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2月13日,自治区军区机关,某地下指挥所:

经过一个六亲不认的岗哨之后,73041合成化旅的政委没有等随行的参谋把被哨兵逐一打开检查的行李箱收拾好,就独自一人走向处于更深层的指挥室,手里除了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之外,什么也没带。

政委并不是73041旅的军事主官,来参加这次会议有些越庖代俎之嫌,不过旅长现在正在另一个地方参加一个更高规格的会议,实在是分身乏术。

脚步声在钢铁和水泥组成的墙壁与天花板之间回荡,幽深的台阶似乎要将自己引向深渊一般。

终于,政委在一个绿色的铁门前停下,他察觉到两侧墙壁上的射击孔里,闪过一丝金属的反光。从绿色铁门的旁边,一个不易察觉的角落里打开了一扇小门,几个战士从里面走出,为首的是一个脖子上挂着三道拐的士官,他向政委敬了一个军礼。

“首长同志,请接受检查。”

政委无言地把文件袋交给战士,脱掉刚刚才穿上的外套,伸开手臂任由几个金属探测器对自己上下其手。

在被检查的期间,政委抬起头,看着铁门上拉起的红色横幅:自治区军区党委全体会议(扩大)现场会。

政委不禁想笑,在这种地方挂横幅除了自欺欺人之外还能干什么?

“没问题了,首长请进。”在将政委全身上下摸了个遍,又跑去确认墙上那部人脸识别对照扫描仪的结果后,那个五期士官终于放行了政委,其他战士则默默退回了隐蔽门岗里。

绿色的铁门从中间分开,打开了一个容一人通过的缝隙,LED灯的白光从门缝中漏出来,照亮了政委脚前的路。

政委整了整领带,走了进去。

会场内比外面热闹多了,十几个中年大叔和老头坐在一张椭圆的会议桌边,几乎都是各个作战部队的主官和参谋长。军区首长自然也在场,他的面前放了一摞摞纸张,绝大多数是手写的,用座签压住,几个参谋在军区首长身边,准确地说是那几摞手写文件旁边忙前忙后。时不时有人从隔间里出来,递给参谋几张纸,参谋看过之后,便把这些纸张塞到相应的座签下面。

在座的主官中,政委看见军区特大(特种侦查大队)的大队长和情报支队的支队长也赫然在列,这让政委本能地察觉到,这次会议恐怕远不止务虚会这么简单。

政委找到自己的位置就坐,无意中瞥见会场的墙上贴着几个字:刮骨行动务虚会。

那几个应该是从以前用过的横幅上剪下来的,诸如“锻炼筋骨铸军魂”、“长风破浪会有时”之类,以前政委来军区的时候还见过这些横幅,这次来全没有了。

没有入场音乐,也没有主持人,军区首长看见政委进来之后,便开口说道:“主官都到齐了,现在开会。”

在场的人都反射性地正了正身子。

“先问一下郑伟政委,消息提前泄露的情况的后续处理怎么样了?”军区首长招了招手,一个参谋从写着“73041旅”的座签下面抽出一张纸,递给军区首长,“这上面只做了先期的报告。”

因为这次行动的密级达到了近年少有的“核心·绝密”,军区以下单位的绝大多数报告都是由手写,然后让涉密等级足够的干部坐飞机直接递交的,一些过于敏感或者紧急程度不高的消息就存在延迟。

“是这样的……”政委清了清嗓子,“关于‘目标R’在当地采购食品药品的消息,泄露的原因是和空军方面的交接脱节了,特大的情报抄送了空军一份,结果被他们转发到航空团去了……”

“已经报告过的情况就不用说了。”军区首长打断了政委,“操特么蛋的双重领导……你直接说报告上没有的部分吧。”

“是!我们在在《通报》上加了一句‘预计会参加“可汗-征服”后续交流活动’,并把战备等级由二级改为三级。不过官兵们还是察觉到了一些事情,旅部放出的消息是73041旅要改组甚至撤编,缓解了一点。”

“放出这样的消息会让官兵思想活跃的吧,前期工作还能好好开展吗?”

诚然,知道自己所属的部队要改组,会让官兵,尤其是基层官兵对自己的出路患得患失,重则无心工作,但目前来说,事态紧急,政委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我相信我的弟兄。”政委郑重其事地说,“73041旅正是为这个时刻建立的。”

73401合成化旅,这支多军兵种合成的部队在体制内通常被认为是一次失败的尝试,但在亲手建立起这支部队的军委首长,以及政委自己的眼中,这支部队发展至此,绝对是成功无疑。

装备极不统一、后勤压力巨大、协同指挥困难,这些在信息化、数字化时代看似逆潮流而行的弊端给73041旅的官兵带来的困境,恰恰是锻炼这支部队单独作战能力的磨刀石。

因为新老装备间数据链不通用,在演练中连排级作战单位通常在得知战役部署和战役目标,甚至在看过首长决心之后就可以按自己的理解自主作战,而不用等上级指挥部下达通知。即使在每一级指挥节点都被摧毁后,每一辆战车、甚至每一个单兵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因为后勤问题严重,作战单位养成了不依赖上级勤务、工兵部队的习惯,营以下作战部队官兵自学掌握了基础等级以上的勤务技能,对自己负责的载具的维修保养可以不依赖同级别勤务部队。

