兰的声调柔和了:“佩拉。把门打开好吗?”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他推开门,却发现房间里空空的。诺兰微微扬起了眉毛,他顺手带上门,才看见佩拉躲在门后的角落里。

寒风从洞开的落地窗吹进来,掀起了纱质的窗帘。月光被纱质的窗帘柔和着,照得地面像是起了一层薄霜。诺兰觉得这屋里很冷,走上去关上了窗户,佩拉则一动不动地缩在门后的角落里,双手抱膝,把头深深埋在臂弯中,好像是长在那里的装饰性的植物。

诺兰走到佩拉身边,小心翼翼地蹲下,轻声问:“佩拉,你还好吗?”

佩拉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摇头。头发和衣服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诺兰半跪在地上,伸手,有些艰难有些滑稽地抱住佩拉。

佩拉深深地吸了吸鼻子,突然发出了小兽一般的呜咽声。

“怎么现在变得这么脆弱了?”诺兰尽量让自己的声线柔和一些。佩拉摇摇头,还是没有说话。她抓紧了自己的衣服,她好像是遇见了敌人的刺猬,努力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但诺兰可不害怕刺猬。

诺兰揉了揉佩拉的头发,叹了一口气。

佩拉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抬起了头。微弱的光线下,诺兰的脸越发柔和。佩拉的心脏因为这样的景色而漏跳了一拍。诺兰的眼眸总是那样清澈,佩拉能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自己看上去就像是被神明遗弃的孩子,那么无助,那么凄凉。诺兰轻轻捧起佩拉的脸:“你的眼睛都红了。”

佩拉咬住了下唇,用力眨了眨眼睛,眼睛酸酸的,鼻子也酸酸的。但她觉得自己如果这样哭出来会很任性,她只有咬牙忍住,摇了摇头,甩开诺兰的手:“我,明天就好了。”

“我知道你很难过。”诺兰在佩拉身边坐下,将她揽进怀里,“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你要是一直憋着,会把自己憋坏的。”

“也许,过几天就会忘掉的。”佩拉把头靠在诺兰的肩上,闭上了眼睛。明明下午的时候,窝了一肚子的火,这样靠在诺兰的怀里,却什么都消失了。

“我会担心你的。”

“……嗯。”佩拉的整个人都松懈了下去,以一种放松的姿态瘫在诺兰的身上,“只是,不得不感到气愤而已。”

“是,他们说的话很过分。”

“明明爷爷为罗曼做了很多,他的护国将军,又不是平白无故当上的。”

“我知道。”

“可是他们不知道,不是吗?”佩拉抬起漂亮的红色眼睛看着诺兰。

“我觉得,伯兰特将军的事迹,还是颇为有名的。”诺兰的笑容有些苦涩。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佩拉看着地面上的月光,突然想起了伊莎还在的时候,自己在谷尾城看到的月光。那时候的月光也是这么冷,却和今日所见有些不同。那时的月光冷到了心里,可此时此刻,或许因为依偎在诺兰的怀中,原本冰冷的月光好像不能侵袭到她了。诺兰多少明白佩拉想要说什么:“毕竟,对于更多人来说,将军的事情,只是传说故事吧。”

“如果他们知道故事的背后,是滚烫的鲜血,死去的是真真实实的人,他们还会说出这样的话吗?”佩拉的声音很轻,好像是在问诺兰,也好像是在问自己,在诺兰回答之前,她自己率先得出了答案,“不,这些他们也都是知道的。只不过活在盛世之中的人们不曾经历过,我们的血泪在他们面前始终是苍白无力的。只有将他们推到那个年代,推到纷飞的战火之中,他们才只到每一次辉煌的背后,都藏着怎样的痛苦。”

“……我大概,没有什么资格去评价这件事。”诺兰摇了摇头。

“你说,人类怎么就这么残酷啊。”佩拉嗤笑,“因为爷爷最后战死了,在这些人眼里,他就是一个笑话了。他先前所有的功劳,都抵消不了这一次失败。他原本是个英雄的——可是你说,又有谁能是常胜将军呢?他……他那时候已经是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了啊。”

说到这里,佩拉微微哽咽了。

诺兰没有接茬,而是让佩拉继续说下去。

佩拉深呼吸,平静了心态:“其实爷爷也不是没有打过败仗,只是他的失败都比较小,很快都会被后面巨大的成功掩盖。人们看见的,都是被神化了的他。可是爷爷从来没有要求过别人把他像神一样崇拜,为什么他们却要求他完美呢?他其实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啊,他出身一个普通的小贵族家庭,凭着自己的本事当上的护国大将军,这些有什么值得诟病的吗?他又不是依靠神力当上护国大将军的啊?”

