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上的是诅咒，不能轻举妄动。”梅力克说。
“我知道。”我跪在米娅的床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米娅的胸口上插着一把匕首，那是银发的杀人姬——银发恶魔留下的。匕首的周围萦绕着灰黑色的雾，那是致死的诅咒。
这里是爱德华家的宅邸。不管是我还是我所认识的医师，都没有办法解开匕首的诅咒。于是我不顾现在已是深夜，闯入了爱德华家，向梅力克求助。
他是爱德华家的现任家主，也是圣女的骑士，他可以找来王都里最好的医师。
“伊莲一定有办法的。”梅力克劝慰着我。
伊莲是圣女的名字，伊莲·爱德华，十五岁就成为圣女的爱德华家的次女，也是梅力克的妹妹。与每一位圣女一样，伊莲继承了历代圣女的记忆，有着让人难以想象的能力，是她的话一定能救回米娅。
但是，肩负着重任的圣女，真的会为了一个平民在深夜奔走吗？即使她是梅力克的妹妹，但她更是人们的圣女。对于其他人来说，米娅只不过是无关的路人。
就好像我对被银发恶魔杀死的福尔萨公与贝德罕公没有任何触动一般，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毫无关系的人的死活。
“米娅……不对，爱德华公在哪边？”走廊上传来焦虑的声音。
“大人，请慢些。”
“梅力克大人就在这里。”
“米娅！”
伴随着一阵喧嚣，房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闯进来的是提着裙裾奔跑的少女。她无视了我与梅力克，径直跑到床边。
我没有阻拦她，因为我认识她，是下午那个天真又傲慢的贵族少女。
梅力克也让开身子，因为他也认识她。
我猜出了少女的身份——伊莲·爱德华，当代圣女，梅力克的妹妹。
“是谁……”看着触目惊心的伤口，伊莲颤抖着身体。
“银发的杀人姬，不，杀人恶魔。”
温柔的光笼罩了整个房间，歌谣般的颂唱飘荡在空中，这是圣女的治愈之术。
我只能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祈求着这位结识不久的少女能解开诅咒。
时间渐渐流逝，伊莲的额头也沁出了汗珠。我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即使是圣女也会感到棘手吗？
“抱歉。”光芒渐渐消失，伊莲站起身，“我也没有办法解开这个诅咒。”
“这样啊……”我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
伊莲已经尽力了，我能看得出她对米娅的喜爱，身为圣女的她会为了一个平民深夜离开王城，想必也是排除了许多阻碍吧。看见米娅这样，她也很难过吧。梅力克也是，第一眼看见重伤的米娅时，他几乎要疯了。因为大家都很喜欢米娅，但为什么这样讨人喜爱的孩子会被人伤成这样？
是我，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如果可以，我情愿用我的生命来交换米娅。
“伊莲大人。”我站起身，单膝跪在伊莲的面前，“我听说有一种操纵生命的术式，在击退魔王之时，初代圣女大人与贤者们……”
“不可以！”伊莲打断了我的请求，“邪术只会给人带来不幸，那种邪术，绝对不可以再使用。”
不行吗……
“我可以暂时抑制诅咒。”伊莲又说，“在这期间，我会想办法的。”
“施加诅咒的人应该知道解咒的方法。”梅力克突然说，“欧里斯，跟我一起去抓捕那个银发恶魔吧。”
“不错。”伊莲同意了梅力克的意见，“欧里斯，我现在任命你为骑士，与梅力克骑士一同抓捕银发的杀人者。”
原本已经拒绝了梅力克的请求，因为我怕米娅被卷入其中，但是，既然米娅已经被银发恶魔所伤，我就不能不让她知道，伤害米娅的话，是绝对无法被原谅的。我会抓住她，让她吐出解开诅咒的方法，不管用什么样的方法。
“遵从圣女大人之令。”我将手举在胸前，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宣誓，“誓死将银发的杀人者缉拿归案。”