去年,73041合成化旅秘密派遣了一个营到朱日和训练基地扮演蓝军,在导演部刻意弱化蓝军装备参数的情况下,打出了1:5.9的交换比。若不是演习区域的限制,红军甚至无法完全消灭参演蓝军。

当参演营带着在朱日和总结出来的“转移指挥、分散牵制、各自为战、两头袭扰”作战经验回到73041旅并推广战术时,被扣上“现代化游击战”帽子的战术在基层官兵中微词颇多。大多数人都认为这样的战术不适应时代要求,会让一支拳头部队丧失进攻能力。事实上,73041合成化旅在大纵深突击演练中的表现还不如一支传统机步旅。然而,眼界不高的基层官兵不知道的是,如果这支部队不用于进攻,而是专职防守的话,任何一支进攻部队想要吃掉73041合成化旅,都将付出极其恐怖的代价。

现在的73041合成化旅,俨然成为了全军最大编制、机械化水平最高、单兵/单位作战能力最强的特种部队。完全符合当初设立它的战略目标。

建立和经营这样一支反常的部队,军委首长和旅主官顶住了非常大的压力,或善意的论证或恶意的倾轧从建旅之初便与这支部队相伴,甚至蔑称其为“御用广告旅”。而现在,让那些抨击的声音永远闭嘴的时刻即将来临。

但,自这支部队呱呱坠地之初便陪伴它的政委希望那个时刻永远不要来临,如果为73041旅正名需要血的代价,政委宁愿把骂名背进棺材。

“你们能争取多久?”军区首长问道。

“48小时。”

“这是按哪一种情况想定为标准的时间?”

“情况三。”

情况想定三是被战区参谋部标注为“可能性最大”的一种情况,但对于73041旅来说,并不是压力最大的。

“按情况五来说呢?”军区首长追问道。

政委犹豫了一下,开口道:“12小时……”

军区首长沉默地招了招手,一位参谋马上递过去另一张纸,军区首长把它捧在手里,扫视着上面的每一个文字。

政委紧张地等待军区首长发话,那位年迈的将军在政委的眼中,俨然是来自阴曹地府的判官,他手中的纸张并不是文件,而是一份生死簿。

“让第三批次和第四批次转移的人员取消转移。”军区首长开口道。

政委感到一阵眩晕,他定了定神,说:“那至少……把符合自主择业条件和非职能部门的……”

“老郑。”军区首长打断了政委的话,“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要是把骨干都抽走了,部队还能有战斗力吗?而且,恐怕也来不及了。”

政委听后,吃惊地望向军区特大和情报支队的主官,那两人板着脸点了点头。

这是一种极为矛盾的心理,既想保存人员,又想保证战斗力,目前的73041旅已经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妥协和平衡,任何往天平的一端加砝码的行为,都会使另一端失去意义。

“我们那儿还有一个七期士官,是受过主席接见的……”政委还想再争取一下。

“现在正是他的用武之地。”军区首长无情地反驳道。

“那英国的两个外宾……”

“和英国当局知会过了,不用管。”

“不用管?”政委略显吃惊地说。

“是的,不用管。”军区首长轻描淡写地跳过了这个可能引起外交事件的问题,“小周,打一份《关于暂缓人员装备转移调度的通报》,用明传电报发给73041旅。”

“是!首长!请问需不需要加首长指示?”

“嗯……就写‘全旅官兵务要戒骄戒躁,不轻信谣言,统一思想,切实做好战备和外事接待期间部队各项工作。’”

“是!”参谋合上便条本便闪身进了会议室隔间。

“现在全旅是谁在主持工作?”军区首长又问。

“是李尚孝同志。”政委回答道。

“航空团的团长么……”军区首长沉思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说道:“让参谋长留下会不会好一些?”

被点到的73041旅参谋长身躯为之一振,他刚想站起来表决心,就被政委抢断了。

“没有必要,李团长足以胜任。”

“那就好。”军区首长从政委身上移开了视线——他在这次会议上担当主角的时间告一段落了,“吕掌旅长,你们的部署到位了吗?”

“是的!”与政委隔了几个座位的某炮兵旅旅长说道,“我们通过把载具塞进集装箱车和货运火车里,夜间机动,两个团已经分别部署到12241地区和12233地区了,就凭目标R那几个冷战时代的卫星是不可能发现的了的,只不过要进一步分散建制的话,我建议等对方有所行动的时候再进行。”

“可以,机动部队怎么样了?”

“有三个火箭炮营。”

“那就没问题了……能做的也就这样了。各单位汇报一下最新部署情况吧。”

在座的主官一个接一个开始汇报,政委故作镇定地在位子上端坐,心情却难以平复。在他从军的39年里,唯一一次与战争挂得上钩的行动,只是穿着用树枝和叶子做的伪装服,趴在老山山下的泥潭里,数了几个越南鬼子的碉堡。而这一次……

很快,在这间会议室里坐着的所有人,都会成为历史的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