“……人们总是或多或少会嫉妒那些优秀的人吧。”诺兰摇摇头,“因为自己做不到,所以就会把自己的无能怪罪给上天,就会把他人的优秀归功与神明。人总是希望有个什么东西为自己的无能买单,所以就虚构出了神明的存在。因为很少有人愿意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根源在于自身。也是因为这样,越是优秀的人身边的同伴就越少,因为嫉妒根植在每一个人心里。”

“……诺兰,嫉妒哈维尔吗?”佩拉歪过头问道。

“啊,确实是嫉妒的。他真的太过优秀了,不是吗?”诺兰也歪过头看着佩拉,“当然也有些嫉妒你。”

“我?我有什么好嫉妒的。”佩拉笑出了声。

“在我眼里,你的优秀不亚于哈维尔。”诺兰的神色颇有些认真。

佩拉露出了几分意外的神色:“这个评价,相当高呢。”

“或许吧。”诺兰说。

“但我觉得,诺兰身上有很多哈维尔没有的特质。”佩拉认真地看着诺兰。

“我自己还真没有注意过自己有什么特质呢。”诺兰笑笑,心想她认真的样子真好看。“我在面对哈维尔的时候,会觉得这个人很沉稳可靠,但他总是让我觉得危险,因为他即使说‘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说真心话’这样的时候,他的脸上总是挂着面具。他的眼睛很深邃,并且在向我昭示,他只是像让我撕下所有的伪装,却并不打算将自己的真心摆在你面前。我站在他的面前总感觉自己对于他来说就是一颗没有生命的棋子……换句话说,只有在提到伊莎的时候,他会卸下全身的铠甲,让我觉得他胸膛里跳动的心脏也是柔软的。更多的时候,我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他说的那些话,于我如雾里看花,只有似懂非懂,始终不得全意。”佩拉一口气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但诺兰你不一样,即使你脸上的表情和你的心是背道而驰的,但你的眼睛却从未出卖过你的感情。而且你总是会很快卸下武装,将自己的心情坦白。你是清澈见底的。”

“我并没有觉得,对于一个亲王来说,清澈见底是一件好事。”诺兰苦笑。

佩拉摇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因为你的清澈见底,所以你身边聚集的,都是一些真性情的人。我想,哈维尔看重的,也是你的这一点吧。”

诺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干咳一声:“怎么说着说着,就说到我身上来了。”

“因为,还是说说诺兰的事,比较开心。”佩拉的语气有些小满足。

“你还说我呢,明明最耿直的人是你。”诺兰笑了起来。

佩拉也笑了,她笑眼盈盈地看着诺兰说:“我现在好多了,谢谢你。”

她看着诺兰的眼睛,突然有了一些小小的冲动,她的声音变得轻柔:“哎,诺兰。”

“怎么了?”

“我可以吻你吗?”

诺兰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你,笨笨笨笨蛋!”

“啊?”

“本来没什么的事,你一打招呼就变得好奇怪!”

“是、是这样的吗?”被诺兰这么一说,佩拉也觉得好像是有点奇怪了,脸红得发烫了起来。她一下子从诺兰怀里弹开,跪坐在地上,身子挺得笔直。

然后两人红着脸陷入了微妙的沉默之中。

“我……”佩拉张了张嘴,不知道这时该说些什么。

诺兰叹了一口气。他起身,拍了拍佩拉的脑袋:“早点睡吧,明天开始,就要忙起来了。”

佩拉见诺兰要走,轻轻地抓住了他的手:“诺兰。”

“还有什么事吗?”诺兰问。

佩拉站了起来,低下了头,有些忸怩。

诺兰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他脸颊微微泛红,抬起佩拉的脸,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没想到你还挺贪心的。”诺兰笑道,“晚安。”

佩拉的脸颊红扑扑的,嘴唇上还留着诺兰的温度。

“晚安……”她有些雀跃着,看着他关上了门。佩拉一下子瘫倒在床上,抱住自己的枕头。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诺兰走出佩拉的房间,正好看见文森特回来。文森特手上端着一壶红茶,看着诺兰,停下了脚步。

“你生病了吗?”文森特再一次展现了他惊人的情商。

“啊?”诺兰愣了愣。

“你的脸好红,不会是被风吹得感冒发烧了吧?”文森特的模样看起来无比耿直,“你是城主,初来乍到的,可要注意身体。我去喊约瑟先生来?”

