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根究底,幻想源自生活。

阿兰此时正安慰着伏案痛哭的小菊。一下一下顺着她蓬松温暖的短发,时不时给她递过去一张纸巾。小菊因为挂科太多,这个暑假必须参加补习。而她早早就约好了和青梅竹马的男孩一起去海边玩耍。这回算是泡汤了。

“阿兰……你跟你那个青梅竹马,也还是尽早见个面比较好哦……等到挂科,一切都来不及了,呜呜……”

阿兰微微苦笑,拿过纸给她把鼻涕拧了一下,“我还不至于挂科呢……”

小菊猛抬起头,委屈地盯着她,“连你都嘲笑我!”

阿兰静静看着她,没再安慰,轻声道:“平时让你别总睡觉,把一些考点背一背,你自己不背怪得了谁。这次还攒下钱,想和你一起去水族馆看一看,我也间接被泡汤了不是?”

小菊一听还有水族馆可以去,哇的一下哭得更凶。“啪嗒啪嗒”两手不断拍打桌面。

不一会儿,见阿兰也不哄自己了,哭累的小菊抽了抽鼻子,道:“阿兰,这次去和你那个青梅竹马见个面吧,水族馆啊海边啊都要去,我把相机借给你,多拍点照片给我。”

阿兰好奇道:“你也不认识他,为什么总想把我和他凑到一起呢?”

小菊撅着嘴,歪了歪脑袋,一副不解的样子,“说到女孩子的青春,不就是青柠檬一样清爽酸涩的恋爱吗?现在不谈什么时候谈,以后就没机会了哦。”

“我不那么想啊,本来我以为我的高中生活会更灰白一些,遇上你我已经就很知足了。谈恋爱真的没想过。”

小菊呆呆望着阿兰注视着自己,认真的说出这些话,不禁又眼中含泪,感动地一下子扑到了阿兰的怀里。

“阿兰!!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高中毕业后也要一直是好朋友!”

阿兰颇为感兴趣地摸着怀中小菊蓬松柔顺的短发。说实话,相处了这么久,她现在实在不好意思说其实自己一开始单纯是被这头短发给吸引住的。总飘来淡淡的青苹果味,让人不知不觉中就会卸下防备。对默默关上了心门的阿兰来说,小菊是值得珍惜感激的朋友。

小菊并不知道阿兰的过去,也不知道她无比佩服着的写了《隐忍》这部小说,笔名为“黑”的天才文学少女就是阿兰——阿兰的照片没有登上任何媒体报纸。她全都拒绝了,颁奖典礼自然也是。阿兰也不打算让小菊知道自己初中生活过得抑郁,甚至一度受到过轻度的欺凌。

也许是一种恐惧也说不定。阿兰觉得小菊没有义务替自己承担那些折磨她的回忆。她愿意为小菊竭尽所能,但却不希望小菊也那么对自己。

阿兰觉得,来自他人的温暖,无论深浅,总有一天会耗尽——就像14岁之后,那两年若干个对她渐渐转身的,她曾经珍惜的人们一样。太过压抑,长期难以得到答案的东西,对于阿兰视若珍宝的重要的感情来说,也许太过沉重。

几天后,学校总算放了暑假。万里无云的碧空一角,太阳悠闲地洒元宝一样洒落光芒,照耀着一张张背着书包走出校园的青春少年少女们的笑颜,仿佛无数穿梭于林间的欢快小动物。

分离之际,小菊将自己的尼康S2500相机交给了有些无奈地望着她的阿兰。

小菊理直气壮:“必须去和他见面。把我那份带上和他一起玩个痛快。”

“你就这么想把我卖出去?”

“但是!就算那个,告,告白成功,你也不许跟他接,接吻!”

“为什么我要告白先不说。那为什么成功了也不能接吻呢?成功代表我和他就是情侣,情侣之间接吻我以为很正常呢。”

小菊鼓着腮耍赖道:“总之就是不行!”

阿兰看看她,道:“那牵手呢?”

小菊郁闷了一会儿,嘟着嘴道:“那个,十指紧扣不行,就简单地,过马路的时候轻轻地牵一下的话,勉,勉强过关。哎呀太羞耻了!干嘛要让我说得这么详细嘛!”

“我还觉得微妙呢……而且总觉得好麻烦的样子。小菊,暑假我是想留在海市打工赚点钱的,这样你相机也不用放我这,也不用在意那些微妙的规则,我们也可以见面不是吗?”