“王都中银发的人很少，出现的话应该很显眼才是。”伊莲说。
“不，说到底，发色这些东西都是可以伪装的。”我向伊莲解释道，“能够杀死贝德罕公的人，绝对不简单。”
伊莲暂时压制了诅咒之后，又在房间里设下了许多禁咒。在确保了米娅的安全后，我们移动到旁边的房间商量对策。
梅力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说：“有实力杀死贝德罕公的人不多，王都之中，包括你我，另外几位公爵中也不是全都能当贝德罕公的对手的。其他国家能做到的人也不会很多，疑凶我大致想到几个。”
“我会对任何人抱持怀疑态度，包括你我。”我说，“我不会放过任何人。”
“欧里斯，你需要放松一点。”梅力克劝慰我，“我知道，米娅的事对你的打击很大。但只有冷静下来，才能找出真凶。”
“抱歉，我会再认真考虑的。”
我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是我满脑子里都是米娅被匕首刺中的场面。
“此外，我猜想，银发杀手可能不止一个人。如果是团伙的话，就能做到更多事。”梅力克仍然冷静地分析情况。
“天亮之后，先去拜访福尔萨公的仆人吧。她亲眼看见了整个公馆被屠杀的情景。”
“嗯，我和你一起去。”我向梅力克说。
“祈愿两位能顺利抓住凶手。”身为圣女的伊莲双手交握在胸前，虔诚地祷告。
“我有些事想单独与欧里斯骑士谈，爱德华公，可以麻烦你先离开吗？”
“我知道了，伊莲大人。”
遵从伊莲的指示，梅力克离开了房间。
圣女单独找我会谈什么呢？也许诅咒另有隐情，是不能让梅力克知道的事吗？我不禁绷紧了神经。
“累死了。”伊莲突然倒在了椅子上，圣女的气质一点都没有了，完完全全就是下午见到的那个天真又傲慢的贵族少女。
“伊莲大人？”对于伊莲的突然转变，我一下无法适应。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伊莲？
“叫我伊莲就好了……没有别人的时候。”伊莲坐起身，“你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米娅也是。”
“伊莲？”
“很抱歉瞒着你，正如你所见到的，我是第七代圣女伊莲·爱德华。”伊莲顿了顿，说，“米娅会受伤，也许是我的缘故。”
“伊莲你没有错。”
“你知道银发杀手的目的吗？”
“我猜是为了圣遗物吧。”我将猜测告诉了伊莲，“伊莲是觉得银发杀手的最终目的可能是你自己，而与米娅接触的你可能就是凶手盯上米娅的原因。”
“大概就是如此。”
“我倒是觉得，是因为梅力克请求我协助调查银发杀手才连累的米娅。这是恐吓，她没有杀死米娅，是因为觉得这样就会让我不敢轻举妄动。”我反驳道，“但是，我不会坐以待毙，我会将银发杀手抓住，让她在米娅面前谢罪。”
“其实，我会在意米娅，是因为她资质很高，也许可以成为下一任圣女。”伊莲突然说出了意料之外的话，“她那双异色的瞳孔，不是恶魔的瞳孔，而是对灵力具有极高适应性的体现。”
“是这样啊。”
也就是说，是因为伊莲期望米娅成为下一任圣女，那个银发恶魔才会刺杀米娅。也就是说，那时凶手就在附近吗？是跟踪伊莲而来的吗？想要对圣女下手的人会是谁呢？
在百年之前，圣女与八位贤者封印了魔王。在那之后，历代圣女在卸任前都会选出一位优秀的具有资质的女孩子成为下一任圣女。每一位圣女都会继承历代圣女的记忆与能力，进而维持封印。
夺取圣遗物，想要杀死圣女看中的继承人，凶手的目的难道是打破封印，让魔王现世吗？想要这样做的家伙不是没有，魔王的旧部，在魔王被封印之后就瓦解了，百年过去了，他们想要卷土重来吗？
“但是不必担心，米娅一定会没事的，即使找不到那个银发杀手，我也有信心解除诅咒。”伊莲傲慢地说，“如果这种诅咒我都不能解除的话，我也就不用当圣女了。我还等着她接手我的工作，这样我就有很多时间到街上玩了。”
“如果米娅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带你去逛街。”我打趣道。
也许伊莲的话并没有依据，但是对于努力给我打气的伊莲，我也必须振作起来，回应她的期待。