“不不不,”诺兰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不用,我过会儿可能就好了。你早点休息。”说完赶快溜回了房间。文森特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没趣了,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亲王府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只有彼得。

彼得此时正坐在约瑟先生的房间里,把玩着手上精致的飞刀。他的指尖轻轻划过飞刀的刀刃,神色颇有些刻薄地拿起一旁的磨刀石。他的手指灵巧地在磨刀石上游走着,刀刃在磨刀石上被磨得越发锋利。

“彼得,你最近身上的戾气有些重。”约瑟先生站在橱柜前,他有不少藏书,没有和诺兰的一起放在书房里,而是在房间有一个自己的小书柜。他一边说着,一边擦拭着书柜的玻璃,透过玻璃,他一直观察着这个年轻的后生。

“重又怎样。”彼得反问道,嘴角一歪。

“你打算怎么办?”约瑟先生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流言的真假?”

“约瑟先生,”彼得的嘴角划过一抹坏笑,“我知道你也是在道上混过的人,这些,你应该比我清楚吧?”他的目光像刀一样,划过约瑟先生脖子后面隐约露出的伤疤。

约瑟先生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自顾自地擦着玻璃:“你凭什么知道?”

下一秒,彼得手中的飞刀被甩了出去,约瑟先生伸出两根手指,稳稳夹住。

“凭这一把飞刀。”

“就凭这一把飞刀?”约瑟先生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轻轻把飞刀扔在彼得面前,“我以前也可能在军队混过,不是吗?”

“我查过你的资料。”彼得一口否决。

约瑟先生挑了挑眉:“亲王叫你查的?”

“我自己查的。”彼得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陛下放在亲王身边的人,你也不放心?”约瑟先生咯咯地笑了起来。

彼得冷笑一声:“我只对我查过的人放心。”

“那,你现在应该放心了。”约瑟微笑着看着彼得。

彼得切了一声:“你说呢?”

沉默。

彼得的飞刀在指尖转成一个饱满的圆。安静的房间里能听见空气被割断的声音。

“他们都休息了。”约瑟先生叹了一口气,打开了灯,从书架上拿出了一本书,坐在桌前,翻开了书的扉页。

彼得干咳了一声:“可是事情总归是要有个解决的方法。”

“怎么解决?”约瑟先生反问到,语气逐渐强烈,“我只是一个管家而已。这种事,找你的主人商量,不是更好吗?”

彼得冷哼一声,站了起来:“你也知道这种没有证据的事,根本没办法从正规途径解决!”

“所以?因为你觉得那个叫尼尔的家伙对你的主人有威胁,所以你要把他干掉——证据是一些道听途说的谣言?”约瑟先生的语气带上了怒意。

“他背后有势力——”彼得的脸色阴沉了,“我,不想诺兰受到伤害。”

约瑟先生没有说话。

“我听说您以前很厉害。”彼得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乞求。

“你根本不是不想诺兰受伤害,”约瑟先生转过身,看着彼得,额头上几丝皱纹漾开,“你是觉得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不够了,想要做些什么,让他重视起你来。”

彼得握紧了拳头。

“你放心,”约瑟先生悠悠地往椅背上一靠,戴上了眼镜,“我在王储的手下做了那么多年的管家,也不是吃素的。我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哈维尔把我安排在诺兰身边,我也是有任务的。”

彼得咬了咬牙。

“你啊,有机会去和你的主人好好谈一谈,那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法。”约瑟先生眯起了眼睛,从书中抽出了一张小小的画像。画像上金发碧眼的少年正是哈维尔。

保护伞,还要做多久呢?约瑟先生苦笑着想。

彼得已经愤愤离去。

 

此时此刻,在眠冬城。

长长的走廊上灯火通明,火光摇曳之处,琉璃折射出来的潋滟光彩投射在墙壁上,宛如凌凌波光。爱德华的身影被灯火拉长,他抱着一叠公文走向哈维尔的办公室,他望向窗外,夜色渐深。

他的目光转向西北方向,渴望能从那边的天际线上看见雪朔城的一些影迹,可是远处城镇的灯火朦胧了天际,将天边化作火光错落点亮的一条航路。诺兰今天应当到雪朔城了。

爱德华想到这里,不由叹了一口气。他其实也有些放心不下诺兰,他心想,诺兰和自己年纪相差不大,可是自己却总是像个长辈一样去担心他,这又是何苦呢。

大概是因为常年待在哈维尔身边,所以被哈维尔感染了吧。

他走进哈维尔的办公室,看见哈维尔还在伏案工作,不由叹了一口气。爱德华把公文放在哈维尔的桌上,轻声说:“明天的份。”

哈维尔抬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公文,揉了揉眉心。他有时候也会觉得疲惫,一国之君的担子真的很重。