阿兰熟知小菊的性格,所以从来不跟她强硬地提出什么。循循善诱,让她看到充满光明和快乐的未来,这是最容易让她上钩的办法。

然而,小菊却向前一步,以从未有过的认真目光看着阿兰说:“阿兰,虽然我们认识不久,我脑袋也有些笨,但我知道你在对我隐藏一些东西。我对自己的嗅觉还是很自信的——以前爸爸在鞋盒里藏着香烟,全家只有我才感觉到了爸爸在藏着什么呢,妈妈也因此奖励了我20块钱。我之前没有多说什么,是因为我知道阿兰你是为了我好。你总是很温柔,我也喜欢你替别人考虑的样子。但也正因此,偶尔也会希望自己能为你做一些什么。”

“小菊……”

“阿兰,你跟我只提过一次你的青梅竹马的事情,而我那时也是第一次见你露出那么开心的笑容——平时你只是看着我淡淡的笑,那么多颗牙却连颗门牙都瞧不见。可那时你笑得露出了至少八颗牙,八颗!活像口腔医院的广告模特。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的确有点嫉妒。不过这不是重点。阿兰,如果你对他那么喜欢的话,还是尽早去见一见比较好的。”

嗅觉。

前不久记得那个并不招人喜欢的记者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阿兰估计自己这辈子是无法搞清楚了。她只能凭借经验和亲眼所见来决定下一步的走向。而且很多时候,这都是被动的选择。

但是有一点,的确被小菊说中了也说不定。

阿兰默默抱着相机,轻轻抚了抚,抬头看着小菊说:“海边和水族馆倒不敢说,但尽量多给你拍点照片。风景也可以吧?”

小菊咧嘴一笑:“当然!”

阿兰静静望着她,无声把手指轻柔地插进她蓬松的短发里,最后揉了揉。小菊有些脸红,但似乎还蛮受用。

回家的路上去超市买了点花椰菜、大葱、黄瓜、一瓶沙拉酱之后,阿兰乘上电车回到了家。隔壁建筑是一幢三层木质古老房屋,住在那里的似乎是三口之家。阳台总有衣服或者被子挂着。阿兰在自家阳台看过去,总能看到屋顶上有一条毛巾趴在那,可能是谁家的毛巾被风刮跑恰巧掉在了那里。

将食材放进小冰箱里,洗过热热的澡,换上一套宽松的灰色绵T恤和黄色运动短裤之后,阿兰在阳台吹着小风,拿起手机拨了近两年没拨打过的那个号码。他换了电话号也说不定。就算换了后没告诉自己,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情有可原。

等等,阿初要是有了女朋友,如今恰巧和女朋友在一起,而他正好去了厕所,然后她女朋友替他接了这通电话的话,自己要怎么解释才好呢?阿兰摇摇头,苦笑了下,发现自己的脑洞也不小。

隔壁建筑的阳台走出一个系着围裙的略显富态的中年主妇的身影。她看到阿兰笑着点了点头,阿兰也抱以礼貌的微笑。看来是出来收衣服的。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

不久,电话拨通,短促的杂音响起后,一道略显低沉,并且明显能听出一丝烦躁的声音传来。看来他目前情绪不佳。刚睡醒是不太可能的,阿兰记得他并没有起床气。莫非号码换人了?糟糕啊糟糕。阿兰默默想着。

“喂?”

“嗯,是我,过得还好?”

“……啊,阿兰!是你吗?”电话里传来一阵慌乱的轻微碰撞声,但溢出的喜悦之情却让她稍微放下了心。

“嗯,好久没联系了,也不知道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方便接电话吗?”阿兰把握着二人堆积下的距离感,选择着合适的词汇。

“当然当然,你等一会儿啊,正在忙一点别的事情,没看号码就接了电话。刚才语气不好别太在意。”

“要是忙的话我一会儿再打也可以。”

“不用,一分钟,哦不,30秒就行。”

“我无所谓的,闲得很,你慢慢来。”

一阵仿佛把许多纸质文件匆忙塞进牛皮纸袋的声音细碎地传来,阿兰心中生起了一丝怪异的感觉。她又看不到他在干什么,何必要收起来呢。或许身边还有别人吗?女朋友?可那文件难道是连女朋友都不能看到的东西?

阿兰静静地等待着,果然,马上阿初那充满朝气的温柔嗓音仿佛灵魂归位一般传了过来。

“不好意思久等了,收拾了点东西。最近因为这玩意可够苦恼的。”

“没关系。不过你身边有别人吗?”

“没有,我自己在家,自己住。”

“那为什么收起来,我又看不到你在干什么呢。”阿兰说完轻笑了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丝犹豫,阿初有些神秘道:“实不相瞒,这一阵我总觉得有什么在偷偷观察我,而且不久前不知是谁匿名给我送来了一份文件。我翻着看了一下,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这文件……是你写的那篇长篇小说《隐忍》的复印稿。”

阿兰一怔,脑海突兀地浮现出了一句话。

“当回音在山洞响彻,弥泛世间,万物都将受到影响,无一可幸免。唯有隐忍,静静等待回音彻底消散。”

这是《隐忍》的开头,阿兰写的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