“就算米娅不同意，你已经答应过要带我逛街的。”伊莲上下打量了我说，“我听梅力克说过了哦。你是个恶心的女儿控。”
不知不觉，东方已经泛白。
“伊莲不用休息吗？”
“你才是，不是还要拜访福尔萨公的女仆吗？”
“我睡不着。”
“我也是。”
“圣女大人请保重身体。”
“祷告的时候常常会数日不眠不休，也不能吃饭喝水。只是一夜不眠没有关系。”
“圣女大人也很辛苦啊。”
我将短剑挂在腰上，推开房门，门外是等候已久的梅力克。
“伊莲她是不是偷偷跑出去过了。”在去找福尔萨公的仆人的路上，梅力克问。
“你没有用‘伊莲大人’这个称呼呢。”
“那个……伊莲大人是不是偷偷跑出去过了，你其实早就见过她了。直觉告诉我你们不是第一次见面。”
“明明是兄妹，为什么要特意保持距离？”
“虽然是妹妹，但她也是圣女，而我是圣女的骑士，多少还是要顾及身份。我也很想叫她伊莲啊。”梅力克涨红了脸。
“没想到你还是个死妹控。”我大笑道，“我可是获准了在没人的时候叫她伊莲的特权。”
“什……”梅力克愣了一下，又追了上来，“要是敢对伊莲下手，我不会放过你。”
“知道了，你这死妹控。”
“话说你刚刚是不是一直在岔开话题。”
“谁知道呢？”
王城角落的一栋阁楼，原本这里是没有人使用的，但是现在被严密地把守着。
现在住在这里的是福尔萨公——应该说是老福尔萨公的儿子，现在已经继承了其爵位的小福尔萨公以及他的女仆。
“有问题的话，就问我吧。”女仆说，“我叫亚莉克希亚，是福尔萨公的仆从。少爷太小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的小福尔萨公只有八岁，即使问他也是没用的，一开始我们就是打算询问亚莉克希亚。
“那么亚莉克希亚小姐，能麻烦你将那天你看见的再说一遍吗？”梅力克说。
“我知道了。”亚莉克希亚开始讲述银发杀手潜入福尔萨公的宅邸的情形。
睡前祷告之后，身为仆人的亚莉克希亚还有要处理的事物。在她经过主厅门前的时候，听到里面有打斗的声音。主厅并没有点灯，借着月色可以看见，打斗中的两人有一人是福尔萨公，而另一人是个银发的女性。
亚莉克希亚立刻叫来守卫，然而就在守卫赶到前的一刻，福尔萨公败下阵来，被银发女性用主厅所挂的细剑切开了脖子，连惨叫都没有，就已经气绝。
随后银发女性与守卫交战，然而，几乎是单方面的屠杀，银发女性很快就杀死了赶来 的守卫。
在那之后，银发的杀人狂开始寻找逃走的亚莉克希亚，将所有房间都搜查了一遍，将所有见到的人都杀死了。最后，一直搜查到公馆最顶端的阁楼，那里是福尔萨公的小儿子的房间。
亚莉克希亚原本是想带小福尔萨逃走的，但那个杀人狂来的太快，他们两人只有躲在床下，而最后居然躲过了杀人狂。
“事情就是如此。不知这位先生还有什么疑问吗？”亚莉克希亚向我问道。
就像之前的笔录一样，亚莉克希亚交代的很清楚。将这种痛苦的回忆一遍一遍地说，是很痛苦的事吧。
为了能让这名仆人早些解脱，我便只问了一个问题：“那个银发的杀手是谁？”
“不知道……”亚莉克希亚慌乱起来，“我不认……我没有看见她的脸……她蒙着面。对，就像她刺杀贝德罕公一样。”
“真是遗憾。”我站起身，向梅力克说，“该走了。”
“等……”
“她已经很累了，让她休息吧。”我向亚莉克希亚致意，“感谢亚莉克希亚小姐的帮助。”
“你为什么会知道她看见了凶手的脸？”离开阁楼后，梅力克向我询问。
“诱导询问而已。”我解释道，“常规的询问，你们不是已经做过了吗？”
“那为什么你不继续问下去了？”
“她什么都不会说的。她是个很优秀的仆人。”我又补充道，“拷问的话，也许会有结果。”
“我不想用这种方法。”
“我知道你不会用，所以我就什么都不问了。”
“我……”
“我们至少知道了，她不仅看见了凶手的脸，而且认识凶手。福尔萨公的仆人会认识的人……她认识你吧。”
“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她也认识那位吧。”我看向正向我们走来的人，小声打趣道。
“参见公主殿下。”我与梅力克赶忙行礼。
来人穿着华丽的衣裙，戴着高贵的头冠，她的头发颜色非常淡，几乎与纯白的衣裙融在一起。
维尔莉特公主，国王唯一的女儿，国王非常疼爱她。而她也没有辜负国王的期望，年芳十八的她，不仅在政治军事，经济艺术上颇有造诣，而且关心平民，深受民众爱戴。