“给我倒杯茶——诺兰到雪朔城了吗?”哈维尔问道。

“不知道,消息要等明天早上才到。”爱德华苦笑,他知道哈维尔现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诺兰。他从一旁的桌上拿起茶壶给哈维尔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他的手边:“你要注意休息。”

“是是,”哈维尔敷衍着,喝了一大口茶,“可是工作没做完,怎么休息。”

“你现在可是国王,要学会把工作分给大臣。”爱德华教育道。哈维尔看着爱德华,不由觉得好笑,有的时候反而是爱德华会显得更加年长。

“你说话的语气,好像老妈子啊。”哈维尔把剩下来的热茶一饮而尽。爱德华收起茶杯,点了点哈维尔堆在一边的公文:“今天已经够多了吧?”

“你忘了这个。”哈维尔举起手中厚厚的一沓,“宰相给我的,埃克苏法的修订案。”

“你可悠着点吧。”爱德华有时会忘记哈维尔是国王,在独处的时候,总会有点口无遮拦。但哈维尔也没有把这样的行为当作忤逆,他是一个相当开明的主君。

哈维尔叹了一口气,有些慵懒地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中颇有些嘲讽:“诺兰走了,眠冬城都变无聊了。”

“这样的话可真不像是从一个国王口中说出的。”爱德华听见哈维尔这么说,嘴角勾起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哈维尔私下曾说过,诺兰是整个埃克苏最有意思的人。不过……

再有意思的人,终究也是会长大的吧。爱德华这样想着。诺兰在雪朔城,想必会遇见很多以前从未经历过的事,这些事会让他措手不及。爱德华先前在哈维尔的授意下去雪朔城出过一次差,把那里的官员进行了大幅的调动,所以雪朔城的状况爱德华多少还是知道的。上一任城主谢利亚·斯诺在雪朔城有着良好的口碑,他广招贤士,不吝钱财,在雪朔城聚集了很多身怀绝技的人。这些人从文人墨客到技师工匠一应俱全,爱德华走在雪朔城里,只觉得一阵后怕。谢利亚的野心通过这些人已经暴露无疑,雪朔城聚集了埃克苏诸多的人才,几乎可以成为一个独立的小城邦。

这些人才大多是不被王庭赏识的,诺兰和哈维尔的父亲并不算是一个明君,这一点从王后身上就可以看得出来。而谢利亚收留了这些人才,在雪朔城给了他们用武之地,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天大的恩人。要知道,这些人都是很看重知遇之恩的,因此他们自然非常看重谢利亚。再者,这些怀着知遇之恩的人都是聪明的,都能看出谢利亚的野心在何处,不过一直以来假装糊涂罢了。这样一群人留在雪朔城,要说他们会向着把谢利亚扳倒的当代王庭,向着直接导致谢利亚的谋划败露的诺兰,简直是天方夜谭。

更何况他们中不乏伶牙俐齿之人,雪朔城的百姓原本不知道谢利亚有这样的野心,他们还可以为谢利亚洗白,煽动对王庭的仇恨。在谢利亚招徕的这些人中,肯定有同样狼子野心的人想要利用谢利亚留下来的宝贵资源。

当初就应该把网洒大一些,只处死了谢利亚和他的几个亲信,实在是太不明智了。爱德华想着,却被哈维尔打断:“爱德华,你知道吗,当你在为什么事情担忧的时候,你的眉毛会拧成一团,就好像毛线球一样。”

爱德华略微惊讶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会在脸上表露得那么明显。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果然已经纠缠作一气。

哈维尔看着爱德华,问道:“在想什么呢?”

“……在想谢利亚的事。”爱德华坦言。哈维尔笑笑,在最后一本公文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合上公文,将墨水瓶盖上,站了起来,走到茶几前,又为自己倒了一杯红茶。

“陛下,喝那么多茶,晚上会失眠的。”爱德华小声提醒道。哈维尔挑眉看着爱德华,表情略带几分挑衅一般,将茶杯端至唇边。他的喉结微微颤动着,茶水入喉,茶杯很快就见底了。

“我忙了一天了,渴了。”哈维尔将茶杯放下,“爱德华,你真的很像老妈子。”

“够了,陛下。”爱德华微微有些怒容。

“诺兰的事情,你管他作甚。”哈维尔披上外衣,转头用眼角的余光看着爱德华。

“谢利亚在雪朔城残余的势力有很多……”

“那又怎样?”哈维尔轻笑着问道,“如果诺兰能让他们为他所用,不正是他的本事吗?”

哈维尔打开了办公室的门,向寝宫走去。他望着远处朦胧的灯火,眼中燃起的,是斗志和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