“这位是？”
“欧里斯，伊莲大人刚刚任命的骑士。”梅力克代替我回答。
“因为福尔萨公与贝德罕公的案子吗？”
“是。”
“市井中有许多你的传言。”维尔莉特公主说，“希望你不要辜负伊莲圣女的期待。”
“誓死缉拿真凶。”
“那么，威弗尔卿还在练武场等着我。”维尔莉特公主向我们示意，“祈愿两位顺利。”
维尔莉特公主从我与梅力克中间走了过去，我们两人恭敬地目送她离开。
虽然有多次见过巡访平民区的维尔莉特公主，但是这还是第一次这么接近公主。如果米娅也在就好了，她一直憧憬着这位美丽的公主，每次公主巡访的时候，她总是喊着要去看公主。
直到公主远去，我犹豫了一下，问梅力克：“公主的剑术如何？”
维尔莉特公主不仅通晓军政，更是精通武艺。据我所知，她师从威弗尔公，在枪术的造诣尤为高。
“应该比伊莲强上不少。”
“伊莲也会剑吗？”
“伊莲的剑术是我教的，她和公主一样都是天才。”梅力克似是思索了片刻，“我见过几次公主练剑，她不仅与伊莲一样是天才，而且远比伊莲努力。”
天才是一种很可怕的生物，而努力的天才则更是恐怖。维尔莉特公主便是这样的人，她很小的时候便以神童之名闻名于各国。而这位天才在初晨便去往练武场，总不会是去喝茶的。
“你该不会……”梅力克突然严肃地看着我，“在怀疑公主？”
“你这样问我，难道不是也有几分怀疑吗？”
“刺伤米娅的人，剑术很高。”梅力克不置可否，“匕首算不上锋利，但那种次等货造成的伤口却非常整齐。即使剑术不高，她对腕力的把控也应该非常精准。”
“福尔萨公剑术平平，但也并不是一般毛贼能对付的。按照亚莉克希亚的说法，福尔萨公仅仅几招就败下阵，那个银发恶魔的剑术一定不差。”
“但是公主绝对没有可能做这种事！”
“我很清楚地看见了那个银发恶魔的身影，虽然不想认同，但她流露出的彷如高山雪莲般的气息，那是只有真正高贵的人才有的。”
“你太累了。”
“贵族之间，争权夺势，明争暗斗，身为王位继承人，提前处理掉不安定的因素也是很常见的吧。据我所知，福尔萨公与贝德罕公，都是保守派，反对身为女性的维尔莉特公主继承王位。”
“我想我们都应该休息一下。下午的时候，我们再去找贝德罕公的侍卫吧。”
“那么，就此作别。”我头也不回地向离开王城的方向走去。
“欧里斯，喝一点酒也没关系吧。”老板娘对我说。
“在抓住那个银发恶魔之前，我必须保持清醒。”
“就算这样，如果自己先垮掉，不就什么办法都没有了吗？”
“没关系。”我拒绝了老板娘的好意。
与梅力克争吵之后，我便径直来到酒馆。米娅的事大概已经传到了这里，但是这里的人什么也没多问，老板娘按照我平常点的东西上了菜，雷蒙则要了一壶酒在我一旁默默地喝。
这个时间雷蒙应该很忙的才是，但是刚进店就看见这个大汉坐在酒馆的一角，像是在等我一般，我也就坐到了他旁边。
“欧里斯，我就直接问了吧。”雷蒙终于耐不住性子，问道，“米娅……怎么样了？”
“暂时没有问题……”我将米娅得到圣女帮助的事以及需要找到凶手问出解开诅咒的方法的事都告诉了雷蒙以及老板娘。
“那么，我也来帮忙吧。”雷蒙说，“不止是我，冒险者工会的大伙都会来帮忙。现在有很多人都接下了抓捕银发杀人姬……银发恶魔的委托。”
“非常感谢，请代我向大伙儿道谢。”
“我们这么做可不是为了你。”老板娘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了下去，“米娅是我们大家的孩子，谁敢动她，就是与这条街为敌，与冒险者工会为敌。”
“那个家伙跑不了。工会已经下了通缉令，就是她跑到别国，也能把她抓回来。”
米娅的人气很高，我是知道的。不过，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愿意为她抓捕银发杀手。那孩子，真是受到了很多宠爱。
随后，正在我与雷蒙交流情报之时，酒馆走进来一名卫兵。
他在酒馆里扫视一番，径直向着我这边走来。
“欧里斯大人？”卫兵看向我。
“我是欧里斯。”
卫兵看了看雷蒙与老板娘，欲言又止。
“我先去工会了。”雷蒙放下酒杯，就离开了。
“店里还忙着，你们聊。”老板娘也起身离开了。
“爱德华公，还是伊莲大人吗？”
卫兵点点头说：“是爱德华公的传话，亚莉克希亚自杀了。”
